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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林野佳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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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5:14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他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發抖,然後才從一段怪異而睏倦的睡眠中醒來。「洛傑!」好冷,一點暖意也沒有。他生了一堆火,不過已經熄了。得再讓它燒起來才行,他想著,但張不開眼睛。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不能抬起它來揉眼睛,也無法動彈。

  「洛傑!起來!」

  「幹麼吼我?」他咕膿著。「我沒吃那隻兔子。」

  她靜止了一秒鐘,沒有說話或是動作。「英格蘭佬!」

  「對不起,」他低聲說道,然後沉重地歎口氣。「真的很對不起。」

  「英格蘭佬!」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起來!」

  「不要。」他說道,嘴巴感覺乾澀而粗啞,特別是在呼吸時,風似乎直接從嘴唇間灌了進去。「我起不來。」

  「聽我說,這裡風大,你得張開眼睛,進屋去。」

  他想要睡覺,睡著了就不會那麼冷。她捏他一把。「喔!該死的,女人!你捏我。」

  「嗯,幸好你還可以感覺到被捏了,這表示你沒有被凍僵。現在,趁你還有感覺的時候趕快起來,我不希望因為你懶得起來,陪你一起凍死在外面。」

  他坐起身,牙齒打顫,嘴唇一直顫抖,肩膀也是。「好冷。」他含糊不清地低語,然後環視周圍,感覺到極度地困惑,好像剛從一場非常真實的夢魘中醒來。

  天色很黑,白色的月亮看來冷例,像掛在空中的圓雪球,明亮的星星閃爍著,恍若掛在黑色夜空中的小碎冰。風像狼嚎一般咆哮著,感覺非常冰冷而刺骨。他只剩下部分的身體還有感覺。

  他看著黛琳,透過打顫的牙齒說著。「我以為你不會再跟我說話了。」

  「站起來。」她站到他身邊,用力拉著他麻痺的手。

  他將手抽回來,撐著跪坐起來。他仍然感覺得到膝蓋和手心。他爬了起來,但雙腿麻木而虛弱,那裡唯一感覺得到的是裡面脆弱的骨頭。腳掌已經失去知覺,彷彿上面的皮肉都已經不見了。

  他很清楚這些徵兆:困惑、倦怠而麻木。她說的對,他已經凍僵了。

  她用雙手抓住他,讓他跟著往前走。那很困難,因為他不停地發抖,而她跑動的動作,更是讓他的腿和腳非常疼痛。

  他以為自己發出了聲音。每當腳碰到地面時,呻吟便從他的唇間逸出。盡力吸入空氣讓他的胸口發痛。稀薄的冷空氣讓他必須快速地呼吸,以取得一點點的空氣。

  他跟著她,而她像拉著市集上的傀儡一樣拉著他,將他推進小屋裡,並關上門,然後繞著房間將窗戶關上,他這才模糊地感覺到狂風正拍打、撞擊著牆壁。

  他走過去想幫她,但被她擋住了。

  「我來做就好了,」她將毛毯遞給他。「躺到爐床前的小豬旁邊,它會幫你弄暖身體。」

  因為手腳非常地疼痛,他躺下來,拉起毛毯蓋住身體。他很難活動雙手,花了一點時間才把毛毯蓋到腳,這才發現他也許沒有力氣舉起木頭,或是用硝石點火。

  她將滿懷的乾木柴丟到爐床裡,加了幾塊泥煤,然後點燃。

  火花冒了出來,漸漸變強,最後照亮了房間中央。她沒有移動,而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他。「你的嘴唇還在發紫。」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它感覺起來也是紫色的。

  她扭頭往回看,然後移向那些受傷動物所在的籠子。她一一將它們從籠子裡抱出來,安置到毛毯上。

  他很驚訝它們沒有逃離,即使它們是瘸的,但仍然是野生動物,但它們似乎沒有醒悟到這一點,只是將溫暖的毛皮身體蜷曲起來,*著他的背和腿。

  然後她低頭看著他,並跪了下來,趴到被單上,塞在他和那只暖得不可思議的寵物豬身邊。她扭動著,將背和臀部抵著他的身體前面。

  這實在非常諷刺:因為他的全身都冰冷而麻木,只除了她扭動的臀部*著的那個部位。

  她光裸的腳刷過他的腿,即使隔著長褲,他還是能感覺到它們像冰一樣。

  「你也凍僵了。」

  「我還好。」她將他的手拉過肩膀,用自己的雙手摩挲著。「我們每一個都可以利用彼此來取暖。」她一次又一次地扭動著,想找到舒服的姿勢。

  但他並不舒服。他將手抽開,抓住被單一角。她仰頭不解地看著他。

  「拿著這個,」他將那一角扭拉過來,讓毛毯能蓋住她。「將這一邊塞在身體下面,這毛毯夠我們兩個人用。我可能翻來覆去,很容易會將它拉開。」

  她面向另外一邊,將毛毯拉過去蓋住。他可以聞到她髮絲的香味,有如茂盛的綠意、清新的空氣和蒼翠的葉子一般的香味。那是真正屬於自然的芬芳,不是一些帶有催情效果的強烈香油,也不是廣藿香油、赤素薰花香水或是玫瑰油。只是黛琳。

  他深深地吸一口氣,一手滑上她的腰際,然後更*近她。他的雙手開始悸動刺痛,他的腳也是,彷彿手指和腳趾都被銳刺所貫穿。

  她將他的手拉到自己手裡,慢慢地揉著。「手指有感覺了嗎?」

  「嗯,」他說道。「痛死了。」

  「很好。那腳呢?」

  「嗯,腳也很痛。」

  他們靜止不動地躺著,外面的風咆哮著,抽打、吹襲著頂上的屋簷,偶爾會讓一些乾草飄到地板或是火堆裡,然後著火燒成灰燼。他可以感覺到臉上火堆的溫暖,和背上動物帶來的溫度。其中之一動了一下,而他轉過頭,剛好看到它。

  是那只三腳兔。那只她說咬斷自己的腳逃離陷阱的免子。它用自己溫暖的毛皮摩擦著他冰冷的脖子,他像石頭一般靜靜地躺著,那隻兔子歎口氣,沉入夢鄉。

  過了一會兒,洛傑的胃咕嚕嚕地叫了起來,但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在乎。

  半夜裡,黛琳帶著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醒了過來,身體靜止著,試著讓呼吸變得平穩,然後才發現他的手正握著她的乳房。她幾乎不敢喘氣,只是閉著眼睛假睡。

  「你的感覺真好。」他在她耳邊低語著。她火速睜開了眼睛。

  他吻著她的耳朵,一邊用舌頭和嘴唇戲弄著她的耳垂,一邊用手慢條斯理地搓揉著她的乳房。他的手滑下肋骨,越過腹部,然後移得更低;嘴巴移向她的脖子,手指開始拉起她的外袍。她可以感覺到衣服邊緣滑上了腿,愈來愈高,露出比大腿更多的部位。

  她轉過頭看著他。室內依然非常地暗,但溫暖的火光轉暗,在他的五官上投下了紅色的光芒。她可以看到他的髮絲稍微掉到眉毛下方,張開的眼睛看著她,鷹鉤鼻和寬闊嚴肅的嘴正慢慢*近,然後給了她一個深長的熱吻。那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兩個人的唇舌糾纏在一起,接著他拉離身體,將手指滑到她的腿間,用上次那種親暱的方式碰觸她。

  她歎口氣,雙腿略微張開。他看著她,她也回視他。她的呼吸加速,哽在喉嚨裡,然後又愈來愈快。他用雙手圈住她,手指的嬉戲更劇烈,使得她也將自己的手滑下,用同樣的方式摩挲著他的長褲。

  他的眼睛變得更暗,眼皮半閉著,但依然看著她。他的手狂熱地探索著她,而她也模仿著他的動作,然後他抽出手,鬆開並拉下長褲,將她的手放在他上面。

  當她上下移動著手時,他閉上了眼睛,再次碰觸她那裡。他的呼吸變得和她一樣快。他們的手在彼此身上移動著,製造出歡愉、放肆而狂野的碰觸。

  她將身體貼過去,體內某種疼痛讓她必須*著他摩擦。她掌中的他堅硬而碩長。隨著她摩擦著他的手,他變得更加巨大堅硬。

  她舉高臀部,因著他手指的嬉戲而愈來愈高,並開始順從本能更用力地摩擦著他。

  他更深更快地抽動著手指,幾乎進入了她的體內。她已經變得滑潤,並隨著他雙手而移動著,依循著深沉的節奏,宛如塞爾特人的鼓聲。

  她抽口氣,閉上眼睛。「要是你停手,我會死。」

  「我不會停。」他在耳畔輕聲說道。「吾愛,我發誓。」然後他的一根手指深深滑入,指節正抵住她需要碰觸的部位。他的手指前後抽動,指節也依照韻律移動著。她的臀部愈舉越高,雙手抱住他,用同樣的韻律上下滑動著。

  「多一點……」她在他耳邊喘息著,而她貼著他的手,無法追上自己喘息的速度。他的臀部推著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和她一樣擺動著。

  然後某種東西發生了、爆發開來,彷彿頂上的天空裂成了兩半,星星在眼前,甚至也在身體裡閃爍著,然後像明亮的流星一般,從身體的中心衝向四肢和頭部。

  她感覺心臟在雙腿之間鼓動著,彷彿它突然變大,並從胸膛移動到雙腿之間,不停地跳著。

  她聽到遠處傳來他長而低沉的呻吟聲,並感覺到他在掌心濕潤地悸動著,而她隨著每一個心跳一次又一次地移動著手。當她的心跳終於慢下來時,也將手慢了下來。

  他們筋疲力盡地躺著,粗重地喘息,周圍的動物安靜地躺著,彷彿什麼驚心動魄的事也沒發生。她看著他的呼吸和她一樣平緩下來,然後等他張開眼睛。

  「我們沒有做愛。」她告訴他。

  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顯示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她低下頭看,拍拍他的根部。「你得將那個東西放到我身體裡面來,英格蘭佬。」

  他看著她的奇怪表情讓她有了另一種想法。她朝他皺起眉頭。「不對嗎?還是你們英格蘭佬是用手來做愛的?」

  他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爆出笑聲。

  黛琳看著火堆那邊的乾草堆。洛傑還躺在上面睡著,周圍是她所有懶惰的動物們。除了馬兒以外。她已經起來拿提燈帶它出去了,而它現在正在結霜的草地上,快樂地嚼著冰凍的青草。

  她將一些莓子搗成了粉,加了一點水、一些為了壞天氣儲存的燕麥,然後倒在鍋子裡,添加炭火,好讓火能快點變旺。

  當她撥動炭火時,洛傑張開了眼睛,用比任何炭火更能溫暖她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她戳了炭火幾次,然後說:「早安,英格蘭佬,看得出來你還在虛擲一天中最好的時光。」她朝他露出微笑,將木柴丟到火堆之中。

  他用長而難以理解的眼神看著她,然後頭枕回雙手,只是看著她,彷彿他有永遠的時間可以這麼做。「我不同意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光,我覺得半夜要好得多。」

  她感覺到肌膚發燙,抬起下頰說道:「我喜歡清晨。」

  「我也是。過來,讓我教你早上要怎麼在床上消磨時間。」

  她大笑,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腳踝,將她拉過去。「洛傑!住手,我會跌倒!」

  然後她摔倒在他的胸膛上,並聽到他的呻吟,感覺到從他嘴裡衝出的空氣刷過自己的耳邊。她趴在他的身上,彼此的身體緊貼著,她的手放在他的頭的兩側。

  他用她熟知的表情看著她,手從她的背滑到頭,將她的嘴壓下去,舌頭伸進去,吻到她意亂情迷。

  他帶著她翻過身,讓她背*著毛毯,他的手臂橫跨過她的胸脯,頭掛在她的正上方。他用一手碰觸她不再浮腫的眼睛,昨天以前這附近還是灰黃色的。

  他打算開口,但她舉起手指放到他唇邊,阻止他說話。「沒關係,我的眼睛已經好了。我知道你的感受,但你當時是昏迷的,誰能怪你呢?」

  「我怪我自己。」

  「呃,我不怪你。」為了讓他分心,她用手指慢慢地劃過他的嘴唇,沿著唇線來到下頰。「你沒有讓鬍子長回來。」

  「沒有。」他說道,而她一邊摸著他因鬍渣而粗糙的下巴和臉頰,他每天早上都用刀子將那裡刮乾淨。

  「當你吻我的時候,感覺很粗糙。」她告訴他。「不過我喜歡。」她碰觸他的兩頰和眉毛,手指滑過眼睛,來到耳朵,耳邊的頭髮已經變長,末端蓬亂不齊。

  他用大手阻止了她的手指,將她的掌心轉過來親吻著。他對她做的這些細膩動作,總是讓她驚訝,每當他這麼做,她的心就失落一點在這個男人身上。

  他將她的一根手指吸入嘴裡,毫無預警地讓她完全失去了防備。

  「你為什麼這麼做?」她問道,真的非常好奇。

  他輕笑。「男人和女人會用各種方式彼此碰觸。你不喜歡嗎?」

  她聳聳肩。「我比較喜歡你吸我的乳房。」他又笑了。「或是脖子。」她沉思地說。「不過我最喜歡你叫我你的愛。」

  他的笑聲停了下來。

  「沒有人這麼叫過我,洛傑,從來沒有。」

  他用最奇怪的表情看著她,但在她能問出了什麼錯之前,麥片粥滾了,溢出鍋子,開始滴到火裡面。

  「糟了!」她推開他,爬了起來,接著用裙子將鍋子從火堆上拿起來,移到桌子上。「我不能因為跟你待在床上而毀了這一餐。起來,吃飯吧。」

  他站了起來,整理好衣服,然後像每天早上一樣。將毛毯整齊摺好。

  「角落的盥洗用水現在比較暖了。」她回頭告訴他。「你很幸運,我剛起床的時候,水桶裡都結了一層冰。」

  當他靜靜地盥洗時,她走過房間收拾碗和湯匙,並將東西擺放到桌上。她將麥片粥倒進碗裡,將他的碗推過去,然後兩個人便開始吃。

  她想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安靜,然後發現他已經吃完了,並將湯匙放到旁邊。沒有再多要一些。雖然她要他不要客氣,但他很少開口;她總是得自己幫他添滿。

  她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他不開口要她再添一份,而是只坐在那裡。她不瞭解人們為什麼不說出心裡所想的事,他要是不開口,她怎麼能知道他想要什麼呢?

  她想像著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來自什麼地方、他的家人。還有他自稱憎恨的父親是誰。怎會有人憎恨自己的父親?她抬頭看著他,但他沒有在看她,思緒彷彿非常遙遠。

  她考慮了一下,決定他似乎不想說話,於是站了起來,舀了更多粥到他的碗裡。

  放在桌子中央的小籃子裡裝滿了一些她最喜歡的東西:海邊拾來的扁平圓石,還有散佈在海灘的完整貝殼,那是她在一些比較脆弱,被浪潮沖碎的貝殼裡發現的。

  有時候夜裡太過寂寞的時候,她會放一些貝殼到枕頭底下,這樣整夜都能聽到它們對她喁喁私語,柔和的聲音讓她感覺不那麼孤單。

  他拿著一個狀似羊角,上面有著棕色條紋和藍色斑點的貝殼。他在手裡轉來轉去,盯著它看。

  「聽說如果你將耳朵放在貝殼旁邊,就會聽到海洋的呼喚,可以聽到潮起潮落,彷彿全世界的海都在一個貝殼裡面。」

  他抬頭看著她,而她朝他微笑。「放到耳朵旁邊聽。」

  他照辦。「要我聽什麼?」

  「海潮的呼喚。安靜,說話的時候是聽不見的。」她等了一會兒。「聽到了嗎?」

  「沒有,你說話的時候,我是聽不見的。」

  她搖搖頭。「那拿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聽。風不再吹,太陽也出來了。」

  他站著,低頭看向手裡的貝殼,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怎麼看都是悲傷的表情看著她。她頓了一下,開始清理餐桌,一邊猜想他為什麼用那種方式看著她。

  他究竟是什麼鬼時候說出他愛她的?洛傑一手滑過頭髮,在庭院裡踱著步,試著回想昨夜自己說過些什麼。他不記得說過這些話,以前也從未做過這麼愚蠢的事,一次也沒有。

  他不會對女人說謊,也一直對此感到自豪,而這些年來.和許多女人在一起的他,也只有對一個人說過愛。

  伊麗。

  很諷刺的是:黛琳是他的恩人,也是唯一他不能碰的女人。她救了他一命,毫無代價地將他從那個不知名的敵人手中拯救出來。

  但他卻難以讓自己的手不碰她的身體。她非常純潔,不是那種會被他當作床伴的女人。所以他問自已為何這麼做,卻找不到一個答案,一個合邏輯的答案也沒有。

  窗子嘎嘎吱吱地打開了,他聽到她在裡面走動著,便往後退了幾步。站在庭院裡一處可以看到屋裡的地方。她開始一邊低聲哼唱著,一邊工作。他懷疑她自己究竟知不知道。那個聲音非當美妙,清澈、嘹亮而且音也抓得很準。

  他看著她走動時的輕盈步伐和臉上的微笑。從她嘴裡發出這樣的音樂,似乎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就像是他想像中,天使所唱的聖歌。

  他低下頭,感覺彷彿在窺視一件自己不該看的東西:當他已經感到非常罪惡的同時,卻還偷窺著她。他視而不見地瞪著地上正在消融的霜,然後張開掌心,看到自己一直拿著的貝殼。

  貝殼。非常樸素、渺小而普通的東西,他很可能騎著馬經過,卻一點也沒有發現它的存在,甚至更糟,直接踏過它。但她將這個貝殼拾了起來。放到一個裝滿了更多的貝殼和石頭的籃子裡,並驕傲地將它們展示出來,彷彿那是天賜給她的寶物。

  他碰觸著貝殼,手指滑過表面。感覺到它的平滑與脆弱。地想起她說過的關於籬雀蛋的事,還有她幫他拔起那些他自己無法毫髮無損地拔起的磨菇。

  他好奇地將貝殼放到耳邊傾聽著。裡面有一種聲音:遙遠、溫和、彷彿浪潮般的聲音。

  他皺起眉,繼續聽著,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就像當她對太陽吟唱時,他想像陽光照耀在自己身上,或是以為是她讓那只雉雞起死回生。

  為了一種他無以名之、彷彿天上造化的理由,他抬起頭,看進屋裡。她正走過屋子,一邊在一塊布上擦著手,一邊看著拿貝殼*在耳邊的他。

  黛琳微笑著,而他聽見了海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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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發表於 2015-2-17 17:36:19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我將背*著橡樹,

  以為那是一棵可*的樹,

  但它先是彎下,

  接著又是倒下,

  像愛一樣,讓我狠狠摔下。

  ——傳統民謠《廣闊水面》

  那天稍晚,太陽升起,讓所有的霜都蒸散無形,當洛傑終於放棄踱步以後,他走回小屋。兇惡的咒罵讓附近栗子樹上的鳥兒都嚇到了。

  他看到他最糟的噩夢——老萊蒂,康洛斯堡的督伊德女巫。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就在那裡,而且精神十足:像是蒲公英的放射狀白髮、細瘦的脖子,還有因為總是用一層層黑布包裹起來而無法確實辨識的身材。

  真的是萊蒂。

  他的右手本能地摸索著劍,但它不在原處,因此他做了第二個選擇:躲到樹後面。

  她站在一疊堆在小屋門口、像是日用品的東西旁邊:一袋麵粉、燕麥和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黛琳正在和她說著話。她們顯然是熟識。

  老萊蒂仲出多瘤的手,放在黛琳的臉頰上,抬起她的臉,審視著她。黛琳說了些什麼,但他聽不到。那老女人似乎傾聽著,然後兩人又談了一會兒,萊蒂才點點頭,用一點也沒變的尖銳聲音說了再見,接著旋風般地轉過身,黑衣飛揚起來,走向繞過小屋後面,通往東邊,也離他最近的小徑。

  洛傑是國王英勇的騎士,也面對過許多敵人,但這時他卻將腰變得更低了。

  只要事情與老萊蒂有關,再久的時間也無法治癒他受損的自尊。上次他不幸碰上她時,那老巫女偷走了他的衣服,讓他只好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雞走回康洛斯堡。

  他偷偷穿過樹叢。

  老萊蒂是黛琳的什麼人?

  她絕不是那個試圖殺他的人。他曾經落入老萊蒂多瘤的手中,她可能會將他凌辱至死,而不是吊死他。她是個可惡的老女巫,但不是殺人犯。她或許不算是個女巫,雖有那些山裡的火堆、吟唱的咒語和閃爍的邪惡眼睛,她其實只是一個喜歡找麻煩的人。

  洛傑面對過野蠻的土耳其人、威爾斯盜匪,和不知名的兇手,但就算有人保證他可以上天堂,他也不願意再次面對那個督伊德女人。無論她是不是女巫。

  他一直等到她的腳步聲消失,才站起身,從樹後面走出來。

  黛琳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他聽到馬具敲擊的聲響,急轉過身。

  一輛載貨馬車從小屋後面隆隆地駛了出來,老萊蒂拉著疆繩,看到他時,便將小馬車停了下來,眼睛瞇成邪惡的直線。「是你?」

  她看著黛琳。「這就是你發現的那個男人?」

  「嗯,外婆,你認識他?」

  外婆?洛傑低聲詛咒著。

  萊蒂沒有回答黛琳的問題,而是像只黑蝙蝠從馬車上飛下來,砰地一聲跳到地面,並在他能大叫女巫之前,迅速移動到馬車旁拿起某個東西。

  接著她馬上轉過身。揮舞著一把柳條掃帚逼近他。「你這個天殺的混蛋!你敢用那雙大手碰我可愛的外孫女,還把她的眼睛打腫!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你,你這渾球!」

  「等等!」洛傑一邊大叫著,一邊閃避。

  但沒有時間解釋了,萊蒂已經到達眼前,像揮舞戰斧一般揮舞著掃帚。

  洛傑閃躲著,企圖說些話來解釋。

  「外婆!住手!你會打傷他的!」

  「沒錯!我會打傷他!我想打傷他!」那老女人尖叫著,像是那些和羅馬帝國交戰的野蠻人,四處揮舞著掃帚。

  洛傑舉高手,轉過頭。「住手!」掃帚恰恰擦過他的臉,撞上肩膀。

  她迅速逼近,所以他用手抱住頭,試著躲開。那根掃帚又打了他好幾次,有一次還正好撞上他的耳朵。

  「老天!你不能停一停嗎,女人!」他咆哮著,伸出手很快抓住掃帚柄。

  她不肯放手,無視在身後苦苦哀求著的黛琳,並將黛琳的手從肩膀上甩開,說:「你不知道這傢伙是誰,小妞!」

  「他是沃斯堡的費洛傑!」黛琳說。「他當時病了,不知道打到了我,那不是故意的。他是好人,外婆!拜託,他是很好的人!」

  萊蒂回頭瞪著她,視線在兩個人之間游移。他用盡全力,想將掃帚從她的手裡拖出來。但她比一群牛更有力氣,而且更醜。

  兩人拉扯著掃帚,彼此互瞪著。黛琳在旁邊往返,希望能叫他們兩個住手,而萊蒂只曰一邊用拳頭槌打他,一邊用英格蘭話和威爾斯語凶狠地詛咒著。

  「外婆,求求你,放開他。他並不危險。」

  「哈!」萊蒂不屑地說。「不危險?你不瞭解他的危險是怎麼樣的,我可清楚得很。」

  洛傑將掃帚從那老女人有力的手中搶奪過來,然後像是面對惡魔的神職人員,將它像十字架那般拿到身前。

  萊蒂用一隻長滿疙瘩的手指指著他,手輕微地顫抖著。「他,這個男人,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壞蛋!」

  「色鬼爵士?」黛琳用吃驚的口吻問道。

  色鬼爵士?他轉過身看向她,誰叫他色鬼爵士?

  黛琳靜止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起來像是一隻凍僵在雪地裡,等待著死亡的小鹿。「你就是那個和所有結過婚的女人做愛的英格蘭佬?」

  洛傑轉過身,用瞇緊且憤怒的眼睛瞪著萊蒂,想要因為她告訴黛琳那些過去的事,而用掃帚狠狠重擊她。

  「外婆說你跟英格蘭宮廷裡『所有的女人』做愛。」

  「我沒有和宮廷裡所有的女人做愛。」洛傑用其實並不多的耐性說道。

  那個老女人大聲地哼了一口氣。「我親見看見……你和那個黑髮女人在一起。」

  「我愛雷伊麗,我一直都愛著伊麗!」

  黛琳發出一個小小的聲音。小到他幾乎沒有聽見,但已經足夠讓他將視線從她的女巫外婆身上,移回到她。

  她的臉上充滿了遭背叛的表情,搖搖頭,彷彿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彷彿她從來不認識他。

  他不是故意傷害她的,突然間他感覺到比發現到自己撞傷她時更深的罪疚感。他放下掃帚。「黛琳。」他說,一邊朝他舉起手,一邊想找出解釋的辦法。

  她從他身邊退開,表情凍結著,雙手捧著因羞愧和困窘而發紅的臉頰。

  她用充滿淚水的眼睛看著他,搖搖頭,轉身跑開。

  黛琳跑過森林,淚水氾濫過臉頰,啜泣聲在身後迴盪著,像是人們的喊叫聲。「傻瓜!傻瓜!」

  當她衝過一條狹窄、草木叢生的小徑時,呼吸痛苦地哽在緊繃的喉嚨中,細長的柳枝和山毛櫸光裸的枝椏,刮過她的臉頰和肩膀。她伸手推開擋住去路的樹枝,但它們碎裂時,會發出一種恐怖的聲響,就像是心碎的聲音。

  她一直一直地跑,因為她必須離開,遠離令她難堪的羞辱。但羞辱就如同影子一般,無論她跑得多快多遠,都無法甩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最後終於踉蹌一下,止住了腳步,因為雙腿已經疲累不堪,無法再多跑。她喘著氣,身體因為汗水和淚水而濕滑,皮膚似乎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氣味,背叛的臭味。

  她站在黑暗叢林的中央,感覺身體中似乎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沒有心,連靈魂也不見了。

  分岔路口的老橡樹就站在她的眼前,她失神地瞪著樹幹上糾纏的樹結,她總是覺得那像是一張巫師的臉。她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卡在胸中,似乎吸不進任何空氣。她用手背擦擦眼睛,更*近地端詳著樹幹。

  但她只看到皺褶樹幹上的一個巨大的樹結,那裡沒有一張智者的臉告訴她要怎樣停止傷痛,只是一棵長了樹瘤的老橡樹。

  她伸出手碰觸樹幹,極度渴望再次見到那張臉,但它不在那裡,那裡什麼也沒有,只除了真實存在的東西:充滿皺褶的蒼老樹皮。

  黛琳低下頭哭著,用從未有過的哀痛聲音哭著。她將背*在樹幹上,然後滑到地面上,只想要消失在糾結樹根附近的枯葉和雜草堆中。

  她抱緊膝蓋,將頭埋在中間,大聲哭泣到肩膀也跟著顫抖,幾百年來人們為失去的東西都如此痛哭。

  但黛琳不是為了失去的東西而哭。她是為了從未擁有的東西而哭泣。

  萊蒂再次用掃帚打他,然後將它塞回馬車,轉身瞪著他。「你傷害了她。她救了你一命,而你的回報就是傷害她?」她伸出下巴,瞇起眼睛。「我不會讓你上我的馬車,也不能跟我一起回去!」

  「我才不想再次跟你坐同一輛馬車,老女人。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傻瓜!」她轉身爬上座位。「離開這裡,沃斯堡的洛傑,離開我的女孩,否則我發誓會詛咒你,讓你有個蛇發孫子!」

  她用力扯扯韁繩啟程。

  「跟她走?」洛傑嘀咕著。好像他真會這麼做。「祝你迷路,老女人!」他在她身後揮拳大喊,一直到她消失。當他對自己非常憤怒時,能夠對著某個東西吼叫,感覺上好極了。

  他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左顧右盼著,並問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他已經康復到可以走路回家,早在不久前就能離開了。

  他的手移向喉嚨,碰觸脖子瘀痕附近粗糙而皺褶的皮膚。每天早上他都會在水池的倒影中看到它們。他又聽到那些詭魅而恐怖的聲音,那個想要他死的男人的笑聲。那回憶又朝他洶湧而至,彷彿再次發生。

  汗水從前額和脖子後面滑下,雙手開始顫抖。他無法停止,只能低下頭,看著不聽使喚的手,像是屬於別人的、顫抖著的手。

  懦弱是很醜陋的東西。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發現到它:在體內活生生地扭動著,讓他像顆因小蟲而枯萎腐爛的蘋果。他可以將它藏起來,讓任何人都看不到,包括他自己,但他辦不到,在他做的每件事、每個決定裡都可以看到它,它是他無法捨棄的一部分,就像他無法捨棄自己的過去一般。

  一個聲音讓他跳了起來,他突然迅速轉過身。

  黛琳拖著他的鎧甲從森林中走出來,將它丟在草地上,轉身向他,表情緊繃,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這是你的鎧甲,英格蘭佬,今天離開的時候記得帶走。」

  「黛琳,我要跟你談一談。」他說道。

  她往後退,彷彿不能太*近他。「我會帶你到森林邊緣。」她恍若沒聽到他說的話,接著轉過身,再次進入樹叢,拖出他最後一塊鎖子鎧,然後又往回走,回來時丟了一根馬刺在空地上。「我只能找到一根。」她走過他的身邊。

  「黛琳……」他伸出手想碰觸她。

  她避開他,舉起手,彷彿想擋開。「不要!別再碰我!」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開,幾乎像是用跑的進入小屋裡。

  黛琳綁好小豬,以免它跟著她跑,並喂籠子裡的動物食物和水,接著走進裡面的房間,直接走向角落裡一個寬木板箱子,拉開閂子,打開箱蓋。

  銹蝕的鐵鏈發出機嘎的聲音,顯示她很少有理由或者慾望想要打開這只箱子。她彎腰移開一部分的舊衣服,下面是一個她發現馬兒時,掛在它身上的皮鞍。

  黛琳從未用馬鞍騎過它,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將這個馬鞍放回它的身上,她碰碰上面光滑的棕色皮革,陳舊的暗色斑點是因為許多人乘坐而形成的。

  *近鞍頭的地力有幾滴像是酒滴濺出所形成、更深顏色的污漬。射中馬兒的威爾斯箭就是射在馬鞍附近,她還記得幾年以前自己將那些血跡擦拭乾淨的情形。

  她閉上眼睛,眼淚緊接著湧了出來。她將臉埋在手中,在箱子所在的角落裡蹲坐下來,不停地啜泣著,直到自己再也流不出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誰而哭:自己或是馬兒,也不知道哪一件事讓她更難過:失去那只她一直相信是屬於自己的動物,或是自己幾乎無知地將心給了一個無心可以回報的騎士。

  她揉揉眼睛和鼻子,站了起來,然後深呼吸,將沉重的馬鞍從箱子裡抬出來。她因為馬鞍的重量蹣跚地前進,就像人們在生活的壓力底下蹣跚前進。

  然後她將它丟到床上,並迅速地將手抽回,彷彿無法忍受繼續碰到它。她回頭闔上箱子,將綁在牆上的繩子從小豬身上解下來,綁到馬鞍上面。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外面,拉著馬鞍走過小屋北邊,朝溪邊的那棵大樹前進。她是故意選擇這條路的,她不想看到洛傑。

  當她*近溪邊時,部分的身體被低矮濕潤的樹叢掩蓋住時,她吹了聲口哨。幾分鐘以後,馬兒的蹄子踏過石橋的聲音傳了過來。它轉過身,使她可以看到老鷹棲息在它直豎的兩耳之間,輕鬆自在的模樣,彷彿它生來就是屬於那裡的。

  她很快地幫馬兒裝上馬具和韁繩,拉緊腹部的繩子,然後站直身子,正好老鷹嘎嘎叫著,從馬兒頭上跳到了她的頭上,然後順著頭髮滑下,吊在後面,前前後後、前前後後地搖擺著。她抓起一把頭髮,將它拉高到肩膀上,然後將手舉到老鷹面前,讓他棲息到手臂上。

  「來,老鷹,過來。」她看著它走到自己的手上。「你要留下來陪我嗎?或者是離開,回到你原來的地方?」

  它嘎嘎叫著,拍動那雙它從未用在飛行上的無用翅膀,左右搖晃著,發出嘎嘎咕咕的鳴叫聲,彷彿在告訴她一些重要的話。

  黛琳總是和她的動物談話,但只是因為它們是唯一她能用來打破身邊那股死寂孤獨感的對象。它們是她唯一的朋友,因為這是她唯一能交朋友的對象。它們是她見過、最接近生命的東西。

  樹木和花朵沒有心或靈魂。山上溪中的石頭,或者是溪流本身都沒有思考或是說話的能力。而動物有,她可以不停地對它們說話,它們也會發出回應的噪音,棲息在她手上、跟著她、陪她睡覺,或是回應她的口哨。

  但事實上,儘管那些不著邊際的想像、希望和偽裝,它們並不能理解她說的話,正如她也並不真的瞭解它們的想法。

  她看看馬兒和已經跳回馬鞍上,並在上面搖搖晃晃地走著的老鷹,然後彎腰拿起一個已經裝滿食物和水的布袋,將它掛上鞍頭,拉著韁繩,帶著馬兒回到小屋前面。

  她帶著馬兒繞過屋角。洛傑已經穿上了鎧甲站在那裡,看起來更高更瘦,一點也不像那個親吻過她、碰觸她、並和她一同歡笑,讓她的身體和理智燃燒殆盡的男人,只像是那個對她說謊、稱呼她吾愛的那個男人。

  他正在扣一條寬腰帶,抬起頭,臉上從毫無表情變成皺眉。「你對那匹馬做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爬上馬兒,低頭看著洛傑。「跟我來,我會告訴你怎麼走出林子。」他愈快離開,她愈快能做該做的事情,像是繼續過寂寞的日子、在床上哭到再也沒有一滴眼淚,並試著忘掉他曾經出現過。

  她用腳跟輕敲馬兒,催促它前進,帶著他走向最北的小徑。她得彎下腰,避開低垂的樹枝。她慢慢移動著,讓安靜地跟在後面走的洛傑能夠跟上。她沒有開口,也不曾回過頭。

  當他們到達布洛肯森林北方的邊緣時,已經是下午了。她可以看到遠方的山脊和藍色石圈所在的高原,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她停下馬兒,然後下來,手緩慢地從它的腹部移上脖子,上面有著深刻的肌肉骨骼線條,精雕細琢有如在印證上帝創造自然的妙手。她的手抱著它光滑的脖子,臉頰摩挲著它上面有著白色印記的鼻子。

  當她將臉拉離時,她看著它大大的深遂眼睛,手摸著它的前額。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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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發表於 2015-2-17 17:36:25 |只看該作者
  她轉過身,手裡拿著韁繩,遞給洛傑。「將馬兒帶回給他原來的主人。」

  他彷彿會持續到永恆似地看著她,審視著她的臉,似乎這是他所必須做的最重要的事,像是在找尋隱藏在她表情裡的真相,或是眼裡的謊言。

  要站在原地、眼裡沒有一滴眼淚,是她這麼久以來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但她做到了。

  「我以為我們談過條件,就我所記得的,在一根致命乾草叉的威脅下,我必須承諾不把阿拉伯馬帶走。」

  「我當時不知道它是葛萊摩伯爵所有的。伯爵對我外婆一直很好,要是我帶走他的一匹好馬,我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要是我早知道,很早以前就會把馬兒還回去了。」

  「我不想沒有跟你談過就離開。你救了我一命。黛琳,我會永遠欠你一份情。」

  她不想要他償還欠她的恩情;她只想要他和她有相同的感覺,她希望有人愛她。

  但他愛的是一名叫伊麗的人。

  她看著他,聳聳肩。「你沒有欠我什麼,英格蘭佬,我對你做的,跟我對任何受傷的動物會做的一樣,一隻鼬鼠或是一個英格蘭佬,沒有任何差別。」

  她的比喻奏效,因為他的表情因某種遭到否認的情緒而緊繃。

  「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黛琳,」他說道,然後用平靜的聲音補充。「對一個躲藏在森林裡的女孩來說。」

  也許動物不能說話是一件好事,她想著,一邊瞪著自己的手,因為話語也可以像丟過來的石頭一樣傷人。

  他上了馬,老鷹先是對著他發出嘎嘎聲,然後跳上她的肩膀,拍打著翅膀,似乎突然想要飛起來。她對鳥兒咕咕作聲,撫摸它的翅膀,讓他安靜下來。

  「袋子裡有食物和水。」她對洛傑說,然後將手伸進長袍裡,拉出一把沉重的長刀。「拿去,我不需要這個。」她舉高手遞給他。

  他深深地看著她,不發一語,不是看著刀子,只是看著她。

  「拿去。」她又*近一步。

  他拿起刀子,插進腰帶,然後看向東方,看向遠方延伸向東邊邊境和英格爾的山脈。

  「再見,英格蘭佬。」她退後幾尺,轉身跑進森林裡,停在一棵矮到可以攀爬,繁密的枝葉也足以遮擋她的栗樹旁。萊迪村近郊離森林這一側並不遠。

  她先爬上一根矮樹枝,然後愈爬愈高,直到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遠去為止。

  他先是慢慢移動,然後又停了一下,彷彿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她看到他看著石圈,似乎瞪了它們很久一段時間,然後他和馬兒才迅速地朝邊境離去。

  當她看著他們越過蜿蜒的山脈時,她的心卡在喉嚨中。馬兒伸直了腳,像風一般飛奔著,他們倆看起來像是半人半馬的野獸,移動之迅速,從她所在的樹上看來,彷彿足不點地、御風而行。

  她閉上眼睛,想像她騎在馬上,感覺那踏在草地上,迅雷般的馬蹄聲,風拉開臉上的長髮,空氣讓暖呼呼的臉頰冷卻下來。

  淚水開始讓她的眼角發熱,因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騎馬兒,再也見不到洛傑了,但她不能躲在緊閉的眼睛後面一輩子,因此她張開眼睛,往上瞪著藍天,視線因無法控制的痛苦淚霧而模糊。她用力地吞嚥了一下,緊閉起眼睛,試著像是扭乾抹布裡的水一樣、扭乾眼淚。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但當她終於看向遠方的地平線時,洛傑和馬兒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色輪廓,看起來不比一棵在狂風中彎倒的孤樹大多少。

  在他們頂上,月亮已經出現在東邊的天空,追逐著尚未落下的太陽。黛琳將頭後仰向樹幹,手依然緊抓著頭上渾圓的樹枝。

  也許她就像那輪上升的月亮,她想著,而她所企盼的愛情就像正要落下的太陽。她看向遠方,繼續待在樹上,心裡很清楚:無論如何,兩者都是永遠追不上彼此的。

  洛傑打算回家。這很簡單,他告訴自己,只要用腳踢馬腹,老哥,朝那個方向離去就可以了。但才一想到回去,他的雙手便又開始發抖,呼吸也加速,而他愈試著要吸進空氣,胸膛裡吸進的空氣就愈少。

  因為某種奇怪的理由,他無法呼吸,彷彿喉嚨突然間封閉了起來,被一塊由膽怯和懦弱形成的巨大硬塊所阻塞住。

  他不敢回頭看向森林。他若回了頭,可能就離不開了;他可能會轉身,騎回森林裡,以免敵人找到他,也不用隨時擔心那個兇手可能就是站在背後的人。

  當他回到家,無論是誰想殺掉他,都會知道計劃失敗了,而事實是:洛傑害怕他的對手可能再次嘗試,而這一次不會再失手。他以前總是認為自己是無敵的。非常年輕無知的想法,他想,但真正面對過死亡以後,他變得比較聰明了,聰明到懂得害怕。

  他試著讓手抓穩韁繩,但手心感覺又濕又冷,汗水從髮際滴下,他可以感覺到它們順著太陽穴滑下。

  他想著自己對國王的責任。但沒有用。想著自己的朋友,像是不知道自己下落的麥威,也沒有用。他想著母親和妹妹,但她們住在父親的領地上,被父親的威權所統治著。

  父親的樣子在眼簾前閃過。洛傑年輕的時候,父親曾指責過他寧願從麻煩旁邊逃走,而不去面對它。

  那些話仍然深深刺激著他,令他燃起足夠的怒火策動馬匹往前跑。阿拉伯馬朝蜿蜒的山脈自在地奔馳著。甩上臉的風讓淚水湧上他的眼睛。馬匹的奔馳是如此無懈可擊,彷彿他所騎乘的是一匹夢想中的馬:能從騎士的腳所施加的壓力,就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有一種突如其來的自由感受,一種他以為早已失去的東西。他發現呼吸變得順暢,彷彿空氣正朝著他湧來一般。他低下頭,發現持著韁繩的手又恢復了控制,鎮定而平穩,也不再顫抖了。

  他放低身體,指示阿拉伯馬前進的方向,讓它自在地奔馳,不是逃走,而是往回家的路上前進,朝向他的父親,朝向那個不知名的敵人。

  黛琳從最下面的樹枝往下跳,砰地一聲跳到地面上。她的腳滑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驚叫聲從嘴裡逸出,她用手掩住嘴巴,然後發出一小陣笑聲。老鷹嘎嘎地叫了一聲,拍拍翅膀,接著又再次在她的肩膀上安靜了下來。

  「很不優雅的著地方式,對吧,老鷹?」黛琳摸了它一下,轉身朝通往她森林裡的避難所的小徑前進。還沒有走多遠,她就聽到了腳步聲,奔跑的腳步聲。

  「看!森林裡的女巫!我告訴你我聽到她的聲音了!看吧?就是她!」

  黛琳急轉過身。

  「丟她!」

  第一顆石頭緊接著狠狠地撞上她的胸口,另一顆丟到肩膀上,讓老鷹嘎嘎叫著,在她的臉前揮舞著翅膀。

  她舉起手,面對那些男孩。「不!我不是女巫!」她哭喊著。「請你們住手!」

  「丟她!快!要是被她看到,我們就會變成石頭!」一個髮色有如嶄新硬幣的男孩大喊著。

  她轉身就跑,盡可能快跑,鑽進林木和樹叢間,老鷹嘎嘎叫著,然後突然間就消失了。

  她抬起頭。「老鷹!老鷹!」但樹葉抽打在她的臉上,刮傷她的手臂,她看不到它,也不敢停下來看。她必須跑,必須逃開。

  她的心跳猛烈而迅速,光裸的腳敏捷地掠過地面,一步一步地愈來愈快,穿過樹叢和荊棘,但他們還是緊追在後。

  石頭擦過身邊,讓附近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側身往旁邊跑,石頭撞上樹幹,反彈到地面上。

  但有一些打中了她的腳,一些刮傷了她的皮膚,撞痛了骨頭,還有一些打到她的背。

  她抄回往北的小路,衝過森林邊緣的樹叢,跑過朝向山脈的草地,遠離她稱為家的隱密場所,跑向村人們不敢*近的石圈。

  「丟她!快!」他們大叫著,在她背後緊追著。「丟她!」

  一顆石頭銳利地砸中她的耳朵,她大叫出聲,另一顆更狠狠地打中了頭,讓她跪倒在地面上。她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得到光線閃爍,像是眼前充滿了流星。她將手摀住頭和耳朵,疼痛地呻吟著,銳利的痛楚從腦門直衝而下。

  當她碰到皮膚時,感覺到溫暖的鮮血從手心和臉上滴了下來。她眨眨眼睛,低頭看著染滿鮮血的手。某種濕熱的東西滴進了她的眼中,她以為自己聽到了老鷹在遠處鳴叫著,便抬起頭。

  但眼前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黑暗。

  洛傑剛剛爬過一座山,一隻瘋狂的鳥便俯衝而下,並啄了一下他的頭。

  「該死的東西!」他大叫著,一手揮舞著,趕開正朝上飛的鳥。他看到它在上面盤旋著,並再次俯衝。他狂怒地揮著手,但那隻鳥閃避過去,並撞上他的肩膀,嘎嘎叫著。

  「老天爺,你從哪裡來的?」他認出了它。它是那只只會發出嘎嘎噪音,從來也不飛的蒼鷹。

  他看著那隻鳥,以為它可能會啄瞎他一隻眼睛,但它沒有,只是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音,彷彿希望他會瞭解。

  洛傑搖搖頭,繼續往前騎。「我想你要搭便車回康洛斯堡。」他嘀咕著,彷彿期待那隻鳥會瞭解他的話似的,彷彿它能懂得比他對它聲音的瞭解還多似的。愚蠢,他搖搖頭想著,就是這麼回事。

  那隻鳥開始兇惡地嘎嘎叫。洛傑不理它。它啄了他的脖子一下,非常用力的一下。

  「該死!住手!」

  但每當洛傑想要繼續走時,那隻鳥就會啄他、咬他的耳朵或是扯下他的一把頭髮,而每當他揮開它時。它就會飛開,在頭頂繞著圓圈。鳴叫,俯衝並瘋狂地拍動翅膀。

  洛傑舉起手。「你再犯一次,我發誓那就是你的死期!」

  那隻鳥一圈又一圈地飛著。然後突然高飛,直到變成鴿灰色天空上的一個小點。

  「走得好。」洛傑嘀咕著,策動阿拉伯馬往前走。

  接著那隻鳥像是一團棕色的影子般擦過他,啄了馬的臀部一下。阿拉伯馬直立了起來。

  洛傑摔到地面上,差點咬到了舌頭,當他站起來時,只覺眼冒金星,那隻鳥站在他身邊的地面上,兩腳交互地跳著。搖搖擺擺地往森林的方向回去,然後又停下來,看看他,再繼續前進。

  他瞪著那隻鳥,大惑不解,然後看向遠方。那隻鳥跳了回來,抓住他的手套口,開始拉著它上下跳著。「你要我回去。」他對那隻鳥說。

  那隻鳥跳著、叫著,並繼續住南方森林,他離開黛琳的地方走。

  洛傑跳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重新上馬,拉起阿拉伯馬轉過身,回頭往森林前進,那只鷹在他前面飛著。

  他問自己為什麼會往回走、跟鳥說話,懷疑這是不是另一個讓自己不回家的借口。

  當他爬過一座長滿青草的丘陵,並用力拉緊韁繩,讓阿拉伯馬站立起來往後仰,抗議他笨拙的控繩動作時。他也有同樣愚蠢的感受。

  「對不起。」他一邊摸摸馬匹長長的鼻子,一邊俯瞰底下的山谷。

  然後他看到了她,像被地獄之犬追趕似地,從森林中逃出來,一群男孩跟在她後面出現。他看到一顆石頭飛過空中,心裡的怒火變成活生生的東西,將他的視線周圍變成一片血紅色。

  「滾開!」他大吼著,令人戰慄的猛烈戰吼在山谷間迴盪著,彷彿是從惡魔本人發出的一般。洛傑高舉起手,策動馬匹衝向前。

  然後他看到她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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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發表於 2015-2-17 17:36:5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當洛傑從山顛上下來時,追逐她的那群膽小鬼便像被火把驅散的鼠群一樣逃走了。他伏低身子,直接策馬向她騎去,然後勒住韁繩,以迅速的動作下了馬,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手裡握著刀子。

  她靜止不動地躺著。「黛琳?」他俯身檢視她。

  她沒有動靜。

  「黛琳?是我。」他找尋任何一點身體移動的跡象,顯示她沒有受傷的跡象。「是我,洛傑。」他停了一下。「那個頑固的英格蘭佬。」

  他撥開她臉上豐厚的鬈發,從凝脂般肌膚上的傷口流下來的鮮血,將一束束頭髮黏在臉頰和下巴上。

  只消看一眼便讓他的拳頭在刀柄上收緊,關節因用力而變白。想要追趕那些用石頭丟她的人的衝動是如此地強烈,他不得不提醒自己:比起復仇,她更需要照顧。

  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她。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像喉嚨中湧出的膽汁在體內升起,他不能呼吸,沒有辦法開口說話,一瞬間因為空虛和無助而無法動彈。

  接著他看見她吸了一口氣,短促而輕柔,那種無意識的呼吸。

  他稍微放鬆了一下,手輕輕地滑到她癱軟的身體底下,將她抱到懷中,然後貼近她,將臉頰貼近她的胸口。

  他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可以聽到她的心跳。他一邊感覺著貼著自己皮膚的她生命的溫暖,一邊低聲感謝著上帝。

  他帶著她站起身,走向馬匹,然後哄誘那匹阿拉伯馬跪下來,讓他爬上去,將她緊貼著自己,一手緊緊抱住她的身體。「我抱住你了,黛琳,你現在安全了,我抱住你了,堅持下去,吾愛。」

  接著洛傑直接朝小屋奔馳而去。

  幾哩遠的地方,在布洛肯森林南端,一名黑髮男子騎到一處林木與荊棘茂密到幾乎無法分開的地方。他下了馬,跪在地上,檢視著草地和泥土。

  他沒有發現痕跡,什麼跡象也沒有。他*得更近一點,但還是一無所獲。他懷疑地看著樹叢,然後看向糾結的灌木叢底下,被蔓生糾纏的枝幹遮擋住風雨的地面——風雨會將人和馬的足跡洗掉。

  他發現了一點輕微的痕跡,便*近看。一隻赤腳?嗯,他看到腳趾的印子還有更深一點的足踝印,不大,像是女性或是小孩的。

  他爬到交纏樹叢的小洞更深處,深入裡面的肩膀撞上了充滿了銳刺的樹枝,但他並不在乎。他搜尋著草地,小心地移開一些掉落的樹葉,然後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馬蹄印。

  他站了起來,推開樹枝。這裡有一個入口。他抽出劍,憤怒地砍開荊棘和樹叢,直到劈開一個入口。他朝著滿佈棘刺的林牆不停地砍著,劍身碰觸到樹根,將它們攔腰截斷。

  不久,他便可以站在森林的入口,確定坐騎可以過來。他舉起劍,拉著馬匹的韁繩,順著被樹葉遮蓋住的足跡走進森林裡。

  她還是沒有醒。

  洛傑將布在裝滿冰涼溪水的木盆裡浸濕.然後擰乾,坐在床單上,把清涼的布塊放在她眉毛和臉頰的傷口上。它們已經腫起,並開始瘀青。冷水可以減輕腫脹,並讓她覺得舒服,或許還可以弄醒她。

  「黛琳。」他在她臉上找尋一點清醒的跡象,但什麼也找不到。「黛琳?」

  什麼也沒有。

  他體內的戰士渴望找到那些對她做出這種事的人。她不過是一個純真的年輕女孩,心地和森林一樣遼闊的女孩。他知道她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傷害,但人們卻把她當作可怕的惡魔,朝她丟石頭。

  他看著她臉頰上的血跡,和眉毛旁邊那道最深的傷口。那些石頭丟到她的皮膚時,一定很痛。傷口瘀青的部分像是石頭的形狀,上面還有一條薄薄的血痕,鮮血依然從那裡流淌下來,要是他不用布按住,會直接滲進她的頭髮裡。

  他很擔心,不只是繼續流著的血。還有她耳朵上的傷口,那是最嚴重腳部分,也是讓他真的感到很害怕的傷口。他見過這種傷口,在他的朋友麥威身上。

  五年前,康洛斯堡會被威爾斯的盜匪攻佔過。洛傑、麥威和他的手下必須挖地道進入康洛斯堡搭救麥威的妻子、可琳夫人,並將城堡奪回來。他們成功了,利用地道突破了守衛。

  一切似乎都非常順利,直到地道坍在麥威身上,他因此有了一個和黛琳很像的頭部傷口,慘白的嘴唇也和她很像。

  他沒有醒來,從幾天持續到幾個星期,御醫宣稱他的腦袋已經死亡,只剩下身體還活著。

  「黛琳,」洛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她的名字。「醒醒,親愛的,醒醒。」

  但她沒有醒過來。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看著她,感覺極度地無助,對一個喜歡看見勝利,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人而言,這並不是很好的感受。

  「黛琳!醒醒。」

  她沒有移動,呼吸保持平穩而輕柔,輕鬆自在的模樣彷彿是和天使一起安眠的樣子。

  麥威好幾個月都沒有醒來,洛傑和可琳是唯一沒有放棄的人,人們說伯爵早已死去,而他的妻子和好友因哀痛過度而發瘋了。

  但驅使他們的並不是哀痛。

  追根究底,要不是可琳強烈信念和頑固,可能連洛傑也早就放棄了,但他辦不到,他愛麥威有如自己的手足。

  所以,他幫助可琳移動麥威、幫他洗澡、日復一日地對他說話,彷彿麥威只是睡著了,而且聽得見他說的每一個字。

  最後,麥威終於醒了過來。

  現在,當洛傑坐在這裡,黛琳躺在一旁時,他想著那個時候,並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時候。他相信是可琳的信心和毅力讓麥威醒來。

  隨著那個念頭而來的,是黛琳最近對他所說的那番銳利的話。

  是這份信仰讓我相信自己能夠救你,相信你能活下來;而你真的活下來了。信仰是構成現在的我們,以及未來的我們的一部分。

  他當時沒有深入思索她所說的話,或者她的話指的是什麼,他只知道黛琳拯救了他可悲的生命。

  但現在他發現了其中的相似之處,知道了她這麼做是因為信念,就像可琳對麥威的信心一樣。他從未懷疑過可琳和麥威對彼此的愛比任何一對男女更深。

  他皺起眉頭看著黛琳,然後自問,其他人可能會做出和她一樣的舉動嗎?

  他知道母親會這麼做,但他不確定其他女人會對他有這麼強烈的信念,或是關心到願意用全心全力來為他的生命奮鬥。

  宮廷中沒有一個女人會這麼做,連伊麗也不會,因為他們之間的約會是由他主動的,是他從年輕時便一直追求她、渴望她。

  看著自己,認清自己以前所看的事物,瞭解他並不是自己一直希望成為的那種人,而是父親所指責的那種盲目又自私的傻瓜,是一件很難的事。

  而且非常令人羞愧。

  好一會兒,他看著黛琳,這個給了他一件無法回報的禮物的珍貴女性,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因痛苦而變得黯淡。

  一陣噴氣聲從她身邊傳了出來,那只傻氣的豬將身體塞在兩個人中間,躺在她身邊,就像她每次睡覺時那樣,肥厚的背抵住她,讓她保持溫暖,一邊急促若有所求地哼著,彷彿感覺到情況不對。那只鷹則棲息在床上等著。

  但黛琳還是沒有動靜。

  洛傑感覺到一股刺痛的感覺爬升到眼睛後面,感覺正如同淚水一般。他迅速看往別處,彷彿害怕繼續看著她,然後又蹲了回來,一邊等待、一邊想知道她是否張開了眼睛。

  他盡可能輕柔地將更多的頭髮從她的前額撥開,然後手指順著瘀血最嚴重的髮際滑下。他的手輕輕地順著她挺直的小鼻子滑到嘴唇和頑固的下巴。

  一束長長的金棕色鬈發散落到他的手上。他將它舉高,*近燈光,並瞪著那束頭髮上的金色髮絲,接著又看看也摻雜在裡面的紅色和棕色頭髮。

  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麼細微的東西,即使它們就明擺在他的眼前。

  他看著她的頭髮,一小束頭髮裡彷彿包括了夕陽所有的顏色。他環顧四周——一種愚蠢、難為情而不假思索的舉動——然後將那束頭髮舉到臉上,深吸一口她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哭了起來。

  有人在哭,她聽到了,那是一個男人,這使得那陣哭聲顯得更加淒涼,因為男人總是努力表現勇敢的一面,彷彿在他們腦中,哭泣和疼痛總是被名譽和勇氣給束縛住。她也懂得痛苦和傷害的滋味,但是她會哭泣。

  但她聽到的這陣哭聲包含著更多的心酸,比她印象中一個單純的聲音所能包含的還要多。

  別哭,她想要這麼說。

  他叫了聲她的名字。黛琳?聽起來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所發出來的。

  像是洛傑的聲音,他已經不在這裡,到非常遙遠的地方去了。她親眼見到他騎著馬離開的,看著他消失在狂野的威爾斯山區裡。走了,他已經走了。

  她想要說話,但嘴唇卻像夏日底下的地表一樣乾澀,頭痛欲裂,好幾處皮膚像是被火焰灼傷般的疼痛,而且她太過於疲倦了。

  當她睡著時,就不會疼了,皮膚不會這樣灼痛,也不需要思考或是記起任何事。

  那個人已經不哭了。

  你剛剛為什麼哭?她想要這樣問他,但睡眠的溫暖用力拉扯著她,將她拉回它保護的懷中。在那裡不會有更多的疼痛,她不需要桃離任何人或任何事,那是一個沒有丟來的石頭或是破碎的心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會哭泣的地方。

  風吹過屋頂,將一些從火口冒出的煙吹回小屋裡,窗子因為盲目吹襲的陣風而嘎吱作響。籠子裡的動物們必然也感受到了暴風雨的來臨,在它們的籠裡坐立不安。

  洛傑點亮黛琳的一些小蠟燭,一枝放在廳裡,一枝放在裡面的房間。剩下一點點的燭芯的細小蠟燭,只能發出一點微弱,不停閃爍的光芒,彷彿隨時可能完全熄滅。

  洛傑不停不停地對她說話,告訴她十字軍和競技場上發生的故事,甚至試著跟她講笑話,並笑出聲來,但那笑聲是強裝出來的,畢竟當他得低頭看著她滿佈傷痕和瘀青的臉時,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趣味。

  最後他挫敗地站起來,走到老萊蒂帶來的供給品堆放的角落。他彎腰開始翻找,最後找到一盒蠟燭。他打開盒子,將它帶回廳裡。他點燃了二十根蠟燭,接著又點了十根,直到房間裡亮得如同白晝,他希望燈光能讓她清醒過來。

  「黛琳,張開眼睛。」

  沒有回應。

  「黛琳!你就要把早上都浪費在睡覺上了!」他頓了一下,因為她的頭彷彿動了一下。「醒過來呀你!」

  過了一會兒,她照做了。她張開眼睛,無神地瞪著他,彷彿一點也不認識他。

  「黛琳?是我,洛傑。」

  她皺著眉,然後閉上眼睛低語著。「不對,他已經走了。」

  「我在這,看到了嗎?」她再次張開眼睛,用手抵住他的臉頰撫摸著,他抓住她的手。「這是我乾淨的下巴,你刮的。」

  她看著他,彷彿以為他會消失似的。

  「清醒一點,吾愛。」

  她輕顫了一下,轉過頭,低語著。「你不愛我。」

  吾愛,吾愛,他想著,天哪,他對她說過多少次這句話?話語常常是無心的,但對她卻不然。他轉過頭,拿起布塊,浸到水裡,然後放到她的臉頰和耳朵上。「冷水會讓你舒服一點。」

  「他們用石頭丟我。」她還是沒有把頭轉回來,他不知道她是因為被他傷害了,或是覺得丟臉才沒有辦法轉過頭來。

  「他們會為此受到懲罰。」

  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上是迷惘而非憤怒。「我不是女巫。」她看向他。「我告訴他們,我不是女巫,但他只是丟來更大的石頭。」

  「他們不會再傷害你了,我保證。」

  她的嘴唇抿起,並開始顫抖,彷彿將要哭泣的樣子。他彎腰,用嘴唇碰了她的嘴一下。「我用名譽保證,我會保護你的。」

  她搖搖頭,看向別的地方,閉上眼睛,彷彿眼皮太過沉重,再也無法張開。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將手放在她的手上,陪她入睡。他的眼睛也開始因睏倦而發痛,於是將頭*在手臂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他到底睡了沒有也不知道,但蠟燭搖曳著,彷彿風吹了進來,而將好幾枝蠟燭都吹熄了。

  洛傑坐直起來,環視房間,窗子還是關著的,屋頂上的風還是在咆哮著,他聽到外面有樹枝斷裂。所有的動物都睡了,而小屋裡也很溫暖。他伸出手重新點燃蠟燭,但有一個影子掠過牆上。

  洛傑一瞬間凍結在原地,然後抬起頭看。

  門口有一個高大男人的身影,手裡還握著一把劍。

  「我騎馬找遍整個布洛肯地區。你的國王、手下還有朋友都為你的失蹤而擔心不已,而我卻發現你和一個女人躲在這裡。要是我用這把劍對付你,也是應該的。」

  「麥威!」洛傑跳了起來。「天!我差點就用劍穿過你的喉嚨。」他將刀子插回腰帶上。

  「在我進入前門的時候,的確應該出現一把劍抵住我的喉嚨。」麥威將劍還鞘。「你一定老化了,動作遲緩、直覺也變差了。」

  洛傑感覺到麥威的話差點就切中了事實。他不只失去了勇氣,還忘記了身為戰士應注意的事情。他沮喪地扒著頭髮,低頭看著黛琳。知道當他發現她不省人事、留著鮮血地躺在草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注意到這個有著狂野如風的秀髮、面容憔悴的嬌小女人。

  麥威開始繞過床邊,洛傑起身迎上去。

  「很高興發現你還健在,朋友。」麥威握住洛傑的手,歡迎地搖著。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在森林南端一處似乎無法通行的地點,發現一道足跡。」

  「我記得那裡。」

  「從那裡面不遠的地方,我發現足跡通往森林裡更深的地方,裡面有一道像是某種拖曳的痕跡通往這裡。」

  憤怒的黛琳拖著他的鎧甲離開森林的景象閃過洛傑腦海。

  「我還找到這個。」

  洛傑瞪著麥威手裡的馬刺,然後看向床上。「她說她找不到這個。」

  麥威低頭看著黛琳。「她怎麼了?」

  「村人朝她丟石頭,以為她是某種女巫。」

  麥威*近一點,臉上厭惡的表情顯示他和洛傑一樣,無法理解這樣的殘酷。「迷信的笨蛋。」

  「萊蒂是她外婆。」

  「老天……」他瞇起眼睛,彎腰好看得更仔細一點,然後轉向洛傑。「你確定?」

  「嗯。」

  「不是很像。」麥威審視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坐到她身邊的床上,拿起一絡長髮看一看,又放下來。「嗯,」他補充道。「也許以後頭髮會像。」

  洛傑不這麼認為,黛琳的頭髮不像任何人,也不像任何他所認識的人。

  「在她旁邊的是一隻豬嗎?」

  「嗯,」洛傑看著那只還在熟睡中的豬。「她的寵物。」

  「我還抱怨可琳讓她的獨眼貓上床呢。」麥威嘀咕著站起身,然後轉向洛傑,走近一步,然後彷彿突然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停住。

  洛傑看著麥威。他的表情轉成困惑的皺眉,身體變成明顯且暗紅的怒火。

  他正瞪著洛傑的脖子。「誰做的。」

  「我不知道。」洛傑轉過身,擦過他,走到床邊,拿起黛琳頭上的布,再次浸到水裡。只要有一件事,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讓他的手保持忙碌,將它們藏起來。

  「我還以為是你的聲音變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根本沒有聲音,最後終於不再像青蛙在叫了。」洛傑發出笑聲,是一陣空洞而勉強的笑聲。

  麥威沒有跟著笑。

  「做這件事的人從背後將我打昏。」洛傑將冰涼乾淨的布放到黛琳的臉頰和耳朵上,抬頭瞥了一下麥威。「我醒來時,眼睛蒙著黑布、坐在馬上,脖子有一根繩子。」他低下頭,其實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但他就是無法正視麥威,感覺到眉頭和背開始冒汗。

  麥威詛咒著轉過頭,手緊握成拳,脖子變得像他旗幟上的獅子一樣紅。

  「我什麼也沒看到,昏迷之前只聽到一陣怪異陰森的笑聲。」洛傑朝黛琳點點頭,眼睛看著她。「是她發現差點死了的我,她猜大概是我的鎧甲和體重讓樹枝斷裂。」他停了下來,因為要談這件事依然不容易,即使是對一個他最熟識的人,一個他一直認為可以傾訴一切的人。

  但洛傑幾乎可以再次感覺到那根繩索綁在他的脖子上,呼吸和說話都變得困難,房間裡的空氣似乎也不見了。

  「英格蘭佬?」

  洛傑看向黛琳,思緒迅速回到現實。「你又醒了?要喝水嗎?」在她回答之前,他便將手滑到她的身下,扶她起來,然後拿一小杯水到她嘴邊。她喝了一點,然後推開剩下的。他讓她躺回床上,看到她躺得非常僵直,暗綠色的眼睛睜大,瞪著麥威。

  「我的朋友,葛萊摩伯爵。」

  麥威往前進,踏進灑在床上的燭光之中。

  她小心地看著他,然後靜靜地說:「你的馬在我這裡,爵爺。」

  「而你外婆在我那裡。」

  黛琳點點頭,表情依然非常嚴肅。「你對她一直非常好,我很感謝你。」

  「從那匹在草地上的馬看來,我也得說你對那匹阿拉伯馬也很好。」

  「要是我早知道那是你的,會更早歸還的。」

  「喔,那我就得把你外婆還給你了,不過我的妻子可能不會同意。」

  「不用。」她低下頭,微弱的聲音讓洛傑必須彎下腰才能聽到。「外婆必須待在康洛斯堡。」

  洛傑皺眉問道:「為什麼?」

  「可琳告訴過我,萊蒂的丈夫在那裡死去,因為這個原因,那個老女人不肯離開那裡。」麥威朝黛琳點點頭。「看看,她幾乎沒辦法張開眼睛了。」

  洛傑轉回頭,黛琳閉上眼睛,幾乎一下子就又沉睡了。

  「來吧。」麥威朝門口走去,一邊說道。

  洛傑熄掉所有的蠟燭,只留下一根,然後在門口停住。為了讓自己安心,他必須再看黛琳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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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發表於 2015-2-17 17:37:09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外面的風止息了,雨跟著下了起來。雨水打在屋頂上,順著煙口輕輕滴到火堆裡,讓火發出辟哩啪啦的聲響。洛傑和麥威吃著從麥威的袋子中拿出的麵包和起司,並共享一皮袋的葡萄酒。

  「修格對你和伊麗間的事,並沒有很好的反應。」

  洛傑嚼著一大塊麵包,瞪著火光。「你懷疑他是可能的嫌犯之一。」他的手移到脖子上,撫摸著粗糙的傷疤。

  「有很多人聽到他發誓要殺你。」麥威拿走洛傑手裡的酒袋,喝了一口。

  「從畢修格娶了伊麗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歡他,但我從不認為他是這種會做出陰險舉動的懦夫。我以為他有榮譽感。」

  「他也有理由。」

  洛傑變得憤怒,用另一根木柴戳著火堆。「要是伊麗知道她的丈夫還在世,絕對不會投入我的懷抱。」

  火星從火堆裡飛散出來,麥威抓住他的手。「我知道。在你讓我們倆都著火之前,把那東西給我。」他將木柴從洛傑手中拿走丟到火裡,然後轉向他。「想想他的感受,換做你是修格,會怎麼做?」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伊麗。」他頑固地說。

  麥威搖搖頭。「拓賓認為修格沒有機會找上你。」

  洛傑正喝另一大口酒,差點嗆住,他擦擦嘴。「拓賓?那個嫩小子知道什麼?」

  「他很謹慎,不是嫩。」

  洛傑嗤之以鼻,比起修格,他不見得比較喜歡姓雷的小子。

  「愛德華信任他,要他來告訴我你失蹤了。如果不是拓賓,我可能還待在康洛斯堡。」

  「而姓雷的小子認為修格沒有嫌疑?」

  「嗯,而且愛德華同意拓賓的看法。」

  「為什麼?」

  麥威直直地看他一眼。「愛德華安排修格和派柏一起待在諾森伯蘭。」

  洛傑皺起眉頭,諾森伯蘭是英格蘭最北的地區。他轉過頭,審視著麥威。「同時他派我到南方的布洛肯來。」

  「嗯。」

  布洛肯離諾森伯蘭太遠,無法輕易發動攻擊。「我聞到某種邪惡的味道,愛德華卡在政治需要和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時,便會策劃的那種陰謀。」

  麥威不發一語,沉默本身就提供了一切答案。

  洛傑搖搖頭,將他疲倦的眼睛埋在手裡,坐在原處不動。不用問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國王派他到這裡,將他和修格隔開。

  「我想當你瞭解一切時會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洛傑將雙手放到膝蓋上,瞪著火堆裡藍色的焰光,深吸一口氣以後,看向麥威。「你早就知道這項任務是場鬧劇嗎?」

  「那不是鬧劇,愛德華的確需要在這個地方建一座城堡。多年以前當他允許我建造康洛斯堡時,就計劃在布洛肯也蓋一座城堡了,本來是打算派藍衛來執行的。」

  「愛德華派給我的總是外交任務,而不是築城的工作,我早該看穿他的把戲。」

  「你心不在焉,自從伊麗離開你,你一直沒有放鬆下來。」

  洛傑不發一語。

  「我想要睡一會兒。」麥威站起來,伸展身體。「找你也不是件輕鬆的工作,朋友。」他越過房間,從行李中拿出鋪蓋,在火堆旁鋪好一張床。

  洛傑熄掉蠟燭,躺在草堆上,不久便聽到麥威沉穩的呼吸聲,但儘管很疲倦,洛傑還是無法入睡,心裡只想著麥威告訴他的一切。

  他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自己從未放鬆。與伊麗分手的幾個月來,他嚴格地驅使著手下,對自己更加嚴厲。儘管他痛恨承認這一點,拓賓那天怒氣沖沖抱怨的,關於要手下爬上石壁太過嚴厲的那件事是對的。

  他一直被情緒所驅使著,而不是理性,這對一個戰士而言並不是好事。也許讓他失手的原因並不是懦弱,而是愚蠢。

  第二天,兩人醒過來便開始檢查那些供給品。洛傑在其中發現了一袋麵粉,和一罐泡沫狀的東西,兩人聞過幾次後,一致同意那很可能是酵母。當麥威外出去餵他的馬時,洛傑從那袋麵粉看向罐子,覺得自已應該可以將兩者混合,做出麵包來。但他不確定麵包是怎麼做的,因此先找尋別的東西來喂黛琳。

  幸好有一袋混合大麥和燕麥的谷片在麵粉後面,這是騎士會放在馬鞍袋裡的食物。他加了一點水和蜂蜜,然後拿到火上加熱。

  當它變得濃稠時,他舀了一點到碗裡,走到裡面的房間,坐在床墊上。

  黛琳看看碗,皺起眉頭。他試著將湯匙塞到她嘴裡,但她嘀咕著,將頭掙脫開來。「黛琳,你得吃點東西,來,親愛的。」

  她頑固地交抱雙臂,看著他說:「你以前也沒有這麼乖,英格蘭佬。」

  「哪有這回事。」

  「我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

  「很好,」他站起來,一腳跪在床墊上。「我可以坐在你頭的後面,捏緊你的下巴,讓你把嘴張開,然後叫你頑固的威爾斯佬。」

  「我可以自己吃。」她告訴他,試著坐起來,使得臉上僅有的一點血色完全消失了。她呻吟著抓住耳朵,眨著眼睛。

  「我扶你。」他將一隻手滑到她身下,扶她起來*在他的胸前。

  「我自己吃,」她堅持道。「把湯匙給我。」他將湯匙遞給她。

  她伸出手,但差了整整一尺。她瞪著自己空空的手,彷彿期待湯匙會在那裡似的。

  「拿著。」他將湯匙柄放到她手裡,並將碗拿到她面前。她將湯匙插到他的手肘上。「想再試一次?」

  「不了。」她將湯匙遞給他,卻差點戳瞎他的眼睛。

  「*近耳朵的傷口讓你暈眩。」他餵了她一些粥。她吃了,看起來非常驚訝。

  她吞下去。「很好吃。」

  「你以為我不會煮東西?那簡單得很。」他吹噓道,彷彿每天都這麼做。

  他繼續餵她,並說著話。偶爾她伸出手,並瞪著它,以為應該更*近一點才對。她失去了遠近感。

  「別這樣皺眉頭,頭部受傷以後,都無法判斷遠近深淺是很正常的情況,騎士們也常因此而苦惱。那不會持續很久,有時候一天,有時候要久一點。我有一次在布列塔尼的競技比賽沒有坐穩,整整一個星期都找不到自己的腳在哪裡。」

  他說著那場比賽的事,並試著要她多吃一些。小豬在另一側平靜地打著鼾,她伸出手想要摸它。他抓住她的手,帶她到正確的位置。

  她抬頭瞪著他。「你為什麼在這裡?」

  「照顧你。記得嗎?我要還債。」

  她瞇起眼睛,他馬上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轉過頭,嘴唇緊抿,下巴抬高。「你不必還什麼,我可以照顧自己。」

  「不,你不能。」

  「長久以為我都是自己過的,你以為這是我第一次被丟石頭嗎?」

  他沒有想到這以前也發生過。

  她朝天舉起手指,彷彿它不屬於那裡似的看著它,然後將手放回床上,說道:「眼睛旁邊的傷痕就是石頭造成的。」

  「我不知道,否則我當時不會離開。」

  「是我叫你走的,記得嗎?」

  「嗯。」

  「你可以走了。」

  他搖搖頭。「我在這裡是出自我自已的意願。」

  「為什麼?」她看著他的表情顯示他的答案很重要,但他不確定他能說出正確的話。他常惹她生氣,也說不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只知道他需要待在這裡。

  因此他傾身向前親吻她。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驚訝,小小的抽氣吹進了他的嘴裡,但她沒有推開他。他沒有用手碰觸她,只有用嘴唇。

  他只用一種慵懶而輕柔,彷彿擁有全世界時間的方式吻著她,用舌頭描繪著她嘴唇的線條,並加深這個吻,在他手邊的床墊上,他感覺到她的手緊握成拳。

  他可以這樣吻著她到天黑。她嘗起來非常甜美,有一種只屬於她,與她剛剛吃的那碗摻了蜂蜜的粥無關的自然氣息。對他而言,她一直都是如此,不凡且必要。

  但當他結束這個吻時,她發出一個小小的聲音,一個呻吟。他可以感覺到貫穿她全身的緊繃,那是和他一樣強烈的激情,但因為經驗老到的他可以克制,她卻不行,而他也很清楚這並不公平。

  他離開她,站起身,低頭看著她。她癱軟在床上,大睜的眼睛充滿了比之前更多的迷惑。

  「我有好幾個理由待在這裡:保護你、照顧你,還有因為我想要在這裡。睡吧,我們稍後再談。」

  「為什麼不現在?」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舉起兩根手指。「你看到幾根手指?」

  她瞥向他的臉。「哪一隻手?」

  「你看到兩隻手?」

  「嗯。」

  「那麼你還是躺著吧。」他將毛毯拉上蓋住她。「我只舉起一隻手而已。」

  黛琳背*著土牆坐著,手在某個*近小豬的地方——至少她希望她的手在那裡。她輕輕撫摸它,而它將頭從前蹄上抬起來,看著她。

  她的視線還是沒有恢復正常,因此眼中的它有兩個鼻子,和好多好多的眼睛,所有的眼睛都看著她。

  「喔,小豬。」她低語著。「我該怎麼辦?」

  它發出好幾聲同情的噴氣聲,磨蹭著她的手肘。她沉思地看著它和她那一大堆頭。

  動物不會隱藏它們的感覺。小豬總是想要跟她在一起,而且將這一點表達得非常清楚;它四處跟著她,每當她將它綁起來,就又哼又叫的。馬兒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推著她的背,直到她陪她在草地上玩。要是她不肯注意它,老鷹會不停地踱步並嘎嘎地叫。

  小屋裡所有的動物都不會隱藏它們的感覺。每當她走進屋裡,它們就豎起鼻子和耳朵,有些還會站起來,用急切討好的眼神看著她。

  即使是那隻母鹿和它的小鹿也將對她的信任表現得很清楚:它們直接走向她,並將頭*在她的膝蓋上。她只要看著它們的臉,就可以知道它們的感覺;它們就擺在那裡,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但她不明白洛傑的感覺,他的行動並沒有顯示他的想法,更別說他的感受了。

  相對的,她試著藏起對他的感覺,想保護自己,但那非常困難。當他像剛剛那樣不慌不忙、充滿自制地親吻她,彷彿練習過上百次時,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洛傑和麥威站在石橋附近,看著馬匹喝著底下流過的溪水。這個多雲的午後帶著涼意,空氣中充滿了秋天常有的清冷濕氣。

  洛傑注意到麥威站在那裡,先是看著樹叢,再轉身環顧空地。「這地方一定是很*近森林的中央,要是我沒有發現那些拖曳的痕跡,並追蹤而來的話,大概找不到你。」

  「我知道,要是黛琳沒有帶我走出其中一條小徑,我自己也找不到這個地方,雖然天曉得,在看到她被丟石頭以後,我是可能會再試一次,不過我想那匹阿拉伯馬知道回到這裡的路。」

  「你看到是誰丟她石頭的嗎?」

  「隔了一段距離,看起來像是男孩,其中一個高到可以算是男人了。她告訴我她以前也被丟過,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離開這裡。」他停下來,沉溺在思緒之中。

  「她也許覺得這裡比較安全。」

  「嗯。」洛傑點點頭。「這些樹木又濃密又詭異。有些看來寬敞易行的路卻是死路,很多地方都非常相似,很容易就在這些樹木裡迷了路。」

  麥威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得談談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洛傑低頭瞪著石頭上濺起的水花。「我要是回去,情況會變得很複雜,我必須找出是誰想要我的命。」

  「嗯,你聽起來像是不想復仇。」

  洛傑安靜了下來。「我想復仇,但我還沒準備好回去。」他將一顆石頭丟進水裡,看著漣漪出現並消失。每次他看著水塘,每天早上刮鬍子,每天洗澡時,他就會想起那個他們幾乎在裡面做愛的夜晚,他第一百次罵自己傻瓜,彎下腰,拾起另一顆石頭,丟進池塘裡,然後將手臂*在橋上,雙手交握。「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愛上可琳的?」

  麥威更加銳利地瞥向他。

  洛傑可以感覺到朋友正審視著自己。

  最後麥威轉開頭,說道:「你是指在我們第一次碰面以後?」

  「嗯,」洛傑輕聲笑著。「那一次以後。就我記憶所及。可琳說你有顆大頭,然後又問你會不會把她為你生的女兒丟到護城河裡。」

  「沒錯,那女人不停地考驗我的耐性。」麥威搖搖頭。「她不像我以前所認識的任何女人,既頑固又任性。」他帶著微笑說,那是一個滿足而快樂的微笑,自從他五年前結婚後,那個微笑就一直在他臉上。

  「不但美麗,而且愛你。」

  「嗯,我是個幸運的男人。」他停了下來,說道。「事實上,當我看到那根威爾斯箭插在她背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愛上了她。」麥威停下來,彷彿在腦海裡重塑那段記憶,並看向森林裡。「我記得我想著,終於找到一個我真正愛著的女人了,而她卻快死了。那比任何戰爭都讓我恐懼,比生命裡的任何事都來得可怕。」

  麥威轉過頭,重新看著他,一邊審視著洛傑,一邊臉上帶著疑問。

  洛傑轉過頭,看著馬匹。「她將那匹阿拉伯馬照顧得很好。」

  「嗯。」麥威依然看著他。

  「那匹馬有時候就像只寵物狗一樣跟著她。我看過他們在一起的樣子,不過那個女人的騎術真的很好。」他停了下來,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除了貓頭鷹、昆蟲和溪水流過石頭的聲響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不知道要是幾年前她被我追上,會發生什麼事。」

  「但你沒有追上她。」

  「沒錯,一直到我在巨石圈裡看到她,才知道當年那名騎士是個女人。」洛傑抬起頭。「在那匹馬失蹤以前,你本來打算賣了它。」

  「沒錯。」麥威朝他露齒微笑。「你還是願意以高價買下那匹馬?」

  「嗯。」

  麥威拍拍他的背。「你不用付錢,朋友,一旦那女人的情況好轉,我會把那匹馬當作結婚禮物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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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發表於 2015-2-17 17:37:57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章

  那天下午稍晚,洛傑和麥威站在桌子前,桌上放著一堆蔬菜,還有兩顆大甘藍菜。麥威還有滿滿三袋酒放在馬鞍袋裡,他們是喝完了一袋以後,才決定現在該來準備一點東西吃。

  那些蔬菜——蕪菁、洋蔥、甘藍菜和洛傑找到的一些磨菇,像是塔樓上的蠟燭一樣,排成整齊的一列。

  麥威看著洛傑。「遠離桌子。」

  「喔。」

  「等等,先多給我一點酒。」

  洛傑將酒袋遞給他,麥威喝了一大口,然後放到一旁,抽出劍,往後站一步,舉高劍,突然像閃電一樣迅速地衝向桌子。

  砰!砰!砰!

  他用精準的規律揮著劍,而當他來到桌子的盡頭時,所有的蔬菜四散在桌子上,支離破碎。

  「切得好!特別是甘藍菜的頭。」洛傑拍拍他的肩膀,喝了一口酒以後,將酒袋交給麥威。「讓我也試試。」

  洛傑從麥威手裡拿過劍,站在桌子的底端揮向蔬菜,直到它們完全被切碎,然後用劍把除了掉在地上的部分以外,大部分的蔬菜都撥到鍋子的水裡,然後掛到火上。

  「我們需要麵包。」麥威隨意地說,在洛傑轉過身之前,麥威已經割開一袋麵粉,並看著桌子附近。「哪裡有碗?」

  「那裡有一個。」洛傑朝架子甩甩頭。「你知道怎麼做麵包嗎?」

  「幫我把那罐酵母拿來。」麥威避開他的問題說道,然後環視著房間,放下麵粉袋。「會有多困難?我從來不覺得找一名廚師是很困難的事,而且他們全都會做麵包。」他抓起桌子上的碗,倒出無用的石頭和貝殼,讓它們散落到整個桌上。

  洛傑抬起頭。「老天,麥威,住手!那是黛琳的貝殼!」他放下酵母罐,然後推開麥威,小心地一個一個拾起石頭和貝殼,將它們放回碗裡,放回桌子中央。

  他抬起頭看。麥威像他瘋了一樣看著他。「那些對她有特殊意義。」

  「石頭和貝殼?」麥威搖搖頭。

  「那裡有很多碗。」洛傑告訴他。「*近東邊窗戶,吊草藥的地方。」

  麥威拿起一隻大木碗放到桌子上,然後將位子掉轉過來,裝滿一碗的麵粉。從袋子裡掉下來的一大堆乳白色粉末,飛散到附近所有的東西上。

  洛傑揮開麵粉形成的煙霧。「麵粉好像太多了。」

  「是嗎?」麥威抓住桌子一邊,蹲下讓視線與碗沿對齊,彷彿研究著橫樑和目標之間的距離。「不,我覺得剛好。喏。」他將碗推過桌子給洛傑。「加一點酵母到裡面。」

  洛傑看著罐子,彷彿希望它會神奇地自己變成麵包。「我覺得這樣做不太對。」

  「有什麼不對?只要倒一點進去就可以。」

  「倒多少?」

  麥威聳聳肩。「看你的感覺。」

  洛傑將手伸進罐子裡,抓出滿滿一大把。

  麥威點點頭,而洛傑把它放進麵粉裡。「好了。」

  「為了以防萬一,另外再放一點進去。我記得小時候看過廚子做事,她總是用手來混合。」麥威將粗厚的手放進乾麵粉裡。「加水。」

  洛傑把手擦乾,抓起一壺水,然後倒一半到碗裡。水越過碗沿,流到桌上,然後在乾麵粉上形成大如手的泡泡。

  「該死!太多了。」

  「抱歉,我馬上補救。」洛傑舀起一部分的水,轉身掃瞄房間,然後將它倒進角落裡的污水桶裡。

  他回到桌邊,麥威已經著手開始揉那團黏稠的麵團了。「多加一點麵粉。」他告訴洛傑。

  洛傑將麵粉倒到碗裡,還有幾乎所有的地方。

  「我在揉麵團。」麥威告訴他。「看到了嗎?」麥威讓他看。「假裝這是女人柔軟的乳房,然後只要輕輕揉弄就可以了。」

  「我試試看。」洛傑等了一下,接著將手插進大碗裡的麵團中,安靜地揉了幾分鐘以後,他抬頭看著麥威說:「感覺比較像臀部,不像乳房。」

  黛琳聞到煮食物的味道,醒了過來。她坐起身,沒有感覺到頭暈,然後舉起手看。一隻手,五根手指頭。為了更保險,她又舉起另一隻手,雙手一起看。

  十隻手指,一雙手,她的視力回復了。她推開床單,慢慢站起來。附近有一點水,她洗了洗手,用布輕輕擦拭臉頰和耳朵。她可以聽到另一個房間有人交談的聲音,並迅速拿起乾淨的長裙換上,接著走回床邊,點亮幾根蠟燭。

  當她轉過身,洛傑和麥威便出現在門口。

  洛傑的手拿著一隻碗,看起來非常驚訝,然後開始朝她皺眉。「你應該待在床上。」

  「我一直待在床上,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

  「我們做了一點東西給你吃。」

  她吞下一個微笑。「看得出來。」

  「你的眼睛怎麼樣?」洛傑問她。

  「還好,」她交抱雙臂。「你們倆身上都是麵粉。」

  他們低下頭看看自己,然後回頭看著她。「我們做了麵包。」

  「看得出來。」她點點頭,然後問:「要是你們看起來已經這麼可怕,那麼那裡看起來會是怎樣?」

  兩個男人彷彿共用一個肩膀似的一起後仰、瞥回小屋的前廳,一起眨眨眼。

  黛琳移向被兩個大男人擋住的門口,推開他們,然後吃驚地站在原地。

  房間裡看起來像是她的補給袋子爆了開來,幾乎每樣東西上面都有薄薄的一層麵粉,包括老鷹和窗戶,蔬菜碎屑散落在整個骯髒的地板上,小豬躲在桌子底下嚼著那裡的甘藍菜碎片。她所有的鍋碗用具都堆在桌上,好像是用來裝像小山般膨脹著,將整個表面都蓋住的麵包團。

  「你們打算拿麵包喂所有的威爾斯人嗎?」

  「只有我們要吃而已。」

  她搖搖頭,要清理這一團混亂要花掉很長一段時間。

  「是我的主意,」麥威說道。「我會清理乾淨。」

  「不用,我來做就好。」黛琳開始走進房間,但被洛傑擋了下來。

  「不,等等,你確定感覺好一些了?」

  「嗯,」她舉起一隻手。「看,只有一隻手。」

  洛傑放下碗,還有手裡半焦的一大塊麵包。「來,讓麥威清理屋子,我想跟你談一件事。」他拉著她的手,走到外面。

  到屋外的感覺非常好,天色已暗,但仍然有一抹夕陽在西邊樹梢上的天空中,他們安靜地走向橋邊,洛傑在他們走到溪邊的大樹下時,攔住她。

  「你真正的感覺如何?告訴我實話。」

  「我的臉有一點痛,耳朵也是,不過不再暈眩,而且看得也很清楚,已經相當好了。」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滑過她的臉頰,然後來到她的下頜。「這裡會痛嗎?」

  她搖搖頭,不知道他打算作什麼。

  他碰觸她的嘴唇。「這裡呢?」

  「不會。」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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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發表於 2015-2-17 17:38:04 |只看該作者
  她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自己進了他的懷中,而他正吻著她。他沒有使勁擁著她,也沒有將嘴唇用力壓住她,彷彿擔心太過粗暴,她就會碎裂開來。

  於是她將手滑到他的頭側,將自己貼向他。這個方法生效了,他的手滑到她的臀部,將她抬了起來。

  她的手抓住他的頭,舌頭滑過他的嘴,然後伸了進去。她一直很喜歡他的味道,但這一次他嘗起來還有濃濃的酒香,因此她一次又一次用舌頭刷過他的嘴。

  他呻吟著回吻她,吻到讓她再次覺得暈眩。然後才將嘴移向她的臉頰和脖子。「我想要你,黛琳,想到全身發痛。」

  她輕喚著他的名字,而他再次吻她,接著拉著她一起跪了下來。他改變姿勢,一手滑下去,拉起她的裙子,碰觸她的大腿和中間的部分。當他親密地碰觸她的那一刻,她呻吟著,在他的嘴裡倒抽著氣。

  他往後*著樹幹,拉她到自己身上,讓彼此的身體從嘴到腳都接觸著,然後拉起她的手,移到他的長褲前面,讓她像上次碰觸彼此一樣感覺著他。他們的雙手嬉戲著,直到兩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親吻也變得更加強烈。

  他換個姿勢,脫下他的上衣鋪在地上,並將她舉到膝上,脫掉她的長裙,丟到一旁,然後和她一起躺在他的衣服上,將赤裸的胸膛貼著她。

  她拱起身迎向他,碰觸到他胸口的鬈曲毛髮時,她乳房的尖端變得堅硬。他滑下她的脖子,親吻著她,接著像以前那樣吸吮著她。她將他的頭緊抱在胸前,喜歡他的唇舌對她所做的一切。

  他的手置於她的雙腿之間,碰觸著她濕潤、亟需要他的地方。當他的手指深入,慢慢地移動時,那種感覺是如此美好,使得她哀求他不要停止。

  她將自己的手移向他長褲的繩結,並打開它,讓她可以不用隔著衣服碰觸他。

  當她的手包圍住他,並依照他教她的方式上下滑動著時,他低頭看著她。「感覺我為你變得多麼堅硬,感覺它,這是你對我做的事,只有你。」他移動,推開她的雙腿,然後置身其中。他的手滑回去,撫摸著那裡,接著用他的根抵住她,上下移動著他的臀部,滑過她疼痛的地方。

  「這就是我對你的渴望,我以一個男人想要女人的各種方式想要你,吾愛。」

  她凍結住,強迫自己張開眼睛,抬頭看著他的臉。「別這麼說,你不需要說謊,不需要說你愛我。」

  「我沒有說謊,你是我的愛,黛琳,你是。我想要你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你的心,你的愛,我要一切。」

  她深深地用力瞪著他,不確定自己懂了。

  「我想要將自己給你,黛琳。」洛傑將手滑上她的臉,溫柔地捧住,並望著她。「我想要保護你,給你孩子,還有我的姓氏。」

  她無法說話,也沒有說話,因為她害怕要是她開了口,即使是發出一個聲音,她就會醒來,發現一切其實並沒有發生,她只是做了一場夢。

  「你要我嗎…說你要。你要我的孩子嗎?你要所有我給你的一切嗎?」他深深、熱情地吻著她。「你想要和我結婚,接受我的姓氏嗎,吾愛?說你要,黛琳,說你要。」

  「洛傑。」她輕喚他的名字。

  「說。」

  「好,我會接受你的姓氏,為你生下孩子,我會接受一切。」

  他親吻她,慢慢深入她,當她抽氣或發出一點聲音或是動作時,他就停下來。「放鬆,吾愛。」

  他充滿了她,將她緊緊伸展開來,讓她屏住呼吸。他抬起身體,將一根手指插入兩人之間,慢慢地在那裡移動著,讓她高昂起來。他不停撫摸著那裡,並慢慢地往前推進,讓她伸展開來,同時用手指輕彈著她,讓她想要將臀部愈拾愈高。

  他的舌頭深入她的嘴裡,根部深植入她的體內。很痛,但她想要他在那裡,而他的手指也愈動愈快。她可以感覺到它的來臨,她所渴求的那種感覺,只要再多一次接觸,他的手指再彈一下。

  他準確地碰觸到她。她用力地律動著。

  同時,他深深沉入了她的體內,撕裂了某種東西,讓她緊抓住他的肩膀,但只痛了一下子。他完全在她體內,充滿了她,而她一次又一次地包著他移動著。

  他低聲說著。「來,來,來……」每次說,他便開始移動,慢慢地,幾乎完全移出了她的身體,然後又沉回原處,一次、一次又一次。

  「你好緊,好熱,」他告訴她。「你感覺如此美好,黛琳,如此美妙,天……」他深深沉入,並停了一會兒,頭埋在她的脖子,呼吸比她還急促,手緊纏著她的頭髮。他躺在那裡,充滿了她,沒有移動,在她耳畔喘息著,而當他的呼吸變得較為平穩而規律時,他開始一次又一次地移動,慢慢地進入,然後幾乎完全撤出,讓她感覺到一種從不知道她可以擁有的感覺。

  他的手已不在兩人的身體之間,但她可以感覺那美妙的感覺再次出現了,隨著他每次在體內的移動,愈來愈近。

  很快地,她便將腳抬起,推著他,和他一起移動著,要他快一點、快一點、更快一點,大叫著,最後終於再次開始悸動,猛烈地包圍著他悸動。

  他突然停止了動作,僵直,並深深地呻吟著,她明白他也和她一樣,成了彼此熱情和身體的俘虜。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從他體內湧出的溫暖——他的生命,還有他的愛。

  洛傑和黛琳走進小屋門內,停了下來。連洛傑都大吃一驚:整個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甚至比以前更整齊。每個木碗都依照大小,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木杯清洗乾淨,倒立著重新排成一列。所有東西上面都不再有麵粉,連地板都掃乾淨了。

  事實上,客廳裡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這裡做過麵包似的。直到洛傑看到角落裡,黛琳的豬正吃著那兩條半焦而且空心的麵包,還有老鷹正啄食著麵包屑。

  麥威坐在桌子旁邊,一手支著下頜,專注地將碗裡的石頭和貝殼堆在桌上,排成一個像是模擬戰場的東西——一邊是貝殼、一邊是石頭。

  「麥威!」洛傑叫道。

  他的朋友抬起頭,看著兩個人,然後在凳子上轉個身,背*著桌沿,雙手交抱,眼睛注意著他們。

  「我們要結婚了。」洛傑一手環過黛琳,將她拉近。

  麥威從他看向黛琳,然後又將視線轉回來,似乎努力想將一抹瞭然的微笑壓下去。「我想你們最好盡快結婚。」

  黛琳低下頭看,迅速拍拍裙子,讓草渣和葉子落到地上,然後咬著下唇,用帶著一點羞怯、但大部份是驕傲和歡喜的神情,抬頭看著洛傑。

  洛傑看到她的表情,清澈的綠色眼睛充滿了信任。他感覺到它在自己心裡生根茁壯,彷彿在那一刻,她以那一個表情變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以他整部的生命,他也只能回報她一個微笑。

  她伸出手,深情地拍掉他衣服上的草渣,然後踮起腳尖將他頭髮上的樹枝和樹葉也彈掉。

  洛傑喜歡她挺直身體碰觸他的方式,因為這樣她的乳房剛好捕獲了他的注意力。他知道在那些衣服底下的它們是淡粉紅色的,嘗起來像是蜂蜜和黛琳的味道。

  「我要是布洛肯這部分地區的領主,」麥威告訴他們。「我會要求一筆罰金,因為你們顯然在婚禮前就已經預支了洞房花燭夜。」

  「但我們不會等那麼久,爵爺。」黛琳告訴他。「這片林地是在威爾斯內部,這裡對提早度過新婚夜並不抽罰金。女人通常在婚前就有了孩子,用以證明她們的生殖能力。」

  洛傑確定麥威腦中現在必定閃過了幾個諷刺的字眼和下流的念頭,因為洛傑自己也是,但他不會再拿她的信念開玩笑;他已經學乖了。此外,他覺得威爾斯人的這種想法相當不錯。

  「神父很少,」黛琳繼續說:「而且不被認為是必要的。這裡的習俗是簽訂婚約,也是最方便的方式。」

  「我知道簽訂婚約這種事,那是老傳統了,薩克森人、皮克特人、督伊德人和威爾斯人都有這種習俗,但我聽說那只有一年又一天的效力。」

  黛琳搖搖頭。「那可以是一年又一天、十三年、或是一生。新人在宣誓時會表明他們所選擇的時間長度。」黛琳抬頭看著洛傑,將自己的手滑進他的。「我們談過,決定在布洛肯這裡結婚,就是明天,在森林裡一個特別的地點。」她用充滿著急切的神情看著洛傑,並希望他握住她的手,然後轉過身,看著他的朋友。「爵爺,如果你願意作我們的證婚人,我們會非常感激。」

  麥威站起身,走過房間,將她的手從洛傑手中接過,並親吻她的掌心——像洛傑常對可琳做的那樣。麥威甚至還模仿洛傑,故意讓嘴唇在她的肌膚上停留超過應該的時間。而即使洛傑知道他只是為了出於義務,但看到麥威的嘴碰到黛琳的肌膚令他生氣。他朝麥威黑色的頭顱皺著眉,並努力壓制想狠狠揍他一拳的衝動。

  麥威挺直身體,給了洛傑一記同樣惱人的眨眼,然後說:「對你而言,黛琳,從現在開始我只是麥威。我妻子說,太常被稱做『爵爺』會讓我變成一個難以忍受的傢伙。」

  他將酒袋遞給洛傑,而當洛傑將它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時,麥威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壓緊。「這個傢伙就像我的兄弟,我會將你看作自己的妹妹,還有能讓我最好的朋友下跪的女性。」麥威大笑,並說:「告訴我,他當然做了應該做的事:跪在地上,懇求你的同意,對吧?」

  黛琳用因記憶而迷濛的眼睛看著洛傑,嘴唇帶著最溫柔的微笑。「我得說你確曾跪下來,對吧?」

  事實是跪在她的雙腿之間。「沒錯,我是按照正確的方式做的,」洛傑由衷地同意,仰起頭喝了另一口酒。「我的確是跪下來了。」

  婚禮的前一晚,黛琳夢到她的母親。夢到一個她從不認識、從未見過的人,是很怪異的一件事。

  但那正是她所夢見的:她的母親站在她面前,在威爾斯蜿蜒的綠色山脈中央,身後遠處是鋸齒狀的山脊,和一個陰暗深沉的山洞。

  安妮站在那裡,美麗動人、不可思議地生動,看起來半人半神般,金色的頭髮後面是一片陰森的銀霧。她有著和黛琳神似的亮綠色眼眸,但黛琳筆直的眉毛,卻比安妮的淡眉和淺金色狂野鬈發顏色來得深。

  石楠的香氣充滿四周,幾乎就像是從她的肌膚散發出來的。她有著玫瑰般的臉頰,寬闊的嘴唇蠕動,說著黛琳可以聽見的話,柔和而清晰的聲音告訴她母親會告訴女兒的秘密。

  自由不羈,無愧於人是一件好事,永遠不要對自己的感受和眼淚感到羞愧。記得要讓你的男人更*近自己的方法,就是將他抱在懷裡。教導你的兒子和女兒:愛就是自由。你很善良、仁慈;你就是黛琳,別因為認為自己應該變成怎樣而去改變;堅持做黛琳,因為你有著不凡的姓氏。

  什麼不凡的姓氏?告訴我!黛琳想說,但母親只是朝她伸出手,碰了她一下。那雙手和自己是如此相像,以至於黛琳以為那是自己的手。

  但那是媽媽的。

  她遺傳了母親的手,同樣橢圓的指甲和長長的手指。一部分的她想知道手心的皺紋和線條是不是也是一樣。

  好好地愛,直到天長地久,我的女兒,因為你和你生下的孩子將是我和你父親所留下的一切。

  一道迅如流星的光閃過,一名高大的騎士站在她身邊,身上的鎧甲閃爍著月光般的銀色光芒,但臉隱藏在上面刻著塞爾特線條和記號的黃金頭罩後面,眼睛的地方有一條開縫,而她可以感覺到他正專注地看著自己。

  掛在他身邊的劍非常巨大,閃耀著有如夏日的光芒,劍柄上同樣也雕刻著塞爾特人的象徵。他舉起手打招呼,也可能是說再會。

  你是誰?為什麼不讓我見到你?她想問他。

  他沒有像母親一樣對她說話,只是抓起安妮的手,然後一起轉身,走向嵌在山中石壁上的黑暗洞穴。

  第二天早上,在屋頂巢中的鳥兒歌聲,和穿過窗門細縫的淡黃色秋日晨曦,讓黛琳醒過來。

  在清晨的第一口呼吸裡,在還沒有張開眼睛前的寂靜之中,她躺在原地,被淡淡的石楠花香包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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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發表於 2015-2-17 17:38:43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與我一同生活,做我的愛人,

  一起印證由河谷、樹林、

  丘陵、原野、森林和

  沉睡的山脈所提供的歡樂。

  我會送你一張玫瑰花床、

  一千束花朵、

  為你編一頂花帽,還有全部用

  桃金娘葉裝飾的裙子。

  ——克裡斯多夫.馬羅《多情牧童之歌》

  洛傑和麥威此刻正在布洛肯森林的深處,一棵巨大多皺褶的老橡樹底下,許多陰暗的森林小徑從這裡呈扇形往各種方向散開。秋天的陽光濾過厚重的樹葉,而蜻蜓和蚊子就在這秋天溫暖的陽光束中穿梭著。

  洛傑站著等待黛琳,一邊對自己微笑著,知道這感覺既美好又正確,彷彿終於讓生命來到了正確的位置。

  就在不久前,他還將這片非常陰暗的綠色叢林視為監牢,將黛琳當作救了自己一命的怪物,還認為他要將她留在她的世界,那可以保護她的綠色世界。

  但當他真的離開時,他發現自己的一部份彷彿遺棄在身後,而他迫切需要她,因為她是他最好的那部分。他不希望失去她。她是他一直以來渴求的一切,但在那之前,他連她就明擺在眼前都不知道。

  沒錯,他需要她。他是為她而生,也將為她而死。

  黛琳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對象,不是伊麗,他現在懂了。他和她在星空、月亮和那棵大樹底下做愛之後,她問過伊麗的事。他將他們之間的事告訴了她,但沒有感覺到在與黛琳相逢之前,那種失落的痛。

  伊麗說他們之間已經結束的恐怖夜晚,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但它現在卻像經過了好幾年。當他此刻站在這裡,伊麗對他而言彷彿是上輩子的回憶。

  她是對的,他現在知道了。他們不曾相愛,不是他在黛琳身上發現的那種強烈的愛情,那種會帶來快樂、平靜和滿足的愛。他和伊麗所擁有的是空虛、佔有和憤怒。奇怪的是,在他這種年紀,竟然不知道真正的愛是什麼。

  洛傑左方傳來一陣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麥威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要他注意,然後朝北方的一條小徑點點頭。

  黛琳向他走來,呈現在他眼前不可思議的微笑,便代表了她的心意。那個微笑的力量是十分強大的:如果在他的餘生中,每天都可以看到那個笑容,他將到死都是一個快樂的男人。

  長而狂野的髮從她的肩膀和臉頰直瀉到手臂和背上,看起來像是金色、棕色和暗紅色的捲曲緞帶——這些代表著大地堅固、活力和誠實的色彩。

  她穿著一件比眼眸顏色稍淡的淺綠色長裙,腰上繞著一條用桃金娘葉和籐蔓編成的寬鬆腰帶,手上提著一籃乳白色玫瑰。當她*近洛傑,她將一把嫩白色的花瓣撒在他們的腳邊,將一隻用耆草、薄荷和籐蔓編成的花冠遞給他,然後跪在他腳邊,彎下腰,等他把那只籐環放上她的頭。

  他將它放到她頭上,輕輕用手圈住她的臉往上抬。她微笑著讓他將自己扶起來,並迅速地在她肅穆的嘴唇印上一吻。

  她將手伸到籃中,拿出一個空心的花環。他單膝跪倒在她面前,盯著柔軟的泥土,和她從裙子邊緣露出來的赤裸腳趾,然後感覺到她將花環套在自己頭上。

  他站起身,往前舉起手。她將自己的手平抵著他的,彼此的掌心相抵。她的手心既溫暖又柔軟,比他小上許多。他們一起讓彼此的手指交纏,緊握住對方。

  他只思考了一下子,因為他已經花了一整個晚上和早晨,斟酌在和這個他全心全意、以全部靈魂想要的女人結婚時,要說的每一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說道:「就是她,黛琳,我心所屬的對象。我將除了她以外,別無所愛,絕無他想。

  「因為她是如此不凡,美麗、高貴而且誠實,所以我愛她,直到死亡,再也無法愛或被愛,我的心意才會停息。

  「從此刻起,她擁有我的心和姓氏,而我將與她共享所有重要的事物——頭銜和財產。」他頓了一下。「而且我將送給她一件只屬於她的東西,一匹阿拉伯馬。」

  她的眼睛睜大,而他可以聽到麥威在附近低聲笑著。

  她露出微笑,眼睛因激動而迷濛,正和洛傑的感受一樣。

  她抬起頭,彷彿朝著全世界說話。「因為是你,洛傑,所以我將身體和靈魂奉獻給你。在比一年又一天還久,比十三年還長的日子裡,我都不會愛上其他人。我將一生一世榮耀你、愛你,我的夫君,並發誓,對我而言,永遠也不會愛上其他人。

  「我與你共享我所擁有的一切東西,我的家,我的財產,還有,」她微笑著說。「我的動物。我會將你的痛苦當成自己的,你的傷口也是我的傷口。我將我的身體交給你:用我女性的眼睛讓你用新的方式看待這個世界,我的嘴唇和聲音來為你抗辯,我的子宮來為你生下兒子和女兒,還有我的心和頭腦。

  「我沒有姓氏可以捨棄,來表示我的尊崇和愛意,但我很高興,並以驕傲和榮耀接受你的英格蘭姓氏,也將由衷地珍惜它。從此刻起,我將是費黛琳、洛傑的妻子。」

  他們將手放下,但洛傑將她的手舉到唇邊,親吻她兩邊的掌心,然後將它們繞過他的脖子,給妻子一個真實的吻,包含了嘴唇和舌頭的熱吻。這個吻持續的時間久到麥威從開始清喉嚨、嘀咕著,終於槌了洛傑的手臂一下,說道:「留一點等一下再做。」

  洛傑和黛琳分了開來,但依然站在原地凝視著彼此,沒有人想先開口說話。

  麥威開口說:「以葛萊摩、提菲爾、賽文伯爵,以及康洛斯堡和迪立堡領主身份,我為你們倆的婚姻作見證。」他停了下來,拍拍洛傑的背,抓起黛琳轉圈圈,她畏縮了一下,而他大笑出聲,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並在她唇上再次印上放肆的一吻。

  洛傑將黛琳從麥威身邊拉到自己背後。「親夠了我老婆沒?你和她又沒有親戚關係。」

  麥威大笑著,但可憐的黛琳只能訝異、帶著些許尷尬地轉開頭。

  「你得原諒麥威,他這麼做只是因為可琳不在這裡。等我告訴她,她會把他罵死。」

  「沒錯,她一定會。」麥威說,顯然一點也不擔心。「不過,」在想了一下以後,他說:「我想到要是我多看一眼她以外的女人,酒裡會被放什麼東西就覺得擔心。」

  黛琳和洛傑緊握住彼此,走回樹林裡,同時麥威向黛琳講述著他妻子所發生的笑話和故事,黛琳一邊笑著,偶爾抬頭看看洛傑。

  他露出微笑,然後看著她走動的方式:步伐輕盈而無憂無慮,臉上興奮的表情彷彿在期待某些狂野而美妙的事情發生。

  對洛傑而言,那已經發生了。

  小屋裡,黛琳一邊煮飯,一邊聽洛傑和麥威說著他們共同回憶:宮廷逸事、十字軍、他們的友誼、笑話和旅行見聞。洛傑在她允許時當她的助手,而他們一致決定最擅長整理房間的是麥威。

  那天下午,他們享用了一頓由南瓜湯、磨菇和蕪菁派、蜂蜜胡蘿蔔煮甘藍菜、葡萄乾胡桃布丁和一個由麵粉、生薑、蜂蜜、胡荽和玻璃花瓣做成的結婚蛋糕組成的晚宴。

  然後他們在草地上散步,跟在後面的小豬在麥威腳跟後噴著氣,彷彿那是一對肥美多汁的甘藍菜。他們回到屋裡,用黛琳的石頭和貝殼下了一盤模擬棋。從未玩過的黛琳和洛傑搭檔,與麥威對抗,但還是輸了。

  但現在夕陽已經西下,螢火蟲在空中飛舞著,洛傑和麥威在外面,而黛琳則在裡面的房間中,將蠟燭點燃,放到臨時做成的燭台上。

  她將幾根散發著淡金光芒的矮胖油脂蠟燭放在箱子上,然後將玫瑰花瓣撤在床上:這曰一項威爾斯習俗,能讓熱情在婚後保持不變。

  她看著床微笑,心跳比正常來得快,腳步也比平常來得緊張。

  她拿起一條綁著長春籐的緞帶的耆草串,爬上床,掛到床的上方,然後往後退,看了看,再調整一下混在裡面的甘草莖和接骨木花。等它變直以後,她往後退。仔細地看了看那一長串花草。

  恩,她知道,很完美。她轉過身,發現丈夫就*在牆上,用一種讓她小鹿亂撞的溫柔眼神看著她。

  「那串花是做什麼用的?」他朝花點點頭。

  「長春籐是女性化的植物,它象徵著女人和她的生殖能力。」

  他對此露出微笑。

  「接骨木花,」她繼續說:「可以為結婚的人帶來好運。甘草莖帶來婚姻的忠實和熱情。」

  「你覺得我們需要更多熱情嗎,吾愛?」

  她露出微笑。「你覺得熱情太多了嗎?我並不瞭解這些事情。」

  「嗯,我是這麼覺得。要是那些東西有效,這張床會燃燒起來。」他頓了一下。「但那是多麼璀璨的死法呀。」

  她轉過身面對花朵,微笑著,碰碰濕潤的綠莖,上面開著被稱為「仕女面紗」的白色花團。「還有耆草,據說可以趕走惡魔。」

  「沒錯,那很有用,麥成已經離開,到村子裡去了,終於。」

  「洛傑。」她轉回身。「那麼說太不厚道了。我喜歡他,他是個好人。」

  「我也喜歡他,吾愛,但沒喜歡他到要他留下來參加我的新婚之夜。」

  「他已經到村莊去了?」

  「嗯,」洛傑微笑道。「你告訴他怎麼到萊迪村去真是太好了。我覺得這張床塞三個人會滿擠的。」

  「三個人?」她的表情充滿困惑。

  「別想了。」洛傑離開牆邊,把一些起司和酒放到床邊。「他送我們這些,說他可以在村裡買到更多食物,我想他真正想說的是肉、魚和雞肉等等的。」

  「這裡的食物不夠嗎?」

  「夠了,不過麥威,跟大多數人一樣,喜歡吃肉,吾愛。」

  她扮個鬼臉,打了個冷顫。

  「現在過來吧。」

  「等我弄完這一邊,它有點下垂。」她看看那些緞帶,發現她必須重綁。「他的妻子像他說的那麼有趣嗎?」

  「嗯,也許要更有趣一點。麥威和可琳是很幸福的一對,但不會比我們幸福。」洛傑跪在床墊上,抱住黛琳的腳踝。「好的,老婆。」

  她低頭看到他正將她的裙擺往上推。「你在做什麼?」

  他給了她一記邪氣的微笑,將頭鑽進裙子裡,開始親吻她的小腿。

  「洛傑?」

  他將嘴往上移到膝蓋,一邊用手將她的腳踝打開。

  「洛傑!」她抓住他的頭。「你想要做什麼?」

  「我在吻你,吾愛。」他說道,聲音被衣服遮蓋而模糊。

  黛琳一手平抵著牆,閉上眼睛,另一手仍緊抓住他的後腦。

  他的唇上移到她的大腿內側,輕柔地舔吻,然後用一種彷彿想要一直持續下去的方式輕輕啃咬著。一聲呻吟逸出她的嘴唇,膝蓋開始變得虛弱並顫抖著。

  他的嘴愈移愈高,然後幾乎親吻著她兩腿之間的部位。他的嘴就在那裡,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噴在他的手指曾嬉戲過的地方,那個總是為了他而變得濕潤的部位。

  然後他吻了她。

  「洛傑!」她抓住他的頭,失去了平衡。兩個人手腳交纏著跌到了床上。

  他在長裙底下嘲笑著她,臉*在她光裸的腹部上不停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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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8:49 |只看該作者
  她推開他的肩膀,順著床板往上爬,背*在牆上,雙腿伸直,腳踝併攏。

  他從她的腳底往上望,朝她露出微笑,然後再次抓住她的腳踝,慢慢將手往上移,接著下滑,上移,再下滑,直到她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她將頭往後仰*著牆壁。他愛撫著她的腳,然後將她拉向自己,讓她的長袍往上滑。他將她往下拉,*近自己,同時把她的腿抬到兩邊的肩膀上。

  他用手指輕輕地碰觸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撫摸她,然後停下來,解開長褲脫掉。她張開眼睛看著他,還有他腫脹著放置在她下體的根部。

  他用它來摩擦著她那裡,用他的堅挺滑過她,抵著她上下游移。

  她看著他對自己所做的一切,看著他*著她移動著。他們的視線一再一再地相遇,而他向她投來的目光幾乎讓她燃燒起來。

  他伸出手,纏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面對面跪在他之前。他將她緊壓在自己赤裸的身體上,雙手壓住她的臀部。一次又一次地吻著她,讓她慢慢閉上眼睛。

  她呻吟出聲。他同時停止了吻她,讓她躺到床上,他的手依然放在她的下面。他眼中的神情是如此專注,讓她屏住呼吸,而他乘機將她抬向自己的嘴,並給了她一個最親暱的吻。

  「洛傑……」她不停叫喚著他的名字,但他沒有停止,而她也不希望他停。這是一個邪惡而美妙的吻。

  他用他的唇舌,並將她吸吭到自己嘴裡。她因此而一再悸動著,但他仍然繼續下去,彷彿對她飢渴到必需品嘗更多更多。

  當它再次發生並消失時,她大叫著他的名字。然後看著他、他半閉著的眼睛,和裡面依然可見的激情。

  她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一個人可以像這樣用嘴來和另一個人做愛,但她喜歡它所帶來的感覺,更愛極了那種愉悅。

  因此她試著對他做一樣的事。她親吻他的腿,手心往下摩挲著,手指移向內側,她的嘴緊跟在後,就像他所做的,她舔弄著他的大腿內側,慢慢地上下移動。最後來到他的中心,她先用手指碰觸他的頂端,然後用嘴。

  他呻吟著。「黛琳、黛琳、黛琳……」

  她舔著他,讓他再次呻吟,就像他在她體內悸動時會發出的呻吟聲。她又戲弄了他一會兒,然後吸吮他,將頂端納入口中,用嘴唇移動著。

  他的動作太快,將她移動到他身上,讓他可以在她吸吭他的同時也親吻他。這樣用唇舌互相碰觸對方的感覺彷彿像是飛翔一般。

  她換個姿勢,並放慢速度,用牙齒順著他碩長的往下輕嚙。她將臉頰*在他的腹部,抬頭看著他埋在她雙腿之間的頭,閉上眼睛,讓自己達到高峰。

  她的高潮來得迅速而猛烈,並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呼吸變得短而淺,但她所感覺到對這個男人的愛意,和他所給予她的卻一點也不淺薄,而是深遠而是永恆的。

  他將頭拉開,並把她的臀部放到肩膀旁邊附近,讓她躺在他身邊。她的頭依然*在他的腹部上。他從床上抬起頭,臉上帶著一抹邪氣的微笑。

  她坐起身,同樣露出微笑。他準備坐起來,但被她放在胸膛上的手一把推倒在床上。她享受著自己擁有的權力,和融化這個男人、這個高大威武的戰士的能力:他在自己的掌握下顯得無助,她能夠讓他呻吟、顫抖著懇求她不要停止。

  她沒有停止,而是彎腰親吻他的腹部和更低的部位,將舌頭滑過他的碩長,濕潤的嘴唇深深往下,將他的全部納入口中。過了一會兒,當他吶喊出她的名字,彷彿她是他全部的世界時,她嘗到了海洋、他的身體和生命的味道。

  他呻吟並抽搐著,說道:「我愛你,老天為鑒,我愛你如此之深。」然後他移動嘴,再次對她做同樣的事。

  過了幾分鐘,他們筋疲力竭、汗流挾背地躺在床上,呼吸終於慢慢平穩了下來。黛琳將臉*在他的腿上,看著他腿上和根部附近任意蜷曲的紅色毛髮。蜷曲的毛髮向上越過身體,蔓延到腹部和胸部,彷彿明亮的火焰一般。

  「你喜歡。」他一邊摸著她的手臂,一邊說著,聽起來十分驚訝。

  「嗯。」她輕聲應道,一邊想著事情,一邊將手指甲順著滑到他的膝蓋內側,讓他輕顫了一下。她喜歡每當她這麼做時,他便毫無招架之力的感覺。「我不知道可以這樣用嘴來做愛。」

  「這是夫妻之間許多種做愛方式之一。」

  「你怎麼知道的?誰教你的?」

  他呻吟著,一手蓋住眼睛,然後躺在那兒。

  「告訴我。」

  他重重地歎一口氣,說道:「我聽到父親的手下談過口交的事,後來我試驗過,並知道了所有關於這方面的事。」

  「你跟誰試驗的?」

  「第一次是我和媽媽的一個女僕。」

  她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對他的話有何反應:第一次。

  他坐起身,將她拉到膝上,脫掉她已經皺成一團的長袍,丟到一旁。他的長褲早就脫掉了,已經不在床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坐起身,將上衣從頭上脫掉,將她抱在懷裡。兩個人都赤裸著身體,緊抱住彼此,坐在芬芳的玫瑰花瓣中間。

  「我可以在你的肌膚和肩膀上嘗到玫瑰的味道。」

  「嗯。」

  他拉開頭,瞪著她瞧。「你似乎深陷在思緒裡。」

  「嗯,」她看著他。「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要是我們這樣做愛,而我懷了孕,孩子會從我的嘴裡生出來嗎?」

  他靜了幾分鐘,動也不動,皺皺眉頭,然後頭往後仰,大笑出聲,緊緊地抱住她,一邊笑著,一邊讓她在他懷裡搖晃著,下巴抵著她的頭。

  「黛琳,我的黛琳,」他說道。「我真喜歡你思考的方式。」

  「這有什麼好笑?你不覺得這很有道理嗎?」

  「嗯,吾愛,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他撥開她臉上的髮絲,說道。「當我們這樣做愛時,你是不可能懷孕的。」

  「喔,」她看著他。「我不可能會懷孕?」

  他搖搖頭。

  她皺眉。

  「你不喜歡?」

  「我喜歡,我喜歡你給我的感覺。」

  「我聽到了一個『但是』。」

  她點點頭,抬頭看著他藍到不能再藍的眼睛。「我想要孩子,洛傑,你的孩子,屬於我們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張開雙臂,說道:「來我身邊,吾愛。」

  她照做了。

  他彎下腰,再次親吻她,慢慢地、熱情地吻她。他的手滑向她的肋骨和乳房,轉過身,讓她平躺在床上,用雙手和嘴唇美妙甜蜜地和她做愛。

  過了一會兒,當她已經為他濕潤,並渴求著他時,他深深進入她的體內,充滿她、撫摸她,和她作了一次最長的愛。

  他告訴她她裡面的感覺,既溫暖又緊繃。

  她碰觸她的喉嚨,親吻上面繩子的痕跡,就像他親吻她被石頭砸傷的痕跡,和仍然留在左眉附近的瘀青。

  「我愛你,洛傑,」她說道。「我是這麼愛你。」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便將自己交給這個在這些日子裡,將他的姓氏、財產送給她的男人,這個將馬兒也給了她的男人。

  又過了一會兒,也許是掛在上面的常春籐發揮了功效,他還給了她一樣東西——不過他們倆都還不知道這件事,他給了她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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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發表於 2015-2-17 17:39:3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白天變得更短了,對洛傑而言,這正合他的心意,因為對一個新婚的男人而言,夜晚才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

  麥威在離開後三天回來了,滿載著給他們兩個的補給品和禮物。他開懷笑著衝進小屋,手裡提著一大塊起司,兩壺蘋果酒,第三壺則是酒醋。黛琳可以用酒醋醃製她種的蔬菜,作為整個冬天的糧食。

  像是宮廷魔術師一般,麥威從馬鞍袋裡拿出小袋裝的辣椒、肉豆蔻、肉桂、鬱金香根和番紅花。他給了洛傑一把劍、劍帶和劍鞘,還給了黛琳一隻閃亮的銀碗,裝她的石頭和貝殼。

  但真正讓洛傑感興趣的是看到麥威將一個黃銅扣鎖的小雕花盒子交給黛琳時,她的反應。

  「這個禮物,」他告訴她。「是我和我的妻子一起送你的。」

  「但你已經給我們這麼多東西了,爵爺。」

  「誰?」麥威朝她皺眉。

  黛琳微笑。「麥威。」她似乎已經對麥威送給他們的這一點點東西感到吃不消了。

  「可琳希望你擁有一個像這樣的東西。」

  黛琳打開鎖扣,看著裡面嘴巴大張開來。

  裡面是別在紫羅蘭色小絲墊上的銅製別針,三根閃亮的金針,兩隻繞在細木軸上的線,一是棕色,一是黑色,最後她拉出一把狀似天鵝的銀色剪刀,上面掛著一根長長的銀煉,讓她可以掛在脖子上。

  她近乎崇敬地碰觸著,然後哽咽地看著盒子。

  洛傑瞭解這是因為她所擁有的是這麼少,無法將這些禮物,這些他母親、妹妹和幾乎所有他認識的淑女都擁有的東西,視為無關緊要而普通的日用品。

  黛琳看著麥威。「謝謝你,也謝謝可琳夫人給我的一切。這是最漂亮的禮物,我會永遠珍惜它們的。」

  麥威露齒微笑。「好極了!」他拍大腿,然後說:「我想我可以再教你們下一次棋。」

  洛傑看向黛琳,她仍然瞪著那個針線盒瞧。

  她抬頭看著他微笑。

  「麥威贏了一次,突然間他就變成專家了。來吧,我的朋友。」洛傑對麥威說。「黛琳和我要教教你這東西要怎麼玩。」

  這一次洛傑的心思集中在遊戲上,而他和學得很快的黛琳只用八步就贏了麥威。

  當黛琳從床上起來時,天色很暗,這時是從夜晚到清晨的過渡時期,每樣東西都像雪一樣安靜。她盡可能安靜地移動,洛傑正在睡覺,他的呼吸均勻而平靜。

  她繞過床角,*直覺走出房間,走向*近行李箱的窗戶,打開窗門,坐在行李箱上,雙手支著下巴看向外面。一切是如此的寧靜,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在此刻必然都沉睡了。

  夜空非常晴朗,頭頂上有明亮的星星閃耀著。她喜歡夜空,每當她抬起頭,都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些星星。

  她想要為洛傑做一件事,一件特別的事。這個念頭讓她在作完愛,他已經入睡後,她還一直清醒著。她打開針線盒,看著裡面,想著做針線會有多困難。

  她不知道,因為她以前從來不需要針,也從來沒有過線,或是像剪刀這麼美妙的東西。

  她將盒子放到一邊,走到床邊拿一根蠟燭。她點亮蠟燭,左顧右盼,然後看到了洛傑穿在鎧甲和外衣下面的黃色內衣。它縐得很厲害,袖子很寬,衣服上面還有她試著移動他沉重的鎧甲時留下的裂痕和撕口。

  她拿起內衣和蠟燭,試著像老鼠一樣安靜地走回窗戶旁邊,坐了下來。她傾身*近蠟燭,花了一點時間穿針引線,最後才發現要是她用剪刀將線剪得俐落一點,線頭比較不會有那麼多分叉,也比較容易穿過針眼。

  然後她開始縫。

  偶爾,她會停下來看看睡在床上的洛傑,他的手蓋在頭上,臉上因為睡眠而毫無表情,接著她會露出微笑。

  她花了幾乎一整晚的時間補好那件上衣。等到完成,將衣服折好放在膝上,她坐在原地,下頜*在手上,一邊想著他,一邊偶爾看看他,就這樣沒有其他的動作,讓她感覺到比睡了一整晚更有價值。

  洛傑醒來發現黛琳已經醒了,而他的上衣摺好放在他的身邊。他在日光下端詳那件上衣:她用黑線補好了那個破洞。昨晚在她以為他睡著的時候,他曾醒過來看著她。

  在昏暗的燭光下,她正補著他的衣服,臉和針*得很近,舌尖從嘴角露了出來,十分專注地縫著。每次當針穿過衣料時,她都會把它抖一下;明白她在做什麼時,他很努力才讓自己不笑出聲。

  但在白天的光線下,他看到每一針的間距前不相等,彎曲的縫痕像是螞蟻爬過的痕跡。這一點也不像他母親和妹妹所做的,她們一向對自己精良的針線工夫感到自豪,可以用細微到看不見的間隔,筆直地縫出完美的成品。

  她們縫的紐扣從來不會掉,堅固的線結讓即使一個男人用力拉也不會斷裂,縫口不會鬆掉,或是繃開。她們的女紅十分精緻,而每當做給他一件新的上衣時,都會希望他給予讚美。

  但針線工夫的好壞對他一點也不重要,對他而言,顯然不是很會縫紉、或是很少縫紉、甚至是從未縫紉過的黛琳,願意特別為他這麼做的心意更是感人。

  清晨稍早的時候,麥威和洛傑在外面,麥威坐在馬上,包袱裝得滿滿的。他正要回家。

  「你確定要繼續待在這裡?」麥威再次問他。

  洛傑點點頭。「再一陣子。我想要在離開前,和我的妻子再獨處一小段時間。」

  「我會向國王報告,並送信給你的家人。我和國王都不會讓其他人知道你還安然無恙地待在這裡。」

  當黛琳一邊在衣服上擦乾手,一邊走到外面時,洛傑正在向他致謝。她站到洛傑身邊。「我會告訴你最快出去的路,你可以直接從樹林東邊出去,不用再繞一圈。」

  她拉著洛傑的手走進樹林,麥威騎著馬跟在後面。那條路並不遠,就在可以看見草地的地方,只不過藏在一叢荊棘、樺樹和冬青的後面,樹下還有許多生長茂密的草叢。

  在黛琳撥開一些樹枝,讓一條小路露出來之前,洛傑絕不會相信在那一團混亂後面會有路,那彷彿是她具有魔力的手製造出來的。

  她轉身微笑。「就是這條路。」

  麥威給了她一個沒有超過時間的吻,然後抓緊洛傑的手臂搖了搖。「保重,你們倆。」他停了下來。「我差點忘了這個。」他將手伸進上衣裡,交給洛傑一袋硬幣。「你可能會需要這個。」麥威告訴他,接著遞給他一張小羊皮紙片。

  洛傑打開紙張,讀了一下。「這是什麼?」

  「另一個禮物。」麥威看著他。「這些是村裡丟她石頭的男孩名單。」

  黛琳坐在洛傑後面,兩個人一起騎向萊迪村。她的手繞過他的腰扣住,臉頰貼著他的背,但她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只有鎖子甲透過上衣纖維露出的冷硬線條。

  她可以看到遠方村莊裡的小屋,彷彿饒舌的女人般簇擁著。她環住洛傑的手抱得更緊了。

  他轉過頭瞥了她一眼。「我發誓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吾愛。」

  「我知道。」她輕聲說道,但這對她而言仍然不容易。他們安靜地經過空蕩蕩的農田,田里的穀物已經收割完畢,一束束捆好的黃色燕麥直立起來,棲息在上面的山鳥不停地叫著,彷彿在說:「滾開、滾開!」

  左邊有一座蘋果園,長滿了青綠色的老蘋果樹,樹上結滿了成熟的果實,大張的枝椏蓋在因風化變得灰暗的粗壯樹幹上。高大的老樹排成一列,面對著道路,看起來像是村裡的老者,已經開始對經過的他們皺起眉頭了。

  「看啊!快看!」果園後面有人叫道。「是森林裡的那個女巫!」

  一個手拄著枴杖的老婦從小屋裡走出來,一隻獵犬一邊吠叫著,一邊打轉著,舌頭從嘴裡吐了出來。

  「女巫!那個森林女巫!」有人大叫著。很快地,人們從穀倉、馬廄和房屋裡走了出來,嘴巴藏在手後面竊竊私語著。

  一顆石頭飛掠過身邊,讓黛琳跳了起來。

  洛傑低聲詛咒著,拉住韁繩,抽出麥威留給他的劍,舉到身前,讓所有人都可以看到那把發亮的巨劍。

  一些村人倒抽口氣,並往後退。

  洛傑投給他們的目光之陰沉,連黛琳也抽了一口氣。「誰這麼大膽,敢丟那顆石頭?」

  沒人敢出聲音。

  「我說!哪個白癡丟的石頭?」他用響亮而憤怒的聲音咆哮道,聽起來有如上帝一般。他低頭瞪著那群擠成一團的村人,所有人似乎都不敢開口。「再有一顆石頭,我會馬上揮下這把劍。」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策動馬兒走向一棵大栗樹,擴張的樹蔭將超過整整三分之一的村莊草地都遮蓋住了。人們順著道路移動,動作比他將劍舉起之前,更加緩慢而充滿憂慮,但他們還是跟了上來,並一邊低聲交談著。

  黛琳可以聽到他們說的一些內容。

  「他是誰?」

  「他為什麼和那個女巫在一起?」

  「她對他施了魔咒。」有個人的聲音大到讓他們都聽見了。

  洛傑放聲大笑,然後轉向人群。「你認為沃斯堡的費洛傑會脆弱到會讓一個小女人控制住?」他又開始大笑,彷彿那是他聽過最愚蠢的話。

  他們又走了一小段路,接著他將馬匹停住,腳跨過鞍頭,滑到地面上。他伸出手,抓住黛琳的腰。她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將自己抱下來。

  他轉過身,手環住她,面對一直跟著他們的人群,空著的那隻手放在劍柄上,雙腳分開,站姿充滿挑釁。

  黛琳看著村人的臉。她認得一些人,當她還小,村裡還沒有關於她的謠言,說她是女巫的傳言出來之前。

  「所有的人聽著!這個女人當時在森林裡。」洛傑停了下來,手緊抓著黛琳的肩膀,眼睛不發一語地掃過群眾。他拉開她的長髮,露出她的左臉和左眉。「看到她臉上的瘀青嗎?」

  人群開始低聲騷動著,有些人點了點頭,其他人則只是瞪大眼睛,彷彿不敢說話。

  「她被石頭砸傷了。」洛傑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他從腰帶上拿出一張羊皮紙,將它攤開。「古摩根!黎歐文!提威爾!柏利斯!馬利茲!」

  每一個名字被叫到時,都有抽氣和低叫的聲音傳出。

  「這些男孩朝她丟石頭,每個被我叫到名字的人往前站。」

  空氣中人群低低的交談聲像是五月的蜜蜂,嗡嗡作響,其中一些人聚成更小的團體,快速地低聲說著話。

  然後一個有著明亮紅髮的女人擰著一個不情願而害怕的男孩的耳朵往前走。「這是黎歐文!」她將他推到身前,雙手握住他的肩膀。「我是黎家寡婦,他不是個壞小孩,先生。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他父親兩年前死了。我求你發發慈悲,求求你。」

  「其他人呢?」他對群眾說,眼睛往每個男孩身上看過去。「站出來。」

  一個較高的十五歲男孩從人群中走出。「我是提威爾。」另外兩個男孩也站了出來,每個人都報出自己的名字。

  一個戴著鬆垮、農人戴的羊毛帽走入了那群男孩的行列。「我是馬菲德,利茲是我孫子,他和他爸到村子南邊去了。他們去河邊捕魚,我向你發誓,爵爺,他今天不在這裡。」

  洛傑點點頭,放開黛琳,走到男孩們的面前停下來,看看每一個人,彷彿對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很不滿意。

  那群男孩忐忑不安地扭著雙手,或是左右搖晃著,沒有一個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往後一步站著,等待某些東西,但沒有人知道他要什麼。然後他抽出劍,所有人倒抽口氣。

  連黛琳都害怕他可能會傷害那群男孩。「洛傑,不要,求求你。」她低聲說道。

  那群男孩的臉色刷白,有些人開始無聲地哭泣。

  洛傑將劍插到草地上*著,看著第一個男孩。「你朝那個女人丟過石頭嗎?」

  那個男孩哭著,臉頰上佈滿了淚水。他點點頭,然後往下望,扭著雙手。

  「為什麼?」

  那男孩抬起頭,抽抽鼻子,然後咕噥了一些話。

  「我聽不到。」洛傑幾乎是低咆著說。

  「因為她是個女巫,而要是被他看到了,你就會變成石頭。」那男孩臉色蒼白地說。

  「她正看著你們全部的人,而我沒看到有誰變成了石頭。」他轉向黛琳,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看我,看著我的眼睛。」

  黛琳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看到她一向看到的:那個她所愛的男人,發誓說要保護她的男人的眼睛。

  洛傑轉過身,看著在場所有的人,還有那些男孩。「看著我,黎歐文。」

  那男孩慢慢抬起頭。

  「我變成石頭了嗎?」

  「沒有,先生。」

  「你還相信她是女巫嗎?」

  男孩搖搖頭。

  「你!」洛傑朝第二個男孩咆哮著。「提威爾?」

  那個看似最年長的高個子男孩點點頭,他盡力挺直身體,但他的眉毛開始冒汗,臉色也極為慘白。

  「你為什麼丟她石頭?」

  「她是惡魔的孩子。」

  洛傑放肆地大笑。「這個嬌小的女人?你想惡魔會生出這麼嬌弱的女人嗎?」

  男孩皺著眉,彷彿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有蹄子嗎?」洛傑拉起黛琳的裙子,露出她赤裸的腳。「她有嗎?提威爾?」

  男孩搖搖頭。

  「你!」洛傑對下一個幾乎要掙脫皮膚跳出來的男孩說。「叫什麼名字?」

  「我是柏利斯。」

  「你有沒有丟石頭。」

  「有。」

  「為什麼?」

  「跟他們一樣,我們怕她。他們說要是她的影子掠過你走過的路,你就會變成一隻鳥,還有麥子也長不出來。」

  「我想你們並不怕她,只是想借由傷害她得到權力感,假裝你們已經是男人。但男人和戰士是不傷害女人的,也不會像膽小鬼一樣逃走躲起來。」

  男孩們用力吞口口水,但沒有否認。

  「我看到路上的燕麥了,我覺得它們長得既高又好。」

  人們喃喃地說道這是這幾年來最好的一次收成。

  「你真的相信她是女巫嗎?」

  「不,我從沒這麼想過。」他承認道。「我發誓不會再丟石頭了,先生。」

  洛傑不發一語,直接走向最後一個,最年輕的男孩。「你的名字?」

  「古摩根,我也丟了石頭。」他在洛傑發問之前就承認了,看看黛琳,然後又抬頭用大睜的眼睛看著洛傑,補充說:「但我沒有丟中她。」

  「你知道你為什麼朝她丟石頭嗎?」當男孩沒有確切回答時,洛傑問道。「因為與她有關的那些故事?」

  那男孩點點頭。「所有他們說的那些,還有其他的。」他承認道。「他們告訴我要小心黛琳。提威爾發誓說要是被那個女巫親吻了,你就會變成蟾蜍。」

  洛傑轉身用銳利而憤怒的眼光看著那名高個子男孩。

  那個男孩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

  然後洛傑轉身,將黛琳抱到懷裡,人群在後面騷動著。他的動作太過迅速,讓她完全沒有防備,只能用手抓住他的頭,看著他的眼睛。他一手滑到她的腦後,當著所有萊迪村的村民面前親吻她。

  那個吻不停地持續著,黛琳模糊地感覺到村民在交談並觀望著。它的結束和開始一樣突然。他將她放到草地上,面向村莊,目光掃過人群,然後看向最小的男孩。「你看到了什麼,小鬼?」

  「我看到一個騎士。」

  「不是蟾蜍嗎?」

  男孩搖搖頭。

  「你們所有的人聽好!我奉愛德華國王之命來到布洛肯,負責監督國王另一座城堡的建造,就在山頂上。一旦城堡建成,我就是你們的領主。」

  黛琳看向洛傑,皺起眉頭。他沒說過任何關於這座城堡或是愛德華國王的事。她不知道他這麼說是要恐嚇村民,或是事實。

  「以後我不許你們朝任何人丟石頭。這個女人不是女巫,而上帝為鑒,我發誓我會嚴懲任何那樣說她的人。」他轉身朝她伸出手,將她拉到身邊,緊握住她的手。「你們所有萊迪村的人都要瞭解這一點:她不是女巫,而是費黛琳夫人、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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