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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金夫銀夫糟糠夫(下)(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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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4:5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千尋 - 金夫銀夫糟糠夫(下)

郁喬:穿越成郁以喬後,依舊積極樂觀,但皮囊變美了~

郁喬穿越後要找的男人們:
一號‧翔:尋獲,這一世是她的堂哥,仍是帥到掉渣。
二號‧大橋:尋獲,這一世是將軍府二公子,陽光笑臉仍然閃瞎人。
三號‧阿董:這一世……不知道,目前失蹤中。

很好,她以為奇蹟精靈說要給她再續前緣的機會,
是要讓她立刻還魂,並重新贏得阿董的愛,
她都已經開始盤算追夫大計了,
怎知祂竟讓她搞穿越,穿到一個男尊女卑的不明朝代,
還變成一個小女娃,是讓她怎麼活啊?!
但不久後見到跟前世一模一樣的翔,幾年後又見到大橋,
她才知道精靈沒有坑她,也開始期待和最愛的阿董再度相遇,
沒想到還沒遇到他,她就先為了救被抓走的娘親,
而必須賣身……咳,嫁給一個王爺?!
成親前她天天思考著如何讓王爺休了她,可這王爺好手段,
對她百般溫柔不說,還做了一堆不合這時代男人想法的事──
他將財產全交給她處置、非常尊重她的意見,
甚至許諾只愛她一人,讓她離婚的念頭漸漸淡了,
還想著,或許這是精靈在暗示她唯獨阿董沒到這時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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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5:16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清晨,亮晃晃的陽光照在文成侯府門外的石獅子上,幾輛套好馬匹的馬車依序排在大門口,車伕們靠在車廂旁,有的喝水、有的啃饅頭,大夥兒聚在一起閒磕牙,而最後頭的那輛馬車,正有幾個下人把最後的箱籠給抬上車。

今兒個是侯爺夫人出府的日子,上頭昨兒個就囑咐下來,眾人不敢輕怠,天還沒亮就在這兒候著。

說起這個文成侯,人人都有滿肚子故事,便是平頭百姓也能說上一大篇,著實因為文成侯子孫不賢不肖,一代比一代糟糕,才短短傳至第三代,就沒落了。

第一代的文成侯姓郁名定國,是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無往不利的威猛將軍。

當年大梁國有三位將軍,董奇關、何項、郁定國,他們手中各領有軍隊數萬,原本其中最積弱的是郁定國。但在一次大戰中,郁定國領軍北漠,以兩萬士兵打得兀骨大軍俯首稱臣,又從敵軍手裡救回被挾持的太子爺,班師回朝日,皇帝大宴三軍,朝堂上,下旨封郁定國為文成侯,爵位世襲。

郁定國保疆衛國,長年留守邊關,子嗣稀少,兩個兒子由夫人扶養長大。後來郁定國戰死邊疆,使得長子郁瀚達才十五歲,便承了爵位。有了這個頭餃,在外頭自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未娶妻,房裡已有四個通房丫頭,至於那些不清不楚的,更多了去。

家裡沒男人,郁定國夫人對孩子又寵得凶,使得郁瀚達成日不思上進,只知道和酒肉朋友玩雞鬥狗,大字識不了幾個,朝廷也只能派給他一個閒缺。母親看在眼裡、憂在心底,在他十八歲那年,為他迎娶秦宛音為嫡妻,望其能收心上進。

秦宛音是季州易縣人,娘家在易縣雖然不是頭面人家,卻也是詩書傳家,家風嚴謹。她的兄長十八歲便考上狀元,仕途一帆風順,今年在皇帝的破格拔擢下,當了御史大夫,而秦宛音更是琴棋書畫樣樣通,性情賢德溫良,為人厚道可親,又極為孝順,雖然容貌只是一般,不甚出采,卻也大氣端莊。

但郁瀚達是個膚淺男人,哪懂得妻子的好處,本就是個風流好欲的,在妻子懷上之後,就將姨娘侍妾一個個抬進門,人都道秦宛音配上郁瀚達這等人物,實在是暴殄天物。

婆婆見媳婦管不住兒子,又作主為兒子娶了個七品縣令的女兒當側夫人,這位側夫人姓曹,性子好強、很有些手腕,長相又偏妖嬈,因此很得郁瀚達的歡心,而她的肚子也爭氣,一年一個,連連替郁家生下三子一女。

曹氏替郁家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不讓她執掌中饋未免說不過去,再加上秦宛音膝下無子,唯一的女兒也在五歲那年夭亡,她的性情又溫順不爭的,漸漸地,曹氏便以大太太自居,沒將秦宛音放在眼裡。

至於二房郁瀚屏倒是個知書達禮、肯上進的,唸書念得還不錯,對長輩也溫順恭敬,只不過打小身子就不好,一年到頭,吃的藥比喝的湯還多。

郁瀚屏十四歲那年,母親給他定下一門親事,便是擔心他來不及留下一子半女的,二房從此沒了人。

十七歲那年他迎娶康氏為妻,之後因為他身子不好,雖然康氏遲遲不見動靜,家裡也不敢再給他納妾,直到前幾年,康氏終於懷上孩子,生下長子郁以翔,只可惜好景不長,孩子未滿週歲,郁瀚屏便撒手人世。

如今孩子已經九歲了,可孤兒寡母的,在侯府裡哪有地位可言。今年年中,太夫人辭世,喪事辦好後,曹氏便急著找來族人作證,與二房分家,對著族中長老哭窮喊貧老半天后,曹氏只給了二房幾百畝田地、一個城郊宅子和一間鋪子,就權當分家了。

康氏心裡雖然忿忿不平,但她比誰都明白,曹氏是個心狠手辣的,嫁入侯府多年,她的骯髒手段她見得多了,如今太夫人已經不在,再不能護著二房,倘若自己計較太多,別說拿不到田宅鋪子,到最後兒子會不會遭遇毒手都很難說。

曹氏雖然很會生孩子,卻不擅長教導孩子,幾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一樣,耍心機鬥狠可以,但要他們做點正事很困難,才十幾歲便流連青樓酒肆,不理會家中生計,銀子像水似的流了出去。曹氏也不是不心急,追著罵過幾回,但見他們還是那副德性,不睬不理的,也只能由著他們去了。

可即便兒子這般窩囊,曹氏卻也不容人將他們看低,有一次太夫人不過隨口對郁以翔說了句,「你那幾個哥哥,日後怕是指望不上了,你得好好唸書,文成侯府得靠你了。」隔不了幾天,郁以翔就莫名其妙被人給撞進湖裡,幸而當時有下人經過,趕緊把他救上岸來才沒釀出禍事。

從那天起,康氏便將兒子拘在屋裡,連學堂也稱病請假。

因此太夫人一死,曹氏趁機提分家,康氏便毫不猶豫點頭同意,立刻帶著孩子搬出文成侯府。

秦宛音看著康氏的例子,便關起門來與曹氏深談,表明自己願意與侯爺和離,什麼都不要,只帶自己的嫁妝離去。

曹氏一聽,心中大喜。她盼著這個嫡妻位置多年,若不是太夫人壓著、防著,甚至撂下狠話說:「假使秦氏夭亡,必定再替侯爺謀一門好親事。」迫得她不得不按捺下心思,沒對秦宛音動手,否則她早就想辦法除去她,好將自己推上這位置。

善於權衡利弊的曹氏明白,再進門的女人,可不一定像秦氏這樣容易拿捏。

曹氏喜孜孜地將秦宛音的話轉與郁瀚達,沒想到他雖然風流昏庸,對這種事情腦子還是清醒的。

當今皇帝看重秦氏一族,秦宛音的兄長在朝堂上益發受到重用,若非這攀親帶戚的,皇帝看在秦舅爺分上,以他的能耐,說不定早就被剔除於朝堂之外。

曹氏無法說通丈夫,秦宛音只好自己和他深談。她說:「倘若妾身不幸入禍,人在情在,人亡情滅,秦家又怎會在朝堂上照看侯爺?」

就是這幾句話打動了郁瀚達,同意讓她搬出侯府另居,對外的說法是為死去的太夫人祈福,而真正的原因,是防範曹氏對她動手。

當了多年的枕邊人,郁瀚達怎可能不清楚曹氏手段有多凶狠,如今曹氏已人老珠黃,不及當年嬌艷,若不是她替他生下三個兒子,為著兒子的名譽前途著想,他早就有出妻的心思。

這天早上的馬車便是為秦宛音備下的,她將搬到城郊一處荒僻的田宅裡,與康氏比鄰而居。

「夫人出來了!」一名車伕低喚一聲,眾人急急打起精神。

誰不曉得侯爺夫人是最心慈寬和的大好人,雖然在府裡地位不如曹氏,可她待下人溫厚親善,不管是哪個婆子、丫頭進了她的梨香院,都不想出來。

侯府大門一開,一名年近三十的女子走出來,她穿著一身白綾繡襦,高身材玲瓏有致,月白的腰裙以藍色細絛壓住,一張婉約的鵝蛋臉,長睫微垂,雖然稱不上美艷,卻也是清秀明媚。人人都以為侯爺夫人醜過無鹽女,卻不知道她是這等長相,初見時都是微微吃驚。

她身旁有兩個二十歲左右,做婦人打扮的女子,一左一右扶著她上馬車。

右邊那個,穿件白綾對襟襖兒,淺紫色的衣領,下身是淺腰素色飄帶襦裙,眼波流燦、容光煥發,清麗絕俗的臉蛋上有一雙動人杏眸,她叫楊素心,曾經是萬花樓的名妓,有一副譽滿京城的好歌喉。

左邊那個,穿淺紫色花綃襖子,外罩魚肚白的花縐紗衫,外面繫著嵌絲的百合繡羅裙,面如芙蓉,肌如瑞雪,容顏明艷無儔,她叫柳盼采,出身和楊素心相同,她擅舞,脾氣倔強、性子潑辣,當年貴人們要砸下百金才能求得她一舞,若非郁瀚達風度翩翩怎能入得了她的眼。

這兩位頭牌名妓,現在都是郁瀚達的姨娘。前幾年,郁瀚達花了大把銀子把人給贖出來,抬回府裡,可這樣千嬌百媚的女子卻也沒得到幾年寵愛。新人入府,便有舊人暗傷,然而這時代,男人為天,便是黯然也只能怨自己命不善。

秦宛音帶著兩個姨娘在車子裡坐定,從娘家帶來的幾個嬤嬤和丫頭也依序上車後,車子緩緩起行。她輕輕撩開簾子,看了眼住過十三年的文成侯府,輕聲歎息。

「夫人……」有雙動人眼瞳的楊素心輕喚一聲。

她回過神,苦笑說:「沒事,只是心有所感,十三年了,一晃眼就過了,想當年大紅花轎抬進門,還以為自己覓得良人、終生有依,誰知竟淪落這番境地。」

想當年,十五歲的小丫頭,在燈下一針一線繡著自己的嫁衣,心裡甜著,嘴角笑著,人人都說文成侯爺俊美無儔,是京裡數一數二的俊公子,待人又體貼溫柔,是所有女子都想要的夫君。

那個對婚姻充滿幻想的小丫頭,在嫁進侯府第二天,夢醒了。

丈夫的通房丫頭,一個長得比一個美艷,她們會撒嬌、會哄人,她們在侯爺面前是一副樣兒,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個模樣。

她們沒將自己看在眼裡,秦宛音不怨她們,因為即便是要仰賴一世的丈夫也沒把自己看在眼裡。她說不出滿口苦澀,可心底真切明白,自己再無回頭路可走。

然後她有孕了。十個月,夫君無法仰仗,她只能日日祈求上蒼,賜給自己一個可以倚靠終生的兒子。那個時候,即使無數妾婢進了侯府,即使曹氏佔據丈夫所有心思,她都沒有太多傷心,因為她滿腦子想的全是兒子。

偏偏天不從人意,她生下的是個女兒。幸而女兒酷似自己,聰明婉麗,天資聰穎,才三歲詩句就能朗朗上口,頗得太夫人的眼緣,時常帶在身邊。

可惜養到五歲那年,女兒病歿。那是一場莫名其妙的疾病,大夫診不出所以然來,太醫也弄不明白原因,她只能看著女兒一天比一天虛弱消瘦,直到再也睜不開明媚雙眼。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曹氏,只是連有憑有據的事都沒辦法把髒水潑到曹氏身上,沒證據的事,她能拿什麼說嘴?

為求自保,她只能深居簡出、低調行事,讓自己對丈夫的仕途「很有用途」,好得到太夫人的庇護,如今倚靠已失,她只能憑藉著自己的力量逃離危險之地。

「可不是嗎?」柳盼采接話。「那時侯爺進了萬花樓,姑娘們見他風流倜儻、樣貌堂堂,多少人芳心暗許?他體貼溫存、善解人意,又聽說夫人待下人極好,從不打罵僕婢,是個賢德淑慧的,有這樣的好主母,誰不想攀上侯爺這棵大樹?」

楊素心想到那年,忍不住笑出聲。「那時咱們兩個爭得多厲害啊,天天拌嘴吵架,只差沒打起來呢。」

「我記得那夜聽見嬤嬤說侯爺要替妳贖身,我悶在被子裡痛哭一頓,到最後決定買通二寶,在侯爺進萬花樓時,悄悄將侯爺引進我房裡,那晚上,我可是手段使盡、姿態做盡,才讓侯爺鬆了口,也替我贖身。」

「若不是這段淵源,咱們怎會仇視彼此多年,又怎會受別人幾句挑撥,就惡意陷害對方、落入毒婦的圈套?」楊素心說至此,長歎。

若非後來侯爺刻意冷淡她們,若非夫人寬慈點了她們幾句,她們還不曉得自己成了別人手裡的刀刃,以讓那個「別人」坐收漁翁之利。

她們在知明事理後,雙雙收拾起性子、再不受人擺佈,她們心甘情願安安靜靜待在侯府一隅,了卻殘生,卻怎麼都沒想到,她們不犯人、人家卻放不過她們。

一起栽贓事件,眾口鑠金,她們成了眾矢之的,便是想為自己分辯幾句也無從說起。那一刻,死亡離得那樣近,她們才曉得人命賤,身為姨娘的女人命更賤。

「再回首,恍然如夢。」柳盼采連苦笑都拉不出來。

「其實妳們不必跟著我出來吃苦,留在侯府裡,斷不會少妳們一碗飯。」秦宛音輕聲道。

「我們何嘗不知,吞下絕育藥,再不會是曹氏的眼中釘,她豈會吝嗇那碗飯,讓外人有題目可以說嘴,只是呵……」楊素心擰眉苦笑。

柳盼采向她望去一眼,接過話,「身苦,苦不過心苦。在那個地方日日防備、夜夜不安,倒不如粗茶淡飯、辛勤流汗,用雙手替自己掙得一生,總強過時刻提心吊膽。夫人,我們會努力做事,定不會白吃您的飯。」

「說什麼話,妳們能吃得了多少,有妳們陪著說說話,日子會過得鬆快些,何況我膝下無子,那些嫁妝不趁著活的時候用了、花了,難不成要白白便宜那邊那些人?」秦宛音笑開,深吸口氣,突然發覺,自由的空氣比侯府裡的更甜。

聽見她這樣說,楊素心、柳盼采也跟著笑開。

「離開侯府,咱們再也別喊夫人姨娘的了,以後妳們尊我一聲姊姊,我叫妳們一聲妹妹,從此咱們相依相恃、互相照顧可好?」

「姊姊這般尊貴,肯與我們這種下賤人姊妹相稱,我們只有感激的分兒,哪會不肯。」楊素心、柳盼采感動地握上她的手。

「什麼尊貴下賤,說穿了咱們都一樣,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她搖頭道。

「可憐人……」柳盼采喃喃重複念著這三個字,猛然搖頭說:「不會的,咱們定會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越來越愜意。」

「妳這個不服輸的人。」楊素心戳上她的額頭。

「我若是肯服輸,當年怎會計誘侯爺,換來一生慘悲。」她的聲音裡有淡淡的哀怨。身為女人,有孩子才有盼頭,養一個出色的孩子才是最大的幸福,曾經以為進了侯府將一帆風順,誰曉得,侯府水深,一旦涉足便是萬劫不復。

「哪個女人不是這般呢,非得要弄得傷痕纍纍,才學得會經驗。」楊素心點頭同意。

「不管怎樣,總算是出來了,日後咱們就來過過順心遂意的日子吧。」秦宛音安慰大家。那個侯府,她再也不會涉足一步,她當了十五年的好女兒、十三年的好媳婦,從今而後,她要做令自己開心的事。

「沒錯,就是這樣,宛音姊姊。」柳盼采握上她的手。

楊素心也用力點了下頭,說:「咱們還有好幾十年要過呢,若是不過得風生水起,豈非太對不起自己。」

曾經她們是婚姻裡的競爭者,曾經她們想狠狠將對方踩在腳底,她們恨過怨過怒過,而今事過境遷,才曉得自己多傻。

是的,會越來越好,她們相信也期許,她們再不倚靠旁人給予,她們要的幸福要自己去爭取。

嘶!一聲,馬車突然停下,三個人差點撞在一塊兒。

柳盼采眉頭微皺,揚聲問:「外面是怎麼回事?」

車伕跳下馬車,走到車簾子旁邊恭聲說道:「夫人,路上有個四、五歲的小丫頭,好像受傷了,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家人不在旁邊嗎?」

「是,道上沒見到人。」

秦宛音聞言,說道:「我們下去看看吧。」

「是,姊姊。」

柳盼采輕盈地跳下車,在車外將秦宛音和楊素心給扶下來,她們齊齊走向馬車前頭,小丫頭已經讓人給扶坐起來。

秦宛音彎下身,在看見她時有片刻怔忡,心微微一抽,視線再也轉不開去。

她的小臉髒兮兮的,但一雙眼睛卻是出奇的明亮,看那樣子分明是受了傷,卻沒有露出半分怯意懼意,長長的頭髮在身後綁著粗粗的麻花辮,輕咬下唇的動作,像極了她的女兒,小喬。

「姊姊?」柳盼采發現她表情不對,輕輕搖了下她的手臂。

秦宛音仍然陷在自己的思緒中,她蹲到小丫頭前面,握住她的手,控制不住滿心感動,她輕輕地喚了聲,「小喬。」

「妳認得我?」沒想到那丫頭竟怯生生地問。

「妳、也叫做小喬?」二度驚訝,秦宛音形容不出心頭的萬般滋味,緊緊握住她的手,張口無言。

楊素心不理解她的激動,輕碰女娃的肩膀問:「丫頭,妳爹呢?」

她搖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

「妳娘呢?」柳盼采接著問。

她還是搖頭。

「怎麼就碰上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天可憐見,要是把她給丟在這裡,會不會給人販子拐了,賣去那些個糟心地方?瞧,這丫頭長得多好啊,姊姊……」

她們同時轉頭,望向秦宛音的眼底帶著希冀,她並沒有注意到她們的眼神,卻在片刻間做出相同的決定,問:「小喬,妳願意跟我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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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5:5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熙和六年的除夕夜裡下了場大雪,風呼呼地吹著,原本該守歲圍爐、放煙火的夜裡,因為天兒太冷,大家都早早上了床。

大年初一,郁以喬兩手推開窗戶,外面已是一片銀妝素裹的雪白世界,趴在窗戶上,她深吸氣,空氣裡的冰涼沁入心脾,讓她整個人精神抖擻起來。

六年了,她已經來到古代整整六年,她以為那個叫做「奇蹟」的小精靈會為她尋找一具屍體、借屍還魂,她將以一個嶄新的身份、嶄新的面容,重回到蘇凊文身邊,再次贏得他的愛情。

她還在心底盤算著是不是再去應徵一次業務員,再經歷一次暗戀旅程,但「奇蹟」只是伸出纖纖玉手往她面前輕輕一揮。在她墜入黑暗的那刻,一個念頭竄進腦子裡,如果她附身在男人身上,蘇凊文能不能夠接受同性戀?

那是她用二十八歲的郁喬腦子想的最後一件事,而醒來後,她發覺自己竟然變成一個五歲女孩!三十三歲的蘇凊文大概不會變態到想啃小嫩草吧,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穿越到一個不明朝代。

當她看見自己的短手短腳,看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並非現代紡織成品的當下,她真的很想死。然後也不知道是因為飢渴還是因為真想死,她躺在馬路上,等著被壓。

她在下賭注呢,賭那位奇蹟精靈是個負責任的好咖,發現這具小到令人髮指的身體被碾爛的時候會再幫她一回合。誰讓她應承了阿董、大橋和翔,誰讓她說出重話,要讓自己見證奇蹟的存在。

但天不從人願,期待中的馬車沒從她身上碾過,反而停在她面前,然後從車廂下來了三名女子。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她們都是花樣年華、正值青春,但她後來才知道,在這個時代裡,她們已經算是婦人了。

當秦宛音喊她小喬時,她嚴重剉到。難道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非得穿越到這裡,非得走進這個被設定的奇蹟?當下,她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只會搖頭、點頭、發傻到底,再然後,她就成了她們的女兒,郁以喬。

對,突然間她有了三個母親,像是為補償前世爸媽提早離開,沒讓她享受到充分的父愛母愛似的,一口氣,老天爺給了她三個母親。

直到若干年後她才曉得,秦宛音曾經有個女兒,叫做郁以喬,死於五歲那年,據說,自己有一雙和她女兒極其相似的眼睛。

大娘秦宛音出自書香門第,琴棋書畫樣樣通,連女紅都是一級棒,在她身上可以找到所有古代女子的美好性情,她沒有對誰紅過臉、沒有大聲說過話,便是訓她,也溫溫柔柔、苦口婆心,這種女人要是移民到現代,肯定會讓男人搶破頭,好贏得她的青睞。很可惜她出生在這時代,一個男人很奢侈、很浪費、很不懂得珍惜好女人的時代。

二娘楊素心有副好歌喉,條件足夠在華人星光大道中贏得冠軍,這種在未來可以替自己賺幾千萬、上億元的無價才藝,在這裡卻只能待在青樓裡討生活,真真真……真是不公平。

三娘叫柳盼采,她美到不行,有她在,什麼第一美女、第一名模,都得到旁邊排排站。她很會跳舞,聽說當年她在萬花樓時,一舞起,所有男人都無法眨眼睛。

而她寄居的這個身軀瘦弱到不成人形。剛搬進城郊別院那年,她除了吃睡,就是跟著三娘學跳舞,也許是吃得飽、運動量也夠,身子才漸漸強健起來,原本一年得病上七、八回的孱弱身子,在這兩年養得活蹦亂跳,啥病都沒。

三個娘都把她給疼進骨頭裡,她們說,她是老天爺給她們三個沒有未來的女子送來的盼頭,於是把所有的母愛全給了她。

她們生活並不富裕,卻為她買雞殺魚、天天燉補品;她只要用柔柔軟軟的稚嫩聲音感激地喊她們幾句娘,說兩聲「娘,我好愛您」,她們便掏心掏肺,把最好的東西送到她跟前。

父母親呵,是天底下最大的弱勢團體。

她們教導她用盡心力。以前學校下課後,她看同學趕補習班、才藝班,心底羨慕到不行,因此她老是崇拜英雄,功課好的、成績棒的、會彈琴的、會跳舞的……這些,都是她崇拜的對象。

誰想得到這輩子她居然能夠撿到三個私人家教,她們無條件將畢生所學全教給她,可惜她畢竟是現代人,耐心不足,只學個七七八八,但三個娘也不怒不罵不勉強,因為在她們的眼底,自家的女兒千好萬好、旁的人都比不上。

秦宛音三人給了她所有的疼愛與關注,而她從她們的神情裡知道,她也回饋了她們快樂與希望。

剛穿越過來之初,她始終不明白,「奇蹟」為什麼把她送到這裡?為什麼不讓她留在二十一世紀,好讓翔、大橋、阿董見證奇蹟的魅力?直到遇見郁以翔,她找到了答案。

第一次見面那年,她五歲、他九歲,她一眼就認出郁以翔就是偶像歌手齊翔,雖然他不再背著吉他到處唱情歌,雖然他不時時下廚房為自己做菜餚,但他稚嫩的臉龐、漆黑的雙瞳,她確定,他是齊翔。

她從三個娘口中得知以翔是郁家二房郁瀚屏的獨生子,自他父親死後,他與母親康氏便失去依恃,而祖母一死,大房曹氏就鬧著分家,康氏只好帶著他離開文成侯府。

以翔和上輩子一樣,愛表現、愛被人看見,而且有一副好歌喉。照理說,這種性子根本沒辦法安靜下來唸書,但在這裡,男人要被尊敬、看重只有一條路--仕途。因此好勝又驕傲的他書念得可好了。

郁以翔的家和郁以喬的家只隔一條路,路的兩邊原本都是侯府的田產,只不過南邊這幾百畝地和宅子在分家時劃給了二房。而路北邊的田地因為太偏僻、出產也不多,在秦宛音提出離府時,曹氏便安排給她們。

兩家比鄰而居,秦宛音的性子溫婉良善,幾年下來,秦宛音三人與康氏的感情越來越好,於是郁以喬和郁以翔這對沒血緣的堂兄妹也培養出深厚情誼。

四年前,侯爺郁瀚達與端王爺的兒子搶女人,把人家的手臂給打斷,自己也瘸了一條腿,此事鬧得很大,傳到皇帝耳裡,端王爺硬要皇帝主持公道。

說穿了,端王爺的兒子也不是好貨,但到底是皇親國戚,怎麼說皇帝也得擺出態度,於是皇帝下旨斥喝郁瀚達一番,革了他的職,連俸給也硬生生給刪了大半。

從此郁瀚達從朝堂上退了下來,日裡沒事做,只好到處晃蕩,說是找路子、辟財路,可他就那兩分本事,能辟哪門子財路?再加上他惹的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端王爺,再怎樣,也沒人敢惹端王爺那棵大樹。

這分明不關秦宛音這邊的事,可曹氏就是借口侯爺俸祿少了,連宅府裡都過得辛苦,進而斷去這邊的每月供給。早先,為籌郁以喬的醫藥費,秦宛音的嫁妝已賣出不少,為省錢,她們更打發好幾個下人離開,如今又斷了供給,日子益發艱難。

康氏見狀,便邀她們過府一起住,彼此間也有個幫襯。自此,郁以喬和郁以翔天天混在一起,混出濃厚好交情,不管郁以翔走到哪裡,她便跟到哪裡,兩家長輩自然也是樂觀其成。

日子雖然過得辛苦,三個娘也捨不得在郁以喬的身上省錢。認為孩子正在長個兒,絕不能吃得差,因此楊素心經常親自下廚給她擺弄吃的。

有次無意間,郁以喬想起前世躺在醫院病床上時,突然想吃包子,結果才在病房裡坐不到十分鐘的齊翔,向鍾裕橋交代幾句就跑回家裡。

那天晚上,他帶來各種口味的包子,韓式泡菜包、梅干扣肉包、竹筍蛋黃包、獅子頭包子……只可惜,她的胃又犯痛了,半口包子都吞不下去。她聞著包子香氣,直盯包子猛流眼淚,氣得齊翔火大,把包子全給摔進垃圾桶裡。

她在病房裡大哭,齊翔在病房外頭流淚,蘇凊文把她抱在懷裡,低聲哄慰,說:「乖,不是你的錯。」可她聽見了他的哽咽。

任何人都沒有錯,可他們就是要接受懲罰,一個生死分離的懲罰。

那些包子的味道,始終在她的記憶裡鮮明。

聽郁以喬提起包子,楊素心覺得有意思,兩人便在廚房裡擺弄老半天,做出了梅干扣肉包。肥肥嫩嫩的鮮肉和著白白Q彈的包子皮,那個味道香得讓人連舌頭都想吞下去,郁以翔一口氣吃掉五顆,撐得肚子差點兒漲破。

楊素心見手藝有人欣賞,每天都和郁以喬關在廚房裡,吱吱喳喳討論不停,又弄出好幾種口味的包子,鹹的辣的甜的通通有。那個月裡,郁家的廚房時時都飄著包子香。

那年郁以喬才八歲,她奶聲奶氣地窩在康氏的懷裡說:「如果嬸嬸的鋪子也賣我們家的包子,就有更多人可以吃到好吃的包子啦。」

這話點醒康氏,鋪子裡生意平平,掌櫃的越做越不得意,拿著賬本數來數去,繳不上幾兩銀,若是放任情況繼續下去,怕是不久就得賣掉鋪子來填補家計。

幾個女人找了個時間坐下來商量,決定試試這個主意,康氏和秦宛音出資,合夥開包子鋪,楊素心負責訓練人手,只不過調餡料這道過程絕不假手他人,以免技術給人偷學去,到時滿街的包子鋪開張,她們還賺什麼銀兩。

當初曹氏分給康氏的鋪子地點本就不好,營收普普通通,於是康氏乾脆將它賣掉,和秦宛音另外租了個鋪子、掛上新招牌。

開張前幾天,生意很糟,因為他們的包子比外頭攤販賣的要貴一些,平頭百姓怎捨得花這個冤枉錢,而不在乎這點小錢的大戶人家,自己有廚娘可以做這道點心,著實不必派人出來買。

在虧了近十天后,一群女人坐在堂裡,愁眉苦臉。郁以喬也心急,眼看白花花的銀子流出去卻勾不回半點利息,可她總不能對她們說:「娘,我時刻盯著鋪子、天天在找解決方案。」反常即為妖,她可不想讓法海老和尚給收在雷峰塔下。

這時,秦宛音把她抱在膝上,捏捏她的小臉問著,「怎麼辦?咱們家好吃的包子賣不出去,小喬天天吃包子,都快長出包子臉啦。」

秦宛音並沒指望在小丫頭身上找答案,可郁以喬就是在等這個時機點,只要她們發問,她就敢答上幾句。營銷是她的專長,雖然前輩子賣房、這輩子賣包子,賣的種類不同,但營銷策略是共通的,若不是她現在還太小,不能表現得太早慧,她早就咱啦咱啦說上一大串了。

她順應情勢從秦宛音懷裡抬起頭說:「那是因為哥哥、叔叔、嬸嬸、阿姨他們都不知道我們家的包子和別人家的不同啊,如果請他們吃一次,他們肯定會像小喬一樣,連作夢都想著呢。」

她輕輕巧巧一個暗示,令康氏和秦宛音互望一眼,笑道:「是啊,怎麼沒想到這個法子呢?」

於是她們決定讓廚娘先做一批小更子,讓夥計端到門口請大家試吃,只要試過,大家就會明白一分錢、一分貨,她們的包子與外面的大不相同。倘若大家還是在意銀錢,她們還可以將包子分成大小顆,定下兩種價錢,小顆的和外頭賣價一樣,大的再貴上一些。

想法成形,一群女人談出興趣,而郁以喬又在關鍵時刻插上一句兩句,就比方說--「娘,我不喜歡張大嬸和王姨做的包子,她們的頭髮和衣服看起來好髒,張大哥拿包子的手也髒,我還是喜歡二娘做的,光是看到二娘,我就覺得包子又香又甜又好吃呢。」

這番話讓她們決定,給廚娘和夥計做上幾套新衣服、新圍裙,再用乾淨的布把頭髮給包起來。

這個針線活柳盼采攬下了。她拿起紙筆到一旁設計衣服去。此時郁以喬使壞,也拿起毛筆在旁邊「添亂」,她在圍裙上寫下店名,柳盼采才要罵人,她便振振有詞地說:「不寫名字,人家哪知道是誰家的包子這樣好吃,如果跑錯家可怎麼辦啊!」

她的話在理,柳盼采於是決定在圍裙和頭巾都繡上店名。

又比方她扯扯楊素心說:「二娘,我不愛吃飯,您就允我把飯吃完後就可以吃糖,那如果吃很多很多包子的叔叔哥哥,我們可不可以請他們吃糖?」

楊素心回答,「傻丫頭,吃什麼糖,咱們多得是包子,自然要送他們包子,最好是不同口味的,讓他們嘗嘗鮮,說不定下回就喜歡上了。」

於是她們又決定,買四個包子送一個包子。

就這樣,郁以喬把一些簡單的營銷概念傳達給她們,她們越談越起勁、也越想越光明。那天的晚飯遲了,可大家臉上都帶著些許興奮激情。

康氏和秦宛音都是名門千金,她們從來沒有為自己的生活掙過銀子,一輩子依附在父兄丈夫的羽翼下,如今卻要靠自己掙得未來,雖然有幾分惶惑不安,卻有著更多對未來的憧憬。

而這一炮她們成功了,她們成功打響「真好味包子店」的名氣,楊素心的手藝也益發精純熟練,她愛上了廚藝,不斷研發新菜色,也每隔一段時日便推出一種新口味包子,取代銷路較差的舊口味。

慢慢地,大戶人家經常在辦宴會時差人來買上幾屜,聽說宮裡的娘娘、公主也喜歡上這一味,經常差人出宮買呢!

三年下來,「真好味包子店」一家開過一家,現在京裡已經有三家店,過完年後,秦宛音和康氏還決定讓老管事到別的州縣再開新店。反正銀子多不磕手,孩子在長大呢,處處都要用上銀子。

「小喬,你在做啥?」郁以翔站在廊裡,遠遠就看見她的窗戶開著。真是的,也不怕冷,若是著了風寒,三個伯母可要心疼死。

郁以喬回神,發現郁以翔在對自己揮手,她飛快關上窗子,跑出門。

兩條腿還沒出門,她就被他給拉回屋裡,門關起來,他把寒風給擋在外頭,見她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他忍不住叨念,「幹嘛跑那麼急,外頭冷著呢,怎麼不加件衣服就跑出去?」

郁以喬笑開,掐掐他的臉說:「你怎麼比我三個娘還嘮叨。」

「我不嘮叨行嗎?都是個小姑娘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忘啦?每次你生病,三位伯母就日夜守著,連眼睛都捨不得闔上。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孝順,要是真孝順,就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別讓長輩擔心。」他從自己臉上拔下她的手,手指順勢戳上她額頭。

「生病?你說的是多久以前的老黃歷了,這幾年,我身子骨可強健得很。」

握握拳頭,擠出衣服底下的小肥肉,她再不是當年那個瘦不伶仃、乾巴巴、兩根臂膀像細柴似的吊在身子兩邊的小丫頭。

「是啊,都快把大伯母的嫁妝給吃光了,身子再不好還得了。」

「我娘都沒同我計較,你倒是計較上。」

許是環境的關係吧,郁以翔的性情與前世的齊翔差不多,一樣堅持、固執,也一樣驕傲,要做的事,就算碰到牆壁,也非要把牆壁挖個洞給鑽過去,就像那時,為了夢想,寧可當遊民也不回去經營父親的餐廳。

可在這個時代長大,才十五歲的他,就成熟得讓她汗顏。但想想也是,孤兒寡母的,他不成熟,嬸嬸豈不是要急白了頭髮?

「什麼你啊、我啊,不會叫聲堂哥來聽聽?沒規矩。」他笑著揉亂她的頭髮。

「你是我哪門子的堂哥啊。」她瞪他一眼。別說他才十五歲,而她身子裡待的是個二十八歲……不,到現在早超過三十的老靈魂,就衝著他是翔的這一點,那句「哥哥」怎麼都叫不出口,在前世,她可是拿他當弟弟看顧的。

「我喊你大娘伯母,你喊我娘嬸嬸,你和我都是姓郁,難道你不該喊我一聲堂哥?」

「想得美,我是娘領養的,我同你,骨血裡沒有半點親戚關係。」她才不吃這個虧,不喊他弟弟就不錯了。

郁以翔撇撇嘴角,低聲喃喃自語道:「不叫就不叫,免得以後還得改口。」

她沒聽清楚,看他臉上可疑的緋紅,抓住他的衣袖追問:「你在嘀咕什麼?」

「沒什麼。」

他只是想起娘曾對他說:「小喬是咱們家的小福星,自從她住進來以後,咱們的鋪子越來越掙錢,一年一年,買下幾百畝、幾百畝的地,鋪子、莊子也越買越多間,日後你當官,就不怕沒銀子使。娘見你從小就和她親近,待小喬及笄,娘同伯母們商量商量,把小喬給娶進門,你說好不?」

這種話聽在耳裡,他應該害羞尷尬的,可事關小喬,他不能。他問娘,「伯母會同意嗎?」

娘回答,「你那幾個伯母是真心疼愛小喬的,她們可不像大戶人家的夫人那樣會拿女兒去交換利益。何況她們自己攤上侯爺那樣一個丈夫,豈能不知道高門貴府是怎麼一個情形?

「小喬是她們一路嬌養上來的,怎捨得讓她步上後塵?只要你多疼惜小喬、待她好些,讓伯母們看清楚你對小喬是真心的,她們定會允下這門親事。」

見母親態度這般篤定,他樂了,把心給安進肚子裡。

郁以喬看他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覺得其中必定有鬼,逼問:「你肯定有什麼事,快說,不許瞞我。」

「哪有什麼,走,咱們到外頭去,師父教了我一套拳法,我練給你看看。」他連忙轉移話題,往門口走去。

她才不受他糊弄,擋在門口。「你方才說外頭冷,現在還讓我到外頭吹風?快說,你剛剛在念什麼?」

郁以翔歎口氣,兩手橫在胸口說:「小喬,那邊來人了,娘要我來通知你們一聲,別往前頭去,待娘打發他們離開後,咱們再開飯。」

「那邊」指的是文成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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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5:58 |只看該作者
兩房原是分了家,應該是田無溝、水無流,可自從郁瀚達摔馬落下殘疾之後,秦家便不樂意在仕途幫襯他。

於是那時侯府來了輛馬車,把秦宛音接回去。郁瀚達以為秦家會看在她的分上多少給他一些幫助,誰曉得,秦家家主過世,接位的是秦宛音的嫡兄秦語,而秦宛音更是早早防上這一手,寫信與哥哥通訊息,說明自己的處境及決心。

秦語拒絕了郁瀚達,沒想到堂堂文成侯竟耍起無賴,說要休掉秦宛音,讓秦家臉上無光。那時秦語僅是冷聲回道:「你就休吧,只是外頭若傳出對秦府不利的謠言,踩死一個沒有官位的閒侯爺,對秦家而言,還不困難。」

事情不了了之,秦宛音則被趕出侯府。

當年離府,還有一隊馬車相送,如今卻是連個包袱都沒有,就被轟出了侯府大門,這讓人情何以堪?幸而康氏派人隨時盯住侯府,秦宛音一出門,立刻有人接應上。

而後來,就算郁家祖上聲名很大,可如今也不過是個吃祖宗老本的破落戶,加上郁瀚達沒有一職在身,走到哪裡,都再無昔日風光。

而曹氏生的三個兒子,以幗、以嘉、以祿,一個比一個紈褲,唸書不成、武功別談,鎮日裡只會鬥雞玩狗,跟他們的爹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女兒郁以婷和郁以喬年紀一般大小,也是個驕縱任性的主兒。光靠那點俸銀,怎養得活這一大家子?儘管曹氏再精明能幹,也沒辦法阻止銀子往外流。

於是,侯府的田產一塊塊賣掉,鋪子一間間收起,家裡的姨娘、下人也打賣不少,可這是飲鴆止渴,少了田莊鋪子的收入,日子益發艱難。

相反的,當年分家出去的二房,這幾年生意竟做得紅紅火火,連皇宮裡都曉得他們包子鋪的名頭,當年的幾百畝田擴大成幾千畝,鋪子多上好幾倍,看得曹氏眼紅不已。

去年曹氏拿百兩銀子硬要入股包子店,被康氏給拒絕,還以為心高氣傲、好面子的曹氏會氣得不再上門,沒想到曹氏無恥,她的兒子們也不遑多讓,經常就到二房打秋風。

郁以喬認為此風不可長,人性本就貪婪,日子一久,恐怕他們不只會把這裡當成提款機,還會想把整間銀行給搬回去。

她向秦宛音略略提起,秦宛音也覺得是這個理兒,於是讓康氏雇幾個武功不錯的護院守在屋宅裡,一見到侯府的少爺,二話不說便給擋回去。她們寧願把銀子給護院,也不能養肥那幾個敗家子。

風平浪靜過了一段日子,沒想到他們會挑大年初一走親戚的時候來訪,這種時候,康氏心底再不歡喜,也不能把人給打回去。

「那我去跟大娘、二娘、三娘說一聲。」郁以喬道。

「我已經去說過了,你放心。」

「那你有沒有叮嚀嬸嬸,千萬別軟了心,又讓他們敲上一筆。」

「放心,你這個小財迷,早就叮囑過了,他們帶來幾盒糕餅,難不成還能換上幾百兩銀子?我讓廚房大嬸送幾隻雞、幾條魚,和一些土產到客廳當回禮。」

想到那三個自命風流的紈褲子弟提著雞鴨魚往回走的模樣,他們忍不住笑出聲。

「你真壞。」

「對付壞人就得用壞法子,否則,他們當真以為包子鋪是他們的。」

現在想來,當初那片店賣得對,否則包子鋪開在郁家的房產上,管它分不分家,他們定會說那是郁家的東西,人人有份。

「可不是,他們不會到包子鋪上去鬧事了吧?」

「有人守著,他們敢?」那幾個沒出息的傢伙皮細肉嫩的,上回被狠狠揍過一頓後,嚇得再經過包子店時,都繞路走。

「想來他們也不簡單,我們都住得這麼偏了,他們還這麼不辭辛勞,坐兩個時辰的馬車來走親戚。」

「你沒聽過嗎?窮在京城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窮人便是在十字街頭耍十股鋼鉤,也勾不來親朋骨肉,富人在深山老林舞刀槍棍棒、設陷阱,也趕不跑無義親朋。世間人,皆是逐名趨利之徒,倘若我和母親至今仍一窮二白,他們怕是見到我們就要背身轉路。」

「現實。」郁以喬擠擠鼻子。

「現實貪婪都不怕,敢明著說的還好,若是陰著來,才教人心驚膽顫。」

「是啊,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那個曹氏的手段二娘、三娘沒少講給她聽過。「對了,以翔,我聽娘說,開春後你就要準備考試?」

「是,上回師傅說我年紀太小,不然院試已過、取得秀才資格,應可以試試鄉試的,就算考不上也當個經驗。」

他娘東省西省,什麼錢都捨不得花,可在聘師傅這方面,出手大方得很。

「嬸嬸很希望你能夠當大官。」

「娘辛辛苦苦養我長大,為了她,我怎麼也得去搏一搏。」

「可那是你喜歡的嗎?」

「當然,身為男子就該建功立業、報效朝廷!」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舒口氣。是他喜歡的、想要的就好,人嘛,總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才能做得久、做得好,不管是哪個時代,能朝夢想前進的人,都是幸福的。

「小喬,元宵節城裡很熱鬧,我帶你去看花燈好不好?」他突然提議。

她微微一笑。其實她並沒有那麼感興趣,什麼花燈沒看過啊,連LED的她都見過,只不過,見他興致那麼高昂,倒也不想掃他的興。

「好啊。你先去前頭吧,看看情況怎麼樣,回來說給我聽。」

「行,你等我。」

送走郁以翔,對著他的背影,她臉上掛起淡淡笑意。她已經遇見翔了,接下來呢?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她才能與大橋和阿董相逢?她能否再度接續與大橋的情誼,以及和阿董的愛情?

深吸口氣,冰涼的空氣深入心肺,換得一片清澈沁心。她……期待著。

元宵節熱鬧得不得了,京城的每條街道上都擠滿人,那些穿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們,替京城添入一筆綺麗風景。

處處都亮著燈,燈光將街道照得如同白日一般,賣小吃的、小玩意的、繡品胭脂的……攤子擺成一條長龍,小販們的叫賣聲、客人們的還價聲,交織成一幅富麗繁華景象。

今夜,皇帝與民同樂,在南門大街上,搭起擂台,讓百姓猜燈謎。

擂台前萬頭攢動,主持猜燈謎的是大學士蕭景銘,他素有才名,京城許多士子都想盡胳法拉關係,想要拜在他的名下,可惜他個性高傲、挑得很,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郁以喬和郁以翔到的時候,許多燈謎都已經被人猜走,只剩下幾個較難的還貼在牆頭,等著人上台。

郁以翔把小花燈硬塞在她手裡,拉著她走向擂台。

她等老半天都沒看到人上台,便把目光轉向上頭的燈謎。大學時期,她上過一門通識課,她已經不太記得燈謎分的什麼捲簾格、徐妃格,不過為了那門課,她搜尋不少、也解不少燈謎倒是真的。

「施恩不求回報,射論語裡的句子。」她低聲念道。什麼鬼啊?這才不是猜燈謎,是在考較誰的論語背得熟吧。她拉拉郁以翔的衣袖問:「你知道謎底嗎?」

「還不簡單:賜也何敢望回。」

哇,這麼強,嬸嬸請師傅的銀子,全砸對地方了。

「那……『核』,也射論語中的句子,答案是什麼?」她這次存了考他的心思。

「核的裡頭有什麼?」

「核仁?啊!知道了,答案是:仁在其中矣。」

「還不錯嘛。」他揉揉她的頭髮,滿臉的嘉獎。

她笑開。猜這種燈謎需要一點古文造詣,她沒那麼厲害,但如果問她「誰最懂鳥,射一成語」,她會毫不猶豫猜出「驚弓之(知)鳥」;「閻羅王,射一字」,她也可以馬上回答,「閻羅王是鬼王,答案是瑰」;問那些無厘頭的冷笑話,她更是強中的強手,但拿這種四書古文題來考她,是問道於盲了。

「只是近黃昏,射一字。是哪個字?」她又問郁以翔。

「黃昏在酉時,將近酉時就是『醬』嘍。」

「厲害,再來一個;待字閨中,射古文一句,是哪一句?」

「別告訴我你猜不出來。」他斜眉望她,不信她連這都不行。

「給個提示吧。」

「行,五柳先生傳裡的句子。」

她想了想,靈機一動。對啦,待字閨中不就是還不曉得以後的老公是誰,她笑著回答,「先生不知何許人也。」

「就說咱們家小喬還是有點腦子的。」

兩人在下說說笑笑。和前世一樣有條件成為偶像歌手的郁以翔,長相樣貌自然好,本就是極其亮眼、鶴立雞群的人物,因此蕭景銘一眼就看見他。

他上前幾步,對台下的郁以翔說:「這位小哥兒,知道謎底的話不如上台,將答案填上,讓大家評點評點。」

蕭大學士都出聲請人了,他於是上台,接過小廝遞來的毛筆,逐一將謎底給填上。

見他下筆毫不遲疑,蕭景銘眼底慢慢浮上驚艷,待他放下筆時,台下一陣掌聲響起。

蕭景銘撫撫長鬍子,說道:「真是不簡單,小小年紀居然能全數猜出。」

他上下打量他,越覺這少年不但聰穎,更面如冠玉,俊朗不凡。他笑著問:「這位小公子,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年紀了?」

「回蕭大人,在下姓郁名以翔,年十五。」

才十五歲就有此等氣度?蕭景銘微微一笑。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材。

「姓郁?可是文成侯府的子弟?」

郁家幾個小共,他都是聽說過的,各個不務正業,只會吃喝嫖賭,沒想到竟有這號人物,難道是不受重視的庶出孩子?

「文成侯是在下的大伯,我的爹爹是郁瀚屏。」

原來是二房,當年他曾和郁瀚屏在同一個書院唸書,郁瀚屏和他的哥哥截然不同,是個有才有德的,只可惜過世得早,否則現在定也是朝堂大員。

「可有打算走仕途?」

「是,今年開春,師傅讓我去參加考試。」

蕭景銘滿意點頭道:「如果課業上有任何問題,就到學士府來找老夫。」

這話代表他肯提攜他一把,郁以翔豈有聽不懂之理,連忙笑著應下。

蕭景銘又問他幾句,他從容不迫、對答如流,讓蕭景銘更起欣賞之心,但在擂台上自然是不好說得太多,便邀他到後台論話。

郁以翔回頭看了郁以喬一眼,意思是要她上來一起過去。

那種儒生的應對,每句都是文言文,她才不感興趣。於是她對他搖搖頭、渾揮手,再指指附近的茶樓,意思是自己會在那裡等他。

郁以翔苦笑一下、點頭回應,便隨著蕭景銘走去。

謎題已經猜完,擂台前的人群慢慢散去,郁以喬也跟著大家離開,朝著和郁以翔約定的茶樓走去。

突然間,身後突現一陣吵嚷的人聲,她回頭,發現一匹瘋狂的褐馬正朝街心奔來。她趕在馬匹接近那刻前退到馬路旁邊,這時,不知道是誰朝馬腳射了利箭,瞬間,烈馬前蹄無力支撐、猛然跪下,砰!一聲,馬背上的人就這樣狠狠跌下來,摔在她跟前。

眼睜睜看見這一幕,郁以喬嚇死了,她搗著嘴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的雙眼緊閉,嘴唇慘白,鮮血自他的後腦間流出來,他的身體以一種相當奇怪的角度仰躺在地上,如果她沒猜錯的話,他已經跌斷脖子。

眼見他大概活不成了,圍觀百姓一擁而上,把站在最前頭的郁以喬更加往前推擠,她一下子被擠到男子身邊。

他們提著手中燈籠照向已經昏迷不醒的傷員,讓她看得更清楚了。

這男子看起來相當年輕,約莫十七、八歲,他的五官很立體,濃眉深目、高挺的鼻樑、薄埂的唇形,看起來有幾分嚴肅,他穿著天青色長衫,布料是上好的綢緞,可這大冷的天,他竟連大裘披風都沒穿出來?

發生什麼事,非得趕得這樣急迫?下一刻,她的視線落在馬身上,那些箭穿骨而過,還有一支射進馬頸正中央,可見那力道很大,射箭之人武功高強。他是和誰結下仇,讓人對他下這樣的殺手?

「讓開、讓開,我是大夫。」

眾人讓出一條道兒,一名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走向前,他翻了翻地上男子的眼皮,又為他把脈,好半晌,搖搖頭說:「這個人已經死了。」

死了?看來她沒有猜錯,那詭譎的姿勢,正常的脊椎擺不出來。郁以喬蹙緊雙眉,低頭望向毫無生氣的男子。真是……還這麼年輕呢。

此時低語聲傳進她耳裡。

「是將軍府的大公子董亦勳。」

「大公子?是嫡出還是庶出的那個?」

「自然庶出的那個,嫡出的那位是董二公子,叫做董亦橋,人家可是新科狀元呢,哪像這位,成天流連秦樓楚館,才十七歲呢,已經妻妾成群。」

「真的假的,看起來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怎麼會是這副模樣?」

「所以啊,董將軍只看重嫡子,從沒把這位放在眼裡。幸好是他出事,如果是那位董二公子出事,董將軍怕是要傷心死了。」

他們的話惹得郁以喬蹙眉。這是什麼鬼話!厲害的兒子出事會傷心死,笨兒子出事就沒關係?兒子好或壞,還不是父母親教養出來的。

她從懷裡掏出帕子。管他是什麼風流人物,人死為大。俯下身,正要將他的臉給蓋起來,沒想到,應該已經死去的人居然突地張大眼睛對上她,一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讓她進退不得。

深邃的眸子,彷彿要看進她靈魂似的,她嚇得呼吸一窒,差點兒站立不穩。

這時,一隊人馬從遠處奔馳而至,接著最前頭的馬背上跳下一人,飛快往董亦勳身邊跑來,他驚訝地看著她和董亦勳的動作。

郁以喬匆匆回望他一眼,頓時,明明是大冷的天,她卻心頭發熱。

那是大橋!他的相貌和高中時期一模一樣,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那張隨時隨地都把陽光給捎帶上的笑臉……好似他一轉頭,就要對她招手,問:想不想吃校門邊那攤蔥油餅?

她的心臟幾乎要停擺了,所有的細胞都在喧鬧叫囂著大橋、大橋、大橋、大橋……

他向她走來,一步近過一步,她以為他就要說話了,他會說什麼?是「好久不見,你好嗎?」還是「久違了,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傻!」呢?

她滿腦子漿糊還沒有理清楚,就發現那個「已經死掉」卻能夠張眼還握住自己手腕的男人又緩緩閉上眼睛,而大橋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就轉開頭。

隨後而至的士兵將百姓們趕走,他們圍成圈,將董亦勳和大橋圈在當中,她想再次靠近,可那群士兵像銅牆鐵壁似的,將所有人擋在外頭。

不多久,穿儒衫的太醫到了、馬車也到了,董大公子被抬上馬車,隱隱約約間,她聽見有人喊大橋二公子。所以大橋就是那位董將軍的嫡子董亦橋?

人在她眼前來來去去,她無法靠近,只能看著他像一陣風地來、又像一陣風似的離去。她在嘴中喊著大橋,心底湧上無數難解情緒。

接在翔後面,大橋出現了,不管兩人有沒有交集,她都無法否認這是奇蹟,是奇蹟精靈帶來的禮物,如果大橋是第二個,那麼是不是阿董也即將要粉墨登場、來到她面前?

她可以認真期待嗎?或者,奇蹟的腳步只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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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6:39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時光匆匆,距離那個元宵佳節已經五年,郁以喬也長成了十六歲的大姑娘。

比起前輩子,她現在這身皮囊要好得太多,濃眉大眼、窈窕身段,掐得出水的皮膚是用燕窩和珍珠粉給養出來的,三個娘,能補的、能擦的,再貴的東西,都不吝嗇花用在她身上,她雖然不算什麼名門閨女,卻在養尊處優的環境下,養出幾分大家閨秀的氣質與性情。

她琴棋詩書雖然不是頂尖的,卻也拿得出手;歌喉雖然稱不上個好字,至少還算五音全,發出聲音不會秒殺周邊生物;但她有臀殘、腰殘加胸障的困擾,即便有柳盼采這種劉真級教師的調教,還是會把曼妙舞蹈跳成舞棍阿伯,所以柳盼采老早就放棄這個不實想像。

但她最差的還不是舞蹈,而是女紅,追根究底,她就是沒那麼大的耐心,能把衣服縫合起來已經很了不起,還要她在上頭繡花,那乾脆拿把刀子把她殺了。

這一點,讓三個娘著實頭痛得緊,可女兒是自己的,再頭痛也得把女兒的缺點給瞞著。不過,她的廚藝倒是一日千里,再不是前世那種只能炒飯的功力。

而郁以翔,過去五年是他人生中最亮眼的一段。

在那個元宵夜裡,蕭景銘領著他到後台說話,他還以為蕭景銘有什麼私房話要對自己說,沒想到他竟是引見少年皇帝給他。

少年皇帝梁琛十二歲登基,由端王、六王爺、王丞相等大臣輔政,熙和六年,他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一席欲罷不能的談話後,他和郁以翔看對眼了,之後在蕭景銘的學士府裡,兩人又見過幾面,建立起交情。

過去五年,郁以翔連中三元,今年春闈,皇帝欽點他為狀元,直到殿試那天,他才曉得自己口中的梁大哥,竟然是當今皇帝,讓他悄悄地捏了把冷汗。

前年,康氏母子、郁以喬和秦宛音三人陸續搬離郁家當年給康氏的宅子。

因為包子店的生意越做越好,需要有人管理,而且若是住在京裡,郁以翔訪名師、與學子交誼也較方便,加上他和郁以喬的事,兩邊的長輩心底都有了默契,孩子漸漸長大,總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天天膩在一起,在成親前多少要避一避,於是康氏在京城購下一間大宅子,帶著兒子和家僕搬進去,而怕招人眼的秦宛音三人則帶著郁以喬搬回原來的住處。

郁以喬進書房的時候,秦宛音正與周掌櫃在對帳。

包子店的盈收讓秦宛音手邊攢了不少錢,以前她們沒想過要賺家底,總想著省吃節用,那些嫁妝足夠替她們三個女人送終,可是包子店的成功,無疑給了她們很大的鼓勵。

生意越做越有信心,她們再不是無知的女子,她們有見識、有看法,心裡有定見,漸漸地,言談舉止間多出幾分自信與篤定,那種豐采是慢慢養出來的,沒歷練過的人,養不出這份沉穩。

曹氏並不知道包子店有一半是秦宛音的,眼看包子店生意越來越好,康氏搬進大宅,出入乘坐的馬車豪美奢華,穿戴皆是昂貴的寶石珠玉、綾羅綢緞,且兒子又入朝為官,風水輪流轉吶,二房的成功與已經衰敗的文成侯府成了強烈對比,族中人又常在底下私語,說什麼舉頭三尺有神明,惡人自有天來磨,沒有人會一路被欺壓到底……這些話讓曹氏眼紅嫉妒到不行。

不管怎樣,包子店已經開到頂了,除了京裡,京城外頭幾個富州縣也陸陸續續開了十二家,再開下去,就要搶自己人的生意了,因此廚藝越來越精湛的楊素心提議開一家酒樓。

這個念頭已經存在很久,卻沒付諸實行,這是因為名頭上她們都還是文成侯府裡的人,哪天若消息傳出去,郁家那群吸血鬼不天天上門才有鬼。

直到前年,秦宛音無意間救下周掌櫃一命。

周掌櫃姓周名易傳,四十歲出頭,個子高高瘦瘦的,長相斯文,但眉目間有一股銳利精明。

聽說他年輕時曾經考上秀才,但後來的科考卻屢試不中,二十歲那年他棄文從商,長年在外營商,令他頗有眼界見識。然好景不長,四十歲那年,家逢大變,一把無情火燒掉他的人生。

火是在深夜燒起來的,除了還在外頭應酬的他,父母妻兒全沒逃過一劫,在為家人辦喪事期間,又傳來運送貨物的船隻沉沒,多年經營,全付之一炬。

萬念灰的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城郊,原想跳河自盡的,卻讓秦宛音給命人救上來。大家好說歹說,勸他珍惜生命,他卻仍置若罔聞,一心求死,直到郁以喬衝到他面前怒問:「如果你連死都不怕,人生還有什麼好怕的?跌倒了、再爬起來,失敗了、再拼點力氣走向成功,這樣做會比死更困難嗎?要是我,不拚搏到最後一刻,絕不認輸。」

他看著她堅毅的表情,心折服了。不過是個小小姑娘,竟有這般見解,虧他還是在外走踏多年、經過無數風雨的男子,豈能不慚愧?

後來他又聽說了秦宛音三人的故事,心想:三個弱女子都能為自己掙出一片青天,難道他堂堂男子就不如她們?他的鬥志被激發,枯槁的心死灰復燃。

在休養三個月後,接下掌櫃一職,由他出面在京城頂下一間酒樓,掛上招牌「食為天」。

楊素心、柳盼采堅持讓女人有機會與男子一爭上下,於是征來一批廚娘和女夥計,由楊素心親自指導廚娘做菜功夫,而郁以喬則訓練那批年輕的女夥計,教導她們服務精神,如何引導客人點菜等等。

女人天生吃苦耐勞,而且在這個時代背景下,長期受欺壓,因此更加珍惜可以掙得銀子的機會,像這樣可以不必賣身為奴又能賺家底,大夥兒自然是擠破頭地想要進來。

有好廚子、好員工,以及足夠的資金,「食為天」開張了。

也虧得周易傳本事,居然一個人能帶著一票女人做事,還做得有聲有色,剛開始郁以喬還擔心,一名男人與一群女人共事,會不會磨出疙瘩,幸好只是白白擔心一把。

因為周易傳的事兒,柳盼采常笑話秦宛音--「姐姐以後沒事多出門逛逛,姐姐眼光好,第一回撿了個好女兒,第二次撿一個好掌櫃,下回說不準,連皇帝也給撿回來。」

「娘、周叔叔。」郁以喬進屋,屈身一福。

「怎麼來啦,三娘給的繡件繡好了?」

「食為天」生意越來越忙,她們怕落下小喬的教養,因此在課業上盯得更緊,不過也幸虧這丫頭手腳麻利,做什麼都拼著勁頭,想和誰搶什麼似的,她們都覺得如果她是男兒身,恐怕不比翔兒差半分。

「是。」是做完啦,只不過精緻度比大娘做的差一大截,不過沒關係,三個娘都是護短的,她做得再差再糟糕,話從她們口中出來,還是比別人家的女孩兒要好上許多。

「你二娘呢?」

「她在廚房做新菜,讓我別去鬧她。」

「你這張嘴太刁,又老愛指手劃腳,確實別去給你二娘添亂。」秦宛音捏捏女兒的小臉笑道。

郁以喬吐吐舌頭。她哪裡嘴刁,只不過是前輩子讓翔的手藝養得太好,至於指手劃腳……這點她沒話反駿,前輩子她就被嫌棄過什麼都不會,意見偏比人家多十倍。

「知道啦。」

「你先坐坐,我與你周叔叔再說幾句話就陪你。」

她點頭,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書,安安靜靜地待在旁邊看著。

周易傳望向她。他很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大姑娘,她經常語出驚人,想法見解與常人不同,卻讓人思索半天后,覺得她說的話句句都是道理。

在生意上,她的意見也常讓他倍感驚訝,一個小女孩,竟然能有此眼界?倘若小喬不是女孩子,他定要把人給帶在身旁好好磨練。

對過賬後,他向她拋去一眼,刻意揚起音調,指著單子上面的名字說:「大夫人,這些人怎麼辦?」

「目前飯館還小,實在用不了這麼多的人,也只能同她們道個歉,倘若日後有機會,再請她們過來幫忙。」秦宛音猶豫半晌後回答。

她心底也覺得可惜,她們都是肯埋頭苦幹的,上回一位沒被留用的年輕婦人在見到自己時,竟然下跪,說自己和女兒被夫家趕出來,求求她賞一口飯吃。

她心有不捨,可當場那麼多人在看,倘若她點頭破例,對別人怎麼公平呢?她又不是開善堂的,只好板著臉,悄悄等在路邊,讓府裡下人在她經過時,送幾兩銀子,先助她度過這關再說。

聽見周易傳的話,郁以喬放下書,卻未出聲。

周易傳見她似乎沒有話要說,略略失望,可……他在想什麼呢,不過是個小丫頭,他怎能期待那麼多?他站起來準備告退,她卻在這時起身走到他旁邊問了。

「周叔叔,沒被咱們僱用的人很多嗎?」

「不少,有近百名呢。」

「周叔叔,如果記下她們的姓名、住處、年齡、特長、樣貌等等,若是有別家的鋪子也想用人,咱們是不是可以推薦她們過去工作?」

「小喬心善,想幫她們一把,替她們找活兒?」

「這不只是善心事,是利人利己的賺錢事。」

「賺錢?怎麼說?」

「如果我們推薦過去的人合用,那些鋪子就得按人頭給咱們一點銀子,當作跑路費。」

「這不是牙婆嗎?小喬怎會想到做這行。」周易傳笑了。

「牙婆靠買賣人口賺錢,咱們又不買人、賣人,不過是在中間當媒介,只要把每個人的能力、志趣,希望得到月俸給記得詳盡清楚,就可以確定他們適合做哪行。一方面,咱們可以幫那些窮困的人家謀出路,另一方面也可以幫助商家找到最恰當的人手,這和牙婆當然不一樣。」

「可多數的人家寧願把人買回去,本來調教個三五年,就可以讓他們賣命一輩子,誰會放棄這麼省事的法子,去僱用陌生人?」

「那可不一定,有些店家,比方賣涼水的好了,冬日裡生意清淡,人手夠用,但一到夏日,生意好轉,顧客輪番上門,經常忙不過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銀子三過家門而不入,倘若忍痛買人進來,冬天不但多個吃閒飯的還得發給月銀,如果用聘雇的方式,只要在最忙的三、五個月裡僱人幫手,不但省錢,也可以把荷包賺滿。」

「再則,大家都清楚,最能夠幹活兒的,不是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而是二、三十歲的婦人,而牙婆賣的大多是沒經過事的七、八歲小姑娘,買回家裡得教、得養,若是養過幾年,發現性情不好,也只能發賣出去,之前的心血全白耗。」

「若發賣的是婦人,買家又不樂意了,好端端的能做到二、三十歲,若不是行為不檢、不招人眼、犯了事,原主人怎捨得賣?因此,能做事、懂眼色的、肯吃苦耐勞的,反而賣不到好價兒。」

「而二、三十歲上下的婦女,孩子們多數都已經夠大,能夠放開手腳,若是可以出外工作賺點銀子供孩子唸書,日後替自己拚個誥命夫人,豈不光榮。」

「因此不賣身卻能賺錢的工作,便是她們最好的選擇,瞧咱們這回徵人的情況就知道,才征五個就進來將近百人。」

「你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聽她說得有條有理,周易傳心動。

郁以喬見狀,再補充道:「何況這行剛開始,根本不需要什麼成本,只要找個會認字、心細、擅長觀察人的,將想要找活兒的人的特徵及需求給細細記下即可。咱們現在開的是酒樓,是人談論是非的最好地方,只要周叔把這個消息宣揚出去,應該會有店家來我們這裡找人的。」

「大夫人……」周易傳向秦宛音看去。

秦宛音微笑,溺愛地揉揉女兒的頭髮。這丫頭總有一堆奇怪點子,不過這些點子還真是有用,比方上個月的「點餐超過二兩便贈五百錢兌換券,可在下回付賬時抵用」的法子,讓飯館生意提升將近三成;又比方去年年終,每位結帳超過三兩的客人,都可以得到一份外面買不到,卻又好吃到讓人吮指回味的蛋塔,那個月,天天高朋滿座,樂得周掌櫃笑不攏嘴。

剛開始聽到那些點子時,她也像周掌櫃方纔那樣,不認為能夠成功,可事實證明,每次小喬都是對的,那麼這回,她有什麼好反對的?

「就照小喬說的去試試吧,反正左右是多聘一個人,成也好、不成也罷,有這麼多人的名單在咱們手裡,至少下回想要僱人時,就可從中挑選最好的來用。」

郁以喬見自己的意見被採納,笑彎兩道眉。

嗯,不管在古代或現代,她那骨子裡想搶錢的染色體都沒變啊。

「是,夫人。」

周易傳向她投以欣賞目光,正準備退下去時,柳盼采卻怒氣沖沖地從外頭走進來。她踢開椅子用力倒水,把杯盤弄出一陣響聲。秦宛音無奈,都三十幾歲的人了,還是一副直來直往的臭脾氣,可怎麼辦才好。

郁以喬見狀,連忙迎上前去,勾起她的手,笑問:「三娘,您怎麼啦,誰欺負您?快告訴女兒,女兒去給您欺負回去。」

柳盼采沒好氣地覷她一眼,手指用力戳上她的額頭,害得她往後一仰,幸好她個頭不高、重心穩,否則定要來個倒栽蔥。

「我怎教你的,叫你要好好把以翔的心給籠絡住,你到底有沒有在聽話啊?」

「有啊,我又沒同他吵架。」

「光沒吵架就行嗎?你知不知道,以翔現在是狀元郎,京城裡多少名門閨秀兩隻眼睛直盯著呢,何況他和皇帝是舊識,再過幾年,定會成為朝廷棟樑,這麼好的男子你不看緊一點,不怕被人搶走?」

秦宛音把女兒拉到身後,問柳盼采,「你是怎麼啦?一回家就同小喬紅臉,你要罵她,也得先讓她明白自己做錯什麼啊。」

「姐姐,你不知道,以翔的老師,那個什麼蕭大學士的,已經向他家暗示,要他們讓人去蕭家提親,如今以翔的娘心底正琢磨著呢。」

「這有什麼好琢磨的,我們之前早就講好的不是嗎?」秦宛音蹙起柳眉。

「不就是這話,可你曉得以翔的娘怎麼對我說的?她說二房人少,她早就盼著以翔能夠開枝散葉,之前是因為以翔要考試,我們又捨不得小喬早嫁,婚事才會拖到今天,如果小喬早點嫁進門,蕭家女兒自然而然就是側室,現在這個狀況,也只能讓蕭家女兒當正室,小喬為側。

「這是什麼話啊,說得好像小喬當不了正妻,還是咱們的錯。然後她又講了一堆刺耳話,說什麼男人本該三妻四妾,以翔是獨子,自然該負起責任,替二房多添幾個孩子,現在有蕭家女兒幫忙,小喬可以輕省點兒,還說她已經與蕭家有默契,等婚禮過後,就讓小喬以平妻身份嫁過去。

「這是什麼欺負人的說法?咱們幾個姐妹全是三妻四妾的受害者,怎麼可能讓女兒去同別人分丈夫?平妻又怎樣,真能越過那位蕭家姑娘?人家的爹可是內閣大學士,小喬只有咱們這三個沒身份、沒背景的娘。

「何況當年姐姐是正妻、曹氏是妾,到最後又如何?只要耍陰耍狠耍不贏人,就得一輩子被壓著頭,小喬是被咱們寵大的,心思善良純正,就算再聰慧,也擠不出那等骯髒手段。

「姐姐,原諒妹妹踰越,這門親事,我說了算!如果以翔非要娶蕭家女兒,我寧可把小喬留在身邊養一輩子,也不讓她受這個苦。」柳盼采劈哩咱啦地說上一大串,滿臉憤然。

郁以喬聽在耳裡,感動得說不出話。以前電視劇中每個穿越人總要在那一夫一妻上頭糾纏不已,而她,何其幸運,有這樣疼惜自己的三個娘,把苦惱人的事,全替她擋在門外。

她衝上前一把抱住柳盼采,整個人賴到她身上。「我不嫁、我不嫁,這輩子我就要賴在娘身旁,好好孝順你們、照顧你們,掙很多很多的銀子,讓你們過得比誰都風光。」

「傻丫頭。」聽她這樣說,柳盼采也氣不起來了笑著,親暱地捏捏她的瞼。養丫頭就是這點好--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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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6:55 |只看該作者
秦宛音歎氣,說道:「當初咱們不教她那些彎彎繞繞的花花腸子,便是決定要替她定一門好親事,讓她不必走咱們走過的辛苦路,若是以翔的娘決定讓蕭家女兒進門,那這門親事也不必再議。」

柳盼采聞言,鬆口氣,又戳上郁以喬的額頭,笑罵她,「你怎麼能不嫁,我們還想抱小外孫呢。」

「不然,我來招個上門女婿,讓他天天給娘捶背捏肩、捧洗腳水。」

「那種沒出息的女婿,咱們還瞧不上眼呢。」

「那就挑個好男風的,他絕對不會在外頭亂搞,而且無法人事,對妻子深感愧究,肯定會加倍溫柔體貼。」

「你這腦袋是怎麼想事的?連這種事兒都想得出來。」這回柳盼采掐她的臉掐得狠了。

一痛,郁以喬摸摸自己的臉,哀怨道:「狀元郎不行,凡夫俗子不行,連與眾不同的特殊男人也不行,你們挑女婿的標準在哪裡?」

「咱們不求樣貌、不求財、不求高官、不求才幹,只要他一心一意對待,願意好好疼惜,和我們家小喬踏踏實實、和和美美過日子就行。」

郁以喬紅了臉,勾起兩位娘的手臂,笑說:「周叔叔,您得幫幫忙,找到這種好男人,讓我的三個娘都滿意。」

秦宛音見她似乎沒為這事感到難受,一顆心才放了下來。她們只怕孩子上心在意,如果小喬無所謂,她們也就能撂開。

周易傳笑了笑回答,「這事兒包在周叔叔身上,周叔叔會張大火眼金楮,好好把人給挑出來。」

郁以喬用力點頭。「記住哦,千萬小心,不要一個不仔細挑到皇上,那我可慘定了。」

她的玩笑話惹得幾人展眉大笑,這件事就此揭過。

邊關大捷,領兵的是董昱將軍的庶長子董亦勳。

關於這個庶長子,郁以喬這幾年聽過的小道消可息多了,不過她之所以特別注意將軍府這些消息,倒不是因為這位庶長子的關係,而是因為那個長得很像大橋的董家嫡子董亦橋。

在這個階級分明的時代裡,她根本沒機會與大橋相識,她能做的,唯有暗地注意將軍府的消息。

而且聽說,這位庶長子董亦勳自墜馬清醒後性格大變,遺忘了過去種種,連身邊的妻妾兒子也記不得,不過他卻收拾起過去風流、無所事事的紈褲性情,認真地念起書,這讓董昱將軍心情大悅,直覺自己撿回一個兒子,府裡的太夫人更是樂得闔不攏嘴。而那年的墜馬事件則因線索不足,成了羅生門。

年輕時期的董亦勳雖愛風流事,可出生在將軍府,打小沒少練過武功,因此傷癒後,他主動要求同他父親去軍營裡練兵,在累積經驗之餘,他熟讀兵書,屢屢在皇帝跟前提出不少退敵法子,頗得皇帝看重。

過去幾年,他帶兵打過幾場不大的戰役,總在最短的時間內取得勝利。而這次邊關的兀骨部族作亂,領兵的董昱將軍誤陷敵計,中箭傷重。邊關離京城很遠,一來一回得花上兩個月時間,但戰事瞬息萬變,董昱沒辦法等朝廷定下新將軍人選,便授權給在軍中盛名頗高的董亦勳。

在董亦勳的指揮下,大梁軍橫掃敵人門戶,大敗兀骨十萬兵,又趁混亂派暗衛接連刺殺兀骨部族裡幾個聲勢高的領頭大王,使得兀骨接下來將面臨的最大問題,由虎視眈眈的敵國,轉為部族的分裂、統合,以及爭奪首長之位。

自從文成侯的祖上郁定國之後,大梁再沒出過像董亦勳這般驍勇善戰的將軍,因此班師回朝日,皇帝龍心大悅,命百官在城郊相迎。

郁以喬家的「食為天」就開在京城大街上,席位早在幾天前就被預訂一空,京城裡許多名門閨女、金貴公子,一大早就在「食為天」等著看這位備受皇帝青睞的年輕將軍。

好奇心人皆有之,湊熱鬧的心思也人人具備,郁以喬當然也不例外。為了她,周易傳還在二樓多安了一張小桌子。

說實話,她對董亦勳並沒有太多想像,倒是對酷似大橋的董亦橋很感興趣。其實她想過,也許郁以翔根本不是前世的齊翔,是自己強加附會,不斷尋找兩人的相似點,便益發覺得他們是同一個人,因此當董亦橋那張相似的臉龐出現,她便做出相同聯想。

不管是不是,不管奇蹟精靈是不是要領著自己到這個時代來見證奇蹟,她都相信,有緣分的人,不管經過幾個世代,換過多少次身份、樣貌與性情,都終會再次相聚。

於是她告訴自己,是的,董亦橋就是大橋,也許終其一生他們無法碰在一起,她也會時刻注意他的消息。

也因此,她雖不願意心存算計,但還是忍不住地想,是不是董亦勳越能幹,大橋在家裡的地位就會越危岌?

「小姐,董將軍來了,咱們要不要挪個位兒,到窗邊去看?」她的貼身婢女雁兒出聲提醒。

郁以喬皺眉,低聲問:「奇怪,那位董將軍家裡不是已經妻妾成群,怎麼還有那麼多女人在意他?」

她對別人的囊中物不感興趣,可沒想到對於分享別人丈夫這種事情,這時代的女人非但不介意,還樂得前仆後繼。

「小姐,這你就不曉得了,董將軍這幾年都待在外頭,家裡的妻妾卻不知道犯了哪路神明,居然一個接著一個死掉,正妻過世的時候,董將軍正在打仗,忙得無法抽身回府。聽說皇帝為了補償他,打算替他賜婚呢。

「現在董將軍府裡只剩下兩個通房丫頭,而董將軍有好幾個五、六歲的孩子,一嫁進去,就可以將那些年幼的孩子盡數攬在手中,根本不用急著生孩子,可以先和將軍和和美美地過上一段新婚日子,你說,這對哪個女人來講不是樁好親事?」

當初她會挑選憨傻的雁兒來當貼身婢女,就是看中她的八卦能力,郊區生活很無聊,有一堆八卦來當消遣可以打發時間,對她而言,雁兒就是她的壹週刊、只果日報。

郁以喬點頭,又問:「可就算在這裡看上眼又如何,皇帝不是要賜婚嗎?誰曉得皇帝中意哪家姑娘。」

「小姐又犯傻,就算不能當嫡妻,當側室也不錯嘛,將軍還年輕,日後的前程好得很,這種男人要是放過,才是對不住自己呢。小姐,你的鬼點子最多,要不想個辦法在將軍策馬經過時,引起他的注意?」

聞言,她失笑。她明白,好的搶手、爛的沒人要,就像攤上的水果,如果不想同別人搶,就得提早出門。

可搶男人又不像搶水果那般容易,水果進了你家大門就是你的東西,而男人,有手有腳,尤其在這樣的時代,想阻止他往外發展,還會被以善妒為由休棄,如果不打算阻止他分情,就得有與人切半對分的準備心。

她這個人求的不多,如果始終遇不到蘇凊文,還是挑那種不太好、也不太差的傢伙,順順當當地過完一生便好。

發現有人在聽她們對話,她於是順手送上幾分人情,笑道:「怎麼引啊,這裡的姑娘樣貌才情一個個比你家小姐我強,董將軍再沒眼色,也不會瞧上我的。」

她的話滿足了那群小姐的虛榮心,她們笑著別開臉,不再對她心存敵意。

郁以喬揚起眉頭,笑出兩分得意。她那個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接收各方訊息做出最完美響應的業務員專業還沒丟盡吶,可惜這裡沒有人炒房賣房,否則她這麼了不起的人物,肯定又會創下驚人佳績。

「小姐,你沒看那些小姐們手裡都拿著帕子,說不準兒,待會兒就有人順勢把帕子丟出去,將軍伸手一接,不就情定終生?」

「丟條帕子就能情定終生?你想太多,要是將軍把帕子揮開,那豈不是大大沒臉,不如……我把你給丟下去?一條人命耶,將軍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他武功高強,只要飛身一躍就能把你救下,那我再上前同將軍好好感謝一番,讓將軍留下深刻印象,你說,這個計劃妙不妙?」

雁兒拍拍手,直說:「小姐真是聰明,順手拈來就是好法子,不過,小姐千萬要記住哦,要把我推下樓,一定要等將軍靠近了才動手,而且動手時,一定要出聲大喊救命啊!」

郁以喬滿臉無奈。這個傻丫頭還真的相信?

她領著雁兒走到窗邊,隊伍已經漸漸靠近「食為天」,她在人群中細探一回,沒有見到大橋的臉,心裡有點小失望。轉身,她招呼雁兒離開。

雁兒不解,「小姐,你不推我下樓了嗎?」

郁以喬橫她一眼。「笨吶,要是將軍不肯救你,你會摔成爛泥,我可不捨得你死在馬腿下。」

她湊近雁兒耳邊,恐嚇道:「聽說被馬腿踩死,下輩子投胎轉世會變成馬臉女,你肯,我還心疼呢。」

雁兒笑出一口白牙,親親熱熱地勾起她的手說:「我就知道小姐最疼雁兒。」她們走下樓梯,就見店門口擠滿了人。

看見她,周易傳迎上來。「怎麼不多看看董將軍長什麼樣兒就想回去?」她不打算告訴周叔叔,自己在五年前已經見過他,董亦勳長相沒有傳說中那麼好,至少比以翔要差上好幾截。

「熱鬧已經湊過了,我想去看看嬸嬸,好久沒過去同她請安。」

「你啊,婚事都黃了,還去,就不怕三夫人叨念你?」

她本來就沒想過和以翔成親,不管是前世今生,他於她都是手足兄弟,親事沒談成更好,她就不必在費心思攪黃這門親事的同時,還得擔心壞了兩家人的交情。

「再怎麼樣,我都是嬸嬸一路疼大的,好歹算是嬸嬸的半個女兒,有空自然得過去請安。」

「小喬,難道你對以翔還沒死心?幾個夫人的意思--」

郁以喬截下他的話,笑道:「周叔叔,您千萬別胡思亂想,本來就沒有心,哪裡來的死心?」

「如果是這樣就好。」

周叔叔話沒說完,她就發現有人從二樓掉下來!她搗嘴驚呼。

天吶!若是鬧出人命可怎麼辦才好!和周易傳互視一眼,兩人急急排開人群趕往門口。

他們的速度已經夠快了,卻有個女子速度更快,搶在他們前面奔出店門。

郁以喬站定腳步,這才看清楚董亦勳手裡抱著一個小婢女。他剛把人立穩,招來一位婦人扶住腳軟的小婢女時,方纔那位速度可與風相媲美的姑娘已經站在他面前。她含羞帶怯、緋紅染臉地向董亦勳微微屈膝道謝,感激他救了她的貼身婢女。

周易傳在郁以喬耳邊說:「那是承相府的千金,王小姐。」

承相千金?她望向王小姐。階級真是件可怕的事兒,若是董亦勳不出手救人,若是小婢女摔成肉餅,嬌弱的千金大小姐會不會夜夜作惡夢,夢見婢女來索命?又或者,在王小姐的眼裡,婢女和每天出現在餐桌上的雞鴨魚沒有分別?

她低聲沮喪道:「我只是隨口說說啊,還真的有人照我的話做,她是腦子長蛆,還是被驢給踢了?」

她終於體會了一回--語言是利器,可以殺人於無形。大娘說得對,要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才不會在外頭招禍。

雁兒努起嘴,瞪著王家千金說:「雁兒早就說小姐的點子很好,瞧,自己不用,平白讓人用了去。」

郁以喬戳她的額頭一下,「別胡扯,如果那丫頭真的死掉,就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亡,就是嘴巴殺人、造口業,你家小姐死掉以後要入阿鼻地獄的。」

簡短的幾句對話,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說,怎知旁人聽不到的話,有內力的董亦勳卻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董亦勳抬起眼,視線轉向她。

只是一眼,他便轉移不開目光。好熟悉的女子,他見過她、認識她嗎?

他承認,她很美,烏亮的頭髮在腦後梳了個簡單髮髻,其餘的頭髮像飛瀑似的披在身後,沒有太多的頭飾環珮,更顯出她的清靈,她的臉蛋像剝了殼的蛋般光滑細緻,她膚白如雪、眸如點漆、五官柔美,整個人雪雕玉琢、素淨之極。

比她更美的女子他也見過,但是從來沒有人可以吸引他的目光駐足……她卻不同,他完全無法把視線轉開,即使心裡明白,這種舉止太孟浪。

為什麼呢?為什麼自己會看她看不停?是因為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因為她澄澈乾淨得像湖水的眼神?還是因為她的「隨口說說」,就能製造一個意外事件?

不知道,但他沉靜的心在對上她那刻,突突地跳著,喧嚷不已。

郁以喬發覺有人看著自己,便向視線轉來回望,才發現竟是董亦勳。但她該怎麼形容啊?

比起當時,現在的董亦勳看起來更精神威武,濃墨般的眉毛斜飛入鬢,灼灼的目光帶著幾許銳利,薄唇微抿,全身上下飽含冷冽氣息,他的相貌標準依然遠遠比不上以翔,但看得出來,他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是啊,能當上大將軍的人,怎麼可能簡單?

他們的膠著目光,全落入圍觀百姓眼裡。周易傳也發現兩人交會的視線久久不轉,下意識地,他挺身擋在她身前,低聲道:「小喬,你先到裡面去待著,這裡交給周叔叔處理。」

郁以喬點頭,領著雁兒往「食為天」裡頭走去。

周易傳拉起老練的笑意,拱手說道:「多謝將軍出手救人,否則今天的局面不曉得要怎地收拾,日後定登門致謝。」

說完話,他不等董亦勳響應,馬上轉身對承相府的王小姐說:「王小姐,都是本店照顧不周,才會讓您的丫頭摔下樓,還請小姐大人大量,別與小店計較,今日餐食小店請客。」

「不怪你們,是我的丫頭不小心。」對著董將軍,她刻意把聲音放得更柔和甜美。推人下樓的怎還能計較,若此事深究起來,誰曉得樓上有沒有人看見自己的小動作?何況董將軍在此,她怎樣也得表現得寬厚大方。

她對自己的容貌才情有得是自信,想著自己這般放下身段,定可以引得董亦勳與自己說上幾句話,沒想到她還來不及提及自己的身份姓名,董亦勳已轉身對周易園傳說:「既然沒事,先行一步。」

話出口同時,他已經一個飛身回到馬背上,停下的隊伍再次前進。

王家千金心有千結萬結,卻張口啞然,滿是糾結。將軍怎會不多看自己一眼,一萬方才卻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布衣荊釵的小丫頭?

她轉頭冷眼瞪向站在店裡的郁以喬,發現她瞪視的瞬間,惡寒從郁以喬背後升起。不會吧,她和雁兒的對話被人家聽見,從此便要被人家惦記著?

她確實被惦記了,只不過惦記她的不是相府千金,而是臉上寫著「生人勿近」的董亦勳。

食盒還散發著微微熱氣,一個個飽滿圓實的包子上綴著各式花樣。「真好味包子店」的包子譽滿大梁,早在幾年前就已經聽說過,只是董亦勳向來不在乎吃食,將軍府裡也有上好的廚子,他怎會花心思去弄來這種平民吃食。

撕開包子,裡面的肉湯流了出來,咬一口,油油的五花肉裹在酸菜裡頭,解去了油膩,卻依然滿口生香。

董伍亮亮的眼光盯著被主子咬進嘴裡的包子,口水幾乎要流下來,但他極力控制住,繼續向他稟報,「明面上,這家包子店是郁家二房主母康氏經營的產業,可奴才私底下暗訪,發現包子店與大房有些關係。

「大房郁瀚達的正妻秦氏帶著兩名小妾在十一年前離開侯府,並收養了那位小喬姑娘。聽說這些包子,便是小喬姑娘和其中一名側室楊氏做出來的。

「小喬姑娘滿腦子都是出奇主意,長輩們依著她的話將包子店經營得蒸蒸日上,不但攢足銀子買下數千畝田地、莊園和屋宅,後來又陸續開十幾間包子店,以及飯館「食為天」,也就是上回主子救下相府家小姐的那間,不過這些事情,文成侯府是不知情的。

「本來秦氏和康氏有意思讓小喬姑娘和郁家二房少爺結親,沒想到蕭景銘大人橫插一腳,使得這門親事沒談成。據說秦氏寧可女兒終生不嫁,也不願意女兒與人共侍一夫,許是在侯府裡吃過側室曹氏太多虧。」

耳裡聽著董伍的話,董亦勳沉思。既然賺那麼多銀子,為何還粗布棉衣,身上金銀玉飾全無,難道是……防著那邊?很有可能,再怎樣說,秦氏幾個都是侯府的人,就算田畝莊園是她們拚命掙下的,被知道了,難保不被歸為侯府產業,如今文成侯府是怎番景況,人人都心知肚明。

他看向斯文清秀、有一雙勾人單鳳眼的董伍,臉上微微透出一絲邪氣地笑問:「你不錯,暗衛查不到的事都被你給問出來,這回又是勾引了哪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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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7:00 |只看該作者
董伍搔搔頭,尷尬笑著。「什麼勾引?主子可別壞了奴才名聲!其實這不是什麼隱秘事兒,只不過她們做事低調,不讓鄰居左右看出端倪,她們府裡幾個和主子較近的奴僕婢女都知道的。」

「所以嘍,是誰?」他也不同董伍爭辯,只是把話再往下追,同時順手又撕開一個包子。這包子裡面包著剁碎、捏成糰子的肉,肉裡有蔥末、香菇和一整顆的鹹蛋黃,還沒入口,香氣已經溢出來了。

「是小喬姑娘身邊的雁兒。」董伍低頭歎氣。好啦,知奴莫若主,他能用臉皮成就的事兒,幹嘛繞大彎,不過就是跟個婢女套點話,有這麼嚴重嗎?

董亦勳瞇緊雙眼,想起她身邊那個憨傻嘴快的丫頭。

若不是她,他怎曉得相府千金竟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狠心將婢女給推下樓?只不過那個脾氣,待在小門小戶裡還行,若是進了深門大院,定要讓主子吃不少啞巴虧。

「知道了,下去吧,那邊還是繼續讓人仔細盯著。」

「是,主子。」

董伍躬身退下去,想起房裡的包子,他舔舔嘴唇。香哦,口水都快禁不住了。

董亦勳細細品嚐包子。他並不餓,但這包子竟像有什麼魅力似的,讓他想要一嘗再嘗,就像她……郁以喬。

那日聽見酒樓掌櫃對她的耳語,一個喊周叔叔、一個叫小喬,他便算定他們之間關係不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食為天」不關門,他就定能順籐摸瓜,找出這個讓他熟悉到莫名其妙的她。

他弄不清楚為什麼對她會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清楚為什麼不過是簡短一眼,他卻將她牢記在心,並且時刻想念。

這個略帶著急促、緊心的感覺越來越沉重,重到……心,難以負荷。

他是寡情的,過去五年,妻妾相繼離世,他卻毫無感傷之情,嫡妻莫氏死的時候,他人在邊關,連趕回家奔喪的念頭都沒有。皇上替他找借口,說他把國擺在家的前頭,有此忠臣,大梁定會百年昌盛,甚至還用了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故事,來比喻他的為國為民、忠心耿耿。

這些「謠言」讓他變成人人尊敬的大英雄,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事實並非如此。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重傷之前的事,不確定自己是否如旁人口中所言,是個多情的風流人物,他只曉得那些女人令他厭煩。濃厚的脂粉味,爭奇鬥艷的裝扮,使心機、耍詭計,謀害別人以突顯自己,這樣的女人便是在他身邊待上一刻,也教他煩心。

他不想讓自己成為女人鬥爭之下的戰利品,於是傷口痊癒後,他不理會躺在病床上的正妻,不顧幾個懷有身孕的小妾以及剛出生不久的兒子,央求父親讓他進大營帶兵。

五年下來,他對這個家益發陌生,感情越見冷淡。

雖然董參、董肆以及他們手下的暗衛替自己探得不少將軍府裡的隱私事兒,還有過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就算每件事都與他有關,他聽在耳裡,也都像是聽故事似的,無半分感覺。

門板傳來輕扣兩聲。

「進來。」

下一刻,門扇打開,茹珊領著兩名下女端著托盤從外頭進來。

茹珊是董亦勳的通房丫頭,她和茹綾、茹燕、茹秋四個本是在太夫人身邊服侍的大丫頭。

過去董亦勳經常進出太夫人的錦園,瞧上了茹珊、茹綾的美貌溫順,硬向太夫人要她們過來,為公平起見,太夫人便把茹燕、茹秋給了董亦橋。

董亦橋的妻子莊幼琳是個肚量狹小、眼皮子淺的,為此還鬧出事端,茹燕、節秋進門不到十天,就被她尋到事兒,打得連床都下不來。

她這件惡毒刻薄的事兒傳進太夫人耳裡,差點兒讓太夫人作主給休了,莊氏氣得厥過去,讓大夫診斷後,才曉得她肚子裡已經懷有董亦橋的孩子。

於是這件事不了了之,後來,茹燕、茹秋養好身子、開了臉,也就陪在董亦橋身邊,太夫人身邊的人哪有不好的,個個都是溫柔解語花,自然是把董亦橋給服侍得恰恰當當,只不過多年以來,都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因此董亦橋膝下只有一個兒子董禹豐,但出生時帶著不足之症,個頭瘦瘦小小的,個性怯懦膽小,不太常出院子。

而在董亦勳身邊服侍的茹珊、茹綾也沒誕下子嗣,即使她們受太夫人看重,也沒辦法被抬為妾。如今,除了董亦勳的嫡子董禹襄養在太夫人身邊之外,其他幾個失去母親的子女都是由她們兩個照看著。

茹珊一進屋,便淺笑盈盈說道:「太夫人說爺晚上沒吃什麼東西,讓奴婢送點宵夜過來。」

是太夫人還是大夫人?他才剛回來,嫡母就按捺不住、動作頻頻?他嘴角的微笑滲出寒意。

茹珊走近他身邊,將菜一一端上桌。

圓肚闊口的玉色碗裡,是用老母雞和大骨,花數個時辰熬出來的老湯頭所燙出來的鴨肉湯;描著牡丹花的白玉盤裡,是幾個造型各異的蝦餃、肉餃及珍珠丸子;冰藍色的橢圓盤裡擺著清蒸玉蘭片;白瓷荷花盤裡,是顏色鮮麗、引人垂涎的炒三鮮,旁邊還有個纏枝蓮花細酒瓶,裡頭裝的是新釀的梅子酒。

這幾道菜看著精緻清爽,顯見是花了大心思的。視線往上一抬,茹珊的裝扮同樣花了大心思,那麼晚了,花這番心思是要給誰看,他怎麼可能不懂。

兩人視線對上,茹珊羞紅臉頰,頭微微下垂。

「東西放下,你出去吧。」他淡聲道。

她遲疑半晌,回道:「爺,自從您回朝,幾個小少爺和小姐就吵著想來同爺請安,只是這些日子裡,府裡客人進進出出,爺忙得緊,茹珊不敢提及,如今瞅著爺不忙了,是不是可以……」

「下去。」冷冷兩個字,他阻下她的話。

茹珊不死心,急急一跪,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攀在他的大腿間,淚水倏地盈滿眼眶,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是茹珊多話了,還望爺別生奴婢的氣。」

這是活生生的勾引,以前她若是這般做,爺就會呼吸急促、控制不住,一把將她抱起來,把正事兒給辦了,但這回……爺沒反應。

她又將另一隻手貼上他的腿腹間,微微仰頭,眼睛輕眨,長長的睫毛微掮,動人淚水跟著滑過臉頰。

董亦勳不覺得心動,只想著:真不錯的演技,不送她去當戲子,太對不起她一身才藝了。

「爺……」她柔情似水地又軟軟喚了聲。

「董壹,進來!」

候在門外的小廝應聲進門,看見屋裡的景況,心一震。這、這……這時候爺讓他進來做什麼?幫忙吹蠟燭嗎?他冷硬的臉龐輕抖兩下。

「爺有什麼吩咐?」

「把人拖下去,以後我的書房不可以隨便放人進出。」

「是!」他毫不遲疑地把人給架起來拖出去。

門關上,好半晌,董亦勳才舉箸夾起茹珊送過來的菜餚,放進嘴中輕嚼,下一刻,他將菜吐出來。裡面摻了春|藥。

這年頭,藥很便宜嗎?茹珊身上下了藥、飯菜裡頭也下藥,就這麼不計成本,非把他給害死不可?他微哂。自從清醒後,他的味覺與嗅覺變得非常敏感,即便一點點的不對勁,他也能立刻察覺。

大夫人對茹珊、茹綾已經下毒多年,導致她們身上的毒藥味越來越濃,她們早已生不出孩子,只能在與男子交|歡時,將體內的毒引到男子身上。他若是吞下春|藥一個把持不住,引毒上身,日後他病亡,誰都不會聯想到那位。

是好手段吧,把他身邊的女人一個個清除,讓他有需要時,只能找兩個已被下藥多年的通房丫頭發洩,只可惜,他看重性命甚於看重情|欲。

他雖然不記得過去的事,但五年的光陰足夠讓他探聽到許多事。

他的親生母親在生下他不久後便撒手人世,嫡母林氏本想接他到身邊和自己兒子一起照料,只不過太夫人心憐他無母,便將他帶在身邊撫養。

林氏寵他溺他,他要什麼都毫不猶豫就允下--人人都誇獎林氏賢德寬厚、善待庶子,因此小時候,沒有分毫心機的他經常賴在林氏身邊,真心將她當成親娘。

但董亦橋就沒有這等運氣,他從小廣被嚴格管教,三歲背詩、四歲讀史、五歲已經寫得一筆好字。

聽說那時董亦橋隨時隨地拿著一本書,當他在屋外跟父親的侍衛學拳腳功夫,在騎馬玩耍時,董亦橋稚嫩的聲音,一句句背著子曰。在他領著小廝天天出門逛大街時,董亦橋在臨字帖。

如此這般,小時候還不覺得差別,可當他們兩個越大,便越看出不同。董亦橋十一歲便通過院試,有了秀才資格,恭謹孝順、溫良賢德,而他董亦勳卻成了不折不扣的紈褲子弟,成天只會逛青樓狎妓、花錢惹事。

慢慢地,他們在老將軍眼裡就有了高低落差。

太夫人埋怨嫡母太寵他,嫡母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拿著帕子抹淚,旁人看在眼裡,還有什麼不懂的?

孩子不是從自己肚皮裡爬出來的,難教啊。管教嚴格,別人會嫌她刻薄,管教松點,又被人批評不上心,說到底,這就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兒。

他天天往外跑,她便四下替他張羅親事,而她尋到的不管是妻或妾,每個都出身不高。自然,這怨不得林氏,他董亦勳風流名聲在外,又是庶子身份,怎匹配得上名門貴女?

反觀董亦橋,雖然莊氏手段厲害了些,可人家是堂堂尚書府的嫡女千金,怎樣都較他來得體面。

若是照這情況發展下去,這個家定是要交給董亦橋當頭了。

誰料到,一場墜馬事件會讓他這庶子的性子天翻地覆大改變,他本來就身強體健,有一身好功夫,現在從了軍,又屢屢立下功勞,得到了皇上賞賜。事情發展至此,那位大夫人能不膽顫心驚?她耗費二十幾年的心血,可不是要把辛苦經營起來的將軍府交給別人的兒子。

這幾日,王丞相夫人接連遞帖拜訪兩次,言裡語外都是暗示,暗示相府有位三小姐,人品相貌樣樣好,對孩子極有耐心,想必更讓林氏著急。

如今朝堂上,他已經強壓過文官出生的董亦橋,倘使再讓相府小姐入門,以後這個家可要換人來掌了。

即便他董亦勳是庶非嫡,但一來他是長子,二來他出生武官,更符合了「將軍府」三個字,三來……有傳言,皇上要為此次的勝利對他厚封重賞,至於會封賞到什麼程度,人人都在張望著呢。

至此林氏怎可能耐得住,除讓茹綾、茹珊動作外,她還刻意到廟裡替兩個兒子祈福,並讓得道高僧算了算兩人的八字。而這一算,居然算出他命中帶煞、克子克妻,加上長年領兵、殺戮太多,陰德盡損,怕是將要孤老終世。

聽到這個傳言時,他笑了,林氏這是病急亂投醫了。他為國家朝廷,妻死妾喪都不曾回家,已經讓皇上心生歉意,如今再有這個傳言,皇上定會想盡胳法替他賜婚。

她是阻了相府千金進門,可萬一皇上讓他尚公主或迎娶親王女,成為真正的皇家親戚,她要將自己置於何地?

賜婚……念頭自腦中竄過。也許他可以找個好時機,同皇上談談賜婚的事情。想至此,他笑了,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笑意。他起身往園子裡走去。今兒個亦橋會在那裡吧?應該,每每心不順遂,他就會在那裡待到深夜。

五月,夜風微涼,董亦勳負著雙手往前慢行。董參、董肆還守在書房外頭,方纔的事讓他們明白,從今天起,書房成了重地,不可以任人隨意進出。董壹、董貳則離了十來步距離,跟在他身後。

將軍府是先帝賜下的,當年先帝賜下三座類似的宅子給三個有功將軍,董奇關、何項、郁定國。匆匆數十載過去,何家滅了、郁家沒落,只剩下他們董家還苦苦支撐。但願父親能夠洞燭機先,不要臨老做出那等糊塗事情,免得祖先苦苦建立的榮耀毀於一旦。

將軍府佔地廣闊,春夏花開遍地、綠樹成蔭,園子裡有個人工開鑿的湖,是從府外引進的活水,湖的兩端架起一座拱橋,拱橋中間有座琉璃瓦小亭,橋樑上每隔兩、三根柱子就燃著一盞燈,把湖面照得金光燦燦。

遠遠地,董亦勳看見了亭子裡那個落寞的背影,他順著燈光向前走近。

兩人對視片刻,董亦勳清淺一笑,客氣地說道:「夜深了,二弟怎麼還在這裡?」

「大哥不也在這裡?」口氣裡帶著兩分挑釁,董亦橋與他對視,久久沒別開眼睛。

董亦橋不喜歡這個哥哥,非常不喜歡。

從小他就被教導,董亦勳不是哥哥而是對手,如果自己不夠強,屬於他的一切將會被鯨吞蠶食,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在心底,他既羨慕董亦勳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性情,卻又鄙夷他不成材的人生,另一方面,更嫉妒母親對董亦勳做的表面功夫……那是種很難解釋得清楚的感覺。

那次他幾乎死了,他心中有股說不出口的輕鬆。因為從此,他再不必天天想著如何表現,好遠遠將董亦勳甩在身後,不必勉強自己恨一個實際上性情溫和、良善,任何人都很難恨上的手足。

可是,他奇蹟似的活了下來,還變得像另外一個人,成了有責任感、有能力、願意為家族名譽而拚命的男人。他既佩服這樣的董亦勳卻也嫉妒他,而隨著他的朝堂地位節節提升,母親的嫉恨也越來越深。

董亦勳的母親不過是個下賤的通房丫頭,卻奪走父親所有愛憐,父親給了母親地位、榮耀、尊重,卻沒給她一絲一毫的愛,這讓母親情何以堪?

因此,他對這位哥哥的感情益加複雜,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兄長,但為了可憐的母親,他必須討厭他,把他當成敵人。

「睡不著,四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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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董亦勳並不厭恨這個弟弟,也不嫉妒,他很清楚自己是庶出,很清楚這個家的一切都將歸到弟弟手中,他沒有過爭產的念頭,他想要的任何東西,會靠自己的雙手去掙得。當人心無慾,便不會衍生出憎惡,於他而言,董亦橋就是個弟弟,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自己。

「為什麼睡不著?因為兵權交出去,心疼了?」董亦橋口氣譏諷。

父親手中有十五萬大軍,這回出征,皇上又將二十萬大軍交到董亦勳手裡,董家有了這三十五萬大軍,就等於擁有大梁一半以上的兵力,這樣的兵權在手裡,董家的地位再無人可撼動。

沒想到,董亦勳居然如此愚蠢,班師回朝後第一件事竟是將虎符交還給皇上,此事傳出,父親氣得摔杯甩盤,口口聲聲罵他蠢蛋。

若非這幾日那些不明就裡,一心想攀關係、拉好處的朝官日日遞帖拜訪,父親不得不勉強打起精神應付,他哪可能有今日這樣的閒情逸致逛園子?

「二弟也覺得我不該將兵符交回去?」董亦勳問。

「為了你自己,自然是交比不交好,如此皇上便能看見你的一片赤忱忠心,日後會對你托付更大的重任,只是,這對家族沒有半點好處。」

族裡多少堂兄弟、佷表親戚正想藉著他的功勳在軍隊裡謀得職位,而已經在職軍中的,可叨族兄的光榮升上個幾等,沒想到他輕易地將權力雙手奉回,怎能不教父親為之氣結。

董亦勳卻歎息,深邃目光望向弟弟,緩聲道:「我正是為了家族才做下這個決定。你念過那麼多書,有沒有聽過功高震主?極盛之後,迎來的將是衰敗。

「你怎知皇上對董家無分毫忌憚,怎知父親在朝中盤根糾結的關係,沒有礙到誰的眼?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如果你能說動父親,就該勸他把兵權交回去,光榮退出朝堂,千萬別生出異心,免得毀了祖父打下來的聲名。」

他的話震撼董亦橋的心,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所以父親已遭皇上忌憚?所以父親的堅持,很可能替家族帶來災難?可是急流勇退,一輩子汲汲營營、追逐權力祿位的父親怎麼辦得到?

然父親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看著董亦勳,董亦橋如是想。大勝兀骨、凱旋歸朝後,他想的不是朝廷封賞而是急流勇退,年紀輕輕、有大好前途的他,怎麼捨得放下?

董亦橋無法不佩服他,無法不崇拜他,但自己怎能承認,一個他視為敵人的兄長,一個從小廣讓他鄙夷著長大的男人,讓自己深深感到自卑?他下意識搖頭。

董亦勳卻錯解他意思,說道:「我明白不容易,太多的親戚被安插在父親的軍隊裡,若是這樣交出去,對我們親戚們有些難交代,可越是那樣一支軍隊,越是會讓皇上不安心吶,二弟怎麼就沒想過,你如此聰明才智,皇上為何遲遲不肯重用你?」

董亦橋猛然轉頭,回頂一句,「可皇上卻重用你。」

「那是因為我在春獵時救了皇上一命。於皇上而言,我先是救命恩人、再是董昱的兒子。」他歎氣道:「你是個胸有丘塾的,不要因為後院之事影響了你的判斷力。」

董亦橋當然明白,那個「後院」指的是母親,指的是他從小夠教導到大的仇恨意識。輕輕一句,直指問題中心。

臉驀地紅了,他感覺自己像整個人被看透似的。

董亦勳道:「夜深了,回去吧,弟妹心裡不舒服,你好好哄哄她,畢竟她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女人。」

董亦橋再次震驚。他知道茹燕有孕、知道幼琳大鬧、知道他內宅不安?他……在他院子裡安插人手?

不過,如果自己的妻妾一個接一個相繼死去,他還沒有半點防範心的話,也未免太離譜,母親,是做得狠了。他略略正起心神,裝出燦爛笑臉,無可無不可地回答,「婦人善妒、其心可誅,可大哥這是在讓弟弟縱容弟婦呢。」

董亦勳勾起一抹清風似的微笑,回道:「弟妹做的,不過是母親當年對我親生娘親做的事,對錯要怎麼論究?

「若是非要找出萬惡根源,答案只有一個--男人的貪婪,男人貪婪地想將所有美好女子盡納於懷中,卻沒想到自己懷間位置太小,女人必須盡全力拚搏廝殺,才能搶到一塊立足地。如果女人不必動用心思,便有一大塊原野供她們奔跑徜徉,她們又何須手段盡使、面露猙獰?」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與他相錯,往園子的另一頭走去。

靜靜望著他逐漸模糊的背影,董亦橋心潮一波波洶湧著。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只是為了家宅安寧,選擇隱忍。這個時候,他對董亦勳的恨化成一張大笑臉,狠狠地嘲笑著自己的無知無能。

他怔忡,一絲苦澀笑意浮上嘴角。此生,他再無法同他爭上下。

「怎樣?味道還行?」楊素心滿臉期待地看向郁以喬。

「什麼行,根本就是完美,天底下除我家二娘,誰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郁以喬放下瘓子,猛對她拍手鼓勵。

「你啊,這張嘴沾了蜜。」纖纖細指戳上她的額頭,楊素心展顏笑開。

郁以喬順勢賴進她懷裡,圈起她的腰,姿態嬌憨,「什麼沾了蜜,二娘沒看清楚,是蜜蜂在上頭做了窩啦。」

楊素心一陣輕笑,摟著女兒輕輕搖晃。「都這麼大了,還撒嬌。」

「我再大,還是娘的小棉襖啊。」郁以喬抬起頭細細審視她的二娘。不是老王賣瓜,她的三個娘是越長越年輕啦,許是遠遠離開那些爭爭鬥斗的糟心事,許是生活暢意順心,許是成就感給她們帶來無比的自信,這些年,她們臉上沒長出皺紋,還越來越亮麗光鮮。

上回她遠遠見到曹氏和她三個娘站在一起,就像阿姨和三個佷女,曹氏蒼老得讓她暗自慶幸,幸好母親們早早抽身,那座侯府的確不是養人的地方。

郁以喬之所以會見到曹氏,是因一日曹氏很不要臉地上門,要求秦宛音將嫁妝給貢獻出來,好替郁瀚達弄個官職。

楊素心見不得曹氏貪婪的嘴臉,氣到說不出話,是柳盼采口才好,抓起曹氏的衣袖便一句句喊苦喊冤,說侯府放任她們自生自滅,若不是夫人拿嫁妝出來養活大家,她們一個個早就重新投胎了。

曹氏不信,硬要打開庫房,秦宛音也不阻止,拿了鑰匙讓她進到庫房裡看個清楚,也由得曹氏在莊園個徹底,這才堵住她的嘴。

秦宛音設想得遠,早在幾年前侯府斷了這邊的生活供給後,就將九成嫁妝換成銀子,剩下一些不值錢的鎖在庫房裡,而那些銀子一部分存在錢莊、一部分投資了包子店,這些年錢生錢,她們越來越富,銀票田產越積越多,但生活卻一如平常,不見半分奢侈。

不過最後曹氏還是挑走了幾個花瓶和杯盞。這件事反應出來一個事實,文成侯府已經是個空殼子。從此她們更加小心翼翼,不露半分,免得招惹上郁家那群吸血水蛭。

「可不是嘛,你再大,還是咱們姐妹割捨不掉的心頭肉,養你這個女兒,可比文成侯府養的一堆千金、少爺還有用。」楊素心替女兒順了順頭髮。

「二娘,說到文成侯府,我有個小道消息哦。」她正起身,拉起二娘的手,滿臉笑意。

「說來聽聽。」女人天生熱愛八卦,楊素心不自覺露出笑臉。

「記不記得那位董將軍?剛凱旋回朝的那個。」

「董亦勳?他的名氣大得很,走到哪裡都可以聽到他的消息。」

「二娘,你聽到些什麼?」

「他是英雄、是皇上鍾愛的臣子,前兩天聖旨下,大肆封賞,宮裡的太監長長排列成隊,手裡捧著各項稀奇珍寶,從皇宮走往將軍府。前有宮廷侍衛開道,後有賞賜的十匹駿馬,每匹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神氣得不得了。

「聽說皇上還封他為怡靖王,這下子可好了,兒子身位名頭比父親還大,王爺怎能住在小小的將軍府?所以大家都在傳,皇上肯定也賜下王府給怡靖王爺,日後定要分宅而居。

「而他是庶子,奉養母親的責任不在他身上,雖然有幾個孩子,但孩子的娘都不在了,幾個稚齡孩子很容易拿捏的,所以大家都削尖了腦袋,想把女兒嫁給他。」

「二娘,你說的是前陣子的消息。」

「現在有更新的?」

「可不,別說封王給賞,早在他班師回朝那天,就有不知多少女人擠成一團,想要引得他的青睞,相府千金還使手段想引得他注意呢,肯定是有意思結下這門親事。可惜後來傳出他八字不好,雖然命貴福主,卻是克妻之命,再加上長年征戰沙場,戾氣太重,女人嫁進王府定活不過三年,謠言傳出後,不少貴門女子紛紛打消主意,可皇上一心想要替他賜婚,結果猜猜,皇上選中哪家姑娘?」

「哪一家?」

「郁家,文成侯府的大小姐郁以婷!」

「真的假的?」楊素心吃驚不已。現在文成侯府上下定是鬧得雞飛狗跳了吧。

「半點不假,二娘,你猜猜,那個驕傲任性的郁大小姐,到最後會不會乖乖嫁給董亦勳?」

「難說,曹氏是個再迷信不過的,又極其護短,若是董亦勳果真命中克妻,她怎捨得讓女兒出嫁,可是如果皇上鬆口讓侯爺復官,為三個兒子,為自己的肚子,說不準,她會犧牲女兒。」

聽到這裡,郁以喬忍不住歎氣。

幸好她不是出生郁府,幸好三個娘看重她的幸福勝於一切,否則就算是錦衣玉食、驕慣長大,到最後也不過是淪為交易條件。

「二娘,你相信那種事嗎?真有什麼克妻命數?」

「我不信,但董亦勳的妻妾相繼離世是事實,這證明一件事,將軍府裡的女人皆非善荏,而董亦勳死去的妻妾,手段遠遠輸給敵手。」說這話時,楊素心眼底帶著濃濃哀傷。

郁以喬明白,那年曹氏表面上熱熱鬧鬧將她們迎進門,背地裡卻挑撥離間,手、段用罄,讓郁瀚達不再善待她們,而她們失去的何止是青春,還有生育能力,以及一世的企盼與希冀。

楊素心看見女兒臉上的表情,知道她心疼自己,撫了撫她光滑細緻的臉龐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沒什麼好想的。不過,小喬,你要記得你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希望,我們得不到的東西,你要努力替我們掙到。」

「娘有什麼是得不到的?錢嗎?名嗎?我掙給您。」她故意裝呆。

「別同娘說傻話,你會不曉得?我們要你幸福、快樂,要你平安順利,要你找到一個知心的男人,一生一世只守護你一個。」

「那麼二娘,你知道小喬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我想要好好侍奉三個娘,讓你們無憂無慮生活著,想要你們有所依恃、不受人欺負,想要和你們住在一起,更想要你們找到好男人,開啟人生第二次的幸福。」

她的話讓楊素心嚇瞠了雙目。這是……多大逆不道、違背婦德的話?!即便她們都是所托非人,婚姻於自己是一生遺憾,但她們從沒有過他想,能夠養到一個好女兒,親眼見證她的幸福,就是她們最大的滿足了。

「二娘,我不是隨口說說的,每次看見大娘和周叔叔在討論賬目時,那種和諧溫馨的氣氛,我就希望那種氣氛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閉嘴!」楊素心惱火道:「這種話千萬別讓你大娘聽到,她不掀了你的皮才怪!」

見她滿面怒容,郁以喬悄悄歎息。這個時代,女子從一而終是根深柢固的觀念,很難改變啊。

「小姐,以翔少爺來了。」雁兒從外頭蹦跳進門,她手上提著藥材,對兩人福了福,向楊素心說:「二夫人,以翔少爺聽說您最近身體微恙,特地抓藥過來讓廚房給您熬了喝。」

郁以喬起身道:「二娘,我出去和以翔說說話兒。」

「嗯,記住……」

「知道,身邊帶個人,別孤男寡女招人言語。」以前,他們之間沒有這個避諱,但自從知道康氏的心意後,她的三個娘就提防起這些瑣碎來,雖然兩邊都沒說破,但她們這邊早絕了那份心思。

「和以翔聊完話,就跟大何叔說一聲,讓他套好車,咱們一起去接大姐她們。」

「好。」

今天秦宛音和柳盼採出門,一起去看新鋪子。

人力中介比之前郁以喬想像得好,周易傳撥過來幫忙的小何叔很合用,再加上柳盼采在一旁看著,短短兩個月,居然也談成十幾筆成功案例,介紹將近二十個人接下新活兒。

眼看手中的求職人數越來越多,秦宛音便想,反正周易傳想把隔壁兩間鋪子買下來,將酒館再擴個三兩倍,不如趁今天談買賣契約時,順便到附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鋪子,一起買下來,讓人力中介正式掛牌開業。

郁以喬飛快跑到大廳,郁以翔坐在那裡,已經有丫頭上前奉茶。

「怎麼有空過來?」她熱絡地上前同他說話,神情與過去無半分差異。

「今兒個休沐,來看看你,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出去走走?」他有許多話要對小喬說。

「今兒個不行,我和二娘要一起進城接大娘和三娘。」

「「食為天」的生意好像很不錯?」

「是啊,等攢夠銀子,就替娘買一個大宅子,裡頭要有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金璧輝煌的那種。」她的娘早該享福了,若不是忌憚著那一頭……不行,得想個辦法和那邊脫離關係,總不能讓三個娘的一輩子,教那群骯髒人給耽誤了去。

「你不過是說說罷了,真這麼做的話,那群狼能不眼紅髮火?」

是啊,這個時代的女人想脫離一段婚姻談何容易。

郁以喬垂下肩膀,苦惱道:「唉,有錢卻不能囂張的感覺,還真差。」

郁以翔笑開,見她毫無芥蒂的模樣,軟了嗓音。「小喬。」

「嗯?」

「對不住。」

「對不住什麼?你今天怪怪的哦。」她笑著望向他,只見他皺起眉頭,有兩分愧疚、兩分靦腆,耳朵紅紅的,一臉的欲語還休。

「爹去世得早,娘一個人辛辛苦苦將我拉拔長大,我不能違逆娘的心意。」

「這是理所當然的,嬸嬸可是把這輩子的希望全放在你身上了。」

「所以你不介意?」他眼底綻放出光芒。

「介意什麼?」她怎會不明白他想說些什麼,可此刻,她除了裝傻別無他法。

「我保證,就算娶蕭家小姐進門,我待你的心也一如從前,絕不會有分毫改變的。小喬,我會疼你、惜你,好好照顧你一輩子。」

他說得言真意切,如果她是完全在這個時代生長的女人,大概就要被這番言語所感動,可惜她不是。「以翔,你在說什麼?你是我的堂哥、我是你的堂妹,你娶蕭家小姐進門,我自然會敬她愛她,把嫂嫂當成姐姐一般好生對待。你怎扯出這番話,會讓人誤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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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8:11 |只看該作者
他定眼看她,半晌,輕輕歎息,「你心底終究是有氣的,對不?我理解,沒有女人能夠心甘情願接受這些,但你真能放棄我們之間的情誼,把過去的一切抹除?我們之間不是一朝一夕,你當真捨得?」

郁以喬輕咬下唇。她本來不想把話說破,不想讓兩人都尷尬的,偏偏他鍥而不捨,硬要追出個子丑寅卯,她別無他法。

「堂哥,相信我,我沒有生氣。你是獨子、我是娘親們唯一的女兒,沒有手足的我們心底很寂寞,幸好有彼此相伴,親親熱熱地一起長大,我們互相照顧、分享心事,在我心底,你就是哥哥,任何人也取代不了的好哥哥。

「也許娘和嬸嬸曾經存著某些念頭,但我一心一意當你是哥哥,而且你也明白我的娘親們為什麼會離開侯府,她們都是妻妾競爭之下的失敗者,所以她們絕不會讓我重蹈覆轍,就算我肯,她們也不會同意讓我與旁人共侍一夫。

「娘收養我,我便負有使命,必須得到她們得不到的幸福。你無法違背嬸嬸的心意,我又怎能忤逆寵我疼我的母親?何況,她們是一門心思為我著想的。

「所以,你繼續當我的堂哥吧,讓我們像以前那樣相處。」

她的笑容裡沒有一絲勉強或虛偽,郁以翔不是蠢人,怎看不出來,她對他的感情很純粹,只是兄妹,沒有任何雜質。

「我明白了。」

「謝謝你,堂哥。」

郁以翔苦笑。過去要眶她喊一聲堂哥,怎麼都不成,卻是在這種情況下,她甘情願喊自己堂哥。他輕搖頭,告訴自己,這輩子,她只能是自己的堂妹。

「原來我們有個這麼漂亮的妹妹,母親藏得可真緊啊!」

一句戲謔的笑聲傳來,兩人心底猛地一悚。

來人是文成侯的兒子郁以幗、郁以嘉,他們走進大廳,在看見郁以喬那刻,眼睛都直了,涎水不自覺從嘴角淌下,縱慾過度的發黃眼睛瞬間露出貪婪慾望。

真美啊,嫡母居然收養這麼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妹妹,她一出現,就把他們家裡那堆女人全給比下去,讓他們心怦怦亂跳不已,不該出現反應的地方也出現反應。怎地他們之前過來都沒遇上?要是早知道嫡母這邊有個天仙似的妹妹,怎麼說也得時常來探望。

「大哥、二哥,你們今天過來,有事嗎?」

郁以翔挺身擋在她前面,同時看一眼外頭,發現大何就站在門邊。大何叔是個練家子,倘若一言不合,讓大何叔動起手來,定會把事情鬧大。

曹氏的潑辣厲害是有目共睹的,便是母親的身份端在那裡,也不願與之周旋,何況是好不容易脫離他們過上幾天平靜日子的伯母們?再加上伯母們有不少事瞞著那邊,若是被挖出來,恐怕會更複雜難辦。於是他一面同大何使眼色,一面對著郁以幗、郁以嘉拱手。

看見他謙遜恭謹的態度,郁以幗很滿意。就算他是個官兒又如何?能強過文成侯嗎?日後,他們可是要襲爵的。

郁以幗不廢話,直接點明來意。

「自然是有事的,四弟應該知道,當今皇上為以婷賜婚,很快咱們就要成為怡靖王的舅爺,可要嫁入高門,嫁妝怎麼說也不能馬虎。娘親已經去了趟嬸嬸家裡,希望她能夠慷慨解囊,畢竟有個王爺妹婿,日後對四弟的仕途多少有點幫助,不過是點小錢嘛,嬸嬸的包子鋪年頭到年尾可賺得不少。

「可嬸嬸見外,沒把咱們當正經家人,還推托說,再不久四弟也要迎蕭大學士的小姐進門,得辦聘禮,手頭正緊……

「唉,我娘這不是沒法子可想了嗎?只好派我們兄弟兩個來迎接母親和兩位姨娘回府,打算把這宅子好生整理起來,賣點銀子給妹妹辦嫁妝。」

要把秦宛音給迎回家裡,曹氏當然是滿肚子的不歡快,若不是郁瀚達向她曉以大義地說:「一來,把宅子給清乾淨,可以賣個好價錢;二來,把她迎回府,說不定秦語心頭高興,又想與董亦勳攀點關係,會肯出面替女兒添妝。秦家現在可發達了,隨便拔一根毛都比咱們的腰粗,那以婷可不就是賺到?」

郁瀚達的話,曹氏聽進去了,還在心底盤算,秦家若是看在秦宛音的分上,肯添這個妝,實際上拿到的不算,光是面子就不曉得亮多少。於是,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讓兩個兒子過來,想把秦宛音給迎回府裡。

實話說,郁以幗、郁以嘉是不樂意跑這一趟的。

再怎麼說,他們都得喊秦氏一聲母親,這些年,秦氏褪除了當年的文弱婉約,眼神中隱隱形成一股氣勢,不只她,便是那兩個從青樓裡領回家的低賤姨娘,眼睛也長在頭底上。分明窮得像鬼,還一個比一個驕傲尊嚴,著實令人想不透是怎麼回事。

過去幾年,他們來過這裡好幾次,卻次次抹了滿鼻子灰,若不是因為和怡靖王的親事有利可圖,他們豈肯來這裡吃悶虧。

「很不湊巧,伯母不在家,是不是請兩位哥哥先回去,待伯母回來,小弟再將此事稟告給伯母知曉,屆時,若是決定哪天搬回侯府,小弟再通知哥哥,如此可好?」郁以翔姿態放軟。搬不搬回侯府是一回事,但眼前絕不能讓小喬吃虧,這兩個瘟神不好惹。

郁以幗和郁以嘉盯著郁以喬不放,心想:這麼美的小娘兒,若是落到以翔手裡,豈不是可惜。幸好以翔很快就要和蕭家結親,就算要迎娶這個沒名沒分的小堂妹,也是一段時日後的事。

反正嫡母很快就要搬回侯府,她肯定也要跟著嫡母搬回去,只要她兩腳踩進侯府,他們想要怎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他們掩不住滿臉淫邪笑意,眼光在她身上溜來溜去。

郁以喬滿肚子怒火,很想上前一人賞一巴掌,可這時代的女子不能隨便出頭,她只能深吸氣,故作害羞地低下頭,卻是在隱忍自己的憤怒。

「母親不在,當妹妹的就不能招待哥哥?」郁以嘉口氣輕佻,視線定在她俏生生的小臉上。

「大哥、二哥,你們別嚇著小喬,她自小在鄉下長大、沒見過大世面,伯母又拘得緊,素日裡沒見過什麼外人,倒讓哥哥們見笑了。等日後,妹妹與伯母回到侯府,與哥哥們熟悉之後,自然就會與哥哥們親熱。」

郁以翔臉龐在笑,眼底卻閃過幾分凌厲,他緊攥住拳頭,逼自己忍氣吞聲。

郁以喬強忍住噁心,配合著他的話,抬起頭衝著他們羞怯一笑。

這一笑,笑得郁以幗、郁以嘉心頭癢癢、骨頭酥軟軟了。郁以嘉故作君子風度道:「四弟說得是,妹妹別羞,也別害怕,今兒個是哥哥們唐突了,日後回侯府,哥哥再給妹妹端茶致歉。」

她乖乖的應聲,「是,大哥哥、二哥哥。」

她甜美軟糯的聲音讓兩個登徒子樂得闔不攏嘴,郁以幗接著說:「那我們今日就先回去,妹妹定要將哥哥的來意說給母親知道。」

「是,哥哥慢走。」

郁以幗、郁以嘉三步一回顧,直到走出大門,才喜孜孜地坐上馬車離去。

他們一走,郁以喬立刻變臉,她端起態度,朝門外的大何說道:「大何叔,套車吧,我們得快點找到大娘。」

「知道了。」沉默寡言的大何應聲,快步往馬廄走去。

她和郁以翔互視一眼,他松下緊繃的臉孔。「你做得很好。」

別人聽到這話,肯定不明所以,但從小一起長大的兩人自是默契十足。

她撇撇嘴角。「大何叔不是普通人,若讓他出手,事情定會鬧大,那麼咱們想盡胳法想瞞的事兒就瞞不了。」

郁瀚達再不濟也是個侯爺,就算侯府的景況已經大不如前,但人脈關係還是有的,想對付幾個平民百姓不是難事。

何況有曹氏在,那女人沒事都能掀風引濤,有大何叔當引子,她可以說的話可多了--

堂堂侯爺夫人怎在外頭養漢子,這話傳出去能聽嗎?姐姐平日裡看起來倒也大氣端莊,怎地離了府、脫了疆,就同男人不清不楚起來?姐姐要招入幕之賓,至少也等候爺兩腿伸直,再做那等下作事……

曹氏早就恨不得將她幾個娘給刨根除盡,若是再給她一點借口,她能不卯足全力?

「你明白這點就好,走,我陪你去找伯母。」

「不必,二娘會陪我一起,以翔,你先回去知會嬸嬸一聲,那個侯府,娘是怎麼都不會回去的,短短幾日內,怕是不易找到落腳處,到時也許得去打擾嬸嬸幾天,就算找到落腳處,還得請嬸嬸出面幫著說話,就說那宅子是二房買下的產業,與侯府無關。」

「我明白,不管你們決定怎麼做,都記得找人捎個信兒給我。」

「知道。」她對著他微微一笑,拉起他的手說:「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有你這個哥哥。」

心頭像掉了什麼東西似的,空落落的,有幾分寂寞、幾分心酸,但他明白不管是伯母還是小喬,都是說一不二的人,他與她……最好的狀況,也只能是這樣。

他抬起手,在片刻的猶豫後,還是落在她頭髮上,輕輕地揉揉,說:「記住,不管你在哪裡,都有我這個哥哥讓你靠。」

她鬆口氣,明白他放手了。「這種好事,還需要你提醒?放心,我會牢牢記住的。」

在「食為天」裡,秦宛音三人、大何、周易傳、小何和郁以喬圍坐在圓桌邊,個個都是愁眉不展。

「如果侯府硬要你們回去呢?」靦腆寡言的大何突然迸出一句話。

郁以喬望他一眼,他左臉頰那道疤痕顯得有些猙獰,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忍耐。

自從郁以幗、郁以嘉,開門見山說要將她們接回侯府那刻起,他的臉色就沒好看過,若不是以翔盡全力和對方周旋,不讓他有機會衝動,現在他們大概沒辦法坐在這裡,討論下一步該怎麼做。

大何叔和小何叔是兄弟,大何叔武藝高強,小何叔武功普普,但同時撂倒幾個沒有武功的人還是綽綽有餘。

以前他們是混武林的,有次碰到仇家追殺,大何叔身受重傷,小何叔背著他逃避敵人伏擊,在緊要關頭,是周叔叔救下兩兄弟,從此他們便跟在他身旁護衛他的安全。

前年周叔叔家裡出事被大娘救起時,大小何叔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尋找他,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做出傻事。

待周叔叔身子恢復過來後,大娘便差人回京裡,將他們兩個給找過來,從此他們便搬進莊園,大娘撥出一個獨立院子讓他們住。

為避人耳目,家裡不敢留太多婢僕,除兩個三、四十歲的婦人和雁兒之外,家裡就她們四個女人。一屋子的女人讓人不安心,大何叔臉上有傷,看起來有幾分兇惡,加上他武功高強,周叔叔便讓他留在莊園裡看顧,而小何叔一派斯文,加上本就不喜歡打打殺殺,過去就已跟在周叔叔身邊學做生意,如今便幫著三娘管人力中介處,兩個人還做得有模有樣。

「不至於吧,一回去,他們又得多負擔幾個人的生活,這對侯府來說,肯定是雪上加霜,而那個曹氏,又怎肯讓大夫人回去礙自己的眼。」小何插口。

「郁家那兩個下流畜牲,看小喬的眼光很不一般,我怕他們心存非分。」大何憂心忡忡地道。小喬這丫頭不只三個夫人寵著,便是他們幾位叔叔也將她當成親生女兒。

周易傳失去妻兒,而他們浪跡江湖,未曾有過孩子,本想著這輩子也就如此,沒想到大夫人提供他們一個家、一份屬於家的溫暖,他們都不願意失去這份溫暖,更不肯讓人破壞。

郁以喬也擔心。三位娘絕對不能回侯府,那裡進去容易出來難,好不容易擺脫泥淖,何苦再沾得一身黑?況且,若是讓郁家人曉得這些年的經營,娘的身家已可以買下好幾個侯府,他們還能客氣?不謀財害命才真是有鬼。

「還是先搬離開那裡再說。」小何說道。

「我想,曹氏肯定不願意大夫人回去,至於會鬆了這個口恐怕是為圖某些利益。」周易傳深湛的目光望向秦宛音,眼底帶著幾分憐惜。

「我身上還有什麼利可圖?」秦宛音苦笑。

「夫人的兄長不是在朝堂上頗有勢力?這些年,秦家的營生做得可好啦,若是大夫人回府,他們或許可以藉機與秦氏攀上親戚。

「或許大夫人可先修書一封回娘家,讓秦夫人擺明態度,把消息給傳遞出去,表明不再顧念夫人,秦、郁兩家恩斷義絕,唯有大夫人沒有半點利用價值,郁家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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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18:17 |只看該作者
周易傳一句句分析,聽得郁以喬讚歎不已。原來曹氏肯吞下委屈,是因為眼底看見這塊肥肉……她連想都沒想過呢。

「橫豎左右的鋪子已經買下,不如幾位夫人先搬過來住,把莊園給騰出來?」小何插話。

「不行,若是讓他們查出大夫人是『食為天』的幕後老闆,他們豈能放過?夫人們要搬,但得搬到比莊園更破落的房子去,讓他們確定夫人身上已搾不出半點油水。」周易傳反駁他的提議。

「那要不要同以翔和嬸嬸打聲招呼,就讓三個娘都到包子店上工,賺取生活費?」郁以喬嬌笑著說。

「這倒是個好主意,以後進出包子店,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知道。就這麼辦吧,大夫人,您留在這裡寫信,讓小二把信送到秦府,待會兒我陪您走一趟包子店,和那邊通個氣兒。若是能夠透過康氏把曹氏給約出來,席間,再用話點明你的窘迫,也許曹氏就不會硬要將你們接回去了。」

若秦大人連親妹妹拋頭露面到包子店上工都不管了,誰會相信他會去管一個沒血緣關係的外甥女?

周易傳望向秦宛音,她也回望他,兩人略略點頭,臉上的微笑無限溫柔。

秦宛音原本一顆忽上忽下的心,讓他這樣幾句話一說,便有了篤定。

郁以喬看著一派儒生風範的周易傳,心底可滿意了。生意人就是生意人,遇到事情不見半分混亂,只籌謀要從哪個點反將一軍。

是了,把曹氏約出來那天,大娘得把二娘、三娘都給帶上,並且三人定要借嬸嬸的衣服頭面,好生打扮起來。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三跳,別說她比大娘要老上十幾歲,就說長得嬌艷風華的二娘、三娘。雖然她們已年近三十,可新聞曾報導過:三十歲的女人是最美麗的時候,而五十四歲的女人便不再性感。曹氏怎會放三隻狐狸精回侯府和自己搶丈夫。到時恐怕是打死都不會讓她們進侯府替自己添堵的吧。

她還在想著,周易傳又發出命令。

「小何,你去找房子,離京城近些,越是破落越好。大何,你送小喬和兩位夫人回宅子裡收拾行李,能帶的東西全數打包,要讓對方明白清楚,這邊的狀況比他們那邊差,連那些個小物都要計較。

「大家動作快些,得搶在郁家那幾個廢物之前搬出去,絕對不能讓他們再見到小喬一面,否則後面還不曉得要惹出什麼事。」

「知道了。」

郁以喬應一聲,起身跟在楊氏、柳氏、大何、小何後頭一起走出廂房。

離開廂房時,她心底忖度著,不能再拖了,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三個娘的已婚身份定要盡快解決,否則,那邊只要一個不順當,就會連累到她們這邊。

再想得長遠些,倘若那幾個不肖子孫在外頭惹出禍事,而侯府再搾不出半點銀子,二娘、三娘的賣身契還在他們手上呢,把他們給逼急了,說不準就找人販子把二娘、三娘給發賣出去,這點不能不提防。

沒注意到自己落下了,郁以喬一面走、一面低頭想事,卻不料撞上迎面而來的男人。

撫撫撞痛的額頭,她抬起臉,一驚。

她撞到的,竟然是董亦勳!連忙回神,她屈膝道聲歉便想繞過他而行,卻沒想到他沒有讓路的意思。她向左走,他便向左挪半步,她想向右行,他便向右挪移,他……這是想做什麼?

「不知公子有何貴事?」郁以喬對上他的眼睛,臉上無半分羞澀,也無分毫做作,有的只是一片坦然清澈。

董亦勳微哂。果然沒看錯人,不枉費自己這段日子花費的心思。

從暗衛那裡得來的消息,讓他一點一點勾勒起她來,她的形象在他心底益發清晰,他只見過她一面,但心底對她的喜歡,一天比一天更甚。

很奇怪吧,厘不清那是怎樣的感覺,他只是明白,自己想要同她接近,想要把她留在身邊,也想要……知道她的心。

他從不在乎任何女人,不想知道她們想什麼,但是,他想要知道她的。

暗衛說她很聰明,和周掌櫃談起生意經有條有理、有憑有據,比起許多男人更有說服力,出的主意也常常令人驚喜。

她很細心,對待為家裡耕作的佃農寬厚體貼,而她居然曉得沒有用途的沙地可以用來種植甘草一類的中藥,知道要挖水塘好為來年備下足夠雨水,還鼓勵農婦將農產再制,掙取更高利益的同時,免除農物盛產時的跌價……在她的經營下,佃戶們生活越過越好。

她很機敏,很孝順,對待任何人都強調公平,她不刻意收攏人心,人心便自動向她靠近,她和將軍府的女人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為了更瞭解她,他調查了文成侯府的一切,明白了曹氏和郁瀚達的所作所為,也知曉了三個可以稱之為棄婦的女子,因為收養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一步一腳印稈日子過成如今這番景況。

至於她希望三個娘重覓幸福的念頭他也知道,而做為這個以夫為尊時代的人,自己竟也認真地考慮起其可能性。

他開始懷疑,女人的存在真的只是為了取悅男人、為男人開枝散葉?女人真的只能終其一生眨抑自己,不斷為男人牲?女人難道不該快樂、不該為自己謀求幸福?

「姑娘不記得我?」他突如其來一句,讓郁以喬接不下話。

說不記得太矯情,說記得,難不成還要與他攀親戚?

就算他要娶她那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也跟她扯不上關係,她是恨不得與那邊恩斷義絕的,也許以翔還需要這個堂妹婿支持幾分,但她可是半點需要都沒有。

她不語,只是定定地盯住他,看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她不怕他?這個認知,讓董亦勳更添上幾分歡快。

他眼底裡有兩分促狹,臉上帶著些許意味不明的笑意。她弄不懂他的來意,只想盡快離去,可是他龐大的身軀就擋在道上。

若不是三個娘時常耳提面命,要她知禮守禮,她肯定就將一句「好狗不擋路」給罵出去了。

「倘若公子沒其他事,就此別過。」她低下頭,強硬著要從他身邊穿過。

看見她的堅持,他輕笑道:「城西,彩意綢緞莊,如果姑娘有任何困難,可差人到那裡報信。」

什麼?她低下的頭再度揚起,滿眼儘是懷疑。她怎麼會有困難?什麼困難?難道他指的是郁家逼她們搬離宅子的事?他怎會知道?莫不是……他已經在屋外竊聽許久?他竊聽這種於自己無義的事做什麼?

許許多多的問號跳進腦海裡,她估摸不出他的意圖。只不過……意圖?這兩個字用得不恰當,一個高高在上的新出爐王爺,沒事幹嘛對她這個搾不出二兩油的小綱姓心存意圖。

董亦勳挑起好看的濃眉,溫和一笑,笑得她的心臟撲通撲通亂跳。但她搞不清楚,那個跳法是意謂著「被帥哥青睞,耍花癡了」,還是「危險將至,快到安全處避難」?

他又說了句,「別忘記,城西彩意綢緞莊。」

話撂下,人離開,留下她對著他的背影發呆。

她試圖理解他的話,可是他這般謎一樣的人、謎一樣的話語、謎一樣的出現以及離去……沒有半點線索的東西,要叫她怎麼分析出正確情形?

算了,就當他試圖和岳父家人建立良好的親戚關係,不要想太多有的沒有的,只是,她又算他岳父家的哪門子親戚啊?

郁以喬一家在最快的速度下搬好家。

小何的辦事能力不是普通強,他很快便買下一間破舊得讓人很心酸的宅子,宅子裡只有六間房、一間廳和一個小廚房,但院子倒是挺大的,還有一棵長得很好的老桃樹。

厲害的是,他不只買下爛房子,連同爛房子隔壁的屋宅也買下。

隔壁宅子和這邊這間差不多大,但房間有十五個,扣除書房、大廳、飯廳和所有人的住房後,還可以讓下人搬進去。外頭看起來有點歷史,但裡面翻修過,住起來還挺舒服的。

小何請人在區隔兩宅的中間圍牆處打個洞,安了個小門,小門前種上一排樹,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那裡有一扇可以通往兩邊的門。

他們將爛屋子稍作整修,把從原本宅子搬來的東西全給擺上,先讓兩個嬤嬤住進來,以後凡有人來尋,便到另一邊把主子給請出來。

曹氏來過一回,喝了淡而無味的茶水後,便道明來意,說要見見郁以喬。

秦宛音聰明地推托開,說她現在到處找活幹,好掙銀子養活三位養母,說罷,還做作地歎了聲道:「當初只是見她無父無母,便收留下來,誰知道好心得好報,日後三人的養老,竟是要靠這個女兒了。」

柳盼采見狀,在一旁再補上幾句,「姐姐也無須憂慮,以翔的娘那邊已經同咱們說好,下個月初,我就可以和楊姐姐到包子鋪裡上工,屆時,咱們的日子估計可以過得更寬鬆些。」

曹氏並沒有坐太久,她此行的目的是要看看秦宛音有沒有藏私,再看看她們收養的丫頭是不是真像兒子說的那般水靈,如果是的話,自然得接回家裡,日後若是攀上一門好親事,替丈夫兒子謀得前程,那倒也值。沒想到,只是個拋頭露面、四處打雜幹活兒的粗野丫頭,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她離開時,沒忘記順走拿了幾樣東西,嘴裡還客氣說著,「看姐姐這光景,大概也沒辦法替以婷丫頭添妝,不如就用這幾樣東西表表心意吧。」

秦宛音心底自然是愉快樂意的,能就此打發曹氏倒是好事一樁,不過臉上還是得流露出幾分不捨神情。

周掌櫃說過了,越是表現得貧乏小氣,越能取信對方。

見她那副心疼模樣,曹氏可得意了,招呼不打一聲便轉身離去。

之後,日子就這樣順順當當過去,郁以幗、郁以嘉來過三、五回,但每次都沒見到郁以喬,日子久了,自然就漸漸淡下心思。

「食為天」擴館重新開張那天,辦了個開幕慶。

店門還未開,一陣密集的鑼鼓聲響後,從天降下許多紅封,紅封裡頭放著優待券,打折的、抵扣用餐費的、免費送點心的,五花八門,城裡許多人家扶老攜幼來搶。

郁以喬站在人群後頭,和秦宛音、雁兒看著眼前的熱鬧景況。無疑的,這又是一次成功的營銷。接下來,她們要等的就是銀子上門嘍。

可郁以喬並不知道,在她低聲和秦宛音討論的同時,「食為天」對街的茶館二樓包廂窗邊,董亦勳就坐在那裡往下看,將她們三人的一舉一動全瞧進眼裡。

他身後站著董壹、董貳,他們面無表情,像兩塊生冷的鐵板似的,一動不動,只不過眼珠子略略轉動,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防著暗箭傷人。

董亦勳有五個小廝,董壹、董貳、董參、董肆和董伍。他們的父兄皆是董亦勳的戰友戰友,在父兄死於戰爭後,家裡無人可依恃,便決定跟了董亦勳。

董壹、董貳身手不差,擺在戰場上定能立下功勞,只不過他們是家裡留下的獨苗,若是再死於戰場,那麼家族便要斷根,於是跟在董亦勳身邊當護衛。

董參、董肆性情謹慎、做事滴水不漏,他們在將軍府為他建立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情報網,就算他不在府裡,府內發生的大小事情他也一清二楚,另外,他們也負責打理董亦勳在外頭的產業。

至於董伍,他性情機靈、反應快,負責在外頭打探,也掌管董亦勳手下的暗衛。

董伍從外頭進入,快步走到董亦勳身邊,低聲道:「那位已經到了。」

他指著遠遠站在搶紅封百姓外頭的那十幾位,當中有內閣學士、有尚書大人、有宮裡最受寵的王公公……以及好幾名大內高手。

董亦勳點頭。自返京後,不少人投拜帖到將軍府邀約宴請,他多數都回絕了,他不想給皇上結黨分派的印象。

不過,他昨兒個有意無意地與皇上說了幾句玩笑話。

他說:「微臣聽說「食為天」的菜餚好吃得讓人難以忘懷,幾次想過去嘗嘗,卻又怕碰上同僚,吃個飯變成宴會應酬,若有人想趁機托我謀差事、在皇上面前美言,那可就麻煩了,只能可憐了我的舌頭沒福分。

皇上笑他是個不沾事兒的。

他回答,「軍權名利本就不是微臣所欲。」

他不只一次向皇上這般表態,而皇上也不只一次對他試探,他明白,皇上越是對他放心,他才越有機會伸展手腳,並且……越平安。

即使他心底知道,皇上對自己信任有加,早拿自己當手足好友,可他還是不敢托大。九五至尊不同於我等凡人,心機難測,而他有副謹慎性子,什麼事都要做到滴水不漏,方能安心。

他阻止不了父親的野心,他能做的,只有將自己與父親區隔開來,在最緊要的關頭中,替董家留下一條血脈。

那時皇上似乎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同他聊起了「食為天」,他便說得有幾分誇張,幾乎將「食為天」給誇上天去,不過他可沒忘記強調,那些全是從旁人嘴裡聽來的。

皇上聽得興致勃勃,他猜測,今兒個休朝、又逢「食為天」重新開張,皇上得到消息、定會出現。

果然,他沒料錯。董亦勳從窗口往下望,紅封全被鬧烘烘的百姓搶光了。周掌櫃搬一把椅子站到店門口,用宏亮清澈的聲音對百姓演說,時不時引得下頭一陣熱烈掌聲,能把生意做得這般熱鬧,真有他們的。

突地,董亦勳眉頭微緊。他看見幾個男子向郁以喬湊近,細眼望去,是郁家那三個沒長進的兒子,他們對著秦氏說話,剛開始還客客氣氣、行禮作揖,做著表面功夫,但到後來,竟越靠越近,把郁以喬和她的母親圍在裡頭。

董亦勳眼神一凜,殺氣掠過,輕啟薄唇道:「董壹、董貳下去把人處理了。」

「是,主子,是否要留活口?」他們面無表情、聲音冷血,說得好像不是處理人,而是處理幾條野狗。

聽見他們的問話,董伍忍不住翻白眼。眾目睽睽下把人給打死,外面的人會不會說將軍恃功而驕?何況……那位還在呢。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別人不曉得是將軍下的手,但將軍克妻名聲已經遠播,若郁姑娘還沒娶進門,人家家裡就死上幾位哥哥,豈不是更加坐實了謠言?

唉,這董壹、董貳就是腦子不好使,長這麼大個兒、空有一身蠻力做啥?

「這一次……先不必,讓他們身上掛點彩就行,記得,處理好後,提醒小喬姑娘一句:城西,彩意綢緞莊。」

這次先不必,意思是…一下回就可以?董伍全身冒起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

「是。」董壹、董貳心領神會、領命下樓。

董伍不懷好意,彎下身子對董亦勳說:「主子,要不要奴才去摻和摻和,把郁家的名聲給攪得更混些。」

那位郁家千金一聽到皇上賜婚,居然哭死哭活,好像受多大委屈。

拜託,他們家主子娶她進門才叫做倒霉呢,也不看看現在侯府是什麼個情況,她還真當自己這侯府千金的身份無人可比?

也不知道皇上心裡是怎麼想的,怎會給主子弄來這麼一個女人,如果他下去補上幾句話,把郁家名聲弄得更臭些,說不準兒,皇上會收回成命呢。

董亦勳哪不明白他心裡想什麼,他似笑非笑瞪了董伍一眼,指指站在郁以喬身邊的雁兒說:「你少攪和,別忘記,你還勾引過人家的丫頭呢。」

「欸,就說了不是勾引,不過是攀點小關係。」他撓撓頭,一臉的不好意思,耳朵都紅了起來。

董亦勳沒理他,轉過頭,向下觀戰。

不過是三下兩下功夫,董壹、董貳就順順當當將人給解決,他們快步上前,低聲在郁以喬耳畔說了些話,只見她聞言,突地轉頭四下張望。

在找他嗎?他微瞇雙眼。不急,很快他們就會見面了。

雙手負在身後,董亦勳走下茶樓,意味深長的一笑。

他該去和皇上不期而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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