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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夏日月蝕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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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6:29:0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夏日月蝕灣 作者:珍.安.克蘭茲
 
夏季降臨俄勒岡州小鎮月蝕灣,賀麥兩家的情況正趨於白熱化。新藝廊的神秘主人畢奧薇似乎想在離開小鎮前與玩世不恭的賀尼克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就尼克而言,一段短暫的戀情聽來再理想不過。但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
麥米契是一大障礙。出於他自己的理由,他主動擔任起奧薇的監護人。他明白表示如果尼克玩弄她,他一定會要他付出代價。此外,尼克稚齡的兒子卡森對奧薇也有他自己的計劃。他不希望父親壞了他的事。
今年的月蝕灣將有一個熱鬧非凡的夏季。一樁與賀麥兩家世仇有關的秘密即將在隱藏多年之後浮現。過去與現在正朝著對撞的航向行駛,一場軒然大波即將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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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6:29:4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又被拒絕。

  五周內的第六次。

  倒不是說他有在計算。

  賀尼克小心翼翼地放下電話,起身走到賀家別墅的客廳窗前。

  一連六次被拒絕。

  照這樣下去,男人是會產生心理障礙的。但話說回來,他這又是何苦來哉?

  窗外一片白霧迷濛。上午濕涼有霧、下午晴朗漫長的夏季剛剛降臨月蝕灣。他太熟悉這種天氣型態。成長期間,每年夏天和每逢學校放長假,他都在這裡度過。他的祖父母和父母定居在別處,他和兒子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波特蘭,但那改變不了賀家三代都是月蝕灣一份子的事實。他們的人生和這個小鎮密不可分。

  月蝕灣的夏季意味著小鎮每逢週末都擠滿前來海邊吹風散步和逛街購物的遊客。夏季意味著青少年仍舊一貫地在週五和週六的夜晚到觀景路飆車。

  夏季意味著外地人租用懸崖上飽受日曬雨淋的別墅,一住就是幾個星期或一整個月,成為所謂的夏季客。他們在傅氏超市購物,在月蝕灣加油站加油。有些人甚至大膽進入「月全蝕小館」喝啤酒、打撞球。他們的子女會在溫暖的夜晚到碼頭附近和本地孩子廝混,有時甚至會受邀參加派對。但無論混得多熟,他們永遠都是夏季客、外人。鎮上不曾有人視他們為老家在這裡的社區真正成員。月蝕灣自有一套秘密標準來判定誰是外人和誰是自己人。

  賀家人跟麥家人一樣是自己人。

  雖然來到這裡就像回家一樣自在,但尼克早已不再到月蝕灣避暑。可能是因為他的妻子艾咪不曾真正喜歡過這個小鎮。即使她在將近四年前去世,他也沒有恢復經常來到月蝕灣的習慣。

  直到今年夏季,情況才有所不同。

  「爸爸,我準備好讓你看我的畫了。」

  尼克轉身看到他將近六歲卻人小鬼大的兒子站在門口。瘦削的體型、深色的頭髮和嚴肅的深藍眼眸,卡森簡直就是他和賀家其他男性的縮小版。但尼克很清楚卡森身為賀家人的正字標記除了外表的特徵以外,還有凡事按部就班,有條不紊的個性。卡森能夠像戰場主帥那樣細密準確、不屈不撓地全神貫注在目標上,那份能耐說明他是個道道地地的賀家人。

  目前他有兩個明確的目標。第一是,養一隻狗當寵物;第二是,在即將舉行的兒童畫展上展出畫作。兒童畫展是月蝕灣一年一度的夏季慶典活動之一。

  「我不是畫評家。」尼克警告。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認為畢小姐最喜歡哪一幅就行了。」

  「有件事告訴你,小朋友。我正迅速推斷出世界上最不瞭解畢小姐好惡的人就是我。」

  突然感到驚恐使卡森的小臉繃緊。「剛剛在電話上的是她?」

  「嗯哼。」

  「她又拒絕你了?」

  「恐怕是。」

  「天啊,爸爸,你別再一直打電話騷擾她了。」卡森氣惱地伸出雙手。「你會壞了我的大事。惹毛了她,我的畫她可能連一幅都不選。」

  「我沒有一直打電話給她。」可惡!現在他連面對兒子時都得為自己辯解。「自從莉莉的畫展之後,我只打過六次電話給她。」

  他十分肯定那天晚上他和畢奧薇很投緣。奧薇開設的「輝景藝廊」在波特蘭和月蝕灣各有一家店。她為莉莉的畫展舉辦了盛大的開幕酒會並邀請全鎮的人來參加。大部分的鎮民都應邀出席,從「維吉成人書刊影帶店」的老闆奈維吉,到附近張伯倫大學的教授和講師,甚至還有「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的幾個職員。

  他們全都擠進輝景藝廊來享受高級的香檳和美味的開胃小菜,假裝自己是藝術鑒賞家。尼克走進擁擠的藝廊,一見到奧薇就忘了自己是來看畫展的。

  他仍然清楚地記得奧薇那夜的動人模樣。她穿著飄逸的淺色及踝洋裝和優雅的繫帶高跟鞋,後梳的深紅色長髮突顯出她細緻較好的五官和神秘的淡藍綠色眼眸。

  他得到的第一印象是,她身在這個世界卻沒有完全停駐。她有種靈秀脫俗,近乎虛無標渺的氣質,就像是漫遊人間的仙女。

  那天晚上,他採取緊迫盯人的戰術,本能地覺得必須不擇手段地誘使她留在身邊,唯恐一個不注意,她就會飄回凡夫俗子無法到達的瑤池仙境。

  每當別的男人在她身邊逗留過久,陌生的佔有慾就使他想要張牙舞爪。那種反應實在荒謬,因為他最近四年來的感情生活,被兩個妹妹惱人地形容成「無承諾連續性單配偶制」。好吧,他是有過幾段審慎的戀情,但那應該使他擁有更強的免疫力才對。

  事實上,他對奧薇的反應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與困惑。幸好他得到的印象是,她顯然也深受他吸引。她那雙淡藍綠色的大眼睛流露出對他的興趣。

  令他大吃一驚的是,酒會結束時,她竟然婉拒他的晚餐邀約。他相信她的聲音裡透著遺憾,於是他想在幾天後等他們都回到波特蘭時,再次嘗試邀約。

  她再次拒絕,理由是她必須趕回月蝕灣。好像是她留在那裡負責管理藝廊的助理柏諾琳不告而別,跟一個有作品在輝景藝廊展出的藝術傢俬奔了。

  在那之後,奧薇只回過波特蘭一次,而且停留的時間非常短暫。他第三次約她見面,但她表示她只是來主持輝景藝廊一位畫家的畫展招待會,沒有時間社交。第二天上午她就匆匆返回月蝕灣。

  她在短時間內顯然不會回到波特蘭。那使他幾乎別無選擇。

  兩個星期前他決定帶卡森到月蝕灣過暑假。但近水樓台不但沒有使尼克佔到便宜,反而使奧薇編出更有創意的托辭來拒絕他的邀約。

  但他真正該擔心的是,自己愈挫愈勇地找理由再次打電話約她。

  據他所知,她並不討厭男人。這個星期她就被人看到與席傑明共進了兩次晚餐。

  傑明是輝景藝廊隔壁的骨董店店主席愛蒂的孫子。席家與月蝕灣的深厚淵源不亞於麥家和賀家。儘管丈夫斐義去世好些年了,愛蒂仍然積極參與社區事務。她的一對兒女都已經搬走,但傑明不久前返鄉到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擔任社會和政治時事的分析員。

  尼克和傑明是舊識。年齡相仿的兩人曾經是稱兄道弟的好朋友,但女人使他們的交情在幾年前起了變化。

  他望向卡森。「畢小姐不怎麼欣賞我,但顯然很喜歡你。」

  「我知道她喜歡我。」卡森以誇張的耐性說。「那是因為我們每天早晨到鎮上拿郵件時,我都會帶咖啡和鬆餅去給她。但她說不定會因為你惹毛了她而不再喜歡我。」

  尼克悲哀地發現卡森在博取奧薇的好感上比他有進展多了。他的兒子非常喜歡「月蝕灣仙女」,她似乎也很喜歡卡森。他們兩個竟然建立起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關係,這一點令尼克備感沮喪。

  「別擔心。」他說。「她不是那種只因為不想跟我出去就對你懷恨在心的人。」

  他自認那句話八九不離十。雖然奧薇在許多方面都令他難以理解,但對於她的個性,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不管作父親的有什麼不是,她絕不會因此對作兒子的抱有成見。

  卡森仍然半信半疑。「答應我,在她選定我的參展畫作前,你不會再約她。」

  「好啦、好啦,在她選畫前,我不會再打電話給她。」

  他應該做得到那個承諾。他估計自己至少要過三、四天才會有勇氣打第七通電話。

  「我們去看你的畫吧。」他說。

  「畫在臥室。」卡森立刻轉身跑向走廊的轉角。

  尼克跟著他進入幾個月前被莉莉改裝成臨時畫室的客房。

  三張大畫紙一字排開在硬木地板上。圖畫都是按照兒童書展的規定用蠟筆畫成的。

  尼克走過去俯視第一張畫。畫裡有一棟房屋,屋裡有一大一小兩個倚偎而立的線條人。大線條人的一隻手臂保護性地越過小線條人的圓圈頭。一個黃色的太陽高掛在尖尖的屋頂上方,右下角有一朵由幾片花瓣組成的綠色花朵。

  「那是你和我。」卡森自豪地指著線條人說。「大的那個是你。」

  尼克點點頭。「顏色配得不錯。」他走到下一幅畫前端詳了半晌。畫裡有一個用灰色蠟筆畫成的模糊橢圓形,橢圓形外圍有幾條參差不齊的線條。起初他看不懂那是什麼,直到注意到橢圓形頂端有兩個尖尖的突出物。狗耳朵。

  「這大概是『溫士頓』吧?」他說。

  「對。它的鼻子讓我傷了點腦筋。狗鼻子很不好畫。」

  「耳朵畫得很好。」

  「謝謝。」

  尼克端詳第三幅畫。一個藍色的圓形裡伸出五個棕色的條狀物。「死手灣的岩石?」

  「嗯哼。」卡森皺起眉頭。「莉莉姑姑說它很適合入畫,但我覺得有點乏味。我比較喜歡另外兩幅。你覺得我應該拿哪一幅去給畢小姐?」

  「這可難了。三幅我都喜歡。」

  「我可以問莉莉姑姑。她是真正的藝術家。」

  「她暫時無法離開波特蘭,因為蓋比必須和你祖父及曾祖父敲定合併計劃。你只好自己挑選了。」

  「喔。」卡森一臉苦惱地端詳著兩幅畫。

  「我有個主意。」尼克圓滑地說。「明天我們到鎮上時,你把三幅畫都帶去給奧薇看。讓她選出她最喜歡的一幅。」

  「好啊!」卡森的臉色豁然開朗,顯然很喜歡那個建議。「我敢打賭她會選『溫士頓』。她喜歡它。」

  六歲不到,卡森已經展現出對客戶的直覺瞭解。天生是從商的料,尼克心想,不像他。

  他討厭大企業的環境。離開賀氏投資公司的決定雖然得到父親的諒解與支持,卻令祖父憤怒又傷心。在索利看來,尼克拒絕克紹箕裘就等於背叛他辛苦奮鬥得到的一切。

  多虧其他家族成員的干預,他和索利總算重修舊好。無論如何,他們不再冷戰。但在內心深處,他懷疑索利會完全原諒他。

  他不怪祖父。「賀氏投資」畢竟是索利投注無數心血與汗水所創建的,自然希望子孫相繼、代代相傳。就他而言,「賀氏投資」代表個人的成就,在與麥米契合夥創立的「賀麥房地產開發企業公司」倒閉之後的東山再起。

  賀麥企業的倒閉使索利和米契的梁子一結就是幾十年。賀麥兩家的世仇在月蝕灣已成為家喻戶曉的傳奇,三代以來都是鎮上最佳的八卦題材。

  然而,去年秋天麥家的壞男孩瑞夫與尼克的小妹安娜結婚,分隔兩個截然不同家族的圍牆出現了第一條裂縫。上個月他的大妹莉莉嫁給麥蓋比,圍牆的磚塊又碎了好幾塊。

  但在月蝕灣鎮民看來,賀氏投資與蓋比的麥氏企業即將合併的大消息才是造成圍牆徹底崩塌的導火線。合併後的新公司事實上等於是重建當年因兩家結怨而倒閉的賀麥企業。人生似乎兜了個圈子又回到原處。

  「關於『溫士頓』的畫,你說的也許對。」尼克說。「但房子也很不錯。那朵綠花可以說是神來之筆。」

  「對,但畫展裡會有很多房子和花。我認識的小朋友都喜歡畫房子和花。但畫展裡可能不會有別的狗。幾乎沒有人會畫狗,尤其是像『溫士頓』那樣厲害的狗。」

  「『溫士頓』確實是獨一無二。」

  卡森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有件事我想了又想,爸爸。」

  「什麼事?」

  「也許明天我拿畫去給畢小姐看時,你不該跟去。」

  尼克聳起眉毛。「你要我在車子裡等?」

  卡森如釋重負地露出微笑。「好主意。那樣一來,她壓根兒不會看到你。」

  「你真的很擔心我搞砸了你參展的機會,對不對?」

  「我只是不想冒險。」

  「抱歉,小朋友,但我也有我的目標。我可不打算為了你擔心她不展出你的畫,就把向目標邁進的大好機會給糟蹋掉。」

  即使對家族企業不大感興趣,他仍然是賀家人,尼克心想。他和家族裡的其他人一樣重視目標,而且能夠全神貫注在目標上。

  「如果你在車子裡等,我保證我會叫畢小姐儘管放心跟你出去。」卡森拍馬屁地說。

  賀家座右銘的體現,尼克佩服地心想,身陷困境時透過談判來脫困。

  「讓我搞清楚。」他用拇指勾著牛仔褲腰,低頭望向兒子。「如果我答應明天不礙事,你就會替我說好話?」

  「她喜歡我,爸爸。如果我開口,我想她會答應跟你出去。」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或許沒有步你祖父和曾祖父的後塵,但那並不表示我不知道如何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畢奧薇。

  那是他和卡森在月蝕灣逗留的真正原因。他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圍攻「仙女」的城堡。

  「好吧,但答應我,你不會壞了我的事。」

  「我盡力而為。」

  卡森一臉聽天由命地轉向狗畫。「我想『溫士頓』還需要一些毛。」

  他拿起一枝蠟筆開始作畫。

  她真是懦弱透頂。

  奧薇坐在畫廊櫃檯後面的高腳椅上,涼鞋的鞋跟勾著椅子的橫檔,雙手托著下巴,像注視毒蛇般注視著電話。

  一次約會。

  只和賀尼克約一次會又會怎麼樣?

  但她很清楚答案。只要接受一次邀約,她就有可能接受另一次。然後就會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跟他上床是遲早的事,那會是她生平最大的錯誤。有些激情就是太危險。

  他在波特蘭有個綽號叫「賀無情」。尼克以維持低調短暫的男女關係出名,只要他的交往對像開始逼他做承諾,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揮劍斬情絲。

  根據她聽到的八卦,尼克跟女人上床前一定會先對她發表他著名的「談話」。

  「談話」據說是簡潔明確的立場聲明,表明他對任何型式的長期關係都不感興趣,例如婚姻。選擇跟賀尼克上床的女人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據說即使你引誘他跟你上床,他也會在天亮前離開。根據他的種種傳聞,他從不和女人過夜。

  在賀家人和麥家人的八卦已被提升為藝術的月蝕灣這裡,鎮民自認知曉「談話」的真正緣由。根據他們的說法,身為賀家人的尼克無法忘情亡妻艾咪,因此無法再愛別的女人。有人說他受到詛咒,除非粉碎魔咒的真命天女出現,否則他注定無法找到另一個真愛。他的從不與情人過夜反倒像是證實了那個說法。

  當然啦,那阻止不了鎮民在傅氏超市、郵局和五金行裡,高談闊論尼克必須再娶一個女人當他兒子的新媽媽。

  但卡森不需要新媽媽,奧薇心想。在她看來,尼克是個稱職的單親爸爸。卡森是她見過中最有自信、最善調適和最早熟的小孩子。他一點也不缺乏親情的溫暖和女性的影響,因為他有疼愛他的曾祖母、祖母和兩個姑姑。

  她放下腳,從高腳椅裡起身走到藝廊的櫥窗前。晨霧在逐漸消散,對面的碼頭和船塢依稀可辨。街道另一頭的「白熾體麵包店」燈火通明:「月全蝕小館」殘缺的霓虹燈明滅閃爍,它的標誌語「不見天日」在霧裡若隱若現。

  其餘的世界都隱沒在灰濛濛的迷霧裡。

  就像她的人生。

  她打個哆嗦。那個念頭打哪兒冒出來的?她交抱雙臂,暗自發誓絕不去想那個問題。

  但鬱鬱寡歡的感覺是清晰響亮的警告。該是擬定新計劃和掌握未來的時候了。她在月蝕灣的任務一敗塗地。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她的任務。

  四個月前她告訴自己,來到月蝕灣是為了改正過去的錯誤。起初她把時間平均分配在輝景藝廊的波特蘭總館和月蝕灣分館。但後來她找到越來越多的理由延長在月蝕灣逗留的時間。

  當月蝕灣分館的助理和畫傢俬奔時,她其實是暗自歡喜在心。她衝動地把波特蘭總館交給一個能幹可靠的經理,帶著行李和私人物品搬進海頓灣附近懸崖上的一棟小屋。

  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

  賀家和麥家顯然不需要她幫忙化解她的姨婆貝蒂雅多年前所挑起的仇怨。不靠她的半分協助,他們兩家已經盡釋前嫌,結為親上加親的親家。誓不兩立的賀索利和麥米契如今也常被人看到一起在麵包店喝咖啡、吃早餐。

  月蝕灣沒有人需要她。她沒有理由繼續留下,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但說來容易做來難。她不能就這樣關上藝廊大門,在三更半夜一走了之。輝景藝廊的規模雖然不大,但生意日漸興隆,那表示它值不少錢。她必須安排盤讓事宜,那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此外,她不能不顧那些已和藝廊簽約的藝術家的責任,和對兒童畫展的承諾。

  畫展是她出的主意,也是她遊說月蝕灣夏季慶典委員會同意把它列為今年的活動之一。她知道鎮上許多小朋友都興致勃勃地準備作畫參展,取消畫展會令他們大失所望。

  總而言之,盤讓藝廊及履行對藝術家和鎮民的義務都需要時間,所以她大概要到夏季結束才能離開月蝕灣。但到了秋天,她就會身在別處。她必須為心靈找到真正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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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6:30: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那天下午五點半,她在藝廊打烊後開車到麥米契家。她下車走向花園,經過敞開的廚房門時朝魯斯揮手。正在爐邊煮東西的魯斯一本正經地點頭回禮。

  她暗自微笑。魯斯是那種剛毅木訥型的人。他替米契工作了許多年。沒有人清楚他的來歷,他也不曾有主動告知的衝動。

  她想,她瞭解他的隱衷。

  她漫步在花園小徑上,欣賞著米契打造的小小天堂。她在月蝕灣待的時間不算短,因此知道鎮上每個人都能立刻指出他著名的性格缺點,和一連串婚姻失敗的紀錄,但沒有人會否定他的園藝天分。園藝是他的最愛,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

  她在玫瑰花壇的另一邊停下。

  「我決定了,米契。」

  跪在軟墊矮凳上工作的米契抬頭望向她。他看起來像飽經風霜卻老當益壯的西部槍手,她喜愛地心想。

  「決定了什麼?」米契問。

  他尖銳的語氣嚇了她一跳。米契從來沒有對她厲聲說過話。

  「我耍在夏季結束時離開這裡。」

  「你的意思是,你以後待在波特蘭的時間會比較多。」他自以為是地點點頭,然後繼續除草。「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需要把較多的心力放在那裡的藝廊。那裡的業務量比較大。」

  「不,我的意思是,我要在夏季結束時永遠離開月蝕灣。」她柔聲道。「我打算把兩家輝景藝廊都賣掉。」

  他渾身一僵,迎著夕陽瞇起眼睛。「把藝廊賣掉?可惡!你為什麼想耍那樣做?」

  「是時候了。」她以笑容掩飾內心的不捨。「其實我早該那樣做了。也許當初我根本不該到這裡來。」

  「藝廊在這裡的分館不賺錢,是不是?」他聳聳肩。「意料中事。月蝕灣畢竟不是什麼藝術之都。」

  「分館的生意其實還不錯。去年冬天我們吸引了許多張伯倫大學和研究中心的客戶,入夏後又做了不少觀光客生意。輝景藝廊在海岸地區的藝術界逐漸打響了名號。」

  他眉頭一皺。「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說要賣掉藝廊?」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覺得該離開了。」

  他瞇眼打量她。「你今天聽來不大對勁,奧薇。你還好嗎?」

  「我很好。」

  「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把花鏟插進皮套,扶著矮凳的把手緩緩站起來。他握住手杖,轉身面對她,眉頭深鎖著。「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說要走?」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米契。我不打算讓太多人知道,以免引起蜚短流長。這個鎮上有關賀家和麥家的八卦已經夠多了。但我們是朋友。我希望我的朋友知道我是什麼人。」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他用手杖敲一下砂礫小徑。「你是畢奧薇。」

  「對,但不只是那樣。」她凝視著他,把心一橫,準備爆出驚人內幕。「貝蒂雅是我的姨婆。」

  令她驚訝的是,他只是聳聳肩。「你以為我們沒有在好一陣子前就看出來了嗎?」

  她渾身一僵。「我們?」

  「索利和我。我們的腦筋雖然沒有以前靈光,但還沒有變成老糊塗。」

  她無言以對。「你們知道了?」

  「你在藝廊替莉莉舉辦畫展開幕酒會那晚,索利看出相似之處。他一點破,我就恍然大悟為什麼我總覺得你似曾相識。」他淡淡一笑。「你長的很像年輕時的蒂雅。一模一樣的紅頭髮,五官輪廓和神情態度也頗為相似。」

  「但你們怎麼會──」

  「索利打了幾通電話,做了一些調查。查出你們的關係並不困難。」

  「原來如此。」她感到錯愕,甚至有點洩氣。她的驚人內幕不過爾爾。

  「你好像也沒有極力隱瞞。」米契說。

  「對,但考慮到那段往事和其他的因素,我自然不想在月蝕灣這裡掀起軒然大波。」

  米契摘下一朵金橙色的玫瑰花。「說也奇怪,年紀越大,往事越不重要。」

  她沉吟半晌,在心裡適應著形勢的變化。「如果索利打過電話,那麼你可能已經知道蒂雅姨婆的事了。」她深吸口氣。「我指的是她已經去世了。」

  「對。」米契抬起頭,沉著的眼神裡透著些許憂傷。「聽說她在一年半前去世。索利說是心臟方面的毛病。」

  她感到一陣熟悉的鼻酸。十八個月過去,她仍然得努力忍住淚水。「她一直沒法把煙戒掉。到了最後,連醫生都說她能撐那麼久很不簡單。」

  「我記得蒂雅總是煙不離手。她有個精緻小巧的金色打火機。我好像還可以看見她把它從皮包裡拿出來點煙。」

  「米契,讓我搞清楚。你是說你和米契不在乎我是貝蒂雅的親戚?」

  「我們當然在乎,但那對我們並不構成你所謂的問題。」

  「噢。」她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剛開始時,我們並非一點也不好奇。」他挖苦地補充。

  「我想像得出來。但你為什麼隻字不提,不問問題,也不要求解釋?我在鎮上時幾乎每天都過來打招呼。自從莉莉的畫展後,我們想必談過幾十次話。但你什麼都沒說。我和索利也見了好幾次面,他從來也沒有暗示過知道我是誰。」

  「那是你的私事。索利和我討論過。我們決定等你準備好時主動告訴我們。」

  「原來如此。」她思索片刻。「你有沒有跟其他人提過這件事?」

  「沒有。我覺得那不關其他人的事。」

  「相信我,我瞭解。」她皺皺鼻子。「如果讓人知道貝蒂雅的甥孫女不但來到月蝕灣,還與麥賀兩家人結為朋友,一定會引起無數的謠言和猜測。這就是我保持低調的原因。」

  「是嗎?」

  「那樣對你們麥家人或賀家人都不公平。和蒂雅姨婆之間的糾葛這些年來已經害你們吃足了苦頭。」

  米契哼了一聲說:「索利和我早就習慣了這裡的人談論我們。蒂雅或許是我們結仇的起因,但索利和我讓它持續了這麼多年卻怨不得她。見鬼的!麥家人和賀家人幾十年來在月蝕灣都是話題人物。兩家人真的很有那方面的天分。有時我覺得上帝創造我們,就只是為了給這個小鎮帶來娛樂。」

  換言之,她顧慮賀麥兩家隱私而低調行事的努力,根本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她在心裡歎口氣。她在這裡不僅多餘,而且不足以讓米契和索利掛懷到要求她解釋。

  事情的發展真是越來越令人沮喪。

  「那就這樣了。」她挺起肩膀準備離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米契。」她退後一步。「我該告辭了。」她再退後一步。「對了,你的玫瑰花很漂亮。」

  米契再度用手杖敲擊地面。「等一下。雖然我說過你有權保有隱私,但既然是你主動提到蒂雅和過去發生的事,我想我應該有權知道你為什麼突然決定走人。」

  「這很難解釋。」

  他銳利的眼眸精光一閃。「是賀尼克,對不對?」

  她張口結舌。「我,呃──」

  「他在糾纏你,對不對?我就知道。我看到他在莉莉的畫展上對你展開攻勢。兩個星期前,他一搬進賀家別墅避暑,我就打電話給索利。」

  「你什麼?」

  「我警告他最好管緊他的孫子。我告訴他,我不會坐視尼克對你玩『愛了就走』的遊戲。我不在乎尼克是不是還在為失去妻子傷心,但那不能作為玩弄你的理由。他該忘卻悲傷,力圖振作了。他該開始再度表現得像個真正的賀家人了。」

  「真正的賀家人?」她小心翼翼地重複。

  「沒錯。賀家人不會廣結善緣,四處留情。賀家人結婚成家。」

  「我聽過那個說法,」她挖苦道。「但任何規則都有例外。你儘管放心吧,米契。這件事與賀尼克無關。」

  她在睜眼說瞎話。離開月蝕灣與賀尼克有密切的關係。她只是不確定該如何解釋其中的關聯,連對自己都不能,更不用說是對米契了。

  「狗屁!」米契咆哮。「原諒我說粗話。但你不能否認時機相當可疑。」

  「聽著,米契,我們有點離題了。我是來告訴你,我和貝蒂雅的關係。但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也許我應該告訴你,我當初來到月蝕灣的理由。」

  接下來是短暫的寂靜。她可以聽到遠方傳來廚房的鍋碗瓢盆聲,海灣的微風吹拂著花園角落的樹枝;鳥兒在頭頂啁啾宛轉。

  「索利和我認為你可能只是好奇而已。」米契在片刻後說。

  「不只是好奇而已。」她悄聲道。「也許我該從頭說起。」

  「如果你願意。」

  她遲疑不決,思索著該從何說起。「蒂雅姨婆去世前兩年我經常陪伴她。她需要人照顧,但身邊沒有其他人。她在家族裡的人緣不是很好。」

  「見鬼的!我連她有家人都不知道。她從來沒提過。」

  「她是家族裡的異類,有辱門楣的害群之馬。但我向來很喜歡她,她也喜歡我。也許是因為我長得很像她,也許她只是替我難過。」

  「她為什麼要替你難過?」

  「她認為我形單影隻,就像她一樣。我自小父母離異,他們又各自再婚另組家庭。我的青少年時代大多往返在他們之間,但我在那兩個家庭都不曾自在過。蒂雅姨婆大概是察覺到了那一點。」

  「說下去。」

  「蒂雅對我來說很特別。我知道她有她的缺點,她的商業道德也令人不敢苟同。但我敬愛她,她也以她的方式疼愛我。她擔心我太穩紮穩打。她說我花太多時間排難解紛、息事寧人。她總是勸我冒些險。」

  「她無疑是冒險高手。」米契懷舊地低聲輕笑。「這或許就是我當年對她著迷的原因之一。」

  「她始終沒有忘記你,米契。她病重時,我搬去跟她佳,陪她走完人生最後的一段路。她撐了一年多才撒手人寰,我們有很多時間聊天。」

  「月蝕灣是你們的話題之一,是嗎?」

  「是的。她變得越來越在意這裡發生過的事。她說她這輩子沒有多少遺憾,賀麥企業的倒閉卻是其中之一。她說她很希望能做些補償。」

  「她應該知道她無法使時光倒流或改變往事。」米契說。

  「我知道。但這件事對她越來越重要。也許是因為她到晚年成為新時代玄學的忠實信徒,她常常談到因果報應這類的東西。總而言之,她要我在她往生後到這裡來看看能不能做點什麼來彌補她所造成的損害。」

  「可惡!」米契輕吹一聲口哨。「這就是你去年夏天來到鎮上的原因?」

  「是的。但我到達後不久,瑞夫和安娜不但相繼回到鎮上,還墜入情網,共擬改造『築夢園』的計劃。接著莉莉和蓋比也開始認真起來。我一個不注意,你和索利就在麵包店一起吃早餐。」她微微一笑。「賀麥兩家的世仇顯然已經成為過去,你們不需要我幫忙化解昔日的嫌隙。」

  「嗯。」米契若有所思地說。

  她清清喉嚨。「所以說,我覺得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就這樣?你打算一聲不響地溜走?」

  「沒那麼簡單。我說過,藝廊必須出售。還有兒童畫展也不能不辦。」

  「尚未了結的零星事務。」

  「是的。」

  「我不喜歡。」米契直截了當地說。

  「你不喜歡什麼?」

  「我覺得這其中有些蹊蹺。」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杖敲打樹幹,滿腹狐疑地注視她。「你確定賀尼克沒有對你死纏爛打?」

  「沒有。」她再度退後一步。情況越來越棘手。「真的。」

  「他有沒有從兩個星期前抵達鎮上後,就一直打電話約你出去?」

  「呃,有。」

  「哈!我就知道。」

  「我不認為那構成死纏爛打。何況,我拒絕了他的邀約。」

  「顯而易見。」

  「顯而易見?」

  米契咕噥著說:「如果你和賀尼克約會,不到一小時,全鎮都會知道。問題是,你為什麼拒絕他?」

  她開始感到有點走投無路。在賀麥兩家間挑起更多的事端是她最不願做的事。

  「我一直很忙。」她急忙說。

  「狗屁!你在躲賀尼克,對不對?」

  「不完全是。」

  「就是。」米契一臉得意。「因為你摸清了他的底細,對不對?你知道他在女人方面的名聲。你是聰明人,不會中他的計。」

  「聽著,米契,我得走了。我很樂意留下來聊天,但我今晚有些事情要處理。公事。」她撒謊道。她最近變得很擅長編造藉口。蒂雅姨婆一定會大加讚許。

  「等一下。我絕不會讓賀尼克把你逼走。」米契用手杖指著她。「你儘管放心經營你的藝廊。如果他再找你麻煩,告訴我,我來對付他。」

  「好,沒問題。謝了,米契。」

  她轉身奔向車子。

  真要命,米契說的對,她在回家的途中心想,在某種意義上,她是讓賀尼克把她逼走。承認令人難堪,但事實就是如此。

  她的行為像膽小鬼。麥家人不會逃避任何事。賀家人也不會。蒂雅姨婆一輩子都不曾逃避危險。

  也許她不該再逃了,奧薇心想,至少這個夏天別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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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淡紫色的凱迪拉克骨董車像入港的豪華郵輪般緩緩駛進小小的停車位。尼克剛剛停好他的寶馬轎車。他讚賞地看著凱迪拉克車尾的超長裝飾翅片和車身上閃閃發亮的鉻鋼。

  「他們不再製造那種樣子的車了。」他對卡森說。

  被安全帶綁在後座的卡森伸長脖子往車窗外瞧。「那是席太太的車。」

  「沒錯。」

  席愛蒂頭頂的花白鬈發勉強從方向盤上緣露出來。尼克很懷疑她看得到路,但話說回來,她在月蝕灣住了一輩子,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

  他爬出銀色寶馬,把卡森從後座拉出來,然後繞過凱迪拉克長長的車身替席愛蒂開門。

  「早安,尼克。乖乖,你和卡森今天來得真早。」愛蒂從大車裡出來,抬頭朝他微笑。「在賀家別墅住得還好嗎?」

  「很好,謝謝。」尼克說。「骨董店生意好嗎?」

  「和往常一樣清淡。」愛蒂轉身從前座撈出一個白色草編手提包。「那樣也好,因為我最近一直在忙夏季慶典委員會的工作。目前討論最熱烈的是,要不要在『月全蝕小館』那個路口插旗幟。」

  「我猜有些人不贊成?」

  「應該說是強烈反對。他們認為在距離那麼近的地方插旗幟,會使它看來像是官方認可的慶典參與商店。」愛蒂嘖嘖作聲。「我完全同意他們的看法。我們真的很不希望夏季客和觀光客以為那個恐怖的地力是鎮上的正派商店。」

  尼克微笑。「得了,愛蒂。『月全蝕小館』從我祖父時代就在營業。很難假裝它不存在,佛萊跟其他人一樣按時繳稅。」

  「夏季慶典不能被用來替那種破爛商店做宣傳,我絕不容許旗幟插在它的附近。」她轉向卡森。「你手裡拿的是什麼,親愛的?」

  「我把我的畫帶來給畢小姐看。」卡森驕傲地說,揮動手中捲成圓筒狀的三幅畫。「她要挑選一幅參展。」

  「啊,對,兒童畫展。夏季慶典委員會很樂意把那種健康的親子活動列為今年的慶典項目。我們都很高興奧薇願意主辦。」

  「我畫了一幅『溫士頓』的畫。」卡森告訴她。

  「太好了,親愛的。」她朝尼克眨眨眼,跟他們一起走向碼頭對面的成排商店。「賀家是不是又要出畫家了?」

  「很難說。」尼克說。

  「藝術是很不錯的嗜好。」愛蒂說,特別強調嗜好兩個字。「每個人都該有某種休閒活動。要知道,傑明喜歡畫畫。」

  「他向來喜歡。」尼克不帶感情地說。

  「沒錯。當然啦,研究中心的新工作使他現在不大有空畫畫。」愛蒂一臉驕傲地說。「我很驚訝你們兩個還沒有機會敘舊。以前你和傑明是那麼好的朋友。」

  尼克露出冷淡的笑容。「你也說過,他可能忙著適應新工作。」以及忙著和奧薇約會。

  「我不得不說,你的寫作事業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前兩天我在傅氏超市結帳櫃檯附近的架子上看到你的新書。」

  尼克猜那是委婉的暗示。「我很樂意在你買的書上簽名,席太太。」

  「謝謝,但沒有那個必要。」她不假思索地說。「我不看那種東西。」

  他對暗示的分辨力實在有待改進。「對。」

  「有幾個人會想到你寫的書會這麼暢銷?」愛蒂頻頻搖頭地說。

  「是不多。」他承認。例如艾咪。

  「還有離開你祖父和父親嘔心瀝血的賀氏投資。」愛蒂再度嘖嘖作聲。「每個人都大吃一驚。想當年賀麥企業被那個壞女人搞垮後,索利吃了多少苦,我還以為你會對家族企業有點責任感。」

  發覺自己在咬牙切齒時,尼克強迫自己放鬆下顎。為賀氏投資嘔心瀝血的是祖父索利。父親彌頓接管公司,完全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得不盡那個本分和孝道。彌頓親眼看到他父親如何流血流汗地創建賀氏投資,因此很小就知道他無法拒絕接管公司而不顯得是在嫌棄索利和他成就的一切。

  但在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重擔要傳給第三代時,彌頓堅持不肯用自己承受過的那種壓力來逼迫他的三個子女克紹箕裘。人生苦短,不該用來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他告訴妻子愛蓮,讓他們走自己的路吧。

  尼克認為賀氏投資和麥氏企業合併的最大好處是,他的父母終於得以追求他們自己的興趣。彌頓和愛蓮打算籌組和監管一個慈善基金會,他們等不及要擺脫賀氏投資的責任。幸好麥蓋比十分樂意獨攬大權。經營企業帝國對他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急於轉移愛蒂的注意力,尼克選了一個他毫無興趣但知道保證有效的話題。

  「傑明在研究中心的情況如何?」

  愛蒂立刻中計,興致勃勃地談起她的孫子來。「相當不錯。他說在波特蘭待了那麼多年之後,再度回到月蝕灣真好。要知道,離婚對他的打擊很大。」

  「我知道。」

  「但令人欣慰的是,他又開始約會了。」她擠眉弄眼地用講悄悄話的音量說。「他在和畢奧薇交往。」

  「聽說了。」他早知道這不會是他最喜歡的話題,尼克提醒自己。

  「那麼秀外慧中的一個年輕女子。我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認為呢?」

  尼克想不出更糟糕的配對。連白癡都看得出來傑明和奧薇完全不相配。但他想席愛蒂不會喜歡被人叫做白癡,所以他絞盡腦汁苦思符合邏輯的說辭。他隱約想起替上本書「斷層」進行研究時,看到的一篇文章。那本書的情節是男主角楚強恩緊追不捨殺害他前妻的兇手。

  「據說走出離婚的陰影需要兩年。」他努力以權威的口吻說。「要知道,心靈的創傷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復原,專家勸人在那段期間不要就男女關係做出認真的承諾。」

  「胡說八道!」愛蒂嗤鼻道。「所謂的專家對愛情和婚姻瞭解多少?何況,傑明離婚已經一年半了,我可以肯定他不需要最後那六個月來復原。他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女人來幫助他遺忘。我認為奧薇對他很有好處。她使他再度活躍起來。他從離婚後就有點頹喪消沈,令我十分擔心。」

  在別的情況下,尼克會刻意避開傑明離婚的話題。但愛蒂顯然視奧薇為傑明理想的再婚對象,這讓他聽了有如芒刺在背。

  「聽你那樣說真令我驚訝。」他冷冷地說。「我個人絕不會認為他們──」

  他的話被喇叭聲打斷。他瞥向街道,一輛熟悉的舊貨卡隆隆駛來。一身軍人打扮的駕駛不可能被認錯。白愛莉慣例地穿著迷彩工作服,頭髮灰白的頭頂上歪戴著貝雷帽。

  他舉手打招呼,卡森也拚命揮手。愛莉也朝他們揮手,但沒有停下車子。她是個有任務在身的女人。

  當個職業陰謀論者真不容易,尼克心想,隨時隨地都有任務在身。

  貨卡繼續沿著街道駛向「白熾體麵包店」前面的停車場。

  愛蒂歎口氣。「我猜你聽說施拓姆的遺囑了吧?」

  「瑞夫說施拓姆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奈維吉、白愛莉和『白熾體麵包店』的那群新時代運動者。」

  「對。」愛蒂搖頭道。「真令人料想不到。但話說回來,只有施拓姆那種怪人才做得出那種怪事。」

  尼克點頭。「對,他向來有點古怪。道地的隱士。他從我小時候起就住在鎮上,但我懷疑我一年見到他的次數有超過六次。」

  「據說施拓姆不願離開住所的恐懼症一年比一年嚴重。大家都習慣了沒有看到他,所以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死了,最後還是郵局的傑克注意到他兩個多月沒有去領郵件而通知警長。魏席恩去一探究竟時,才在廚房發現施拓姆的屍體。據說死因是心臟病。」

  「不知道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貴重物品給維吉、愛莉和那群未來歷史使者。」尼克若有所思地說。

  「我懷疑。」愛蒂嘲笑地說,在席氏骨董店門前停下。「據魏警長說,那棟老屋裡塞滿了四十多年來的垃圾。很容易失火。舊報紙和雜誌堆到了天花板,一箱箱未打開的郵件和未拆封的郵購物品。」

  「不知道愛莉又會拿這件事編出什麼樣的陰謀論來。」尼克微笑著說。「她那個人最有創意了。」

  「愛莉的想法原本就異於常人,跟麵包店的那群人鬼混更是於事無補。」愛蒂用鑰匙打開店門後走進店內。「再見,兩位。祝你的畫好運,卡森。」

  「再見,席太大。」卡森努力保持禮貌,但已經在往隔壁的店門移動了。

  「再見。」尼克說。

  他和卡森來到輝景藝廊的店門前。但卡森沒有衝進去,反而停了下來。

  「我把畫拿給畢小姐看時,也許你可以待在外面的人行道這裡。」他滿懷希望地建議。

  「休想!」

  卡森認命地長歎一聲。「好吧,但答應我,你不會說出激怒她的話。」

  「我已經說過我會盡量不去惹惱她。」尼克透過櫥窗望進藝廊的展示間。「營業中」的牌子掛了出來,但他沒有看到奧薇。他猜她可能是在後面的工作室。

  他伸手握住門把開始轉動,熟悉的期待之情油然而生。

  門向內開啟,裡面是一個充滿強烈色彩和明暗的世界。牆上展示的作品琳琅滿目,從風景畫到抽像畫都有。但那些畫以一種難以解釋的神奇方式分類,營造出一種井然有序、和諧連貫的整體感,巧妙地吸引依序賞畫的參觀者深入這小小的宇宙。

  展現畫作的最大優點是一門學問,尼克心想。奧薇顯然深諳其道。難怪她的藝廊生意興隆。身在這間藝廊時,想不買幅畫都很難。

  卡森雙手抓著書,快步走進展示間。

  「畢小姐?」他喊。「你在哪裡?我把我的畫帶來了。」

  奧薇出現在櫃檯後面的工作室門口。她穿著一件飄逸的冰藍色縐褶長裙和一件相配的絲襯衫,纖腰上繫著綴滿小顆透明水晶的藍色細腰帶,紅褐色的長髮用淺藍色絲巾摺成的細髮帶箍著。

  在遇見奧薇以前,尼克一直以為穿著黑色是藝術界人士的不成文規定。

  看到她,他的五肺六髒一如往常地揪緊。他應該逐漸習慣了這種感覺才對,他心想。但「月蝕灣仙女」每次出現都會使他暫時無法呼吸。

  當兩人的目光隔著展示間交會時,尼克幾乎可以看到她又戴上遮蓋情緒的面紗。但她在望向卡森時,又立刻變得笑容滿面。

  「早安。」她問候,對象與其說是尼克,不如說是卡森。

  「你好,畢小姐。」卡森眉開眼笑。「我把我的畫帶來給你看。」

  「你或許已經注意到我們今天到得有點早。」尼克自嘲地說。「而且沒有帶咖啡和鬆餅來。卡森趕時間。」

  「在你看過我的畫之後,我們馬上去買你的咖啡和鬆餅。」卡森向她保證,看來有點為這個疏忽擔心。

  「我等不及要看你的畫了。」奧薇親切地說。

  「我帶來了三幅。」卡森扯掉捆畫的橡皮筋。「爸爸說我應該讓你挑選,但我有把握你最喜歡的會是『溫士頓』的畫。我多加了一些毛。」

  「把它們攤開來看看。」

  奧薇帶頭走向房間另一端。她和卡森把畫紙攤開排列在一張白色長椅上。

  奧薇聚精會神地輪流端詳每幅畫,表情專注而認真,就像是考慮那些畫適不適合在打響知名度的個人首展裡展出。

  「房子畫得很好。」她在片刻後說。

  「裡面是爸爸和我。」卡森說明。「大的那個是爸爸。」

  奧薇飛快地瞥尼克一眼。他可以發誓,她在急忙把視線轉回圖畫前,臉頰上浮現淡淡的紅暈。

  她清清喉嚨。「是的,看得出來。」

  「這是死手灣。」卡森指著隔壁那幅畫說。「莉莉姑姑說我應該畫它,但我認為風景畫枯燥無趣。只有岩石和海水。看看『溫士頓』吧。」

  奧薇順從地把注意力轉向下一幅畫裡那團毛茸茸、尖耳朵的灰色東西。

  「你把它的性格特質畫得非常傳神。」

  卡森聽了十分開心。「我早跟爸爸說過你會最喜歡這一幅。我帶了蠟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加些毛上去。」

  「不,我認為它的毛量剛剛好。」奧薇堅決地說。「我會在畫展中展出這一幅。」

  卡森興奮得手舞足蹈。「你會把它裝框嗎?」

  「當然。參展的每幅畫都要裝框。」她望向他。「你忘了簽名。」

  「我這就簽。」卡森掏出蠟筆,開始用大寫黑體字在畫紙右下角寫下他的姓氏。「我差點忘了。」他頭也不抬地說。「我答應過爸爸,如果你喜歡我的畫,我會告訴你儘管放心跟他出去。」

  藝廊裡頓時鴉雀無聲。尼克望向奧薇。她的表情始終不變,但他在她的眼睛裡看到可能是考慮的神情。或者那只是他的想像而已?

  渾然不覺自己剛剛製造出的火花,卡森專心地簽著名。

  「抱歉。」尼克咕噥。

  「沒關係。」奧薇低聲說。

  接下來又是一陣令人尷尬的靜寂。

  「怎麼樣?」奧薇說。

  他蹙起眉頭。「什麼怎麼樣?」

  「你要不要再次約我?」

  「呃──」他從高中畢業後就不曾如此驚慌失措。他覺得自己像白癡,只能希望臉沒有紅起來。情勢出現了變化,他卻毫無頭緒。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查明,他心想。「晚上一起吃飯嗎?」

  她猶豫著,臉上流露出真誠的惋惜。他以前見過那個表情。

  「沒空,是不是?」他用平板的音調說。他覺得心寒,不敢相信她會如此戲弄他。

  「唔,我確實答應了奈維吉下午藝廊打烊後開車去施拓姆的住處。他和愛莉在拓姆的櫥子裡發現了一些畫,希望我去鑒定一下。問題是,我不知道那要花我多少時間。」

  他鬆了口氣。也許她並不是要戲弄他。「一輩子。」

  「你說什麼?」

  「光是找到拓姆的住處就會花掉你很多時間,除非維吉把地點說得很詳細。拓姆喜歡隱私。通往那條岔道的路上沒有指標,車道又隱藏在樹林裡。」

  「噢。」她柳眉輕磨。「維吉給了我一張小小的地圖。」

  「別管地圖了。」他毫不猶豫地說。「下午我會開車來接你,等藝廊打烊後載你過去。我們可以晚一點再去吃晚餐。」

  「也好。」她說。

  她聽來是那麼滿不在乎,他心想,好像她剛剛的決定沒有驚人的涵義,好像它不會改變命運。

  好吧,他可以應付世界在它的軌道裡轉向。真正令他煩惱的問題是,它為什麼轉向。在一連拒絕六次後,「月蝕灣仙女」突然答應和他約會了。

  幸運的第七次。

  許願務必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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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38:3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那個有著水亮褐髮和深色大眼睛的小女孩又來了。

  奧薇正和一對中年觀光客夫婦討論一幅海景畫的優點時,無意中瞥見小女孩站在店外的人行道上。這是小女孩這個星期第二次出現,第一次是跟一個顯然是她母親的少婦一起來的。少婦容貌姣好但神情堅決,一看就知道是單親媽媽。她們母女倆閒逛進藝廊,看了很久的畫。小女孩看得和她母親一樣入迷,這一點頗不尋常。大部分的小孩子都覺得繪畫枯燥到極點。

  少婦客氣地和奧薇打招呼,但表明不會購買,只是看看而已。她顯然已經準備接受冷眼相待,但奧薇向她保證歡迎她隨便看。

  少婦和她的女兒從一幅畫看到另一幅,認真地低聲談論其中一些,對其他的則不感興趣。她們在欣賞一幅色彩鮮艷的抽像畫時,婦人瞥向手錶,警惕地皺眉,然後帶著小女孩匆匆離開藝廊。

  少婦沒有再來,但她的女兒這會兒就站在店外,隔著玻璃凝視櫥窗裡的兒童畫展海報。

  這次我不會讓她溜走,奧薇心想。

  「不好意思。」她對考慮購買海景畫的大婦說。「我馬上回來。」

  她快步走到櫃檯後面,彎腰從快見底的紙箱裡拿出一大盒蠟筆和一捆畫紙。她連忙站直身子望向窗外。小女孩還在。

  奧薇穿過藝廊,打開前門,踏上人行道。小女孩猛地轉身,看來有點吃驚。

  「嗨,」奧薇說。「想不想畫幅畫參展?」

  小女孩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每個參加的小朋友都可以得到一盒蠟筆和一捆畫紙。」奧薇說明。「規則是圖畫必須畫在這種尺寸的畫紙上,」她搖搖手中的那捆紙。「完成後把畫拿來這裡。」

  小女孩渴望的目光從奧薇的臉龐移向蠟筆和畫紙。她把雙手放在背後,顯然很擔心自己會忍不住伸手奪下那些美術用品。

  她拚命搖頭。

  「涵茵?」

  前兩天和小女孩一起進藝廊的那個少婦從席氏骨董店跑出來。她在人行道上東張西望,臉上是那種母親發現孩子不見了的驚慌表情。

  「涵茵,你在哪裡?」

  「這裡,媽媽。」涵茵低聲說。

  小女孩的母親猛地轉身,臉上的表情先是如釋重負,緊接著變成嚴峻不悅。

  「你不可以這樣突然不見蹤影。」她快步走向女兒。「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可以不告訴我去哪裡就跑掉。這裡或許不是西雅圖,但規矩還是相同的。」

  「我只是在看櫥窗。」涵茵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兩隻小手仍然緊握在背後。「我什麼也沒摸,真的。」

  奧薇打量著朝她走來的少婦。涵茵的母親看來年近三十,但只看眼神的話,你會以為她年近五十。

  「你好。」奧薇用她最專業的語氣說。「我叫畢奧薇。你前兩天到過我的藝廊。」

  「我叫紀嘉怡。」少婦猶豫地微笑。「抱歉涵茵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奧薇爽快地說。「我注意到她在看兒童畫展的海報,我想她或許想要參加。參展的畫作數量還不夠。」

  嘉怡低頭望向涵茵。「謝謝,但涵茵恐怕很害羞。」

  「有什麼關係?」奧薇望向涵茵。「許多藝術家都很害羞。我告訴你該怎麼辦吧。你把這些蠟筆和畫紙帶回家,找個沒人看得到的地方私下作畫,畫好後請你媽媽帶來藝廊交給我就行了。」

  涵茵注視著蠟筆和畫紙,好像它們是用某種神奇脆弱的材料做成的,只要被她一碰就會粉碎。

  奧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面帶鼓勵的笑容,遞出蠟筆和畫紙。

  涵茵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然後緩緩從背後伸出雙手拿走奧薇手中的東西。她把美術用品緊揣在胸口,退後一步,抬頭望向母親。

  嘉怡臉上閃過一抹驚喜,但隨即被不確定取代。她猶豫片刻,然後像是把心一橫似的。

  「我該付你多少錢買蠟筆和畫紙?」她問。

  「兒童畫展由輝景藝廊贊助主辦。」奧薇說。「所有的參加者都得到相同的美術基本用品。」

  「原來如此。」嘉怡明顯地鬆了口氣。「涵茵,謝謝畢小姐的蠟筆和畫紙。」

  「謝謝。」涵茵細聲道謝。

  「別客氣。」奧薇說。「我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涵茵不吭聲,只是把蠟筆和畫紙揣得更緊,好像還在擔心它們會突然從她懷裡消失。

  就在此時,一輛熟悉的銀色寶馬駛進商店街盡頭的小停車場。奧薇的心頭一陣小鹿亂撞。她瞥一眼手錶,快五點半了。尼克還真準時。

  嘉怡朝奧薇感激地一笑。「我不知道涵茵會不會有作品參展,但她很喜歡畫畫,絕對會善加利用那些美術用品。」

  「太好了。」奧薇說,然後望向涵茵。「但我真的很希望你會特別為畫展畫一幅畫。如果有畫參展,畫框的顏色可以讓你挑選。」

  「你會把它裝框?」她驚訝地問。

  「當然。」

  「它看起來會像真正的畫?」涵茵指向掛在藝廊裡的加框畫作。「像它們一樣?」

  「是的。」奧薇說。「它看起來會像真正的畫,因為它會是真正的畫。就像藝廊裡的那些畫一樣。」

  那樣的前景顯然深深打動了涵茵。

  「來吧,涵茵。」嘉怡說。「我們必須去買東西,然後回家幫外婆準備晚餐。」

  「好。」

  嘉怡和涵茵開始走向停車場。尼克已經下了車,這會兒正朝藝廊走來。他穿著長袖圓領運動衫和牛仔褲,貼身的運動衫突顯出他強仕的肩膀和平坦的腹部。他停下來朝嘉怡母女點頭為禮和寒暄了幾句。簡短的交談後,嘉怡帶著女兒鑽進一輛老舊的雪佛蘭。

  尼克繼續走向藝廊。

  愛蒂從骨董店裡出來,站在奧薇身旁的人行道上。

  「可憐哪。」愛蒂搖頭砸舌,看著雪佛蘭從面前駛過。

  奧薇朝隔著車窗凝視她的涵茵揮手,小女孩猶豫不決地舉手回應。

  「我猜你指的是嘉怡和涵茵?」奧薇說,目光放在尼克身上。

  「對。嘉怡的父母是姜氏園藝的艾摩和貝娣。她在高中時是校花,長得漂亮,頭腦又好。後來去了西雅圖上大學。」她停頓一下,朝來到面前的尼克微笑。

  「午安,席太太。天氣真好。」

  「是啊!我正要告訴奧薇,嘉怡後來嫁給了那個搞投資的傢伙,但他在兩年前拋棄她,跟重新裝潢他辦公室的設計師跑了。」

  「當時我在波特蘭忙得不可開交,恐怕沒空注意這種八卦。」尼克不耐煩地說,顯然是在暗示改變話題。

  「據說嘉怡幾乎沒有從離婚中得到任何東西。」愛蒂聽不懂暗示似地繼續說。「據說她的丈夫把所有的資產都藏在加勒比海的一個小島,在宣佈破產後就離開了美國。對他的女兒自然是不聞不問。」

  「可憐的涵茵。」奧薇說。

  「可以走了嗎?」尼克大聲問奧薇。

  她回頭瞥向藝廊,看到那對中年夫婦還在考慮買畫。「再過幾分鐘。」

  「兩個月前,嘉怡在西雅圖的工作丟了,現在回到月蝕灣來投靠父母。她在找工作,經濟相當拮据。」

  「她在找工作?」奧薇望向街道彼端,嘉怡的雪佛蘭消失在轉角。「她去你的店裡就是為了找工作?」

  「對。可惜,我不得不告訴她骨董店生意清淡,請不起助理。我猜她已經試過好幾個地方,但都碰了壁。」

  「嗯。」奧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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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對中年夫婦在不久後帶著新買的海景畫離開。

  奧薇設定好保全,鎖上藝廊大門,把鑰匙扔進掛在右肩的大背袋裡。

  尼克朝她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然後戴上墨鏡。

  她很好奇他此刻在想什麼,但心想不知道也好。知道只會使她更緊張。她還在思忖這一時的衝動會不會釀成大禍。

  他們一起走向停車場。抵達銀色寶馬時,他替她拉開前座車門。她飛快審視他的臉,找尋是否有暗自得意的神情。但他就算有什麼表情,也是和她相同的戒慎恐懼。

  這倒是有趣的發展。

  她撩起裙擺滑進前座。「卡森呢?」

  「在『築夢園』和瑞夫及安娜在一起。」尼克說。

  「噢。」她發覺這兩個星期來,她已經習慣看到尼克和卡森形影不離。「他會和我們一起吃晚餐嗎?」

  「這是我的約會,不是卡森的。」他微笑著說,然後輕輕關上車門。

  她看著他繞過車子前方。他的動作在流暢與優雅中透著自在與果斷。食物鏈頂層的掠食者出去捕捉獵物時的動作大概就像這樣,她心想,令人著迷和興奮,不只是有點危險而已。

  深刻的感官領悟令她猝不及防。跟他約會的決定還有點令她害怕。在今晚以前,她這輩子只在買賣藝術品時,冒過大風險。面對沒沒無聞的畫家時,她相信自己的直覺。但在面對感情時,她向來謹慎保守。

  尼克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內的氛圍突然變得異常親暱,她發覺自己在屏氣凝神。

  「有兩件事應該讓你知道。」她在他把鑰匙插進點火電門時,小心翼翼地說。「首先──如果你的祖父還沒有告訴你──貝蒂雅是我的姨婆。」

  車內一片死寂。

  尼克沒有發動引擎,而是在座位裡微微轉身,把右臂擱在椅背上,在墨鏡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想要舊事重提嗎?」他說。

  「貝蒂雅和我是親戚。她就是──」

  「相信我,我知道貝蒂雅是什麼人。」

  「蒂雅姨婆在一年半前去世。」

  「原來如此。」尼克停頓一下。「你是說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她緊抓著腿上的背袋。「你想要取消約會嗎?」

  「我的祖父知道你是什麼人?」

  「是的,索利和米契都知道。他們在莉莉的書展開幕酒會上猜出來的。」她清清喉嚨。「他們顯然還沒有告訴賀家和麥家的其他人。」

  「顯然如此。」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輕敲真皮椅背。「哦,真要命。」

  「那令你困擾嗎?」

  「我正在想。」他說。「給我一分鐘。」

  「聽著,如果你那麼不高興,我可以自己找到去施拓姆家的路。」

  「那不會令我困擾,我也沒有不高興。」他脫掉墨鏡,微瞇起眼睛,鎮靜地端詳她。「我只是覺得這個消息有點出乎意料,使人不由得心生疑問。」

  「我知道。我解答了米契的一些疑問,也可以解答你的。」她刻意看一下手錶。「但不是現在。我們該走了,我答應維吉六點跟他們碰面。」

  「好。」他轉回前方,轉動點火電門裡的鑰匙。馬力強大的引擎輕聲低吼。「我還再等另一隻鞋子落地。」

  「另一隻鞋子?」

  「你剛才說有兩件事必須讓我知道。」他察看後視鏡,把車倒出停車格。

  「夏天過完我就要離開月蝕灣。」

  他飛快地瞥她一眼,因此她知道那個消息令他詫異。

  「你要離開月蝕灣?」

  「是的,我打算把藝廊賣掉。」

  他似乎略微放鬆了心情,接著他諒解地點個頭。「藝廊在這裡的生意不佳並不令人意外,把心力集中在波特蘭的藝廊不失為明智之舉。」

  她透過擋風玻璃注視著前方的路面。「事實上,兩間藝廊的生意都很好,但我打算兩間都賣掉。」

  「再也不做藝術生意了?」

  「沒有那麼簡單。」她淡淡一笑。「藝術在我不只是生意,也是人生的使命。我無法想像從事與藝術無關的行業。兩個月前,聖地牙哥的一家大型藝廊提供我一份工作。在下個月之前,我不必正式答覆他們。但我很有意願接受那份工作。」

  「聖地牙哥,是嗎?」

  「不一定。丹佛也有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

  「原來如此。」

  他默默地開著車通過小小的商業區、碼頭、鎮上唯一的加油站和白熾體麵包店。

  「聽來你要一口氣斬斷許多關係。」尼克最後說。「那樣做聰明嗎?」

  「我在西北部沒有任何的私人關係。連搬到波特蘭開藝廊都是在貝蒂雅姨婆死後兩個月的事。」

  「你在這一帶才住了一年多?」

  「沒錯,還沒有久到可以扎根。這裡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該是接受那個事實和繼續人生旅程的時候了,她心想。

  她望向夕陽低垂、彩霞滿天的月蝕灣。

  尼克默默地開著車,雖然鎮郊幾乎看不到什麼車輛,但他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

  「你為什麼到月蝕灣來?」他在片刻後問。「為什麼費事在一個小鎮開藝廊?」

  「多年前這裡發生的事,在蒂雅姨婆走到人生盡頭時深深困擾著她。造成賀麥兩家結怨令她良心不安。我答應她,我會到這裡來看看有沒有辦法補救。」

  「別見怪,但你打算如何化解三代的世仇?」尼克嘲諷地問。

  她皺眉蹙額。不知何故,他顯然不相信她有能力化解仇怨令她感到難過。更糟的是,他的看法完全正確。她怎麼會傻到以為自己能有什麼建設性的作為?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只是決定試試。」

  「我不得不說那聽來很任性。」

  「大概吧!重點是,蒂雅姨婆去世後,舊金山就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了。」

  「你以前住在舊金山?」

  「是的。」

  「那你的工作呢?」他握緊方向盤。「另一半呢?」

  「我在一家小型藝廊上班,但工作並不特別。沒有另一半。」

  「難以置信。」

  「蒂雅生病前。我有個交往的對象,但我們沒有很認真。等我陪伴姨婆的時間越來越多時,他和我就漸行漸遠。他另結新歡,我則是蟄伏冬眠。等姨婆下葬後,我可以說沒有社交生活可言。」

  「家人呢?」

  「不在舊金山區,我的父母早就離婚了。爸爸在休士頓,媽媽在費城,他們各自擁有另一個家庭和生活。我和他們並不親。」

  「所以你就收拾行李搬到奧勒岡來?」

  「對。」她皺皺鼻子。「我猜那在賀家人聽來很輕浮?」

  「見鬼的!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輕浮,甚至是麥家人。」

  那句話惹惱了她。也不想想他自己在女人方面的紀錄,他有什麼資格說她輕浮或任性。

  「我比較喜歡把自己想成生性瀟灑的人。」她說。瀟灑自在絕對比輕浮任性好聽。比較神秘奇異。她聳起眉毛。「你對那個有意見嗎?」

  「不知道。」他說。「我不曾結識過生性瀟灑的人。」

  十分鐘後把車轉進未鋪砌的窄路時,尼克還在思索生性瀟灑的各種可能涵義。

  「要知道,我認為你說的沒錯。」奧薇略微傾身向前,瞇眼注視著道路兩旁的林木。「我可能得花幾個小時才找得到這條岔路。施拓姆不希望他的住處很好找,對不對?」

  他聳聳肩。「大家都知道拓姆是個怪人。」

  她微微一笑。「有時我覺得沒有一點古怪就不可能在月蝕灣租到或買到房子。」

  「我承認即將碰面的那幾個人是那項地方傳統的最佳典範。」

  他把車駛進樹林深處,停在一小塊空地邊上。白愛莉的貨卡停在附近的一棵樹下,奈維吉的骨董跑車就停在它的旁邊。

  空地中央有一棟快要坍塌的灰色小屋。傾斜的前陽台,塵封的窗戶,破舊的老屋給人一種不堪使用的感覺,好像它情願跟隨它的主人入土為安。

  「看來拓姆沒有好好照顧他的房子。」奧薇說。

  她那種不以為然的語氣幾乎使他微笑起來。他想到她的藝廊是如何地一塵不染和井然有序。她位在峭壁上的小屋可能同樣整潔。

  「拓姆對改善住家環境不感興趣。」他說。

  他關掉引擎,爬出車子。奧薇不等他展現初次約會的紳士風度就自行離開前座。

  生性瀟灑。

  尼克和奧薇走向前陽台時,奈維吉打開小屋的前門。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色情書店的老闆,對不對?」奧薇低聲說。

  尼克咧嘴而笑。「維吉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你不得不承認他的書店提供社區一項獨特的服務。有點像圖書館。」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他很有學者氣質,對不對?也許是磨邊的毛線背心使然。」

  「可能吧!」

  沒錯,尼克心想。瘦削的體型、銀白的山羊鬍、邊緣略有磨損的毛衣和背心,維吉在任何學術環境裡都不會顯得格格不入。他有種近乎典雅的老派氣質。沒有人知道他來自何處和搬來月蝕灣以前做過什麼。他的身世來歷和白愛莉一樣神秘。

  就每個人記憶所及,奈維吉始終在經營「維吉成人書刊影帶店」。他的店低調地開在鎮外兩百碼處,野心勃勃的鎮務改革者和高傲的鎮議會成員正好管不到。

  維吉深信地點是不動產的一切。

  「尼克,真是意外。」維吉穿過陽台。「很高興再見到你。聽說你到月蝕灣來避暑。」

  「需要改變一下。」尼克步上台階與維吉握手。「覺得卡森會喜歡海邊。」

  「幸好你開車載奧薇來。」維吉對她苦笑一下。「我後來才想到你搬來不久,可能不容易找到這個地方。」

  「你說的對。」她說。「光靠自己,我可能還在找那個岔路。」

  「謝謝你專程來看畫。我們都很感激。」

  「樂於效勞。」奧薇說。「愛莉呢?」

  「在這兒。」愛莉在紗門後面,聲音洪亮地說。「你認識光子吧?」

  「當然。」奧薇朝站在愛莉背後、那個身穿長袍的瘦高男子點頭為禮。

  「願未來之光照亮你的夜晚,畢小姐。」光子接著朝尼克點一下他的光頭。「光明平安,賀先生。」

  「謝謝。」尼克說。「你也是,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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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43:04 |只看該作者
  另一個定居月蝕灣的怪人,尼克心想。光子是「白熾體麵包店」那群新時代運動者的首領。那群人自稱未來歷史使者。他們的哲學有點模糊,但他們的烘焙技術無人能及。那些好吃到不行的鬆餅、糕點和玉米麵包使地方人士忘了月蝕灣遭邪教侵入。

  「進來吧!」愛莉推開紗門。「畫已經陳列在客廳了。」

  「我們清了兩卡車的垃圾才騰出空間陳列那些畫。」維吉自嘲道。

  尼克咧嘴而笑。「隨貨附贈,是嗎?」

  「不如這樣說吧。」維吉說。「拓姆的心意令人感動,但處理他的遺產實在太麻煩了。傢俱破爛到不值得費事拍賣。除了這些畫以外,其餘的東西全是垃圾。我個人是不會奢望這些畫能值多少錢。」

  尼克催奧薇進入擁擠陰暗的客廳,她戛然止步。

  「天啊!」她說。「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尼克在她後面停下,看到堆積如山的東西時,輕吹聲口哨。「沒有發生火災才叫奇跡。」

  褪色的雜誌和泛黃的報紙從疊到天花板的紙箱裡滿出來。舊皮箱堆在角落裡,其中一個箱子打了開來,裡面都是舊衣服。窗邊的書桌上堆滿檔案夾和活頁簿。

  除了書桌椅外,房間裡的其他傢俱只有一張躺椅和一盞讀書燈。

  奧薇笑著看維吉、愛莉和光子一眼。「這些全部都是你們的了。」

  維吉低聲輕笑。「要知道,這是第一次有人在立遺囑時想到我。」

  「房地產應該值點錢。」尼克努力保持樂觀地說。

  「但不會多。」光子說。「沒有景觀。房屋非拆除不可。水管電線都老舊到不堪修復的程度。」

  光子對房屋和土地價值的自信評估令尼克有點驚訝。他不禁納悶光子在成為未來歷史使者的首領以前從事的是什麼工作。每個人都有過去。

  「等一下。」愛莉說。「事情不像表面上看來這樣單純。拓姆會把我們列為他的遺產繼承人,完全是因為他知道只有我們值得他信賴。他晚年一定在這裡進行某項大計劃。」

  尼克、奧薇和維吉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他可以肯定他們兩個想的正是他在想的事。保證精彩和受歡迎的白氏陰謀論又出現了。

  維吉清清喉嚨。「愛莉推斷拓姆無意中發現月蝕灣研究中心的一項秘密行動。」他朝周圍的紙堆比了比。「她相信他收集這些東西都是為了揭穿他們的陰謀。」

  「這些東西大部分是偽裝。」愛莉解釋。「拓姆可能認為他在這裡堆滿過時的報章雜誌可以使他們認為他是瘋子而當他不存在。他們絕對料想不到他把調查結果藏在這裡。」

  「偽裝?」奧薇拿起一本破舊的「花花公子」雜誌,深感興趣地端詳封面的波霸女郎。「那無疑解釋了這些雜誌的存在。那也絕對比『看字不看圖』的老套說辭高明。」

  「我恨那句話。」尼克說。「年輕時,我的朋友和我從那些雜誌裡學到許多東西。」

  她淘氣地看他一眼。「我不會問你,你們到底學到了什麼。」

  「不幸的是,檢查這裡所有的報紙雜誌需要不少時間。」愛莉繼續原來的話題,不理會他們的插話。「但日誌工程已經夠我們忙的了,對不對,光子?」

  「未來歷史之光會指引我們在預定時間內完成所有必須完成的事。」光子說。

  尼克望向愛莉。「日誌工程是什麼?」

  「光子和我討論後決定,唯有把它們放到網際網路上才能確保我日誌裡的資料不被研究中心的特務摧毀。」

  「我還以為你不相信電腦。」尼克說。

  「我確實不喜歡它們,但我們必須跟上時代。如果要繼續領先那些壞蛋,我們就必須善加利用科技。使者們這會兒正在架設網站和輸入我的日誌內容。這件事自然得秘密進行,但我相信你和奧薇會守口如瓶。維吉當然也會三緘其口。」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維吉保證。

  「多嘴壞事。」奧薇一本正經地說。

  愛莉點頭。「對極了。」

  「你記那些日誌記了好多年,愛莉。」尼克說。「一定有幾百本了。」

  「使者們日夜不停地輪班在我的戰情室電腦上工作。我可以告訴你們,後勤可不容易。資料上線的同時必須維持麵包店的正常營運,這樣才不會啟人疑竇。在網站準備就緒之前,我可不希望研究中心的人到這裡問東問西。」

  「日誌工程預計在夏末完工。」光子說。

  「現在你除了經營麵包店和架設網站以外,還得整理這堆垃圾。」尼克搖著頭說。「這份工作一點也不令人羨慕。」

  「我們一定做得到。」愛莉用她一貫的自信向他保證。「唯有透過網際網路讓所有關心的國民都能得知我日誌中的事實,我們的國家才有前途。」

  「呃,你們要我檢視的畫在哪裡?」奧薇禮貌地問。

  「在那排紙箱後面。」維吉說。

  尼克和奧薇跟著維吉穿過紙箱和雜物形成的迷宮,來到客廳的另一頭。

  四幅裝在舊木框裡的畫靠牆擺著。在昏暗的光線中,尼克可以看出前三幅都是風景畫。第四幅畫看來像是被大量的深色顏料潑灑出來的。

  維吉打開躺椅後面的讀書燈,把光束對準畫。「我懷疑它們全都一文不值,,但在把它們當舊貨賣掉之前,我想聽聽專家的意見。」

  尼克看到奧薇全神貫注地檢視那些畫,她在看卡森的畫時,臉上也是這種表情。她把這件事看得很嚴肅,他心想。考慮到要求她鑒定畫的三個人之中有兩個是陰謀論的怪胎,另一個是成人書店的老闆,她所表現出的尊重遠遠超過基本的禮貌。

  她緩緩走過前三幅畫,在第四幅畫前面停下來凝神細視許久。然後她蹲下來仔細端詳畫面右下角看似塗鴉的潦草字跡,毫不在意淺色長裙的裙擺掃過骯髒的地板。

  「嗯。」她說。

  每個人都靜止不動。尼克覺得有趣,他可以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有誰知道拓姆從哪裡或是如何得到這幅畫的?」奧薇問,目光不曾離開畫。

  維吉搖頭。「我們在櫥子裡發現它和另外二福畫。他是如何得到它的就不得而知了。怎麼了?」

  「這個時候也許不該說什麼,因為我不想使任何人太過興奮。」

  「來不及了。」尼克說。「我們都很興奮。這幅畫值錢嗎?」

  愛莉皺起眉頭。「看起來像畫家把好幾管顏料倒在畫布上,然後把它們亂塗一通。」

  維吉露出微笑。「那就是二十世紀中期的藝術。」

  光子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那幅抽像畫。「它越看越有深度,顯然是一種對黑暗的探索。」

  尼克望向他。「你認為是那樣?」

  「是的。」光子點點他的光頭。「它表現出入對光明的渴望以及對其力量的恐懼。」

  奧薇緩緩站起來轉身面對其他人。

  「我同意你的看法,光子。」她平靜地說。「如果我們沒有錯,那麼它可能是鄂堂慕的作品。畫上的簽名也很符合他獨特的簽名方式。他的技巧也很獨特。那種把顏料一層一層加上去的方法非常耗費時間。」

  「哇!」尼克說。「鄂堂慕的真跡。先前有誰會相信?這個消息勢必轟動藝術界。」

  她責備地看他一眼。「很好笑。你顯然不知道這位畫家。」

  「的確沒聽過。」

  「我也沒有。」愛莉看來滿懷希望。「這個鄂堂慕很有名嗎?」

  「他的作品大多是一九五○年代繪製的。」奧薇說。「他的畫在當時並不是很受歡迎,但它們在最近幾年變得非常搶手。他的作品現存不多,因為有很多都在他臨終那年被他自己毀了。他在八○年代中期孤單落魄地去世。」

  「你認為它值多少錢?」愛莉問。

  奧薇回頭看看那幅畫。「如果,我強調是『如果』,它是鄂堂慕的真跡,那麼在拍賣會上可以輕易達到二十萬,甚至二十五萬。」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維吉吐出口長氣。「二十萬美元嗎?」

  「是的。鄂堂慕的作品目前在市場上很搶手,而且會越來越搶手。」奧薇警告地看其他人一眼,舉起一隻手。「但為了安全起見,我想聽聽我的一位同行的看法。她在西雅圖的美術館上班,專攻二十世紀中期抽像畫。可惜她去度假,要到下星期才會回來。」

  「等她回來後,我們可以找她鑒定一下嗎?」愛莉問。

  「可以,但要收費。」奧薇說。「她甚至可能會想替她的美術館買下它。」

  「在你的同行來鑒定之前,這幅畫該怎麼處理?」維吉問。「在知道它至少值二十萬美元之後,我可不想把它留在這裡。」

  「我可以把它帶回家,」愛莉說。「我有頂尖的保全系統。但研究中心的特務日夜監視我。看到我從這裡帶東西回家可能會令他們好奇。日誌工程此時正值緊要關頭,我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我的藝廊有保全系統。」奧薇慢條斯理地說。「我想我可以把鄂堂慕的畫放在工作室裡一個星期。」

  「好主意。」維吉附和。「它在你的工作室裡應該很安全。月蝕灣畢竟沒有很多偷畫的雅賊。」

  光子露出溫厚的微笑。「你善良的光芒照亮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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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43:4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碼頭對面街道邊的商店在這時漆黑寂靜,越來越厚的烏雲遮掩了夕陽餘暉,白浪在鐵灰色的海灣裡翻騰。

  尼克把車停在小停車場。他一下車,防風夾克就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心想。暴風雨在夏季的海岸地區並不罕見。

  奧薇已經爬出了前座,她的秀髮和長裙在風中飛舞。她輕笑著抓住裙子以免被風吹上大腿,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他感覺得出她正陶醉在逐漸接近的暴風雨威力中。也許她的神仙魔力就是來自大自然的原始力量。想來滿合邏輯的。

  「我們最好快一點。」她說。「雨隨時會落下。」

  「好。」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離她在風中飛舞的秀髮和長裙。他打開寶馬的後門,拿出奧薇在離開拓姆的小屋前用舊報紙包好的畫。

  他把畫挾在腋下,和她一起走向輝景藝廊的前門。

  「你真的認為這玩意兒值二十五萬?」他問。

  「你我私下說說嗎?是的。但找專家鑒定後,我們都會比較安心。」

  她一手按住裙子,另一手在背袋裡掏鑰匙。她打開前門,連忙跨進漆黑的店內按下密碼解除警報系統,然後打開電燈。

  「有誰會相信老拓姆擁有一件值錢的藝術品?」他帶著畫走進店內。「他不是收藏家。你看到他是怎麼生活的。你認為他是怎麼得到它的?」

  「毫無概念。」她穿過展示間走向櫃檯。「我說過,鄂堂慕的作品現存的不多。真不敢相信他的一幅畫這些年來一直藏在這個海邊小鎮。」

  「誰說我們月蝕灣鎮民不是一群風雅的藝術愛好者?」

  「當然不是我。」她打開工作室的門和裡面的燈。「你可以把它和那面牆壁前的那堆畫放在一起。」

  他打量擁擠的工作室。每一面牆壁前都堆放著五、六排畫。牆角堆放著各種形狀和大小的畫框,工作台上散佈著工具和框邊材料。

  「別見怪。」他把畫放下擺好。「但這裡看起來幾乎和拓姆的小屋一樣雜亂。」

  「藝廊的工作室都是這個樣子。」

  「發見鄂堂慕一幅不為人知的畫應該可以成為藝術雜誌裡的一篇精彩報導。」

  「我可以想像出標題是怎樣。」她微笑著說。「陰謀論迷、新時代邪教領袖和色情書店老闆繼承到失落的鄂堂慕作品。」

  「看看他們怎麼運用那筆錢會很有意思。」他走回工作室門口。「今晚在藝術界的冒險可真刺激。可以去吃飯了嗎?我本來想帶你去築夢園,但卡森在那裡,我們不可能安安靜靜地談話。螃蟹屋怎麼樣?食物當然比不上瑞夫的餐廳,但也還不難吃。」

  「你曉不曉得,如果我們在鎮上的餐廳吃飯,明天就會有許多八卦流言?」

  「那又怎樣?賀家人習慣了在這個鎮上受議論。」

  「我知道。」

  他這才好到她不習慣成為鎮上的話題人物。「聽著,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到我家去。有個成長中的男孩,屋子裡總是有許多食物。我絕對不會誇口說是美食,但至少──」

  她清清喉嚨。「下午我買了新鮮的蘆筍和一些鮭魚魚片。」

  新鮮蘆筍和鮭魚不是一般人常買的食物。他開始考慮各種可能性。

  「你早就打算邀請我去你家吃飯?」

  「老實說,我覺得在家裡吃會比在一群沒有惡意卻非常好奇的觀眾面前吃來得自在。」

  他緩緩露出微笑。「新鮮蘆筍和鮭魚聽來很不錯。」

  氣氛令他非常不安,但就是說不出哪裡不對勁。表面上,一切都很完美。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他負責處理鮭魚,奧薇負責蘆筍和麵包。他們在她的白色瓷磚廚房裡一邊啜飲香檳,一邊做事,一邊閒聊,自在得像是一起準備過無數次晚餐。

  那種感覺好像他們已經是戀人了,他心想。包圍著他們的濃濃親密感開始令他擔心,這和他以前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時大不相同。以前他在類似的場合中體驗到的是膚淺卻愉快的性知覺,這次他卻莫名其妙地感到緊張。

  這也許不是他的上策之一。但仔細想來,他根本別無選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站在水槽邊洗蒸蘆筍的鍋子,奧薇踮腳把盤子擺進附近的碗櫥裡。當她的手臂舉過頭頂時,她的胸部在薄薄的罩衫底下移動。

  真要命。他在盯著看。他惱怒地專心清洗鍋子。

  她關上碗櫥門,伸手去拿咖啡壺。「黑咖啡,對不對?不加糖不加奶精?」

  「對。」

  她端著兩杯咖啡走進客廳。他擦乾手,把濕毛巾掛在架子上,跟著她進入客廳。他的目光無法離開她曼妙擺動的臀部。

  這樣的畫面有什麼不對勁?他納悶著。這正是他希望約會到此時會出現的畫面。

  她窩在沙發的角落裡,一條腿屈起塞在大腿下,咖啡杯優雅地捧在手裡。他先前生的火在壁爐裡辟啪作響。

  她對他嫣然一笑,他立刻感到全身的神經肌肉由黃燈轉為紅燈。他有股幾乎無法抗拒的衝動,想要把她從沙發裡抱起來,進入走道盡頭的房間,把她放在床鋪上。他緩緩握起拳頭恢復自制。

  他整個晚上都像這樣走在狂風暴雨的懸崖邊緣。一失足就會墜落萬丈深淵。四十分鐘前來襲的暴風雨只有使情況更加惡化。

  他穿過客廳,來到石頭壁爐前,拿起火鉗撥弄爐火。爐火不需要撥弄,但那使他的雙手有事可做。

  「我喜歡你的書。」她說。「四本我都買了。」

  「我注意到了。」他把火鉗放到旁邊,站起來瞥向書架。他的小說就放在兩個沉重的綠色玻璃書擋之間。「我們作家很容易注意到那種小細節。」

  海豚逐浪的玻璃書擋看來很昂貴,他心想。獨一無二的藝術玻璃品,不是那種大賣場賣的實用廉價書擋。

  屋裡還有其他昂貴典雅的裝飾。墨綠色沙發前面的硬木地板上鋪著墨綠色和金色組成的異國圖案地毯。茶几是一片綠色波紋厚玻璃,牆壁上掛著兩幅框邊的抽像畫。

  不是避暑別墅裡常見的那種室內陳設,他覺得她刻意把這裡佈置成一個家。但現在她卻打算一走了之。

  「告訴我,決定離開賀氏投資以寫作為專職是不是很困難?」她問。

  「做決定不難。」他坐到沙發上,伸手去拿他的咖啡杯。「離開賀氏投資卻不容易。」

  「想必如此。你是長孫,又有投資天分。」

  他聳聳肩。「我是賀家人。」

  她淡淡一笑。「在父親退休後接管公司對你一定造成很大的壓力。」

  「我的父母都很體諒及支持。」他喝一口咖啡。「索利卻氣炸了。」

  「我相信。賀氏投資是你祖父的心血結晶。全鎮的人都知道他吃了多少苦才在蒂雅姨婆──」她猛地住口。「在賀麥企業倒閉後東山再起。」

  「爸爸努力替我擋掉大部分的子彈,但戰爭還是爆發了。索利和我大戰了幾回合之後終於明白我不會回心轉意打退堂鼓。」

  「那段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是的。」他再啜一口咖啡。「但我們熬過來了。」

  「由此可見你們家族的親情有多深厚。」

  「嗯哼。」他不想再談生命中那段與艾咪的死密切相關的時光。他打量室內。「看來你原本計劃在這裡待上一陣子。」

  她聳聳肩。「計劃可以改變。」

  他想不出該如何回答,於是嘗試另一個話題。「聽說你在和席傑明交往。」

  「我們一起吃過兩次飯。」她啜一口咖啡。

  他轉頭注視她。「你們是認真的嗎?」

  她噘起嘴唇,微微偏著頭思考。「我會用友好來形容我和傑明的關係。」

  「友好。」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傑明和我有許多共同的興趣。」

  他點一下頭。「藝術。傑明畫畫。」

  「有什麼問題嗎?」她客氣地問。

  「你說呢?」他緩緩放下咖啡杯。「傑明對你我今晚一起吃飯會有意見嗎?」

  「我懷疑。」她看來有點訝異。「如果他有說什麼,我會把情況解釋給他聽。」

  「你打算怎麼解釋?」

  「我會告訴他,我們只是朋友。他會瞭解的。」

  「只是朋友。」他不帶感情地重複。

  「不然呢?」她放下咖啡杯,刻意看一下時鐘。「天啊!這麼晚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得去藝廊把一些小朋友的畫裝框;而你一定急著要去接卡森。」

  「下逐客令?」

  「今天累了一天。」她道歉似地說,從沙發裡起來。

  「是啊!」他從容不迫地站起來。

  她把他的防風夾克遞給他,替他打開前門。自始至終,臉上都帶著友好的笑容。

  他出門來到陽台上。暴風雨來得快也去得急,這會兒只剩下空氣中的涼涼濕意。

  「小心開車。」她說。

  「知道。」

  他穿上夾克,但沒有費事拉上拉鏈。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原地凝望著夜色。他可以聽到遠方傳來海浪拍岸聲。

  他緩緩轉身面對奧薇。

  在陽台的燈光下,她的秀髮有如火焰一般。他可以感覺到環繞著她的魔力。

  他受夠了。現在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在我們進一步之前,有件事你應該瞭解。」他說。

  「什麼事?」

  他上前兩步,縮短彼此間的距離。他繼續把手插在口袋裡,唯恐在碰觸到她時會把持不住自己。

  「不管結果會是怎樣,我們都不會只是朋友而已。」

  她眨眨眼,朱唇微啟,但什麼話也沒說。

  那樣也好,因為他並不想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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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43:49 |只看該作者
  他親吻她,雙手仍然插在口袋裡,略微傾身佔有她的唇。她沒有瑟縮或退後,但他感覺到她渾身一陣顫抖。

  他加深那個吻。

  她的唇在他的親吻下軟化。他覺得她在品嚐他,也可能是在考驗他。或者她在考驗的是她自己?

  她發出一聲性感無比的呻吟,聽得他血脈賁張,呼吸粗濁。

  他緩緩抬起頭。結束那個吻需要極大的意志力。

  「絕對不會只是朋友而已。」他說。

  他轉身步下台階,鑽進他的車子裡。

  不久後,他駛入「築夢園」精心綠化的停車場,把寶馬停在瑞夫的保時捷旁邊。他在下車時看了一下表。十一點多。餐廳已經打烊一個多小時了。還留在停車場裡的車輛都屬於過夜住宿的客人。車子還真不少。

  「築夢園」從開張第一天起就高朋滿座。除了觀光客以外,研究中心和張伯倫大學也提供了穩定的客源。

  他拾級而上,登上環繞旅館底層的寬闊陽台。他正要伸手按鈴,前門就打開了。

  「聽到引擎聲,」瑞夫說。「猜想是你。」他站到旁邊讓尼克進入玄關。「要不要來點咖啡?」

  「不了,謝謝,剛喝過。」他朝從櫃檯後面辦公室出來的禿頭中年男子點個頭。「晚安,埃迪。」

  「嗨,尼克。來接兒子嗎?」

  「對。」

  「和迷人的畢小姐約會得如何?」瑞夫問。

  「無可奉告。」

  瑞夫同情地看他一眼,關上前門。「那麼慘啊?要知道,我懷疑她真的是你喜歡的那一型。」

  「無可奉告就是無可奉告。我還以為你們姓麥的都不愛刺探他人隱私。」

  「啊,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記得嗎?」瑞夫咧嘴而笑。「我只不過是在對你的私事表現出一點做妹婿的關心而已。」

  「做妹婿的關心,去你的,你根本是──」他猛然住口,看到安娜出現在通往中央走廊和日光浴室的出口。

  「你也該來了。」她說。

  「還不算太晚。」尼克說,莫名其妙地想要為自己辯解。「你們老夫老妻早早上床,並不代表我們其他人也得維持同樣乏味的作息。」

  「說得好。」瑞夫聳起一道眉毛。「現在還不到午夜,灰姑娘。你這麼早來做什麼?我跟你說過,如果你運氣好,我們很樂意讓卡森在這裡過夜。」

  安娜轉頭瞪瑞夫一眼。「你跟他那樣說?你真說了那麼低俗的話?」

  「他是麥家人,」尼克提醒她。「他天生低俗。我們只能希望你們決定生寶寶時,你高雅的賀家基因能壓倒他令人遺憾的遺傳。」

  安娜用怪怪的眼神看他一眼。瑞夫彎起嘴角,但沒有說什麼。尼克有種沒聽懂他們說的笑話的感覺。

  「怎麼樣?」安娜問,語氣表明了她有意改變話題,其他人最好配合。「你和奧薇約會得如何?愉快嗎?你們在哪裡吃的晚飯?」

  尼克端詳妹妹。她最近不大一樣。他一直說不出所以然,但幾乎像是她在心裡藏著一個特別的秘密。婚姻生活顯然很適合她,他心想。但話說回來,除了他以外,婚姻生活適合所有的賀家人。

  「她家。」他不帶感情地回答。

  「天啊!」瑞夫咕噥。「你們回她家吃飯,但十一點不到你就被她攆了出來。慘啊!」他搖頭。「我這個做妹婿的會很樂意給你一點忠告,告訴你與淑女初次約會要如何循規蹈矩。這一點我起碼還做得到,畢竟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

  「你可以把你的約會忠告帶去『月全蝕小館』,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誆騙人。」

  「脾氣很大啃。好吧,但這可是你的損失,大舅子。」

  尼克受夠了。他望向安娜。「我的兒子呢?」

  「在書房睡覺。」她的表情柔和起來。「『溫士頓』在看著他。」她停頓一下。「他似乎有點擔心你和奧薇的關係。」

  「『溫士頓』擔心我的私生活?」

  「不是我的狗,是你的兒子。他今晚好幾次提到擔心你會惹她生氣。」

  瑞夫長歎一聲。「連小卡森都注意到你對女性不夠溫文儒雅。」

  「我的兒子首先是賀家人。」尼克自嘲道。「不讓任何東西妨礙他目前的目標,是他最關心的事。」

  「他的目標是什麼?」

  「使他畫的『溫士頓』在兒童畫展裡展出。」

  「了不起的野心。」安娜咕噥。「我相信他畫的一定很棒,『溫士頓』畢竟是很出色的主題。但你和奧薇的關係跟他的畫參展有什麼關係?」

  尼克咧嘴而笑。「卡森擔心我惹奧薇生氣,她會不准他的畫參展。」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焦慮不無道理。」瑞夫興高采烈地說。

  安娜面露驚訝。「哦,我不認為她會遷怒小孩子。她不是那種人,奧薇人很好。」

  「你到底做了什麼會惹那種好女人生氣的事,大舅子?」

  尼克看看手錶。「時候真的不早了,是不是?」

  「的確。」安娜轉身走進中央走廊。

  尼克和瑞夫尾隨她來到書房門口。書房的窗外就是月蝕灣的夜景。書房裡燈光昏暗,樂聲輕揚。有不少客人坐在舒適的軟墊椅裡一邊啜飲咖啡,一邊輕聲交談。

  角落裡有兩個小小的影子躺在一堆靠枕上,幾本故事書散佈在他們身旁的地毯上。大部分的故事書都是以狗為主角。

  尼克走向角落,低頭注視兒子。卡森穿著牛仔褲、運動衫和球鞋。熟睡的他一手搭在「溫士頓」身上。「溫士頓」抬起放在前爪上的頭,用聰慧的眼睛望著尼克。

  「謝謝你照顧他,『溫士頓』。現在交給我吧。」

  尼克搔搔「溫士頓」的耳後,然後把兒子抱起來。

  盡完今晚的保母責任,「溫士頓」站起來伸個懶腰。它客氣地在尼克腳邊嗅聞一番,然後輕快地跑向安娜。

  卡森動了一下,在尼克懷裡找到更舒服的姿勢。他沒有睜開眼睛。「爸爸?」

  「該回家了。」

  「你沒有惹她生氣吧?」

  「我盡力做到了。」

  「太好了。」卡森頭一歪又睡著了。

  他們一行人穿過走廊,踏出了前門,來到寬闊的陽台上。「溫士頓」悄悄消失在樹叢裡。安娜替卡森拉好身上的黑色夾克。

  「我們有消息要宣佈。」她輕聲說。

  「什麼消息?」尼克問。

  「我懷孕了。」

  「嘿,太棒了。」尼克咧嘴而笑,親吻她的額頭。「恭喜兩位。」

  「謝謝。」

  瑞夫摟住安娜的肩膀把她拉近身邊,他的驕傲和高興顯而易見。「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我們準備明天開始一一電話通知兩家的其他人。」

  尼克微笑著說:「要知道,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這個。」

  「是啊!我想也是。」

  尼克低頭注視懷裡的卡森。「你只希望永遠保護他們也這樣容易。」

  他們佇立片刻,沒有人說話。

  最後尼克抱緊兒子步下台階。他在台階底層停下來回頭說:「差點忘了。我也有消息要告訴你們。」

  安娜露出鼓勵的笑容。「什麼消息?」

  「畢奧薇和我們的地方傳奇人物貝蒂雅是親戚。原來蒂雅是她的姨婆。」

  安娜目瞪口呆。「你在開玩笑。」

  「沒有。」

  「她到月蝕灣來做什麼?」瑞夫問。

  「我想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說過來這裡看看有沒有辦法彌補她的姨婆所造成的傷害這類的話。但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你指的是什麼?」安娜問。

  「依我看,她從一年半前蒂雅去世後就一直在流浪。沒有親近的家人,沒有真正的根。來這裡彌補她的姨婆造成的傷害給了她一個目標。但她告訴我,她打算在夏季結束時離開,因為賀麥兩家顯然自行化解了世仇。」

  「是啊!好景不常,對不對?」瑞夫嘲諷道,接著他的表情嚴肅起來。「我爺爺知道她的身份嗎?」

  「她說索利和米契在莉莉畫展的開幕酒會那晚就知道了。他們顯然決定不告訴其他人。」

  「真想不到。」瑞夫說。

  他們在陽台上等「溫士頓」辦完樹叢裡的事。安娜望著寶馬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不知道。」瑞夫握住欄杆。「也許就像尼克說的。也許奧薇到月蝕灣來實現她姨婆的臨終心願,結果發現沒有東西需要她彌補。」

  「尼克對她越來越認真,我看得出來。奧薇跟他過去幾年交往的女人都不一樣。他的舉止也有點反常。不知道他對她發表他著名的『談話』了沒有?」

  「不知道,但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魔咒尚未破除,尼克沒有在她家過夜。」

  「魔咒的事根本是無稽之談。尼克從不與女友過夜是因為卡森的緣故。他不願意把兒子交給保母照顧一整夜。」

  「藉口。」瑞夫直率地說。「尼克確實不曾把兒子交給保母照顧一整夜,但你和我一樣清楚卡森常常到親戚家過夜。相信我,尼克如果真的有心在某個女人的床上待到天亮,安頓卡森絕非難事。依我之見,他在逃避。」

  「也許吧!早晨和某人一起醒來是有點不同,感覺比較親密。他可能是擔心他留下來過夜會使那個女人產生錯誤的想法,即使他已經把醜話說在前頭了。自從艾咪死後,他就極力避免陷入認真的男女關係之中。」

  「翻雲覆雨後趁天亮前離開是一回事,」瑞夫說。「隔著早餐桌面對跟你翻雲覆雨的女人又是另一回事。會使關係進入全新的層次。」

  安娜微笑著輕輕地摸摸小腹。「對我們的關係就有那個作用。但你會做菜,那使情況大不相同。」

  「溫士頓」快步登上台階,繼續走向前門。瑞夫轉頭看著狗消失在玄關裡。

  「糟了。」他說。

  「怎麼了?」

  「剛剛才發現我們沒有關門。」

  「那又怎樣?」

  「埃迪還在櫃檯。幾分鐘前尼克和我們的談話,他一定全聽到了。我猜他現在知道畢奧薇究竟是什麼人了,他八成等不及明天一人早去郵局告訴所有的人。」

  安娜呻吟一聲。「你說的對。糟了。」

  「不管了,紙包不住火。反正保密在月蝕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的確。」安娜輕咬下唇。「無論如何,明天一大早我還是要打電話給奧薇警告她。她是外人,一定應付不了明天將面對的場面。」

  瑞夫微笑不語。

  她聳起眉毛。「怎麼了?」

  「剛剛想到奧薇不能算是外人。」

  「什麼意思?」

  「她和貝蒂雅是親戚,記得嗎?」他摟緊安娜,帶她走向敞開的前門。「這件事她的親人從一開始就牽扯在內,就像我們麥家人和賀家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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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44:0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當她走進「白熾體麵包店」時,每個人的目光都轉向她,然後同樣迅速地轉向別的地方。

  就算安娜沒有好心地打電話警告她,在月蝕灣住了一段時日的奧薇也知道這種奇怪的注目意味著什麼。

  鎮上出現新八卦,她正是新八卦的女主角。

  她早就知道答應與賀尼克約會會怎樣,她提醒自己。現在人人都知道她是壞女人貝蒂雅的親戚,這個事實只是使這鍋正在月蝕灣沸騰的八卦火鍋變得更加麻辣。

  她在門內停下來深吸口氣。賀家人和麥家人應付這種事已經是家常便飯,而蒂雅姨婆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如果他們做得到,那麼她也做得到。

  她朝人群禮貌地微笑,然後開始在桌位間迂迴前進。櫃檯突然變得異常遙遠,但她終於走到了。

  「早安。」她對身穿鮮艷長袍的女侍使者說。「咖啡加奶不加糖,謝謝。」

  「願未來之光今日與你同在。」使者舉起手掌祝福,金屬手鏈叮噹作響。「你的咖啡馬上好。」

  奧薇付錢時,店門再度開啟。她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來者何人,人群再度沸騰的情緒說明了一切。

  「嗨,畢小姐。」卡森在房間另一頭喊。「爸爸說看到你在這裡。」

  她端著咖啡轉身。看到尼克和他兒子在一起使她心中湧起渴望之情。穿著黑色防風夾克、運動衫、牛仔褲和球鞋,卡森就像他父親的縮小版。但他們父子的相似之處不只是表面這樣,她心想。你已經可以開始在卡森身上看到尼克註冊商標的堅強意志、機智聰慧和冷靜沉著。此外,卡森將來還會成為言而有信的人,因為誠實正直是賀家人的天性。

  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努力壓抑突然波動的情緒。就家庭而言,尼克和卡森擁有他們所需的一切,而她將在夏季結束時離開。

  「早安。」她對卡森說。她望向尼克,感覺到他熾熱的目光直達她的神經末梢,引發小小的爆炸。「你好。」

  「早。」他說。

  他低沈的問候裡有種明確無誤的親暱,她相信麵包店裡所有的人都聽出來了。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他正在回想昨夜在她家陽台上的那個晚安吻。

  倒不是說她有資格抱怨,因為她也在想相同的事。

  事實上,她幾乎整夜都在回想和分析那個吻和她自己的反應,就像在檢查一幅能夠吸引她的注意和強迫她往表面下探索的畫。

  她知道她的反應過了頭。事實上,著魔似地整夜回想陽台上發生的事,使她今天早上心神不寧。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那是她的初吻。這就是將近兩年沒有戀愛的結果。長期乾旱終於結束時,女人很容易反應過度。她需要保持冷靜和客觀。

  尼克和卡森抵達櫃檯。尼克的眼神裡除了笑意,還有同情。

  他不甚感興趣地環顧週遭。「別太在意這個。只不過是你和貝蒂雅是親戚的消息傳開來了,還有昨晚我們被人看到一起在我車子裡。」

  「我知道。安娜一大早就打電話警告我了。」

  「過幾天就會被淡忘。」

  她可沒有那麼確定,但此時此地都不適合爭辯。「是啊!」

  「等我買杯咖啡給自己和買杯熱巧克力給卡森。」他說。「然後我們送你去藝廊。」

  她還來不及答應或拒絕,他就開始點餐。

  在等他們的咖啡和巧克力時,卡森抬頭望向她。「你把我的畫裝框了嗎?」

  「準備今天上午動手。」她微笑著對他說。「要不要幫忙?」

  「要。」他一臉興奮地說。

  尼克接過杯子和紙袋,掃視麵包店內的人群一眼,然後往門口走。「走吧,兩位。」

  「畢小姐今天要給『溫士頓』裝框。」卡森宣佈。「我要幫忙。」

  「酷。」尼克說。

  卡森轉身往前衝,絲毫沒有察覺到店內的人群好奇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道地的賀家人。」奧薇低聲說。

  「沒錯。」

  到了戶外,早晨的殘雲開始消散,暗示著到中午就會晴朗溫暖。

  碼頭對面的商店已經開始營業了,奧薇注意到海灣禮品店、糖果屋和席氏骨董店裡都亮了燈。

  「看來我今天有點遲。」她停在輝景藝廊的大門前掏鑰匙開門。

  尼克和卡森跟著她進入畫廊,等她解除警報和打開電燈。

  「我的畫在哪裡?」卡森問。

  「在後面的工作室裡。」奧薇說。「但在開始裝框前,我們必須先把咖啡和巧克力喝完,以免畫被濺濕、弄髒。」

  「好。」卡森拿起杯子開始喝。他似乎決心以最快的速度把巧克力喝完。

  「慢慢喝。」尼克輕聲說。

  奧薇注意到他的語氣裡沒有威脅或責備,只是以冷靜的男性權威說出一個簡單的命令。

  奧薇等三個杯子都進了垃圾桶之後,才打開工作室的門。

  「好了。」她說。「現在可以開始把『溫士頓』裝進合適的畫框裡了。」

  尼克只跟到工作室門口,他看看表。「郵件應該送到了。你們兩個在這裡把畫裝框,我去郵局拿郵件。待會兒見,好嗎?」

  「好。」卡森頭也不回地應道。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工作台上的襯邊和裝框材料上。「畢小姐,你要把我的畫裝在金框裡嗎?我覺得『溫士頓』在金框裡會很好看。」

  「我們金框和黑框都試,看看哪個最好看。」她說。

  「我在這裡顯然是多餘的。」尼克說。「待會兒見。」

  幾秒鐘後,藝廊的門在尼克背後關上。專心工作的奧薇和卡森幾乎沒有注意到。

  他一走進郵局就遭到麥米契的伏擊。

  「聽說你昨晚和畢奧薇約會。」米契說,擋住尼克的去路。

  「消息傳得真快。」

  「你們一起去施拓姆的小屋,拿了一幅舊畫,然後去了她家。對不對?」

  「你的消息非常正確,先生。」

  「你給我聽著!」米契把臉湊到尼克面前。「我還以為我跟索利講得非常清楚,在你和奧薇鬼混時,我不會袖手旁觀。」

  「你和我祖父達成什麼協議是你們的事,但我或許該告訴你,我在約女人之前,通常不會先和索利商量。昨晚我和奧薇吃飯的事,我想你不能怪他。」

  米契不懷好意地瞇起眼睛。「是嗎?」

  「還有,我不會把我和奧薇昨晚做的事叫做鬼混。」

  「那你把它叫做什麼?」

  「約會。自由之身的成年男女常做那種事。」

  「在我聽來就像鬼混。」米契繃緊下顎。「她有沒有告訴你,貝蒂雅是她的姨婆和蒂雅已經去世了?」

  「我想全鎮的人這會兒都曉得了。」

  「我不在乎鎮上的人,我只對你和奧薇之間的事感興趣。」

  尼克靠在櫃檯邊,雙臂交疊在胸前,著迷似地注視米契。「請問你為什麼如此關心我的社交生活?」

  「因為你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總是對你的女朋友們發表『談話』,讓她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認真的。我絕不會坐視你那樣對待貝蒂雅的甥孫女。那孩子沒有家人給她撐腰,所以我會當她的靠山。你虧待她就得向我作出交代,明白嗎?」

  「明白。我可以拿我的郵件了嗎?」

  米契氣得橫眉豎眼,但勉強讓出路來。「要不要我告訴你,賀尼克?」

  「什麼?」

  「如果你還有一點腦筋,你就會再婚。安定下來,給你兒子一個母親。」

  「哪天我想要麥家人給我的私生活提供意見,我一定會開口。」

  最後他們決定用金框。奧薇個人覺得黑框比較能突顯「溫士頓」的灰毛,但卡森執著於比較炫的外觀。

  完工後,他們把畫和其他準備參展的畫擺在一起。

  「『溫士頓』看起來酷斃了。」卡森滿意地說。「真希望畫展快點開幕。我本來好擔心你會因為爸爸一直煩你,而不肯展出我的畫。」

  「你在開玩笑?」她領著卡森進入展示間,然後關上工作室的門。「我絕不會讓私人感情阻礙賞心悅目的畫展出。不會是好生意。」

  「太公說所有的生意都是有關私人的,人們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談到做生意,大家都知道你的太公可以說是天才。」

  「對。」卡森一臉驕傲地說。「他說我將來也會是商業方面的天才。他說再過幾年我就會自己開公司。」

  「那是你想要做的事嗎?」

  「當然。」

  她藏起笑容。他的話語裡沒有絲毫猶疑。「這麼小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真好。」

  「嗯哼。」卡森的眉頭微微皺起。「謝謝你昨晚和爸爸約會。」

  「別客氣。」

  「他最近的舉止有點奇怪。」

  「聽到那句話,我感到很不安。」

  「不是你的錯。」卡森的表情變得非常專注認真。「只是每個人都不斷告訴他說,他應該取個新太太,好讓我有個新媽媽。」

  「壓力。」

  「對。瑞夫姑丈和蓋比姑丈就是那樣說的。我聽到爺爺告訴奶奶不要給爸爸那麼大的壓力,但奶奶、莉莉姑姑和安娜姑姑都說爸爸需要一些壓力。」

  「嗯。」

  「她們認為爸爸不想再婚,是因為他還在為我媽媽上天堂感到憂傷。」

  「也許真的是那樣。」她輕聲說。

  「也許吧!」卡森顯然不大相信。「我不記得她,但爸爸記得。他說她非常漂亮,非常疼我。」

  「我可以肯定她非常愛你,卡森。」

  「每個人都說爸爸愛她,但我認為那不是他不想再婚的理由。他曾經告訴我,失去某個人並不代表將來不會再愛上另一個人。」

  這是危險地帶,她心想,該改變話題了。

  「卡森,我們談點別的可能會比較好。」

  他不理會她的建議,一心想表明自己的看法。「我認為爸爸只是還沒有找到他非常、非常喜歡的小姐。」

  「很有可能。」她繞到櫃檯後面抽出一張紙。「好了,我正在設法決定小朋友們的畫要怎麼掛。我畫了一張藝廊的平面圖,想不想幫我替『溫士頓』挑個好位置?」

  「好啊!」他爬上高腳椅。「畢小姐,你呢?」

  她愣了一下。「我?」

  「你有沒有找到你非常、非常喜歡而想跟他結婚的男人?」

  「還沒有。」她拿起一枝鉛筆。

  「你將來會嗎?」

  「也許。但願如此。我會很樂意將來有個像你這樣的兒子。」

  「真的嗎?」卡森看來很高興。「你只要結婚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對。」早該改變話題了。她把藝廊平面圖拉近,好讓兩人都能看到。「好了,首先我們必須牢記,所有的畫都必須掛在合適的高度,好讓你這個年紀的小朋友都能看到。」

  他端詳平面圖。「不要太高。」

  「對。」她開始畫草圖。「我本來打算把畫依照作者的年齡來分類,但現在又覺得按照主題來分類可能比較好。」

  「例如把所有的動物畫排在一起?」

  「完全正確。」她又在紙上做些註解。「除了你畫的『溫士頓』以外,我還收到許多張馬的畫,以及一、兩張牛的畫像。」

  「除了『溫士頓』以外,你沒有收到其他的狗畫像,對不對?」他連忙問。

  「還沒有。」

  「太好了,那表示我的畫會是最好的。」

  「那句話頗有爭強好勝的味道。」

  「什麼?」

  「大家都知道賀家人非常重視目標。他們喜歡贏。」

  「太公說贏比輸好多了。」

  「可想而知。我猜那是賀氏家訓。雖然它自有道理,但並非所有的事情都得用贏輸的觀點去看待。」

  「什麼?」

  她微笑。「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重點是,兒童畫展不是比賽。沒有獎品給畫得最好的人。」

  「噢。」他聳聳肩,不以為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卡森從平面圖上抬起頭。「你喜不喜歡我爸爸,畢小姐?」

  「喜歡。」她很驚訝自己竟然毫不遲疑地回答。

  「有多麼喜歡?」

  「喜歡到願意跟他約會。」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也喜歡你。非常喜歡,所以才會拚命打電話給你。他不是有意惹你生氣之類的。」

  「卡森,我真的覺得我們不該──」

  「他從來、從來沒有在一個小姐拒絕他一、兩次之後,還拚命打電話約她。」

  她皺皺鼻子,忍不住感到有趣。「我大概是在無意中激起賀家人爭強好勝的本能。」在這種情況下用「激起」或許不大合適,她心想。「改成『引起』吧!」

  「什麼?」

  「我們剛才討論的好勝心態。你爸爸可能把說服我跟他約會當成一種比賽。他想要贏,所以不停地打電話,直到我答應為止。」

  「噢。」卡森想了想,然後搖搖頭。「我不覺得他是那樣想的。爸爸說他不喜歡耍手段的人。」

  「我也不喜歡。」她堅決地轉向平面圖。「我認為房屋的畫放在房間中央那兩面展示板上會很不錯。你覺得呢?」

  藝廊大門在這時開啟。她迅速抬頭,以為是尼克從郵局回來。但走進來的是席傑明。

  傑明瘦削英俊,淺褐色的頭髮剪成研究中心人員流行的保守短髮,穿的仍然是以前在學術界的服裝:卡其長褲、領尖有鈕孔的襯衫和昂貴的懶漢鞋。

  「早安,傑明。我有預感你聽說了鄂堂慕的事。」

  「對。忍不住要過來親眼瞧瞧。」他朝她微笑一下,然後望向卡森。「我認識你,你是賀尼克的兒子,對不對?越長越像你爸爸。我敢說你不記得我,最近這兩年我們很少見面。我叫席傑明。」

  卡森搖頭。「不記得。」

  「想來也是。沒關係。你爸爸和我以前常在一起打混。」

  卡森看來頗感興趣。「你認識我爸爸小時候?」

  「是啊!我們一起打棒球,年紀大一點時一起在『月全蝕小館』打撞球。」

  「你們還做過什麼?」卡森熱切地問。

  傑明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我記得我們常常在週五和週六的夜晚開車來回在觀景路上秀車把馬子。以前在月蝕灣這裡沒什麼事可做。」

  「據我所知,現在還是一樣。」尼克在門口說。「嗨,傑明,好久不見。」

  奧薇可以發誓室內的溫度突然下降了十到十五度,空氣裡有股明顯的寒意。

  傑明垂下手,表情溫和有禮地緩緩轉身。「小賀。」他的語氣變得客氣而冷漠。「聽說你回鎮上來避暑。」

  「聽說你搬回來定居,還在研究中心謀得差事。」尼克用同樣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從此離開學術界嗎?」

  藝廊裡充滿針鋒相對的火藥味。尼克和傑明以前或許是好朋友,但他們的友情顯然在途中變了質,奧薇心想。

  「想嘗試有點不同的東西。」傑明說。「每個人都需要偶爾改變一下。寫作順利嗎?」

  「好極了。」

  「郵局今天謠傳你打算利用奧薇來做下本書的徹底研究。」傑明冷冷地說。

  「你住在月蝕灣不是一、兩天,應該知道郵局八卦不可信。」

  「我真不願去想今天聽說的謠言有幾分真實性。」

  「仔細想想,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尼克說。「無論如何,那都不關你的事。」

  卡森的小臉上開始出現困惑不安。奧薇瞭解他的感受。這令人不自在的場面該停止了。

  「鄂堂慕在工作室,傑明。」她輕快地說。「到櫃檯後面來,我帶你去看。你懂藝術,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兩個男人都不看她。他們像兩頭獅子想要爭奪一隻倒地的斑馬似地瞪著對方。

  我穿黑白條紋難看得很,奧薇心想。

  她清清喉嚨。「兩位男士,如果你們想要繼續談,請到外面去。我想要提醒你們旁邊有小朋友在,我建議你們找個沒有觀眾的地方私下出洋相。」

  那句話引起了注意,兩個男人同時轉向她。他們的眼神可以在兩秒內使冷凍披薩解凍。

  「等不及要看看鄂堂慕。」傑明平板地說。

  「這邊。」她轉身走進櫃檯後面的工作室。

  傑明跟進去,尼克只跟到門口。卡森待在他身旁。

  「鄂堂慕是什麼?」卡森問。

  奧薇拆開包畫的舊報紙。「這就是鄂堂慕。我認為是。」

  卡森打量畫布上有如狂風暴雨的色彩。「酷。看起來像是畫家打翻一大罐顏料,顏料灑得到處都是。」

  尼克的嘴角抽搐。「連我都沒辦法形容得如此貼切。」

  傑明不吭聲,專心看著畫。眉頭微皺地細看了幾秒後,他蹲下來檢查畫布角落的筆觸。

  「怎麼樣?」奧薇問。「你認為如何?」

  「無疑是他的風格。鄂堂慕把顏料塗在畫布上的方法與眾不同。」

  「是的,所以他的色彩才能那麼有深度。這當然有可能是贗品,但畫上看起來有幾十年的灰塵污垢。」

  「也就是說,即便是贗品,也是幾十年前偽造的。」

  「鄂堂慕的作品最近才熱門起來。」奧薇說。「沒有誘因讓幾十年前的人費時費力去偽造他的畫。」

  「也許是仰慕者或學生的作品。」傑明說。「鄂堂慕的真跡這些年來一直在施老頭家的機率有多高?」

  「我不是專家。」尼克在門口說。「但按照你的邏輯,小席,拓姆擁有一位無名畫家逼真贗品的機率又有多高?」

  傑明連看都不看他。「就像你說的,你不是專家。」

  「但尼克說的不無道理。」奧薇堅定地說。「如此逼真的贗品和真跡一樣難以解釋。考慮到所有因素,我強烈傾向於忠於我最初的直覺。我認為這是鄂堂慕的真跡。但為了保險起見,我打算在下星期再去徵詢第二個人的意見。」

  傑明站起來,把手插進褲袋裡,繼續注視著畫,片刻後突然點個頭。

  「我想你說的對。」他說。「這是鄂堂慕的畫。也就是說,白艾莉、奈維吉和使者們即將大發橫財。」

  「看來如此。」奧薇重新把畫包好。

  「誰會料想得到呢?」傑明搖搖頭。「鄂堂慕的真跡竟然藏在月蝕灣。」

  尼克冷笑著說:「誰說月蝕灣不是藝術界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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