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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黎明月蝕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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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2:1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黎明月蝕灣 作者:珍.安.克蘭茲
 
當麥家人與賀家人相遇時,事情總是會變得非常複雜。雖然第三代的兩個么兒已經相戀成婚,但兩家的世仇仍未完全消弭,尤其是撮合許多美滿姻緣的職業紅娘莉莉,接下了叱吒風雲的企業總裁蓋比這個客戶。
替蓋比安排了五次約會都宣告徹底失敗後,莉莉可說是全然束手無策了。她決定退費,他卻堅持她履行合約替他安排最後一次約會,甚至在她結束營業離開波特蘭後,追到月蝕灣繼續糾纏她。
在巨石嶙峋的海岸上,兩人迸出了愛的火花。月蝕灣將再次見證麥家男子與賀家女子的情場大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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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3: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開除我?」麥蓋比在地毯中央戛然止步,稜角分明的臉上充滿不敢置信與氣憤。「你不能開除我。我是客戶,你不可以開除客戶。」

  「我可以。」賀莉莉僵硬地坐在歐式辦公桌後,十指緊扣地放在玻璃桌面上,努力壓抑即將爆發的脾氣。「我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裁人。」

  「裁人裁的是員工,而不是客戶。你是怎麼了?你應該在這裡努力替人作媒。」蓋比大手一揮指向裝潢昂貴的辦公室,和窗外波特蘭市的空中輪廓線。「你需要客戶。你不可以開除客戶。」

  「有些客戶不值得麻煩。」

  他瞇起翡翠般的綠眸。「我就是其中之一,對不對?」

  「恐怕是。」她鬆開緊握的雙手,往後靠在椅背上。「聽我說,這件事真的很抱歉。」

  「是啊!看得出來。」他冷笑地反諷。

  「這是個錯誤,蓋比。在你說服我讓你簽約成為『密約』的客戶時,我就向你解釋過事情可能不會很順利。但你堅持己見,不許別人說不。」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心想。蓋比克服狂野不羈的麥氏性格,建立成功的創投公司麥氏企業,靠的絕不是容許別人說不。只有賀家人,例如她自己,才能充分領會他的成就有多麼了不起。只有賀家人才知道蓋比必須多麼努力,才能使人忘卻麥家無能在商場上東山再起的奇恥大辱。

  她的父親常常推測蓋比的成功來自於精通自律之道,而自律對麥家人而言是一項罕見的成就。但在他成為「密約」客戶的這幾個星期裡,她開始懷疑蓋比不僅學會如何控制著名的麥氏火爆脾氣,還在無情壓抑天性的同時扼殺了許多完全正常的情緒。據她所知,他不容許自己有任何強烈的感情。她深信他為個人成就付出了超乎想像的昂貴代價。

  蓋比可以輕鬆地露出笑容,但他從不放聲大笑。他似乎不知道如何玩樂。她見過他不高興,例如現在,但從未見過他發怒。女性直覺告訴她,他喜歡女人,但她十分肯定他絕不會跨越區分肉體滿足與昏頭激情間的界線。她敢打賭麥蓋比從不冒險讓自己墜入情網。

  這樣的他竟然期望她替他找到一個老婆?根本不可能!

  「錯不在我。」蓋比說。「跟你簽約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和想要什麼。犯錯的是你。到目前為止,錯了五次。」

  「我替你安排的五次約會都不成功,這個事實應該可以使我們有所領悟。」她努力以安撫的語氣說。

  「沒錯.我的領悟是,你搞砸了五次。」

  她知道今天的會談會很麻煩,但沒有料到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會如此不通人情。電腦擇偶在他身上顯然行不通,她原本以為把錢退還給他就會沒事。

  他不肯被她從客戶名單上剔除的冷酷決心,開始令她感到不安。她為時已晚地想到,蓋比習慣了爭取他想要的東西。她早該料到他不會輕易放棄目標。

  她把手肘擱在桌面上,用兩隻食指抵著鋼筆的兩端把玩著,藉此爭取時間來構思她的論據。麥家人和賀家人之間的事向來不簡單,她提醒自己。兩個家族的小輩喜歡假裝多年前他們祖父結下的梁子,沒有影響到他們。但他們錯了。仇隙的餘波蕩漾了三代。蓋比就是往事難以擺脫的活證據。

  「我覺得我已經履行了我在合約中應盡的義務。」她說。「過去三個星期裡,我替你安排了五次約會。」

  「就五次嗎?我付了六次的錢。」

  「你對那五次都不滿意。依我看,第六次只會是浪費大家的時間。」

  「那五次的失敗都是你的錯,」他下顎一繃。「或者是你的電腦程式出了錯。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五個女人都不是埋想的對象。」

  「不是嗎?」她冷淡地微微一笑。「根據我的電腦分析,我替你配對的那些女人,都符合你的要求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只有百分之八十五?啊.這就是你的問題癥結所在。」他冷冷地咧嘴一笑。「你和你的電腦沒有盡力而為,你沒有替我找到百分之百相配的人。」

  「實際點.蓋比。」她用兩隻食指小心翼翼地把鋼筆放下。「世界上根本沒有百分之百相配這種事。我用的是電腦,不是魔杖。」

  「那就把目標降到百分之九十五吧。」他雙手一攤。「我這個人是很有彈性的。」

  「彈性~」她目瞪口呆了兩秒,然後嚥下一聲笑。「說句話你別見怪,你的彈性和建造摩天大樓的鋼骨差不多。」

  而且和鋼骨一樣硬,她心想。昂貴的鐵灰色西裝、深灰色襯衫、縞瑪瑙銀袖扣和銀黑條紋領帶,他那身有如註冊商標的服裝,在傾向休閒裝扮的西北部商界幾乎成了傳奇。但時髦的服裝掩飾不了百煉鋼的堅強意志。

  那種意志顯而易見;至少在她看來很明顯。他的舉手投足有如獵豹般優美;他的眼神冷淡、孤傲、警惕;他永遠處於戒備狀態,即使是在看似放鬆時。他這個人絕不衝動行事,從不失去自制。

  但她承認最令她煩惱的是.她覺得他極具魅力。

  在某種意義上,她與蓋比相識了一輩子。他來自奧勒岡海岸的月蝕灣,她家在那裡有一棟避暑別墅。成長期間,她經常在小鎮與他相遇,但他姓麥。大家都知道麥家男生都是麻煩人物。好女孩或許會心存幻想,但絕不會和麥家男生約會。除此之外,兩家複雜的恩怨加上他年長她五歲的事實,在兩人之間形成了巨大的隔閡。直到幾個月前她的妹妹安娜嫁給他的弟弟瑞夫,隔閡才被突破。那樁婚事令全鎮居民吃驚又高興,紛紛猜測麥賀兩家的世仇是否就此結束。問題的答案仍然不得而知。

  在喜宴上遇到蓋比使她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寧。她告訴自己,她會克服那種不安的情緒。但當他在幾個星期後,走進她的婚姻介紹所時,她發覺她在某個層面上一直在等他。她無法解釋她的期待,但在得知他的目的只在簽約成為她的客戶時,她有種被潑了一頭冷水的感覺。

  但她還是讓自己陶醉在一些有趣的白日夢裡。

  等他填完她用來把客戶資料輸入電腦程式的冗長問卷,她才發覺她根本不該浪費力氣去作那些白日夢。不要附庸風雅型。她相當肯定那是他誠實作答的少數幾個地方之一。

  「是你一連五次替我配錯對象。」他說。

  「我沒有配錯,」她舉起一隻手,屈指握成拳頭。「她們都擁有大學學歷。」她伸直食指。「她們都在你指定的年齡範圍內。」她伸直中指。「她們都有成功的事業,在經濟上都能獨立。」她伸直無名指。「她們都不介意陪你參加生意上的應酬。」她伸直小指。「最後一點,如同你的要求,她們沒有一個可以被形容成附庸風雅型。」

  「她們五個都毫不含蓄地詢問我的投資組合。」

  「她們為什麼不該問?你對她們的財務狀況就非常感興趣。事實上,你再三強調你想要一個經濟狀況明顯良好的女人。」

  「只因為我不希望嫁給我的人只是為了我的錢。」他轉身開始在室內踱步。「還有,當我提起婚前協議的話題時,她們五個都表現出深受冒犯的樣子。」

  「天啊!你應該知道第一次約會最好不要提起那種話題。」

  他不理會她的批評。「她們五個都談到去法國南部度長假,和在夏威夷購置別墅。我不休整個月的假。」

  「你休任何假嗎?」

  「拜託,我有公司要經營。」

  「啊哈!」不休假。好個懂得玩樂的傢伙。但她忍著沒把那句話說出口。

  「還有,」他轉身面對她。「在我看來,那五個女人的開銷都很大。」

  「你不也是嗎?」

  他似乎很驚訝她會認為他會有那種可能。他臉色一沈。「當然不是。我剛剛說過,我是個很有彈性的人。」

  她突然往前坐。「聽著,蓋比。根據那五個女人的回報,每次約會開始不到半小時,你就流露出無聊和不耐煩的神情。」

  他聳聳肩。「每次都是不到半小時,我就發現你又挑錯了人。」

  「你非在開胃菜上桌前,就開始偷瞄手錶不可嗎?」

  「我沒有偷瞄。就算我偶爾看表又怎樣?時間就是金錢。」

  「那五個女人一致認為你這個人毫無情趣可言。」

  「那些約會跟情趣無關。」他不屑地揮揮手。「就我而言,它們是開會。」

  「開會。」她努力以不帶感情的語氣重複。「奇怪,我替你配對的那些女人,並沒有以相同的角度看待跟你的約會。」

  「拜託,我是在物色妻子,不是女朋友。」

  「我懂了。」她清清喉嚨。「那五個女人都說沒辦法跟你談話,因為你顯然認定每個女人,看上的都是你的錢而疑神疑鬼。」

  「如果每個跟你約會的人,都想知道你投資多少高科技股票,多少債券和多少房地產.你也會疑神疑鬼。」他若有所思地停頓一下。「也許我應該化名約會。」

  「是啊!隱瞞身份是建立長期關係的最好方法。要知道,跟我約會過的男人中,不只一個對我的財務狀況過度感興趣。我姓賀,記得嗎?」

  「啊,對,『賀氏投資』。」

  「正是。熟識我的人都知道『賀氏投資』將來會由我們兄妹三人繼承。此外,我的『密約』也經營得很不錯。」

  他打量陳設豪華的辦公室。「聽說你的客戶都很高檔。你的收費絕對是高檔收費。」

  她冷淡地微笑。「簡言之,我的資產負債表在某種類型的男人看來極具吸引力。但我並沒有讓那個事實影響到我對天下男性的看法。我沒有疑神疑鬼到認定每個約我出去的男人,都想靠結婚發財。」

  「你真善良,」他咕噥。「但有點天真,你不覺得嗎?」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在咬牙切齒。「我沒有那麼天真。」

  他聳聳肩,走到窗前,俯瞰雨中的街景。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華燈初上的波特蘭市。在西北部這裡,夏季有漫長的白晝,冬季則天黑得很早。

  「好吧!我或許有點疑神疑鬼,總認為有意嫁給我的人都是看上麥氏企業。」蓋比低聲地說。「我有兩次僥倖脫險的經驗。」

  「得了吧。別告訴我你至今未婚,是因為擔心你遇到的每個女人都要你的錢。」她懶得掩飾語氣中的懷疑。「我覺得那有點難以置信。你並非一直這麼成功富有。遠非如此。我很清楚你的出身,記得嗎?」

  他凝視著窗外的雨景。「窮困時,我忙著為麥氏企業奮鬥,沒有時間與女人認真交往。」

  「這一點我相信。」

  他沉默片刻。「但謹慎不是我至今未婚的全部原因。」

  「不是嗎?」

  「我不急著遵循麥氏傳統。」

  她瞇眼注視他。「什麼傳統?」

  「麥氏家族歷代都不擅長經營婚姻和男女關係。」

  她在椅子裡坐直。「抱歉,你不能再用那個藉口了。你的弟弟娶我的妹妹時,就結束了那個著名的麥氏傳統。瑞夫和安娜的婚姻會很美滿。」

  「你聽來很有把握。」

  「我是很有把握。」

  他回頭好奇地瞥她一眼。「為什麼?你又沒有用電腦程式算過他們配不配,怎麼能肯定他們的婚姻會很美滿?」

  「跟他們在一起就感覺得出來。」她沉著地說。「只要擁有彼此.他們都不會再多看別人一眼。」

  「你感覺得出來?」

  「女性直覺。」

  「沒想到電腦紅娘竟然會拿直覺大作文章。」

  她渾身一僵。「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的直覺靈驗。你認為他們的婚姻不會成功嗎?」

  「不,一定會成功。」他漫不經心地說。

  他斬釘截鐵的語氣使她愣了兩秒。「請再說一遍。你剛剛還在指責我依賴直覺,這會兒又憑什麼如此肯定他們能夠白頭偕老?」

  「憑的絕對不是我的直覺。」

  「那麼是什麼?」

  「簡單的邏輯推理。首先,安娜顯然是瑞夫的最愛。你知道人們怎麼說我們麥家人。」

  「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她不帶感情地背誦。

  「沒錯。其次,你的家族以擅長經營婚姻著稱。從來沒聽過賀家人要離婚。我猜那也是瑞夫和安娜的婚姻成功要件之一。」

  「我懂了。」該改變話題了,她心想。「既然看法一致,我們在爭執什麼?」

  蓋比從窗前走開,繼續在室內踱步。「不是爭執。我只是奇怪你沒有用電腦算過瑞夫和安娜,怎麼能對你的推斷如此肯定。」

  她不安地瞥向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她不打算說明最近兩、三個月裡,她不得不承認電腦程式不是她成為優秀紅娘的唯一法寶。但實情令她極度不安而無法與任何人討論,更不用說是與一個麥家人。

  她依靠直覺、大量的常識和電腦的分析而撮合許多對男女。這個領悟充滿令人不安的暗示。畢竟,她對每個客戶都負有極大的責任。她指引和協助他們做出人生最重大的決定。犯錯的可能性成為她心頭日益沉重的負擔。雖然至今尚未有變故發生,但最近她深深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應該趁災難降臨前的現在,見好就收。

  反正她早有改行的打算。與日俱增的作媒疑慮,雖然不是她決定結束營業的主要原因,卻是促使她想要盡速關門大吉的額外動機。

  她並不期待向家人宣佈她的意圖,因為她很清楚賀家人不會喜歡這個消息。但她自有打算。麥蓋比是妨礙她投身新行業的唯一障礙。他是她末結案名單上僅存的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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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3:15 |只看該作者
  不幸的是,擺脫他不如預期中容易。

  蓋比停在辦公桌前,撩開上裝一角,把拇指鉤在腰帶上。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說。「你想要甩掉我是因為我姓麥,而你姓賀。」

  她抬眼望向天花板,祈求老天賜她耐性與寬容。但老天沒有回應,她只好深吸口氣。

  「那和這件事無關。」她說。「我根本不在乎我們兩家的世仇。即使在乎,我也不能以它為理由來剔除你這個客戶,因為你的弟弟已經娶了我的妹妹。」

  「瑞夫和安娜結了婚,並不代表你已經改變對麥家其餘人的看法。」

  「天啊,蓋比,結下樑子的是我們的祖父。我根本不在意那段陳年往事。」

  「是嗎?」他露出冷笑。「你的意思是,你真的相信我能夠做天長地久的承諾?」

  他的嘲諷令她忍無可忍。自從蓋比上門要求成為客戶以來,她已經吃足了苦頭。私密幻想遭他無情毀滅,只是其中最輕微的一個。

  「我認為你絕對有能力做天長地久的承諾。」她說。「但在我看來,你已經做出那種承諾了。」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在和任何人交往。」

  「你有。你和麥氏企業有著非常認真、忠誠和絕對獨佔的關係。」

  「麥氏企業是我的公司,」他說。「我獻身給它是理所當然的事。那跟結婚扯不上任何關係。」

  「那家公司是你的最愛,蓋比。你把全部的生命都投注在建立麥氏企業上。」

  「那又怎樣?」

  「你姓麥。」她說,這會兒是真的惱了。「就像你剛才指出的,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

  「該死!說來說去還是為了我是麥家人。」他抽出拇指.雙手按在她的桌面上。「我們兩家的恩怨使你對我心存偏見。」

  「這裡的問題不在於我們兩家的恩怨。」她感覺到火氣上升,懷疑她的臉已經脹成難看的紅色。「問題在於你。」

  「只因為經營一家成功的企業,我就無法結婚?」

  她猶豫了一下。「我不會那麼極端。」她小心翼翼地說。「但我真的認為,如果想要建立成功的關係,你就得改變方向。」

  「改變什麼方向?」

  她歎口氣。「你處理這件事的方法完全錯誤,蓋比。」

  「我在嘗試用符合邏輯、理性和科學的方法物色妻子。我還以為在所有的人之中,就屬你最能欣賞這種態度。」

  「為什麼?因為我是賀家人,而你們麥家人認為賀家人都是冷血動物?」

  「你經營的是電腦配對的婚姻介紹所,不是嗎?有些人會說做這行需要對婚姻抱持相當冷酷無情的態度。」

  可惡!麥蓋比休想在她的地盤上令她感到侷促不安。她畢竟是賀家人。賀家人不會容忍麥家人的這種行為。

  「以邏輯理性的方式擇偶,不同於以冷酷無情的方式擇偶。」

  「我的方式冷酷無情,對嗎?」

  「聽著.填寫問卷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默不作聲,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兩秒。「我填寫問卷的方式有什麼不妥?」他的語調有點過度輕柔。

  她拍拍面前的電腦報表。「根據這些結果,你想要機器人當老婆。」

  「荒唐。」他站直身子,用手指扒過黑髮。「如果那是你的笨程式推得的結論,那麼你真的該考慮換新軟體了。」

  「我不認為是程式有毛病。」

  「機器人?」他點一下頭。「也許這就是你替我安排五次約會都失敗的原因。也許你挑給我的是五個機器人。仔細想想,她們都太瘦了點,盤問我的投資組合時,方式都像電腦。」

  「根據問卷,你得到的正是你想要的。」她甜甜地說。「你的答案都沒有強烈的情感,除了強調不要配給你所謂的『附庸風雅型』和堅持要有婚前協議以外。」

  「缺乏強烈情感有什麼問題?」

  「舉個例說,替你配對變得極其困難。」

  「我以為除去情感因素可以使配對變得比較容易,而不是比較困難。」

  「別誤會。」她說。「我堅信以符合邏輯的方法處理婚姻大事,我就是在那個前題下開設這家婚姻介紹所。但你太極端了。你物色妻子就像在面試麥氏企業的主管人選。那樣是行不通的。」

  「為什麼?」他的綠眸射出寒光,語調卻更加輕柔。「因為我是麥家人,而麥家人做任何事都很情緒化?」

  「夠了!」她關掉筆記型電腦的電源。「這跟你是麥家人毫無關係。在你堅持隱瞞對某些事情的真正感覺時,你不能指望我替你找到合適的對象。」

  「隱瞞我真正的感覺?」

  「對。」她合起筆記型電腦,打開抽屜、拿出背袋。

  「等一下。你在指責我回答問卷的某些問題時,有所隱瞞嗎?」

  「不。」她站起來,把背袋的肩帶掛到肩上。「你不是在回答某些問題時有所隱瞞,我認為你所有的答案都是在撒彌天大謊,除了婚前協議和附庸風雅型以外。」

  「我為什麼要在那份愚蠢的問卷上撒謊?」

  「我怎麼知道?你應該去間專業治療師。如果你有意繼續探討那個問題,往下三層樓就有一位費德盛博士。」

  蓋比臉色一沈。「你似乎不假思索地就說出他的名字。」

  「也許是因為我此刻正想著他。」她看看手錶。「我正要去他的辦公室。」

  「你要去看治療師?」

  「可以這麼說。」她走向辦公桌後面的小櫥子,打開櫥門,取出一件及踝的兜帽雨衣。「德盛在為他寫的書做研究,他想要訪問我。」

  「為什麼?」

  「因為他的專長,是治療那些與伴侶在肉體關係上有問題的人。」

  「換句話說,他是性治療師?」

  她可以感覺到她的臉又紅了。「性治療確實是他大部分的業務。」

  「而他想要訪問你。那無疑會令月蝕灣的一些人聳起眉毛。」

  「想法別那麼下流。」她把筆記型電腦塞進一個防水的電腦公事包裡。「『密約』的成功率很高。德盛覺得關鍵是我的電腦程式,他想把那個程式的原理融入他的書裡。」

  「你絕對無法用我來證明你的高成功率。」

  「對。」她提起公事包,繞過辦公桌。「我承認你是個大失敗。但我的客戶大部分都很滿意,他們在『密約』得到的結果。」

  而我打算見好就收,她心想著.朝門口走去。

  蓋比抓下他掛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雨衣。「在我看來,你的作媒程式差勁透了。」

  「你已經表明了你對這件事的看法,」她打開房門。「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解除『密約』與你的合約。」

  「你不是在跟我解約,你是在開除我。」

  「隨你怎麼說。」她關掉牆上的電燈開關,辦公室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搞什麼?等一下。」蓋比拎起放在衣帽架旁邊、地板上的真皮公事包。「你不可以就這樣丟下我一走了之。」

  「我不是一走了之,我是在關門。」她踏進走廊,故意把鑰匙弄得叮噹響。「我說過,我要去見費博士。」

  他穿上雨衣,但沒有扣上鈕扣。「你還真急著赴約。性治療師。我還是無法置信。」

  「我不是去赴約,我只是要順便到他的辦公室去,有件重要的事必須跟他說。但那不關你的事。還有,我不喜歡你的諷刺語氣。要知道,費德盛是位十足的專業人員。」

  「是嗎?專業的性治療師。」蓋比跟進走廊。「想來我應該表現出一點敬意。據說那是最古老的行業。不,等一下,也許我把它和另一種行業搞混了。」

  她不屑於回答,手腕一扭,鎖上房門,把鑰匙扔進背袋裡,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蓋比調整步伐走在她身旁。「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次約會。」

  「你說什麼?」

  「我只得到五次約會,記得嗎?合約保證有六次。」

  「別擔心,我會把六分之一的錢退還給你。」

  「我不要退錢,我要我的第六次約會。」

  「我勸你還是把錢收下吧!」她停在電梯前,伸出手指猛戳下樓按鈕。「因為你會得到的只有那個。」

  蓋比把一隻手按在她頭旁邊的牆壁上,傾身靠近她,用令她不寒而慄的低聲、慢條斯理地說:「相信我,你不會想為此吃上官司。」

  她猛地轉身面對他時,才發現他靠得太近。「你在恐嚇我?」

  「只是在說明看法。」

  她露出冷笑。「我可以想像報上的頭條是怎麼寫的。約會遭取消,麥氏企業總裁揚言提出控告。多麼荒唐可笑。」

  「你欠我那次約會。」

  「退後,蓋比。我們都知道你不會告我.那會使你在報紙上看來像傻瓜,那是你最不想見到的事。想想看那會對你的公司形象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蓋比一言不發,只是用高手過招前打量對方的目光看著她。電梯門在她背後「嘶」地一聲開啟,她連忙轉身走進電梯中。

  蓋比尾隨她進入電梯。

  她按下她要去的樓層按鈕,然後懷著渺茫的希望按下一樓的按鈕。也許她在德盛的樓層出電梯時,蓋比會識相地留在電梯裡。

  她緊張地站在控制面板邊,清楚地感覺到蓋比就在身旁。他佔滿了小小的空間,吸光了所有的氧氣,害得她呼吸困難。

  「承認吧!」她在受不了沉默時說。「你在填寫問卷時撒謊。」

  「問卷和這件事無關。你還差一次約會沒給我。」

  「你沒有誠實作答,而是填下你認為的正確答案。」

  他聳起一道眉毛。「兩者有差別嗎?」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會有天壤之別。」

  電梯門開啟,她迅速跨出電梯來到走廊上。蓋比尾隨她出來,瓦解了她妄想他會留在電梯裡下到一樓去的希望。

  「你在做什麼?」她說。「我說過,我要去跟費博士談事情。」

  「我等你。」

  「你不能那樣做。」

  「為什麼?他沒有候診室嗎?」

  「真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

  「在你保證給我第六次約會前,我不會離開的。」

  「這件事改天再談。明天打電話給我。」

  「今天就談。」

  「我絕不讓你這樣擺佈我。」

  「我連碰都沒有碰到你。」蓋比說。

  她才不會降低身份同他一般見識,她是個成熟世故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是賀家人。賀家人不會當眾吵鬧。那是麥家人做的事。

  不對蓋比咆哮就只有假裝他根本不存在。那實在不容易。

  她不該認為「密約」的好運會一直持續下去,她懊悔地心想。她拖了太久才結束營業。她應該在蓋比走進她辦公室的前一天,就不再接新客戶。

  她抵達標示著「費德盛博士」的房門前,打開房門、走進候診室。蓋比尾隨她滑進去,像身穿昂貴黑色雨衣的吸血鬼。

  注意到德盛的秘書不在座位上,她開始感到情況可能越來越糟。她原本還指望德盛的秘書在場可以使蓋比安分守己。

  她迅速朝淺褐色調的候診室打量了一番,希望看到秘書在某個暗處。室內空無一人。

  隔著木門,六○年代的搖滾樂從房門緊閉的診療室裡傳出來。

  不祥的預感逐漸增強。

  「看來德盛的秘書提早下班了。」她說。「他可能在記筆記。」

  「聽起來像搖滾樂。」

  「德盛喜歡古典搖滾。」

  「你跟他很熟嗎?」

  「上個月才在樓下的咖啡廳認識。」她輕敲診療室的門。「我們有許多共通處。相似的專業興趣。」

  「是嗎?」蓋比說。「音樂聲那麼大,他不可能聽見你敲門。」

  音樂聲越來越響亮激昂。

  她扭轉門把,推開房門。

  看到費德盛躺在沙發上使她當場愣住。他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只有一件非常小又非常紅的三角褲勉強遮掩住他亢奮的下體。他的眼睛被蒙著,雙手被綁在頭頂上。

  一個身穿緊身皮衣褲,手戴黑皮長手套,腳踩五吋高跟鞋的壯碩婦人站在他的上方。她一腿抵著沙發背,另一腿抵著茶几。她背對著門口,但莉莉可以看到她右手拿著一根小小的絲絨鞭子,左手拿著一個飾有鋼釘的狗項圈。

  搖滾樂震天價響,房裡的兩個人都沒有聽到房門被開啟。

  莉莉想要轉身,卻像被下了咒語似地定在原地。

  「相似的專業興趣,是嗎?」蓋比在她耳邊輕聲說。

  他滿含笑意的語氣解除了令她無法動彈的咒語。她倒抽口氣,設法轉過身去。他擋住她的去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沙發上的好戲。他露出微笑。

  「借過。」她沙啞地說,雙手猛推他的胸膛要他讓路。

  蓋比順從地讓到一旁,同時伸手關上房門。

  音樂達到震耳欲聾的高潮。

  和莉頭也不回地穿過候診室.快步來到走廊上。

  蓋比在電梯門外追上她。

  走廊裡一片死寂。

  「費博士顯然相信身體力行的性治療法。」蓋比說。「不知道他打算如何把你的電腦程式融入他的治療計劃裡。」

  剛才看到的景像一定是某種怪誕的幻覺,她心想。那種事可以使人變成陰謀論者,相信是某個秘密政府部門正以飲水進行某種化學實驗。

  或者她快發瘋了。決定歇業和改行使她最近承受了莫大的壓力。有蓋比這個客戶只是使情況雪上加霜。

  壓力過大和政府的秘密飲水實驗,絕對可以解釋她剛才在費德盛診療室裡所看到的景象。

  「我想你需要喝一杯。」蓋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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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4: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戶外的行人道上,詭異的雨中夕照和路燈,使城市籠罩在一種超現實的氛圍裡。他和莉莉彷彿穿梭在夢境之中,蓋比心想。在這陰森光影構成的世界裡,好像只有他們是真實的。

  在迷濛的雨霧裡,莉莉飄垂的虹彩雨衣,像非現實世界的寶石斗蓬般閃著微光。他想要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感覺她的體溫,嗅聞她的芳香。

  每下愈況,他心想。在瑞夫的婚禮上,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深受莉莉吸引。他告訴自己,那只不過是很快就會過去的性吸引力。八成是禁慾過久造成的想像力作祟。

  幾個月前與珍妮分手時,他開始認真考慮婚姻大事。禁慾在當時似乎是個好主意。他不想讓肉慾那種膚淺的事,在他專心物色妻子時擾亂思緒。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刻意選擇讓自己的性生活進入冬眠狀態。

  多年來他和莉莉一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但在婚禮上看見她不到六秒鐘,他就開始後悔禁慾的決定。

  幸好殘存的理智說服他相信與莉莉鬧出緋聞恐怕不是明智之舉,她畢竟是賀家人。賀家人與麥家人之間的情況向來複雜。於是他想出一個折衷的解決之道。他沒有要求與她約會,而是要求籤約成為她的客戶。他花了許多時間說服自己相信,沒有別的方法比找婚姻介紹所,更能迅速有效地娶到老婆。

  但情況很快從靠不住變成大災難。他分別與五個事業有成的美女共度了五個漫長難熬的夜晚。每次約會他都自我折磨地幻想,如果與他共進燭光晚餐的女子是莉莉,情況會變得多麼有意思。

  奇怪的是,在月蝕灣的那段青春歲月裡,她在他眼中向來只是一個賀家孩子。但話說回來,當時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重建麥氏企業王國的夢想上。賀家人在破產後東山再起,麥家人卻一蹶不振,這個事實有如火上加油般加強他的決心。

  高中畢業的第二天,他就離開月蝕灣,前往大學就讀和到大都市追求他的夢想。在創建麥氏企業的那些年裡,他不曾再與莉莉見過面,甚至不曾想到過她。

  但從婚禮過後.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她。

  如果這是肉慾,那麼它絕不膚淺。如果不只是肉慾,那麼他的麻煩大了,因為他心目中的理想對像絕不是莉莉。自從決定結婚以來,他第一次思忖是否該暫時停止尋覓結婚對象,直到解決他與莉莉間這種混沌不明的狀況。他需要全神貫注,但她使他無法專心。

  他發覺他們停在了十字路口上。

  「往哪裡走?」他問。

  「我不知道你要往哪裡走,但我要走路回家。」雨衣的兜帽使她的聲音有點模糊。

  「找個地方喝我提議的那杯如何?我不得不告訴你,在看到你的同事如何治療病人後,我自己就很需要來一杯。」

  「不要再對我提起那件事,姓麥的!」

  他微笑伸手握住她的臂膀。「來吧,我請客。」

  他帶她走向路邊的一間小咖啡廳。

  她瞇眼望向玻璃窗內燈光溫馨的咖啡廳。

  「知道嗎?」她說。「我想你說的對,來杯酒似乎不錯。」

  她甩掉他的手,快步走向咖啡廳的門。她沒有回頭看他是否跟上。

  他搶先半步抵達門邊替她開門。她沒有道謝,只是經過他身邊走進咖啡廳。

  他知道這家咖啡廳。這裡離麥氏企業所在的辦公大樓只有幾條街。他偶爾會在下班回到冷清的公寓途中,進來坐坐。

  「常來這裡嗎?」他在他們入座後問。

  「沒有。」她拿起酒單仔細研究。「怎麼了?」

  「波特蘭在許多方面可以說是個小鎮。奇怪我們以前竟然不曾在街頭相遇過。」他以閒聊的語氣說。

  她蹙起眉頭。「我前幾年才搬來這裡。」

  「大學畢業後,你都去哪裡了?」

  「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他突然比他願意透露的還要好奇。

  她聳聳肩,放下酒單,但還來不及回答,侍者就來問他們要什麼。她點了一杯香檳;他點了一杯啤酒。

  侍者離開後,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他心想,他可能得提醒莉莉先前的問題。但令他驚訝的是,她突然開始侃侃而談。

  「大學畢業後,我在西雅圖工作了一陣子。」她說。「之後我搬去夏威夷,在那裡住了一年。之後我去了加州,然後又搬回西雅圖。直到決定開設『密約』,我才回到奧勒岡州。」

  「你在那些不同的地方,都是經營婚姻介紹所?」

  她滿眼戒備地注視他。「為什麼問這個?」

  「好久不見,敘敘舊罷了。」

  「你我無舊可敘,我們根本不熟。」

  這就可笑了,他心想。「你是賀家人,我是麥家人。我的弟弟和你的妹妹結了婚。相信我,我們絕對不是陌生人。」

  侍者送來飲料後再度消失。莉莉拿起香檳啜了一口,然後把酒杯精確地放在小紙巾上。他感覺得出來她在考慮該告訴他多少關於她的事。

  「賀家的官方版本是,這幾年我都在努力尋找自我。」她說。

  「那麼非官方版本呢?」

  「我有點特立獨行。」

  絕對不是賢妻良母的料,他心想,甚至不是戀愛的好對象。他不跟特立獨行的人交往,也不跟那種人交易。早知道經營「密約」的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絕不會當它的客戶。

  話說回來,他在騙誰啊?

  真要命!這樣做實在不聰明。如果還有一點理智,他就該跑向──不是走向──最近的出口。殘存的自保本能使他瞥向門口。

  管他的,他心想,再度轉向莉莉。待會兒有得是時間逃跑。

  「沒想到賀家人也需要尋找自我。」他在片刻後說。「總以為你們生來就知道人生的目標和達成目標的方法。」

  「你說的是賀家的其他人,」她皺皺鼻子。「我是例外。」

  「是嗎?有多例外?」

  她凝視著杯中的香檳。「就說我還沒有找到人生的目標吧!」

  「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你把『密約』經營得非常成功。」

  「也許吧!」她聳聳肩。「如果你指的是商業上的成功。」

  他愣了一下。「還有另一種嗎?」

  她的眼中流露出惱怒。「當然有。」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你指的不是透過工作找到自我和內心平靜吧?」

  「你無法認同工作是快樂和自我實現的來源?」

  「我無法認同工作應當是一種樂趣。工作就是工作。」他停頓一下。「也許這就是它被稱為工作,而不是娛樂的原因。許多人似乎都不明白這一點。」

  「你應該最瞭解。」她說。

  「那是什麼意思?」

  「你從創建麥氏企業起就日夜不停工作。」她挖苦地微笑一下。「月蝕灣的鎮民常說你是麥家的異類。」

  「異類?」

  「說你真的有可能飛黃騰達。你證明他們說對了,不是嗎?」

  他們怎麼會突然聊起他來?「我只證明了有志者事竟成。」他小心翼翼地說。

  「而你志在必得,對不對?」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讀她的話,於是喝一口啤酒為自己爭取時間想出因應之道。

  「告訴我,蓋比,你平常都做哪些娛樂?」

  「娛樂?」他又愣住了。他還在思索如何因應。

  「據我所知,你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如果工作對你不是樂趣,那麼當你想要開心一下時,你都去哪裡和做什麼?」

  他眉頭一皺。「瞧你說得好像我從不離開辦公室。」

  「你離開過嗎?」

  「我人在這裡,不是嗎?這裡可不是我的辦公室。」

  「沒錯,這裡不是你的辦公室。告訴我.你開心嗎?」

  「我不是來尋開心的。我們在這裡,是因為費德盛博士診療室裡的那幕好戲,對你造成莫大的衝擊。我認為你需要喝杯酒壓壓驚。」

  「你賴在這裡完全是因為你在想該用什麼方法得到第六次約會。別白費心機了。」

  「未必見得。」

  「聽著,姓麥的!」她傾身瞇眼。「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密約』關門了。」

  「那又怎樣?等你星期一再開門時,我們再來討論我的第六次約會。」

  「我指的是歇業。我的公司在今天下午五點結束營業,懂了嗎?」

  她是認真的,他心想。「你不能就這樣關掉一個賺錢的公司。」

  「等著瞧吧!」

  「你的客戶怎麼辦?」

  「你是最後一個客戶。」她嘲諷地舉杯敬酒。「祝你順利找到一個機器人。」

  「妻子。」

  「隨你怎麼說。」她啜一口香檳。

  「為什麼突然想要歇業?你很有成就。」

  「金錢上的成就,」她往後靠在椅背上。「但那樣還不夠。」

  「天啊!你真的相信『工作必須是一種超越的經驗』那一套?」

  「是的。」她把手肘靠在桌面上.用手托住下巴。「讓我們繼續談你和娛樂。」

  「我還以為你剛剛暗示,這兩者不該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

  「好吧!那麼讓我們談談你和麥氏企業的關係。」

  「關係?你在暗示麥氏企業是我的情婦之類的?」

  「在我看來確實是如此。」

  他惱火起來。「那是你的專業看法嗎?」

  「我是媒人,記得嗎?我一看就知道配不配。告訴我,你到底從麥氏企業得到了什麼?」

  他起了戒心。「得到什麼?」

  她裝傻地望著他。「你認為你和麥氏企業的關係,是一種性愛的代替品嗎?」

  她是賀家人,他提醒自己,他絕不會讓她激怒他。

  「這你就不知道了,媒人小姐,性愛沒有代替品。我從麥氏企業得到的是很多的錢。」

  「還有權力。」她熱心過度地補充。「但話說回來,金錢與權力往往是相伴而來的。」

  「權力?」他不動聲色地重複。

  「沒錯。你在波特蘭擁有豐富的人脈,你和有權有勢的人來往,你是幾個重要慈善組織的董事,你認識政商要角.人們聽你說話。那就叫權力。」

  他思索片刻後,聳聳肩。「我確實得開許多董事會。」

  「別想假裝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若非從中得到某種非常私人的東西,金錢以外的某種東西,我無法相信你會拚命使麥氏企業,成為如此重要和深具影響力的公司。」

  「要知道,」他說。「這種話題不是我的專長。」

  「不是嗎?真令人料想不到。」

  「輪到我了。」他說。「這幾年你在那麼多不同的地方,都做了什麼?」

  「想知道我的完整經歷?」

  「說重點就好。」

  她凝視著香檳,把兩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酒杯底座對攏成三角形。

  「讓我想想。」她說。「大學畢業後,我在一間美術館工作了幾年。」

  「為什麼辭職?」

  「令我著迷的藝術品好像總是打動不了大眾,而成功的美術館就必須能夠吸引大眾的注意。我辦的展覽缺乏創意。」

  「因為你對應該設法吸引大眾注意的展覽主題,不是真正感興趣。」

  「也許吧!在那之後,我到幾家藝廊工作過。我一眼就能看出什麼能賣錢,但我個人並不喜歡大部分的客戶想要買的藝術品。」

  「不想把客戶想買的東西賣給他們,生意就很難做得成。」

  她苦笑一下。「奇怪,那正是藝廊老闆說的話。」

  「接下來呢?」

  她緩緩轉動酒杯底座。「改行從事室內設計。起初還算順利,但後來我開始經常跟客戶起爭執。不是每個客戶都喜歡我的設計圖。」

  「個人意見太多的客戶最難應付。」

  「對極了。我決定再度改行,但在改行前.我把一個從事軟體設計的客戶介紹給我的一個朋友認識。我覺得他們很速配,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婚禮後.那位軟體設計師客戶有意設計一套作媒程式。我覺得那個主意聽來很有趣,於是同意與她合作。我們請教了一些專家。我負責設計問卷,她負責技術部分。大功告成後,我買下她全部的股份。」

  「你就是那樣進入作媒行業的?全憑機緣巧合?」

  「令人膽寒,是不是?」

  他緩緩吐出口氣。「的確是。」

  「近來不只你一個指出那一點。要知道,我從來沒有想要走這行。軟體設計師客戶完成程式後,我抱著好玩的心理把它試用在一些認識的人身上。有幾次運氣還不錯,我配對的人在約會時過得很愉快。後來有一、兩對宣佈訂婚。突然之間,我就開起婚姻介紹所了。」

  「真要命。」他摸摸下巴。「你確定那是合法的嗎?」

  「這你就不知道了,姓麥的,人人都可以開婚姻介紹所。」

  「就像人人都可以從事性治療行業,對不對?」

  「別再提起那個話題。」她伸出食指警告他。

  「忍不住。」

  「盡力忍。」她露出奸詐的笑容。「知道你把未來交給業餘人士的可怕真相之後,你還要堅持得到,你說我欠你的那第六次約會嗎?」

  「要。」他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錢已經付了,貨非拿到不可。」

  她扮個鬼臉。「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很固執?」

  「麥氏遺傳。」他隔著桌子打量她。「接下來你要做什麼?也就是在我得到第六次約會和『密約』歇業之後?」

  「天啊,不知道。也許我會去應徵麥氏企業的主管職位。」

  「不用麻煩了。我有預感你在那個職位也待不了很久。」

  「也許吧!」她說。「我是那種自我激勵型的人。我不喜歡替別人工作,我比較喜歡做決策和定議程。我遲早會告訴你該如何經營你的公司。」

  「到時我勢必得開除你。」

  「那還用說。」她擺擺手。「斷送另一條事業之路。」

  「費德盛對你有多重要?」

  「我說過別再對我提起他的名字。」但這次她的語氣不再激動。

  他決定冒險追問。「如果你們兩個之間有什麼,我可以瞭解在他診療室裡看到的那一幕,可能是個打擊。」

  「德盛和我之間沒有什麼。」她鎮定地說。「我不會說我不喜歡偶爾有他作伴,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對我的興趣不在於我這個人。」

  「只在於你的程式。」

  「是的。」

  「你打算幫忙他寫書嗎?」

  「沒有。」她說。

  「診療室的那幕使你改變主意?」

  「不是。」她開始摺紙巾。「我幾天前就改變主意了。剛才下樓去找他,就是要跟他說這件事。」

  「為什麼改變主意?」

  「我現在有別的事要忙。」

  豐富的談判經驗使他看出來她在避重就輕.他知道他該適可而止了。

  「既然來了,我們不如就在這裡吃晚餐吧!」他說。

  她抬眼望向他。「晚餐?」

  「我們兩個都得吃飯。除非你有別的計劃?」

  「沒有。」她慢吞吞地說。「我沒有別的計劃。」

  晚餐後,他送她回家,一直送到她的頂樓公寓門前。當她在門口轉身道別時.他望向小玄關後方的客廳。他可以看到暖黃色的牆壁、靠近天花板的白色線板,和堆在亮紫色沙發上的五彩絲絨抱枕。窗邊有一張深紅色的翼狀靠背扶手椅,抽像派的玻璃茶几下鋪著綠黃紫圖案的地毯。

  那樣怪異的色彩與設計組合,原本會令人覺得俗艷、突兀,但不知何故,一切看來竟然十分和諧。那是個令人不安的徵兆,但不是真正令他心煩的事。

  最令他不安的,是黃色牆壁上掛的許多幅畫。它們不是加框的複製品或海報;莉莉買的顯然是真跡。非常不好的徵兆。她對藝術顯然已經熱愛到自有主見了。

  從他站的門口無法看清任何一幅晝,但他得到的印象是,明暗的強烈對比。他想起她在咖啡廳裡,談到她以前的工作大部分是在美術館和藝廊。

  他的心情陰鬱起來。他再也無法否認親眼看到的證據。莉莉對藝術極感興趣。

  「謝謝你請我吃晚餐。」她禮貌地說。

  他回過神來,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可能在猜測他的心事。

  「別客氣,」他說。「那是我的榮幸。」

  她抓著門準備關上,臉上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要知道,仔細想來──」

  「你休想。」他說。

  「休想什麼?」

  「休想把剛才的晚餐算做是我的第六次約會,我不會讓『密約』輕易脫身的。」

  她嘴唇一抿。「你從第一天開始就是難纏的客戶,姓麥的!」

  「人們常常對我那樣說。我努力不把它們當成人身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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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4:2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莉莉觀察著畢奧薇審畫時富於表情的臉。藝廊主人流露出全神貫注的神情。

  奧薇站在工作室中央,紅髮在天花板的強光下閃閃發亮,苗條的身軀因專注而繃緊,看來好像迷失在面前的圖畫裡。

  也可能是奧薇討厭她的畫,但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這個壞消息,莉莉心想。

  她斥責自己不該有如此消極的想法。她認為自己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樂觀積極的,但事關她的畫時,她知道自己十分脆弱。

  到目前為止,奧薇是第一個看到她作品的藝術圈內人。她的畫以前只有親朋好友看過。

  她一直在畫畫,身邊總是帶著素描簿。她從小就對水彩畫、粉筆畫和丙烯畫著迷。她拿畫筆就像別人拿刀叉一樣容易。家人只當繪畫是她的嗜好,但她知道其賣不然。繪畫對她就像食物、空氣和水一樣不可或缺。

  賀氏家族歷代多金融和企業奇才。他們並非不尊重藝術,有些人甚至積極收藏藝術品,但純粹出於投資角度。賀家人不會以藝術為業。她始終把成為畫家的夢想深藏在心裡。

  直到現在。

  實現夢想的時候到了,她感覺得出來,她的內在起了變化。她在自己的作品裡察覺到前所未有的新層次。

  她可以肯定自己嘗試以繪畫為專職的決定沒有錯,只是不知道她的作品有沒有市場。她知道藝術在現實世界裡也是一種商品。如果她的畫沒人買,她就不可能靠繪畫謀生。

  藝術家想獲得金錢上的成功,就不能沒有畫商的支持和聰明的行銷。她全憑直覺地決定先把作品給畢奧薇過目。

  奧薇在波特蘭開了一家極具影響力的「輝景藝廊」,在月蝕灣還開了一家分店。

  「怎麼樣?」莉莉忍不住追問。「你認為如何?」

  「我認為如何?」奧薇好像無法把視線從畫移開。「我認為它非常傑出,就像你『午夜到黎明之間』系列的其他作品一樣。」

  莉莉略略寬了心。「太好了。謝謝。」

  奧薇把視線轉回畫上。「我正竭盡所能地籌備你的畫展,務必在開幕時造成轟動。」

  「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奧薇。」

  「別客氣。我們同在一條船上。我有預感,當你的畫在我的藝廊展出時,不僅是你的事業會起飛,我的事業也會更上一層樓。」

  莉莉笑了笑。「聽來不錯。不打擾你做事了,我星期三啟程前往月蝕灣。」

  「你真的要這樣做?『密約』真的要歇業?」

  「是的,但這件事請暫時保密。」莉莉交抱雙臂,注視著牆壁上成排的畫。「我還在想該用什麼方法婉轉地告訴家人。」

  「他們一定會感到震驚。」

  「但不會像尼克宣佈離開賀氏投資,去寫推理小說時那樣震驚,畢竟爺爺指望尼克在爸爸退休時接管公司。但沒有人會在我宣佈要當全職畫家時,感到欣喜若狂。賀家人不當藝術家,他們是生意人。」

  半個小時後,腋下挾著筆記型電腦,雨衣的兜帽遮住半張臉,莉莉在濛濛細雨裡快步走向「密約」所在的辦公大樓。她專心回想著與奧薇的談話,因此沒有注意到那個壯漢,直到被他擋住去路。

  「你是賀莉莉,對不對?」他惡聲惡氣地問。

  他那來者不善的態勢令她口乾舌燥。她在熙來攘往的人行道中央戛然止步,慶幸自己被許多人包圍著。

  擋路的男子看來四十多歲,體型壯碩,五官魯鈍,短髮漸稀,在雨天還戴著墨鏡。

  「我認識你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不認識。」他方正的下顎繃緊。「但我認識你,小姐。你是作媒的,對不對?」

  她挾緊腋下的電腦。「你怎麼知道?」

  他的嘴角扭曲。「這幾天我一直在注意你。」

  恐懼使她掌心冒汗。「你跟蹤我?你沒有權利那樣做,我要去報警。」

  「我沒有做違法的事,」他一臉憤慨地說。「我只是想要確定。」

  「確定什麼?」

  「你就是開設『密約』婚姻介紹所的那個女人。」

  「我是誰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逼近一步。「你把惠瑟從我身邊搶走。你把她牽線給別人,對不對?兩天前我打電話給她,想再給她一次機會。她在電話裡告訴我,她打算嫁給那個你替她找的男人。她以為她墜入了情網。我認為你把她的腦筋搞糊塗了。」

  莉莉感到一陣寒意竄下背脊。「你說的是蘇惠瑟嗎?」

  「惠瑟原本跟我在一起,直到你哄騙她相信我配不上她,唆使她離開我。」

  莉莉努力堅守立場。「你是誰?」

  「我姓韋,韋康培。」他又朝她靠近一步,憤怒使他面孔扭曲。「惠瑟原本好好地跟我在一起,直到你故意拆散我們。」

  她迅速往四下瞧.確定人行道上還有旁人。然後她直視著韋康培。

  「有話好說,韋先生。我確實替一個名叫蘇惠瑟的女人作過媒,但她在我給她填寫的表格上說她目前沒有和任何人交往。我向來堅持跟我的公司簽約的客戶,必須是單身和沒有交往的對象。」

  「我不管惠瑟在你的表格上寫了什麼。」他用拇指戳戳自己的胸腔。「她原本跟我在一起。」

  莉莉記得惠瑟。內向柔順的她應付不了像韋康培這樣富侵略性的男人。

  她還記得惠瑟在與裴泰迪第一次約會後,好像變了一個人。裴泰迪沉靜勤奮、溫文儒雅。他和惠瑟一起去聽歌劇。兩人一見鍾情。

  「只是好奇。」莉莉說。「韋先生,你喜歡歌劇嗎?」

  「干你何事?」

  「惠瑟熱愛歌劇。我只是好奇你的興趣是否和她相同。」

  韋康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你是說我不願去聽無聊的歌劇,就代表我和她沒有共通之處嗎?一派胡言。惠瑟和我有許多共通之處。我帶她去看球賽、露營、泛舟。我們一起做許多事。」

  「一起做你喜歡的事。聽來你們沒有做多少她喜歡的事。」

  「你怎麼知道她喜歡什麼?」

  「她在我給她填寫的問卷上寫得很詳細。要知道,她對歌劇真的很著迷;她還喜歡參加電影節活動。」

  「我有帶惠瑟去看電影。我們把『戰爭地帶』看了兩次。」

  這簡直是雞同鴨講,莉莉心想。韋康培可能永遠也不會瞭解,更不用說是在意,他和惠瑟沒有共同的興趣。

  「對於你的私人問題,我深感遺憾,韋先生。但我向你保證,你和惠瑟分手與我毫無關係。」她說。

  「才怪!要不是你,惠瑟現在還跟我在一起。」

  「她什麼時候和你分手的?」

  韋康培皺緊眉頭。「我們第二次去看『戰爭地帶』的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時,她說她不想再和我約會了。問這個做什麼?」

  「我記得『戰爭地帶』是去年秋天在各大戲院上映的。」

  「那又怎樣?」

  「惠瑟是十二月與『密約』簽的約.我是一月替她作的媒。」

  「誰管她什麼時候與你的公司簽約?」

  「我是在解釋你和惠瑟分手與我的公司毫無關係。」莉莉按捺住性子說。「她在你們分手後才來找我。」

  「休想推諉逃避。要不是你撮合她和別人在一起,她現在已經回到我身邊了。」

  「未必見得。」莉莉盡可能溫和地說。「聽來你們兩個並不相配。你需要戶外型、喜歡露營遠足、不怕跟你吵架的女人。」

  「由此可見你什麼也不知道,我喜歡惠瑟就是因為她從不跟我吵。」

  「我猜吵也是白吵。」

  他的面孔扭曲。「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得到的感覺是,你不大聽她說話,韋先生。」

  「胡說八道!我有聽她說話。」

  「你能摸著良心說,惠瑟從來沒有暗示過,她寧願去聽歌劇也不願去露營嗎?」

  韋康培皺眉蹙額。「她可能提過一、兩次歌劇的事,但我告訴她不可能。那種高雅人的玩意兒無聊死了,一點興趣也沒有。」

  「換言之,惠瑟做你想做的每件事;而她喜歡的事,你連一件也沒做過。你不覺得那在男女關係中是個問題嗎?」

  「我說過,惠瑟和我的關係好得很。」韋康培提高嗓門說。「是你從中破壞。你憑什麼任意擺弄別人的人生,把人當成實驗室的白老鼠,賀莉莉?」

  她拿起電腦像盾牌一樣擋在身前。「我沒有那樣做。」

  「用電腦算出誰該跟誰約會或結婚?這樣不算把人當成迷宮裡的老鼠?見鬼的!你就像電影裡的瘋狂科學家,自以為知道怎樣對其他人最好。」

  「韋先生,在你目前的心情下.我沒辦法跟你談這件事。」她準備繞過他,但他立刻橫跨一步擋住她。

  「你不能在毀掉我的人生後,隨隨便便地把我打發掉。」他說。「你把惠瑟從我身邊搶走,你沒有權利那做。該死的!你沒有那個權利。」

  「恕不奉陪。」莉莉說。

  她猛地轉身鑽進入行道邊的百貨公司。必要時,她可以向百貨公司的警衛求助,她心想。

  但是韋康培沒有跟進百貨公司。她停在化妝品專櫃前,回頭看他是否仍在人行道上。

  沒有他的蹤影。

  她低頭凝視著玻璃櫃裡的面霜。她的脈搏跳得太快,她感到噁心欲嘔。

  你憑什麼任意擺弄別人的人生,把人當成實驗室的自老鼠,賀莉莉?

  這種忐忑不安又帶點驚慌的感覺,不完全是剛才與韋康培的不愉快對質造成的。幾個星期前,她就開始有這種感覺。那是她知道「密約」必須結束營業的原因之一。

  「我能為你效勞嗎?」一個熱心的聲音在櫃檯後響起。

  莉莉抬起頭,立刻看出女售貨員不是想問她是否需要醫護協助.而是想做她的生意。

  「呃,不用了.謝謝。」莉莉努力控制自己。「只是隨便看看。」

  女售貨員的笑容立刻變冷。「如果需要服務,請告訴我。」她說,然後走向另一個可能購買的客人。

  「好的,謝謝。」

  莉莉轉身走開,從另一條街道的側門離開百貨公司。她在人行道上不安地左右張望。韋康培消失了。

  但他曾經跟蹤她回家,知道她住在哪裡。

  想到這個,就令她冒冷汗。

  她深吸口氣,快步走向她的辦公大樓。結束營業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不久後,她一出電梯就看到走廊上有個熟悉的身影在「密約」門前等她。費德盛。

  她立刻想起星期五下午在德盛的診療室裡看到的景象。她努力壓抑在電梯門關上前,跳回電梯裡的衝動。

  她逼自己繼續往前走。離開波特蘭之前,有些事非處理不可。她不能躲著德盛。逃避解決不了事情,她遲早得面對他。

  忙著用金錶察看時間的德盛,沒有注意到她。

  「你好,德盛。」

  聽到她的聲音,他面帶笑容地微微轉身。她第一次想到,他可以扮演連續劇裡那種聰明寬容又富同情心的治療師。他的顴骨和下顎都很上鏡頭,那對藍得不能再藍的眼睛更像是充滿洞察力。他的年紀只有三十七、八,但投射出的智慧和成熟形象,遠超過他的年齡。修剪整齊的濃密銀髮和山羊鬍加深了那種印象。

  德盛今天上午穿得比她上次看到他時保守多了。他穿著灰色的高領毛衣、深色的長褲和帆船鞋。他有次在喝咖啡時告訴過她,正式的西裝和領帶會使病人感到緊張和不自在。她努力不去想他今天穿的是不是紅色小內褲。

  「莉莉,」他如釋重負地說。「你害我有點擔心。快十一點了。今天上午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到你的辦公室都沒人接,於是決定上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你好,德盛。」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開門。「我今天沒有約客戶,所以利用時間處理一些私事。」

  「原來如此。」

  她打開燈,走向辦公桌。「找我有什麼事?」

  德盛跟著她進入辦公室。「想找你一起吃晚飯。」

  「謝了,但恐怕不可能。」她抱歉地對他微笑,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我整天都會很忙,今晚還有許多事要做。」

  「你剛剛說今天沒有客戶。」

  「我準備離開一陣子。」

  「你沒提過有外出旅遊的打算。」

  「我不是打算度假,我是打算轉行。」

  「轉行?」他關切地問。「這是怎麼回事?你的話搞得我莫名其妙,莉莉。你看起來很緊張,出了什麼事嗎?」

  「沒事。我只不過是打算去我父母在月蝕灣的別墅住一陣子。」

  「你要離開多久?」

  「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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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4:31 |只看該作者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猜.即使她剛才說的是她打算當修女,他看起來也不會更驚訝了。

  「原來如此。」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你可以讓『密約』休息那麼久嗎?」

  「我愛休息多久都可以,德盛。『密約』在星期五下午結束營業了。」

  他再度目瞪口呆。

  「我不懂。」他看起來真的大惑不解。「什麼意思?」

  「你聽到我的話了。『密約』歇業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氣急敗壞地說。「你不可以就這樣關掉『密約』。」

  「為什麼不可以?」

  「首先,你投資了太多。」他揮揮手比向週遭。「你的辦公室、你的程式、你的客戶名單。」

  「我的租約下個月到期。我對程式的投資早已回收數倍了。我已經把客戶削減到只剩下一個。」她擺擺手。「我承認在擺脫他時遇到一點困難,但我相信問題很快就能解決。」

  「那我們的寫書計劃怎麼辦?」

  「那是另一回事.德盛。很抱歉,但我已經決定不插手了。」

  他愣住了。「事情不大對勁。這不像你的作風,你的行為很反常。你顯然有心事。」

  她靠在辦公桌邊注視他。「德盛,我剛剛遇到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一個名叫韋康培的男人在街上攔住我,他是我一個客戶的前任男友。韋先生對我非常不滿,因為我替他的前任女友另結新歡。」

  「這個姓韋的跟你決定結束營業有什麼關係?」

  「他明白地指出,我沒有權利用我的電腦程式擺弄別人的人生。」

  「別荒謬了!」

  「我的看法正好跟他相同。」

  德盛一臉驚駭地瞪著她。「什麼意思?」他厲聲問。「為什麼那樣說?」

  她看著筆記型電腦,思忖著該如何向他解釋。如果她說程式只在搭配她的直覺和大量的常識時管用,他可能不會相信。

  她需要一個聽來比較技術性的理由來搪塞他。

  「程式有缺陷。」在某方面,那離事實並不遠,她心想。

  「缺陷。你確定嗎?」

  「確定。」

  「我不懂。你一直那麼成功,你吸引了那麼多高檔客戶。」

  「瞎貓碰到死耗子。」她聳聳肩。「別忘了我沒有長期的統計數據.因為我做這行還不夠久。也許假以時日,事實會證明,我的配對並不比人們以常用的方式自行決定,更加成功。」

  德盛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我想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問題出在韋康培說的有道理。」她慢條斯理地說。「我沒有權利擺弄別人的人生。何況,作媒的壓力太大。」

  「壓力太大?」

  「最近我開始納悶,萬一有一天我搞砸了,把不合適的人配成對呢?沒錯,我對每個客戶都做了廣泛的背景調查,確定他們沒有前科或重大精神疾病的病史。但是萬一我有所疏漏呢?那樣極可能會釀成大禍。」

  德盛嚴肅地點頭。「我同意。」

  「真的嗎?」

  「真的。」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其實我也一直有意提起這個話題。」

  「是嗎?」

  「是的。但我原本想在多瞭解你一點之後,再提出如此敏感的問題。『密約』畢竟是你的公司。」

  她覺得他的笑容充滿屈尊俯就的優越感。「什麼敏感的問題?」

  他望向桌上的電腦。「你也知道,我對你的程式深感興趣有一段時日了,但我必須承認,你一直在沒有專業指導的情況下使用它,令我非常擔心。」

  她停頓一下。「專業指導?」

  「讓我們實話實說,莉莉。你沒有心理學的背景,你沒有諮詢技巧或臨床治療的訓練或經驗。從你到目前為止都很成功,就可以看出你的程式真的很厲害。但我同意把它用在真人的配對,使你承擔了極大的責任和風險。如此複雜的程式顯然只該由專家來使用。」

  「我懂了。專家。好比你。」

  「正是。如果你當真要歇業,我願意買下你的程式,以及你在工作期間所建立的相關檔案。」

  她愣住了。她沒有料到這個。她最不想做的就是把程式賣給德盛。他在使用後很快就會發現程式本身並不好用,更不用說他得犯多少錯,才會發現它沒有神奇的魔力。

  「不。」她說。「我說過,程式有缺陷。」

  「你是指程式有錯誤嗎?」

  「不是技術上的錯誤,」她故意說得很模糊。「反正就是不好用。」

  他輕聲地笑。「我自信有足夠的專業背景來解決可能出現的小問題。我的價錢會開得很合理,我們可以談出令雙方都滿意的條件。」

  「『密約』的程式是非賣品。」

  「莉莉,別這麼不通情達理。」

  「對不起,我心意已決。」

  他眉頭一皺。「韋康培的出現顯然令人不快,你正處於高度的焦慮狀態。但我認為在有機會冷靜下來後,你就會發現你是反應過度。」

  她站直身,走過去拉開辦公室的門。「如果你不介意,我今天有許多事要做,德盛。我想在後天離開波特蘭,那表示我這會兒沒空跟你多談。」

  他猶豫一下,看出再談也不會有結果。「好吧,我們改天再談。」

  別作夢了,她心想,但設法擠出客氣的笑容。

  他又遲疑了一下,然後接受暗示地走出去。他在門外的走廊上停下。

  「莉莉,也許──」

  「再見,德盛。」她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

  那種感覺真爽。

  也許是反應過度,但管他的。她有權利反應過度。在蓋比、德盛和韋康培之間,她這個星期真的很不好過。

  她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號。

  唐乃菱在鈴聲兩響後接起電話。「唐氏徵信社。」

  「乃菱,是我。」

  「嗨,莉莉,什麼事?又有新客戶要我調查嗎?」

  「不完全是。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一個名叫韋康培的男人。」

  「不是客戶?」

  「不是。他是一個客戶的前任男友。」

  「有麻煩嗎?」乃菱在沉默片刻後問。

  「不知道。我希望你替我查明。」

  「好,你知道什麼?」

  「不多。只知道在去年秋天以前,他是我的客戶蘇惠瑟的男朋友。蘇惠瑟和『密約』簽約時,你調查過她。」

  「知道了。這應該不需要很久。在蘇惠瑟的檔案裡或許可以找到他的資料。今天下班時,我就可以給你初步的報告。」

  「太好了。我下班回家時會過去拿。多謝了,乃菱。」

  「別客氣。今晚有什麼計劃嗎?」

  「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需要體力。到我們家來吃晚飯吧?」

  「我會帶酒去。」

  下午五點半,莉莉抵達乃菱的公寓。她坐進客廳的軟摯扶手椅裡,踢掉鞋子。

  「累死我了。原以為下午兩點以前,就可以把辦公室的東西打包好,結果花了一整天。人怎麼會在辦公室裡堆積了那麼多東西?」

  「人生難解的謎題之一。」

  乃菱拿起桌上的藍色檔案夾穿過房間。她身穿牛仔褲和深黃色罩衫,頸際的金項鏈在她深褐色的肌膚上閃閃發亮。削薄的黑色短髮突顯出她完美的骨架。

  她坐進莉莉對面的椅子裡,打開放在腿上的檔案夾。

  「我好像記得你說過,你的檔案都存在電腦的硬碟裡。」乃菱說道。

  「客戶檔案和程式都在電腦裡.但還是有許多文件。收據、信函、給警衛的字條、租賃公司的信,凡是你想得到的都有。我必須一一過濾,決定何者該留何者該丟。」莉莉吐出口長氣。「但總算做完了,『密約』正式結束營業。」

  「恭喜。」乃菱說。「感覺很好吧?」

  「但在你向我保證韋康培不是連續殺人狂後,我的感覺會更好。」

  「在我看來,他清白得很。」乃菱瞥向她的筆記。「你也猜到了,韋康培當過兵。從軍中光榮退伍。退伍後接管父親的營建公司,事業非常成功。結過一次婚,六年後離婚。沒有小孩.沒有被捕或被告的記錄,沒有暴力或虐待的前科。」

  「正是我想聽到的。」莉莉說。

  「我還設法聯絡到他的前妻。她說韋康培是專橫跋扈型的男人,嗓門有時會大了點,但在被問到他有沒有可能訴諸暴力時,她聽來十分吃驚。根據她的說法,他心地善良,不會傷害別人。」

  「太好了。」

  乃菱合起檔案夾.嚴肅地望向莉莉。「要知道,這些並不表示他不會狗急跳牆。」

  「我知道。但任何人被逼急了都會變成危險份子,對不對?」

  「對。」乃菱嘟起嘴巴。「這些只是很表面的背景資料。我沒有足夠的時間深入調查。要我明天繼續查嗎?」

  「不用了。有他的前妻替他作擔保.我想我沒什麼好擔心的。非常謝謝你.乃菱。今晚我可以睡得安穩些了。」

  鑰匙開門聲打斷她的話。

  乃菱站起來。「查理回來了。該倒酒了。」

  莉莉在椅子裡轉身向乃菱的丈夫揮手打招呼。唐查理進門來,一手拎著公事包,另一手抱著一個購物袋。

  他是個眼神嚴肅的高瘦黑人,戴著金邊眼鏡,散發出學者的氣息。他親吻妻子,把購物袋交給她。乃菱消失在廚房裡。

  查理脫掉上裝,緩緩對莉莉露出微笑。「聽說我們今晚要慶祝『密約』結束營業。」

  「沒錯。我終於跨出那一大步了,現在我正式成為全職畫家。或者該說正式失業,視你的觀點而定。」

  他嚴肅地點頭。「這會使乃菱的生意大受影響,但我早就跟你說過,你的那個媒人生意只是等著打官司而已。」

  乃菱端著酒和起司從廚房出來,她皺皺鼻子。「你是律師,查理。對你來說,走在街上都是等著打官司。」

  「街上本來就很危險。」查理拿起一杯酒。「敬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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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7:4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我喜歡改造後的客房,」莉莉說。「非常寬敞通風,」她打開邊間套房的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陽台上。「風景也很美。」

  安娜滿意地環顧客房,然後跟著姊姊來到傍晚冷颼颼的陽台上。

  「每個房間都裝設衛浴設備,花了不少錢。」她說。「每個房間裝設落地窗更是大工程,但我認為很值得。考慮到我們打算收取的住宿費,瑞夫和我必須能夠提供客人隱私和一種豪華感。」

  莉莉握住欄杆。「你和瑞夫會成功的,對不對?你們會把這裡變成附餐廳的旅館。」

  安娜露出好笑的表情。「你懷疑嗎?」

  「沒有。你們兩個都全心全意使這個計劃成功,我知道你們不可能失敗。」

  「這是我們欠伊莎姑婆的。」安娜微笑道。「但我承認剛剛知道她在遺囑裡把『築夢園』的一半產權留給瑞夫時,我並不覺得那麼感激。」

  莉莉望向海灣。天色在迅速變暗。起風了,隨風吹來的是海邊的雨水氣息。另一場暴風雨正在接近。她向來喜歡這個時節的奧勒岡海岸。冬季的強烈對比吸引她的藝術細胞。暴風雨趕走夏季的遊客,把小鎮還給當地居民。

  在安靜漫長的冬天,碼頭的商店和餐廳生意冷清。這些地方在夏天擠滿來自波特蘭和西雅圖的度假遊客。但冬天來這裡用餐時,坐在隔壁桌的人,你通常都認識。如果不認識,他們可能是附近張伯倫大學的學生,或是來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參加研討會的人。智庫和學校都位在俯瞰小鎮的山丘上。

  來自海上的冬季風雨吹打著懸崖上的別墅,在海灣裡掀起巨浪。在兩次暴風雨之間,通常間隔著一段時日的冷冽陽光和清新空氣。冬季的活力截然不同於朦朧多霧的夏季,她心想。

  傍晚的能見度仍然良好。她從陽台上可以直接看到半圓形海彎的對面。燈光群聚處是小鎮和船塢,另一串燈光則是碼頭。

  沿著巖岸邊緣建造的觀景路形成一道彎弧,起始於鎮外月蝕灣北端的海頓灣附近,連接小鎮和散佈在懸崖上的濱海別墅,經過她父母的別墅和更遠的築夢園,終止於月蝕灣南端的日落岬。

  這是她從小熟悉的風景,莉莉心想。最近幾年她很少到這裡來,但那減損不了她下午開車進鎮時,被勾起的強烈歸屬感。

  賀氏三代都是這個社區的一份子。他們的根在這裡,和麥氏的根扎得一樣深。

  她在冷冽的空氣裡交抱雙臂取暖。「伊莎姑婆早就知道,你和瑞夫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果真如此,那麼知道的絕對只有她。」安娜搖搖頭。「在我個人看來,她只是希望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化解兩家世仇是她的夢想。她把瑞夫和我看成喜劇收場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她把築夢園留給我們兩個人,就是在努力實現她渴望賀麥兩家重修舊好的夢想。」

  「無論如何,你和瑞夫確實在一起了。」

  「也許她和你一樣有作媒的天賦。」安娜輕鬆地說。「搞不好是家族遺傳。」

  「恐怕不是。」

  「好了,莉莉,到底是怎麼回事?別誤會,我很高興見到你。我贊成你暫時放下工作。但我是你的妹妹安娜,記得嗎?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

  避而不答也不是辦法,莉莉心想。安娜太瞭解她。雖然她們在許多方面都不相同,但兩人的感情始終很好。安娜比她小兩歲,但向來是兩姊妹中比較冷靜穩健的那一個。安娜總是知道她的目標何在,至少那是賀家人普遍的看法,直到她令眾人吃驚地宣佈,她打算嫁給麥瑞夫和把築夢園改裝成旅館。

  但是一如往常,事實證明連那個一反常態的瘋狂決定也是明智的。瑞夫和安娜在一起顯然很快樂,他們一定會把旅館經營得非常成功。

  「『密約』關門了。」莉莉說。

  安娜面露困惑。「三、五天?兩個星期?一個月?」

  「永遠。」

  安娜花了好一會兒吸收和消化那個消息,然後她輕輕吹聲口哨。

  「哎呀!」她說。

  「我知道。」

  「爸媽剛剛才習慣你是職業媒人。」

  「反正我懷疑他們會完全贊同。」莉莉歎道。「我的職業仍然令他們在朋友面前感到難以啟齒。在他們心目中,我的婚姻介紹所總是有點可疑。不像你以前開的婚禮顧問公司那樣正派體面。」

  「好吧,我同意爸媽認為這整件事都有點特立獨行,但你成功了。他們無法否認那一點。你的客戶名單令人印象深刻,那些科技新貴都很喜歡電腦擇偶。你賺到不少錢,這一點在賀家很重要。」

  「如果爸媽認為電腦擇偶有點特立獨行,那我等不及想知道他們對我下一步的職業舉動有何看法。」

  「怎樣?」安娜把頭微微偏向一側。「別吊我胃口。」

  「說來話長。」

  「願聞其詳。」安娜在一對汽車頭燈轉進築夢園的車道時,停頓一下。「但這會兒恐怕不行。晚餐來了。」

  有力的引擎在漸濃的夜色裡發出低吼,莉莉注視著拉風的保時捷跑車沿著車道駛近。

  跑車在旅館正門附近停下,引擎聲停止,駕駛座的車門打開。安娜的丈夫瑞夫以麥家男性特有的矯健身手下車來。

  一隻矮小、機靈的舒奈茲德國獵犬跟著跳下車。它停下來,抬頭望向陽台。

  「你好,『溫士頓』。」莉莉對著樓下喊。「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帥。」

  「溫士頓」跳了幾下,對它視為理所當然的讚美表示領情。然後它踩著輕快的步伐消失在突出的屋頂下。

  瑞夫從車裡抱出兩個購物袋。

  「你們也該回來了。」安娜對他說。「我們正開始懷疑你們是不是到『月全蝕小館』去喝啤酒、打撞球了。」

  瑞夫用手肘關上車門。他抬起頭,對安娜和莉莉露出麥氏專利笑容,充滿瀟灑魅力和保證有麻煩到來。

  「抱歉我們遲到了。」他說。「在鎮上遇到一個下午才到達的老朋友。請他來吃晚飯。希望你不介意。」

  「他是誰?」安娜好奇地問。

  「只是我認識的某個傢伙。」

  瑞夫轉身望向車道盡頭,莉莉順他的視線望去,看到另一對汽車頭燈朝旅館接近。

  一輛墨綠色積架跑車滑過車道,停在保時捷旁邊。

  莉莉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她緊抓著欄杆,向前傾身以便看清楚。

  「糟了!」她咕噥。「他想必不會──」

  安娜驚訝地瞥向她。「怎麼了?」

  莉莉還來不及回答,積架的車門已經打開,蓋比爬了出來。他的目光立刻望向陽台。

  「嗨,莉莉。」他泰然自若地說。「看來晚飯也邀請了你。驚人的巧合,對不對?」

  「世上沒有巧合這種事。」莉莉陰沈地說。

  「聽說過那句話。」

  她很清楚瑞夫和安娜都在看。他們兩個的表情是好奇又好笑。「你怎麼會在這裡?休想告訴我,你剛剛決定利用週末度個短假。」

  「你應該很瞭解我這個人從不衝動行事。」蓋比繞過積架前方走向正門的台階。「你想的可能是瑞夫,大家都知道他有時會有點瘋狂。」

  「嘿,別看我,」瑞夫忙道。「我現在是有老婆的人了。我已經定了下來,我只跟安娜一起瘋。」他抬頭望向陽台。「對不對,寶貝?」

  「對,因為你不想自討苦吃。」安娜說,話語裡充滿溫暖與笑意。

  蓋比停在底層台階上注視莉莉。「你真當我會放過你?」

  她的指甲戳進欄杆裡。「我說過要退錢給你。」

  「我不要退錢,我要我付錢買的東西。」

  「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瑞夫在哥哥身旁停下,投給他探詢的一瞥。「這是怎麼回事?聽來很有趣。」

  「她欠我一次約會。」蓋比解釋。「我付了六次的錢,但只得到五次。」

  「事情不是那樣的。」莉莉大聲說。

  「事情確實是那樣。」蓋比向瑞夫和安娜保證。「我有簽了字的合約可以證明。」

  注意到瑞夫和安娜勉強忍住的笑容,莉莉覺得必須為自己辯解。「他在問卷上撒謊。」

  「你那樣說只是為了掩飾沒有認真替我配對的事實。無論如何,結果都是我將得到另一次約會。」

  「真是不巧,『密約』不再替任何人安排約會。」她回嘴。「公司歇業了,你得去別處找你的最後一次約會。」

  蓋比拾級而上。「沒有人可以在收了我的錢之後,不交貨就落跑。」

  「豈有此理。」莉莉把上半身探到欄杆外面。「別荒謬了。你不可能對一次差勁的約會如此認真。」

  「只要是交易,我向來認真。」他消失在屋裡。

  「我哥哥就是這樣。」瑞夫故作抱歉地說。「可以寫書教人怎樣才不會在交易中被騙。他是死腦筋,知道嗎?」

  莉莉還來不及表明她對蓋比行事作風的看法,瑞夫已跟著消失在突出的屋頂下。

  「很有趣的發展。」安娜若有所思地說。

  「一點也不有趣,這是嚴重的精神錯亂行為。」莉莉不安地繼續望向欄杆外空蕩蕩的車道。「你想蓋比有沒有可能在離開月蝕灣後,變得有點瘋狂什麼的?也許是承受不了創業的壓力。」

  「我想不是創業造成他舉止怪異,」安娜說。「我想原因出在他是麥家人。」

  「就怕你會那樣說。」

  「我覺得事情不是你未能履行合約那麼簡單。」

  「信不信由你,事情開始時很正常。蓋比跟『密約』簽約時,我已不再接新客戶,但他看來認真又堅決。他雖不能算是世交,但絕對可以算是舊識,加上你和瑞夫結了婚,我和他也算是姻親。所以我想管他的呢?我的檔案裡還有幾個好女人的名字。」

  「出了什麼差錯?」

  「我能說什麼呢?」莉莉雙手一攤。「蓋比變成地獄來的惡客。」

  「我們不得不搬出去至少三個星期,」安娜在一個小時後說。她把一個大陶碗遞過桌面給莉莉。「魏氏兄弟使我們陷入改裝的地獄。他們裝設衛浴設備時,我們已經夠慘了。」

  「他們不停地突然把水關掉,玄關裡堆滿衛浴設備。」瑞夫說。「我開始作噩夢,夢到陷在馬桶和臉盆的迷宮裡走不出去。」

  「我們不斷互相安慰說,很幸運能得到魏氏兄弟全部的注意力。」安娜說。「研究中心在增建廂房,我們擔心那裡的人會把陶斯和瓦特找去。幸好他們找了外地的包商來做。」

  「我們熬過了衛浴階段。」瑞夫說。「但他們在翻新地板和粉刷房間時,我們不可能住在這裡。

  「我看得出問題在哪裡。」莉莉從碗裡舀了一大杓瑞夫自製的蒔蘿酸奶酪黃瓜沙拉。「粉塵和油漆味對『溫士頓』有害。」

  「對我們也有害。」瑞夫挖苦道。「何況,我們需要在旅館開幕前度個假。我們要去加州參觀那霸谷的一些酒廠。我可以乘機選購餐廳將來要供應的酒。」

  「另一個驚人的巧合。」蓋比把酵母麵包浸進咖哩洋芋燉肉裡。「我也決定休假。」

  瑞夫聳起一道眉毛。「好主意。你也該休息幾天了,你很久沒有離開辦公室了。」

  「他們是那樣跟我說的。」蓋比語意模糊地說。

  莉莉渾身一僵。「你要在月蝕灣待上三、四天?如此而已?」

  瑞夫輕聲低笑。「別擔心,莉莉,他不會在這附近閒蕩很久。他可以在米契家住兩天,至少可以住到米契從夏威夷回來。但在那之後都是意外延長的時間。我敢大膽預測,四十八小時後,他們兩個就會水火不容。」

  「真的嗎?只要兩天?」

  「我說的不會錯。米契會按照慣例地開始說教,批評蓋比對麥氏企業太沉迷。蓋比會叫他少管閒事,接下來就會看到蓋比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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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略微鬆了口氣。瑞夫說的有道理。麥家的三個男人是出了名的固執、倔強。這個特質使他們幾乎不可能長時間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你說的沒錯。」蓋比聳聳肩。「跟米契同住兩天是我的極限。」

  瑞夫對莉莉貶眨眼。「早告訴你了。」

  「近來他的說教變本加厲。」蓋比搖頭道。「送電腦給他是天大的錯誤。」

  「開什麼玩笑?」瑞夫輕聲低笑。「他愛死那玩意兒了,就像鴨子看到水。」

  「他對電腦確實有天分,」蓋比說。「但他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使用它。」

  莉莉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你以為他會怎樣使用它?」

  「我以為他會以瀏覽銀髮色情網站來消磨時光,沒想到他竟然養成天天寫電子郵件給我的習慣。」

  瑞夫咧嘴而笑。「我敢打賭我知道那些電子郵件的內容。」

  「它們涵蓋各種話題,但最後都會談到他對我經營公司和私生活的看法。」

  莉莉清清喉嚨。「我猜他對你處理兩者的方式都不表贊同?」

  蓋比激動的語氣令她吃驚。他和他祖父之間的事不僅令他惱怒,而且令他痛苦。

  「對。」他輕聲說。「他不贊同。」

  「如果你打算住在我們這裡,那麼真是抱歉。」安娜柔聲道。「你也看到了,這裡亂七八糟。地板翻新時沒有人能待在屋裡。」

  「我知道。」蓋比加了一些瑞夫自製的番茄甜酸醬到咖哩燉肉裡。

  瑞夫期盼地注視著他。「你想你到底會跟米契住多久?」

  「我根本不會跟他住,」蓋比停頓一下。「我租下了巴家老屋。」

  「多久?」莉莉警覺地問。

  「一個月。」

  其他三人一時之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真要休一整個月的假?」安娜不敢置信地問。

  「我得回波特蘭兩趟,因為有些事無法從行事歷上刪除。」蓋比說。「例如在為我的一位大學教授開的宴會上致詞。但除此之外,我看不出為什麼不可以從這裡遙控麥氏企業。我帶了電腦和傳真機來,電話則是現成的。」

  「我不相信,」莉莉直言不諱。「其中必有蹊蹺。」

  「她說的對,」瑞夫說。「這件事很詭異。我不管你有多麼擅長遠距離通信。如果你企圖離開公司一整個月,你會出現退縮症狀,例如陣顫什麼的。」

  蓋比一言不發地繼續吃著咖哩。

  「該死!」瑞夫看來很好奇。「你不是開玩笑的,對不對?」

  蓋比眼中閃過一抹嘲諷。「你我認識了一輩子,什麼時候見我開玩笑過?」

  「確實沒有。」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莉莉心頭升起,她仔細打量蓋比。他冷靜自製的外表下暗潮洶湧。

  「你這樣做不是為了向『密約』追討你的第六次約會吧?」她問。「你說那些話只是在逗我,你來到這裡是因為你真的想休息一陣子。」

  蓋比聳聳肩,沒說話。

  安娜轉向蓋比。「麥氏企業一切都好吧?」她吞吞吐吐地問。

  莉莉心頭一驚。她瞭解安娜的擔憂。認識或聽說過蓋比的人,都知道麥氏企業是他的命。公司面臨危機絕對可以解釋他的舉止怪異。

  但她十分肯定的是,如果公司出了問題,蓋比會一天二十四小時、一星期七天地待在辦公室裡設法解決問題,而不是在大難臨頭時,溜到海邊躲一個月。

  「麥氏企業一切正常。」蓋比繼續吃著咖哩。

  「但是?」瑞夫追問。

  蓋比嚥下食物,放下叉子,往後靠向椅背。

  「但是,什麼事都沒有。」他說。「我只不過是需要一點時間專心做別的事。我很不願意承認,但米契說的也許有理。也許這些年來我真的太專心事業了。」

  「筋疲力竭。」莉莉靜靜地說。

  其他三人轉頭看她。蓋比和瑞夫一臉不知所云的茫然,但安娜立刻點頭附和。

  「沒錯。」她說。「有道理。莉莉說的對,聽來像是筋疲力竭。」

  「在我聽來像是莫名其妙的心理學術語。」蓋比說。

  「想想看,」莉莉耐心地解說。「多年來你花了大量心力在麥氏企業上。你拚命使它躋身一流企業是眾所周知的事。這種長期的全神貫注對身心造成重大損害。」

  「從你富於變化的工作經歷來看,你哪裡會知道什麼叫筋疲力竭?」蓋比無禮地嘲諷。

  對安娜和瑞夫說,那尖銳的反駁必定像是平空冒出來的。擔心瑞夫會對蓋比說出最好不要說出的話,莉莉連忙打圓場地自我解嘲一番。

  「我的工作經歷確實富於變化。」她對蓋比說。「想來我們有些人就是天生不受束縛。很好笑,對不對?」

  「哪裡好笑?」蓋比問。

  「大部分的人都會以為到頭來就業記錄污點斑斑的人會是你。」

  「因為我是麥家人?」

  「對。」她對他冷冷一笑。「而我是穩重踏實、長期規劃的賀家人。」她轉向其他兩人。「我建議蓋比僱用我當麥氏企業的主管,但他在得知我不尋常的履歷時,當場拒絕了。」

  蓋比把一隻手臂放在椅背上緣,他的視線不曾離開莉莉。「那不是我說我不會僱用你的原因。」

  「那麼原因是什麼?」安娜好奇地問。

  「她指出她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企圖告訴我如何經營我的公司。我說如果發生那種事,我勢必得開除她。考慮到不可避免的結局,我們兩個一致認為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你們也聽到了,不要僱用我在麥氏企業任職是雙方的決定。」莉莉說。「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履歷表上再添一個短期職務。」

  餐廳裡的緊張氣氛如莉莉希望地減輕了。安娜得到暗示,巧妙地轉移話題。

  「如今『密約』歇了業,我猜你在找新工作?」她問。

  「那倒沒有。」莉莉說。

  「你打算申請失業救濟?那在賀家可是破天荒。」蓋比若有所思地說。

  「我不打算申請失業救濟。」

  瑞夫聳起一道眉毛。「你要到賀氏投資工作?」

  「絕不。並非我無法替父親工作,問題出在我根本不是從商的料。」

  蓋比往前坐,雙臂交疊在桌面上。「好吧!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畫畫。」

  「你一直在畫畫。」安娜回答。

  「我現在要以畫畫為專職。我要改當畫家。」

  他們三個看她的目光,好像她剛剛說的是,她要去當脫衣舞孃。

  安娜呻吟一聲。「拜託別告訴我,你結束掉『密約』是為了能夠專心一志於藝術。」

  「我結束『密約』是為了能夠專心一志於藝術。」

  「爸媽會大發脾氣,」安娜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更不用說是爺爺了。」

  「我知道。」莉莉說。

  瑞夫伸手去拿咖啡壺。「有理由認為你可以靠畫畫維生嗎?」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再過幾個星期,畢奧薇就要在她的波特蘭藝廊,展出我的作品。」

  瑞夫苦笑一下。「關於辭去白天的工作,我會給你騎驢找馬的標準忠告。但我猜已經來不及了。」

  「早就來不及了。」她說。

  蓋比站在旅館前門廊的欄杆邊,看著莉莉的汽車尾燈消失在車道盡頭。瑞夫靠在附近的一根廊柱上:「溫士頓」趴在頂層門階上,前爪懸在台階邊緣外,豎起耳朵和鼻子接收黑夜的聲響和氣味。安娜在溫暖的廚房裡。

  「如果你要在月蝕灣待上一整個月,我最好告訴你一些本地新聞。」瑞夫在片刻後說。

  「免了。我對八卦不感興趣。」

  「這條八卦和桑瑪琳有關。」

  蓋比花了一分鐘才在記憶庫裡找到桑瑪琳的影像。他在大學畢業後的頭幾年裡和那個女人交往過一段時間。她在嫁人之前姓柯,是此區的富家千金之一。柯家人住波特蘭,但像賀家人一樣在月蝕灣有別墅。他們在棕櫚泉還有一棟別墅。

  瑪琳有挑選贏家的卓越本能。蓋比知道她認為他有長期的潛能,但桑崔佛在她看來更加可靠。她仔細觀察了這兩個男人,然後選擇了把寶押在桑崔佛身上。

  瑪琳的選擇沒有令蓋比傷心。那是個明智又實際的決定。崔佛在當時是迅速竄起的政壇新秀,擁有吸引媒體和群眾注意的那種魅力、口才和長相。只要不出大紕漏,他顯然可以平步青雲,甚至有可能直達華府。他所欠缺的只是錢。很多、很多的錢。瑪琳的娘家彌補了那項不足。出錢支持有望成為政壇要角的女婿,是公認的明智投資。

  桑崔佛從這項安排中得到意外的收穫。事實證明瑪琳是個優秀的競選策士。在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精明幹部的幫助下,她安排崔佛政治生涯的每一步。在她的導引下,他在政壇的地位穩定上升。去年秋天他宣佈參選參議員。

  但令大家驚訝的是,他在感恩節前不久突然退出選舉。一句籠統的「私人理由」是蓋比在報上看到的唯一解釋。

  「瑪琳怎麼了?」蓋比問。

  「你沒聽說嗎?她和桑崔佛訴請離婚了。上個月她搬進她娘家在這裡的別墅。她在研究中心弄了間辦公室。」

  「職員嗎?」

  瑞夫搖頭。「她準備開創自己的政治生涯。」

  「哈!我一點也不意外。她天生該走政治這條路。」

  「對。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蓋比問。

  「傳說資助崔佛的事業使她娘家元氣大傷,她的父母顯然決定暫時不再投資政治。謠傳他們不會支持她,至少在她證明她能贏之前不會。」

  「換言之,她需要錢。」

  「對,很多、很多錢。」瑞夫說。「我提起這件事,是因為想到你擁有她想要的東西。我猜她一得知你回到鎮上就會找你。」

  「謝謝提醒,但是別擔心。想要我的錢的女人,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瑞夫望向漆黑的海灣。「但你們兩個交往過。」

  「陳年往事了。」

  「沒錯。」瑞夫把手插進口袋裡。「別說我沒有事先警告你。」

  「好。」

  瑞夫沉默片刻。「你真的租下巴家老屋一整個月?」

  「真的。」

  「不得不承認,你做出這種事確實有點反常。也許真給莉莉說對了?你是不是筋疲力竭之類的?」

  「麥家人不會筋疲力竭。你有聽過麥家人筋疲力竭嗎?」

  瑞夫想了想。「從來沒有。」

  「正是。」

  「你和莉莉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會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

  「我承認我不是最敏感、最具洞察力的人,但連我都看得出來,你看莉莉時的表情,就像你在麥氏企業有大生意時的表情一樣。」

  「就像你自己說的,你不是很敏感或很有洞察力。」

  「但我也不笨。」瑞夫提醒他。「我不曾見過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時有那種表情。」

  「莉莉不是生意。」

  「千萬別忘記,因為我有預感,如果你對待她像對待麥氏企業的投資,那麼你會有很大的麻煩。」

  蓋比望向「溫士頓」。「我的弟弟,忠告專欄作家。」

  「溫士頓」把頭一偏,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那是它的拿手錶情之一。

  瑞夫望著空蕩蕩的車道。「一直認為你總有一天會出軌。」

  「因為我是麥家人。」

  「可能是無法避免的,基因遺傳或命運之類的。要知道,我有點遺憾安娜、『溫士頓』和我明天就要離開。錯過一場好戲。」

  「什麼好戲?」

  「火車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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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8:4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暴風雨在夜裡來了又去。第二天的天氣晴朗溫和,氣溫在攝氏十三度左右。

  蓋比站在小懸崖頂上俯瞰死手灣。潮水退了,露出灣名由來的五塊手指狀岩石。懸崖底部有許多陰暗的孔和縫,它們都是大自然在岩石裡鑿出的一連串小洞窟和洞穴。

  他看到莉莉坐在水邊的一塊大圓石上。她的黑髮在冬陽裡閃閃發亮。期待之情使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感覺到下體熟悉的緊繃。

  她穿著黑色緊身長褲、金橘色毛衣和深紅色外套。她的秀髮在腦後結成一個髻。

  她埋首在腿上攤開的素描簿裡。

  昨晚他在築夢園得知了可怕的真相。她不是附庸風雅型,而是如假包換的藝術家。

  她靈巧、流暢、優雅的揮筆動作令他著迷,就像女巫在施法。

  頭頂的海鷗叫聲使站在崖頂發呆的蓋比回過神來,他拉起黑褐色外套的衣領遮住耳朵,快步走下碎石小徑,迫不及待地投向他的宿命。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執拗大概也是麥家人的天性吧,他心想。

  莉莉在他抵達碎石海灘時,察覺到他的存在。她迅速抬起頭,轉頭凝視他。坐在石頭上的她一動也不動,好像女巫在施法時被人撞見。他可以感覺到她內心的戒慎。

  或許她真的應該提防他。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們之間是怎麼回事。他強迫自己放慢腳步靠近她,努力做出悠閒、隨和的模樣。

  「你在那裡監視我多久了?」她問。

  「你還真懂得如何使一個男人感到受歡迎。」

  「我以為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你嚇了我一跳。」

  「對不起。我習慣在早晨做運動。這附近沒有健身房,所以我只好散個長步來代替。」

  「你正好決定往這個方向散步?」

  他露出微笑。「早晨醒來心情總是如此迷人的,是你還是我?」

  她遲疑一下,接著也露出笑容。「該我說對不起了,我不該那樣對你說話。我最近有點緊張、煩躁。」

  「真巧,我也是。」

  「我不覺得意外。」她一臉心知肚明的表情。「可能是筋疲力竭的緣故。」

  「你把我徹底分析、診斷過了,是不是?」他坐到附近的一塊石頭上。「你感到緊張、煩躁,是因為我在月蝕灣嗎?」

  「不是。」她說。

  「騙人。」

  她惱怒地瞪他一眼。「我說的是實話。使我緊張、煩躁的原因有許多,但都與你無關。」

  「比方說?」

  「要我逐一列舉嗎?」

  「說來聽聽。」

  她嘴唇一抿。「好吧,比方說我目前沒有工作。」

  「你自找的。」

  「謝謝你的提醒。我的畫展會引起怎樣的迴響也令我緊張。」

  他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以對。

  「還有,我在離開波特蘭之前遇到兩件令人相當不快的事。不知道自己處理得好不好令我煩惱。」

  「什麼事?」

  她望著五指狀的岩石。「德盛來找我。我告訴他不想幫他寫書,他的反應並不好。」

  「那還用說。你有沒有提到看到他穿紅內褲?」

  「當然沒有。」

  「沒有也好。換作是我,我就不會為這件事心煩。另一件呢?」

  「一個名叫韋康培的男人在街上攔住我,對我說我無權擺弄別人的人生。」

  她的語氣使他仔細看她。「這個姓韋的嚇到你了?」

  她猶豫一下。「有一點。」

  「他是什麼人?」

  「客戶的前任男友,不爽我把她和別人配對,即使他們兩個顯然不合適對方。」

  「他恐嚇你?」

  「那倒沒有。」

  「我找人調查他。」他伸手去拿外套口袋裡的行動電話。「麥氏企業有特約的徵信社。」

  「謝了,但沒有必要。我已經請唐氏徵信社做了簡單的背景調查。韋康培沒有暴力或虐待的前科。」

  「你確定?」

  「確定。真的沒事。唐乃菱是個中好手。那傢伙只是生氣。令我煩惱的是,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

  「胡說。」

  「他指責我擺弄別人的人生,那正是我做的事。身為職業媒人,我肩負重任。萬一我犯大錯呢?我會對另一個人的未來造成很不好的影響。」

  「別為這件事心煩。你是顧問,人們付錢買你的意見。你給他們你的意見,他們自己做決定。單純的交易行為。你沒有理由內疚。」

  她沉默不語,思索著他的話。然後她臉色一亮。

  「你對抽絲剝繭的分析很有一套,姓麥的。」

  「我的專長之一。」他傾身望向她的素描簿。「可以讓我看看嗎?」

  她一言不發地把素描簿遞給他。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畫令人越看越想看。

  她畫的是死手灣,不過是他從未真正看到的死手灣。這一小塊大自然的傑作在莉莉的筆下充滿強勁、原始的力量。它引起他內心深處的共鳴,使他意識到他在細胞層面上永遠與這些狂野的生命力相連。

  該死!一幅簡單的素描就具有如此強大的震撼力。情況比他想像中還糟。她很行。真的,真的很行。

  「有件事可以確定。」最後他說。「你作媒人這行是在浪費生命。你是畫家,天生的畫家。」

  「那並不代表我的畫能賣錢。」

  「對。」他把素描簿還給她。「但那改變不了你注定要成為畫家的事實。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可不可以不要畫畫?」

  「不要畫?你是說就此封筆?」

  「如果有人說,只要你答應再也不畫畫就給你一百萬。你能夠收下錢而信守諾言嗎?」

  「不能,」她低頭看著素描簿。「我遲早會被迫重拾畫筆。那是一種無法抵抗的衝動,而不是選擇。」

  「我想也是。」他長歎一聲。「即使必須另外找一份白天的工作,你還是會畫下去。」

  「是的。」

  「你是藝術家。」

  「是的。」她說。「我猜是。」

  她聽來有點吃驚、若有所思,好像他的話令她意外。

  他聆聽著海灣裡的水聲。漲潮了,指狀巖很快就會只剩下指尖露出水面。

  「麥氏企業這些年來對你必定也是如此。」莉莉慢吞吞地說。「一種無法抵抗的衝動。不得不去做的事。」

  「也許。」

  「為什麼?」

  「誰知道?」他撿起一顆小石頭扔進潮水裡。「也許我只是想證明麥家人,也能做你們賀家人做得很好的事。」

  「什麼事?」

  「不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她望著石頭沉入水中的那一點。「你的每項成就都只是為了與我的家族一爭長短?」

  他聳聳肩。「那是部分原因。至少起初是。我從小就知道你們賀家人很聰明,不會犯我們麥家人老是犯的錯誤。你們的生意興隆,你們的家庭穩固。最氣人的是,你們的父母正式結了婚。」

  她沒有回答。沒有必要回答,因為他們很清楚對方的家族史。他的父親辛克是雕刻家,熱愛他的藝術和他的模特兒黛麗。蓋比和瑞夫就是他們的愛情結晶。

  他父母的關係符合熟悉麥氏家族的每個人的預料。他們的愛情長跑充滿狂風暴雨。辛克始終不願意受婚姻的束縛。蓋比十分確定他的父母以他們激烈的方式相愛,但沒有人會說他們的家庭生活穩定,更不用說是正常。

  他和瑞夫各自學會一套方法,來應付他們帶英雄色彩的古怪父親,和喜怒無常的美麗母親。瑞夫選擇自欺欺人地假裝毫不在乎自己的未來。「活在當下」是他的座右銘,至少在他被差點以殺人罪被捕之前是如此。

  蓋比知道自己可能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的童年一直在變幻莫測的運氣,和情緒洪流中載浮載沉,自製和條理成為他抵禦洪水的堤防。在創建麥氏企業的過程中,他竭盡所能地創造出自己穩若磐石的未來。

  「其餘的呢?」

  「其餘的?」

  「我不相信你只是為了想與我的家族一爭長短,就能獲得如此大的成就。」

  他拋開籠罩他的憂思。「我不是內省型的人。」

  「對啊!我怎麼會忘了呢?你在『密約』的問卷上寫得很清楚。」

  「可能吧!」

  「如果我沒記錯!」她繼續說。「你在備註欄裡寫說你自認生性務實。你交代我不要把你的寶貴時間浪費在自詡菁英的學術派,或頭腦不清的新時代思想者身上。」

  「嗯。」

  莉莉「啪」地一聲合起素描簿。「你還註明你不要和你所謂的附庸風雅型配對。」

  真該死。

  「有錯請糾正。」莉莉說。「我得到的印象是,問卷的備註欄是你據實作答的少數地方之一。還是你連那些回答也有所隱瞞?」

  該改變話題了。

  「你家有東西可吃嗎?」他問。

  她眨眨眼。「你肚子餓?」

  「餓扁了。早晨醒來發現屋裡沒有咖啡,也沒有吃的東西。昨晚忘了順便去雜貨店。」

  「你指望我做早餐給你吃?」

  「有何不可?敦親睦鄰嘛。如果我有咖啡、吐司和花生醬,我會請你到我那裡去。」

  「花生醬?」

  「花生醬的妙用會令你吃驚。」

  「瞭解。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我昨天也沒有上雜貨店。我打算待會兒開車到鎮上去瑞夫昨晚極力誇獎的那家麵包店。」

  「白熾體麵包店?好主意。我的弟弟對食物是專家。」

  莉莉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讓瑞夫說服她同意跟他一起到鎮上去,無疑是和她奇怪的心情有關。但一踏進麵包店,心中的疑慮立刻被撲鼻而來的香味一掃而空。她突然發現她餓極了。

  沒有人瞭解一年前搬來鎮上開「白熾體麵包店」的這群新時代運動者。身穿彩色長袍,佩戴大量靈感來自古埃及和羅馬器物的首飾,他們看來恬靜得有點不真實。他們自稱「未來歷史使者」。

  據安娜和瑞夫說,鎮民最初的反應是極度的厭惡和警戒。鎮議會十分擔心月蝕灣來了一群名副其實的邪教教徒。「月蝕灣日報」刊出一篇社論,勸告有關當局密切注意這群新來者。

  由於鎮上唯一的麵包店在三年前關了門,所以「未來歷史使者」很快以他們有如天使的烘焙技術,贏得鎮民的心。

  莉莉和蓋比到達時快要十點了。麵包店的桌子邊坐了許多人,除了本地居民外,還有幾個罕見的冬季遊客,和一些穿著像張伯倫大學學生的年輕人。

  莉莉和蓋比立刻引起店內本地人的側目。她猜得到他們在想什麼。幾個月前安娜和瑞夫的婚禮令全鎮鎮民興奮又著迷。這會兒又有一個賀家女子,和麥家男子一起在公共場所出現。真的是驚奇不斷嗎?

  「這或許不是個好主意。」她對蓋比耳語。

  「別荒謬了。」他打量著玻璃櫃裡的早餐組合。「這個時候,除了這裡以外,只有『月全蝕小館』在營業中。相信我,你不會想在那裡吃早餐的。」

  「說的好。以『不見天日』為座右銘的餐館,可能不是吃早餐的好地方。」

  「沒錯。何況那些玉米麵包看來好吃極了。我要來兩個。你要什麼?」

  「人們在盯著我們看。」

  「有嗎?」他好奇地瞥向週遭,禮貌地朝他認得的人點頭、打招呼,然後轉頭繼續研究麵包。「那又怎樣?你是賀家人,我是麥家人,兩者一起在鎮上出現,一定會引人側目。」

  「你不覺得困擾?」

  「不會。」

  「是啊!麥家人怎麼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她咕噥。

  「你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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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9:02 |只看該作者
  他走向站在櫃檯後的中年婦人。她身穿淺色長袍,頭戴白紗頭巾,腰繫雪白圍裙,脖子上掛著新月形護身符項鏈。

  「願未來歷史之光與你同在。」她客氣地說。

  「謝謝。」蓋比回答。「你也是。我要兩個玉米麵包和一杯咖啡,謝謝。」他回頭望向莉莉。「你選好了嗎?」

  她快步上前。「一個可頌和一杯綠茶,謝謝。」

  「店內或外帶?」婦人問。

  「店內。」蓋比回答。

  「嘿,我認得那些聲音。」一個煙酒過多的沙啞嗓音從櫃檯後面房間的門簾後傳來。

  莉莉暗自呻吟一聲,擠出笑容轉向門簾半掀處,那個高大健壯、身穿軍隊操作服的婦人。白愛莉早有資格被列為資深公民,但她的精力不亞於比她年輕一、二十歲的人。她也有奮鬥的目標。

  「啊,來得正是時候。」白愛莉滿意地說。

  「早,愛莉。」蓋比說。「陰謀活動近來如何?」

  「在你弟弟和安娜阻撓他們的計劃之後,研究中心的那些混蛋蟄伏了一陣子,但最近又活躍起來。」愛莉轉向莉莉。「很高興看到你回鎮上。」

  「我也很高興看到你。」莉莉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與『未來歷史使者』做周簡報;」愛和壓低聲音。「兩個月前比較瞭解他們之後訂定的慣例。他們瞭解狀況,不像這裡的大多數人一樣是天真的笨蛋。」

  「很高興有人瞭解。」蓋比說。

  愛莉把頭探出來,朝外面的房間瞥一眼,然後朝莉莉和蓋比使眼色。「到後面來,我把到最近為止發生的事告訴你們。」

  「改天吧,愛莉。」莉莉忙道。「我們今天有點忙。對不對,蓋比?」

  「不知道你怎樣,」蓋比把錢放在櫃檯上。「但我沒什麼急事。」

  「你沒有嗎?」她作夢也想不到他會心甘情願地進入愛莉的幻想世界。

  他瞥向她,聳起眉毛。「什麼?」他帶著笑意問。

  「你不是有些遠距離通信要做?」她小聲問。

  「不急。」

  愛莉微微瞇起眼睛瞧向莉莉。「安娜和瑞夫對研究中心的事也不是很感興趣,直到差點來不及。」

  莉莉知道何時該認輸。賀家和麥家都欠白愛莉一份情。她雖然十分古怪,但幾個月前,她鉅細靡遺的記錄,提供了安娜和瑞夫指認兇手所需的線索。

  「我猜我們可以待幾分鐘吧!」莉莉說。

  「警惕即警備。」愛莉掀高門簾。

  「說得好。」蓋比說,拿起他的麵包和咖啡繞過櫃檯。

  莉莉不得不拿起她的可頌和綠茶跟在他後面。

  等他們進入後,愛莉放下門簾。看到三男兩女圍在灑滿麵粉的大工作台邊使莉莉戛然止步。他們全部穿著「使者」式的服裝,包括長袍和仿古首飾。他們的年齡大小不一,年紀最輕的是一個年約二十五歲、長髮塞在衛生帽裡的男子。年紀最大的是一個滿頭白髮、體態有如舍監的婦人。一個剃光頭、神態威嚴的高個男子似乎是團體的領袖。

  「使者」們以平靜客氣的表情看著莉莉和蓋比。

  愛莉站到桌邊的主位,輪流以冷冰冰的目光注視每一個人。

  「蓋比、莉莉,他們是光子、彩虹、拂曉、黎明、燈塔。」愛莉轉向「使者」們。「蓋比和莉莉是我的朋友。相信我,你們可以信賴他們。事實上,在這個鎮上,任何姓賀或姓麥的人都可以信賴。」

  莉莉頷首為禮。「各位好。」

  蓋比怡然自得地跟他們點頭打招呼,把咖啡杯放在附近的桌子上,再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好棒的玉米麵包。」他說。

  「謝謝。」光頭領袖光子說。「我們盡力把未來歷史之光引進所有的產品裡。但我們畢竟只是凡人,有時我們的負面想法仍會進入麵團裡。」

  「這麼說來,光是你們的秘方?對我很有效。」蓋比再咬一口麵包。

  愛莉拿擀面棍敲桌面吸引大家注意。

  「別再閒聊了,」她說。「還有簡報要完成。我們沒有時間可浪費。本鎮的未來,更不用說是整個國家,正危在旦夕。」

  所有的人都順從地靠近桌子。

  愛莉大聲清清喉嚨。「好了,就像我在莉莉和蓋比來到之前說的一樣,我把證據拼湊起來發現他們為什麼要增建新廂房。他們當然對外宣稱是為了增加辦公室和會議室。」她故意停頓一下。「但我想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那只不過是他們的另一個謊言。」

  莉莉打量攤在桌面上的「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位置圖。地圖邊緣散佈著幾張以望遠鏡頭拍攝的工地照片,她在照片裡看到一輛卡車和一些看似電子儀器的東西。

  蓋比注視照片。「很棒的遠程偵察照片,愛莉。」

  「謝謝。」白愛莉露出非常驕傲的笑容道。「用新買的監視相機拍攝的。最新型的VPX5000,取代舊的4000系列。配備有攝遠鏡頭、紅外線瞄準裝置,半打濾鏡供白天和夜晚拍攝之用。真皮背袋。」

  「我不願聽來像天真的笨蛋。」莉莉說。「但你憑什麼認為,他們不是在增建辦公室和會議室?」

  「幾個原因。」愛莉用擀面棍指向地圖。「第一,半年來這個地區的交通量增加。」

  「我們說的是外地來的車輛嗎?」蓋比問。

  「那當然。」愛莉回答。

  「啊!」蓋比咬一口麵包。「的確可疑。」

  「拜託。」莉莉說。「大家都知道研究中心在迅速發展。他們定期舉辦研討會、招待會和政治理論營。他們還作為桑崔佛的競選總部。交通量大增是理所當然的事。」

  愛莉瞇眼。「掩護。那些政治智庫的玩意兒,和研討會都是隱藏真相的偽裝。還有,桑崔佛宣佈退選之後,交通量只降低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到了十一月底,進出那裡的車輛比以前更多了。」

  「聽來很嚴重。」蓋比說。「除了交通量增加顯示有秘密活動外,還有什麼原因?」

  「天啊!」莉莉咕噥。沒有人理會她。

  「新廂房的工程大部分都由外地的包商承包。」愛莉說。

  「聽說了。」蓋比檢視另一張照片。「瑞夫說魏氏兄弟沒有分到任何工程。」

  「沒錯,那告訴我們許多事,對不對?」愛莉說。

  「呃,那到底告訴我們什麼事?」莉莉小心翼翼地問。

  「他們不想讓本地人看到那裡在進行的事。」愛莉說。

  「也許知道無法收買魏氏兄弟對可疑的事閉口不言。」蓋比說。「大家都知道陶斯和瓦特是大嘴巴。」

  莉莉有股衝動想要狠狠踩蓋比一腳,但努力忍住了。

  「仔細想想,他們找外地包商也不無道理。」莉莉說。「魏氏兄弟幾個月來,一直在幫安娜和瑞夫把築夢園改裝成旅館。他們不會有時間做新廂房的工程。」

  還是沒有人理會她。

  「定時和不定時的貨運量最近也大量增加。」愛莉繼續說。「我監視裝卸貨物的月台兩天,拍了一整組照片。搬進那裡的設備和材料多得驚人。」

  「高科技的東西?」蓋比問。

  「正是。多得不得了。」

  蓋比抬起頭。「重型暖氣、通風和空調設備呢?」

  莉莉狠狠瞪他一眼,他假裝沒看到。她驚訝地發現他在這場遊戲裡玩得不亦樂乎。

  愛莉嘉許地看他一眼。「上星期開始卸貨,有照片為證。」

  蓋比搖頭。「不妙。」

  「使者」們竊竊私語,顯然是在附和他的結論。

  「你說不妙是什麼意思?」莉莉急了,忍不住提高嗓門。「任何現代化的辦公大樓都需要許多電腦和大型空調設備。」

  其他人這會兒索性當她不存在。

  「我估計他們目前的保全等級在第三級。」愛莉說。「工地周圍架設有圍籬。」

  「那很正常。」莉莉說。「研究中心不會願意有人正好一跤跌在水管上而控告他們。」

  「工地周圍有沒有守衛人員?」蓋比問。

  「有,但喬裝成普通的保全人員。」愛莉說。「沒看到武器。他們可能知道在這種犯罪率極低的小鎮會引起更多的注意。我猜他們會等到大行動後才會升到第二級和武裝衛兵。」

  莉莉抓起她的可頌。「你在說什麼?什麼大行動?」

  「我們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愛莉說。「問題是,我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正在加緊監視。我會想辦法拍到一些可以拿去給媒體的照片。」

  「你是英雄,愛莉。」光子滿眼欽佩地望著她說。「要不是你,我們根本不會知道。誰曉得遷移計劃會秘密進行多久?」

  愛莉竟然臉紅了。「只是恪盡職責。」

  「是你這種人使我國的民主制度得以安然無恙。」蓋比說。

  「對不起。」莉莉舉起手。「身為月蝕灣天真無知的笨蛋代表,我想問一個問題。」

  「問吧!」愛莉說。

  「愛莉,你認為研究中心到底在進行什麼事?你們提到的這個遷移計劃是什麼?」

  愛莉嘖嘖作聲。

  對於莉莉的不開竅,「使者」們紛紛搖頭歎息。

  她從眼角看到蓋比用咖啡杯掩飾笑容。

  「我還以為再明顯不過。」愛莉說。「負責洛斯威和五十一區的政府秘密部門認為它引起太多注意。我猜是網際網路造成的。舊試驗場的那些衛星影像在網路上出現後,他們知道問題大了。他們可能就是從那時開始擬定計劃的。」

  蓋比點頭。「早就覺得前一陣子新墨西哥州的離奇火災不是意外。」

  「你說的沒錯。」愛莉說。「只要跟這群人有關,絕對沒有意外這種事。」

  「計劃做什麼?」莉莉問。

  愛莉面色凝重地前後搖晃身體。「他們顯然打算把冷凍在五十一區的那些外星人屍體、太空船殘骸以及所有的外星人科技,搬到月蝕灣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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