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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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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黎明月蝕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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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9:3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蓋比坐進莉莉的汽車前座。「想來也不無道理。」

  「什麼道理?」莉莉發動汽車。

  「把那些冷凍外星人和它們的飛行設備移來這裡。誰會想到來月蝕灣找它們?」

  「我就知道,你在那裡玩得不亦樂乎,對不對?你在助長愛莉的陰謀論。」

  「又不是我說的話能夠勸阻她。大家都知道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你不擔心她把『使者』佔為己有?」莉莉把車倒出停車位。「以前鎮上只有她一個陰謀論者,但現在她多了一群狂熱的助手。」

  「你說的對,」蓋比說。「聽來不大妙。」

  「天啊!你決心拿這件事開玩笑,對不對?」她把車駛上道路。

  「從我的角度來想想。」

  「怎樣?」

  「思考可不可能有某個秘密政府部門,準備把外星人的屍體及它們的科技,搬到月蝕灣來比較有趣。」

  「比什麼有趣?」

  「比想你欠我的第六次約會有趣。」

  「嗯。」她專心在觀景路的彎道上。「我可以奢望你會因加入愛莉的陰謀論俱樂部,而忘了逼我履行『密約』與你簽的合約條款嗎?」

  「休想!我絕不會忘記得到我付過錢的東西。」

  她握緊方向盤。「蓋比,我說過我願意退錢給你。」

  「不是錢的問題。」

  「哈。對於你,任何事都與錢有關。你從一開始就表明了態度。我從來沒有見過疑心病像你這樣重的人,老是懷疑別人想嫁給你的錢。」

  「我沒有疑心病。」

  「沒有才怪。你對這件事就像愛莉對陰謀論一樣走火入魔。」

  他靠在椅背上,轉頭凝視窗外的海灣。「我沒有那麼糟。」他說。

  他的語氣裡不再有先前自我解嘲的笑意。她飛快瞥他一眼,企圖解讀他的心情轉變。但他的臉轉向了車窗,她無法從他稜角分明的側面看出任何端倪。

  她把車轉出大路,駛進通往巴家老屋的小巷。巴家老屋位在迎風面一座俯瞰岩石海灘的懸崖上。它看來很久沒人住了,樹木長到了小庭院的邊緣,窗戶的遮簾因年代久遠而發黃,門廊向右傾斜。整棟屋子都亟需重新油漆。

  蓋比停在車道上的閃亮積架是唯一的生命跡象。

  她把她的小車停在傾斜的門廊前面。

  「謝謝你載我到鎮上。」蓋比解開安全帶。

  「不客氣。」

  他打開車門,但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透過擋風玻璃直視前方。

  「你真的認為我疑心病很重?」

  糟了,蓋比真的陷入很奇怪的情緒裡。

  「我只是認為你有點過度憂慮別人想嫁給你的錢這件事。」她柔聲道。

  「過度憂慮。」

  「沒錯,我會那樣形容。」

  「但你沒有。」

  「沒有什麼?」

  「疑心病。懷疑別人看上你和賀氏投資的關係而娶你。」

  她深吸口氣。「我承認我偶爾也會思索那個可能性。就像我對你說過的,我遇到過幾個男人讓我有理由擔憂。但我努力以常識來判斷。我不會認定對我感興趣的每個男人,都是看上我家的公司。」

  「但你到現在還沒有結婚。」

  她下顎一繃。「我到現在還沒有結婚,與疑心別人看上我將繼承的家產無關。」

  「那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結婚?」

  她眉頭一蹙。「你問這個做什麼?」

  「對不起,我多管閒事了。」他推開車門下車。「再見。」

  「蓋比?」

  「什麼事?」他微微傾身望向她。

  「你,呃,沒事吧?」

  「當然。我很好。」

  「你今天要做什麼?」

  「不知道,還沒有決定。也許再去海邊散散步、檢查我的電子郵件、做些研究。」他停頓一下。「你今天要做什麼?」

  「畫畫。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畫畫。」

  「對。」他作勢關門。

  她努力抗拒衝動,但還是失敗了。「蓋比,等一下。」

  「又怎麼了?」

  這樣做真蠢,她心想。安娜嫁給瑞夫並不表示她必須對麥家人負起責任。蓋比絕對有能力照顧自己。如果她還有點腦筋,就該閉上嘴巴。

  但她忍不住覺得蓋比有點反常。他先企圖以愛莉的陰謀論自娛,這會兒又陷入低落的情緒裡。由此可見,他真的不大對勁。

  筋疲力竭是憂鬱症的一種,她提醒自己。

  「晚餐呢?」她不假思索地問。

  「晚餐怎麼了?」

  「我打算下午開車到鎮上的雜貨店去採購。如果你晚上沒有別的計劃,我可以買些東西帶來這裡。我們可以一起做些吃的。」

  「我沒有瑞夫的烹飪手藝。」他警告。

  「很少人有瑞夫的手藝,但我對下廚還不至於一竅不通。怎麼樣?有沒有興趣?還是你已經有別的計劃了?」

  「我沒有別的計劃。」他說。「對了,如果你要去雜貨店,可不可以順便幫我帶幾罐花生醬?」

  「應該沒問題。」

  「我要有顆粒的那種。晚餐見。」

  他關上車門,步上門階,消失在孤零零的屋子裡,留下她還在思索該如何爬出她替自己挖的洞。

  冬季的暮色剛開始降臨,車道上就響起汽車引擎聲。歡喜期待之情油然而生。他關掉筆記型電腦的電源,合上蓋子,從椅子裡站起來。

  他看看窗外的天氣。厚厚的烏雲從海面上飄來,暴風雨將在夜晚來襲。

  時機正好。

  他穿過破舊的地毯,打開前門,來到門廊上。看到朝前門駛來的車時,他的興奮頓時消失無蹤。那是一輛最新款的賓士,而不是莉莉的本田。

  賓士停在門階前,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身材健美,髮型時髦的迷人女子下車來。她身穿昂貴的合身長褲和淡色絲襯衫,脖子上繫著名牌紗巾,銀色耳環在金褐色頭髮裡若隱若現。

  瑪琳在嫁人前後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他心想。真要說有什麼,她變得比以前更加艷麗和自信了。她在舉手投足間有種無形的威嚴,讓人無法不感到她的重要性。

  發現他在門廊上看她,她露出明媚的笑容。

  他並不認為那個笑容是衝著他來的。這些年偶爾在在社交場合相遇時,瑪琳每次都笑得如此明媚。就像瑞夫提醒他的,他擁有大部分政客最愛的東西了──錢。這些年來,瑪琳一直努力不懈地為夫婿桑崔佛募款。現在她決定親自參選。

  在這種情況下,看到她一點也不令人意外,他心想。

  「蓋比,」她跨著堅定的長步繞過賓士前方。「聽說你回鎮上一陣子了。」

  她加快速度,步上台階走向他。

  他恍然大悟她有何企圖時,連忙退後一步,但他的動作還是不夠快。她摟住他的脖子,在他還來不及閃躲時,紅唇已經吻了上來。他本能地在最後一秒把臉偏向一側,她的唇擦過他的下顎。

  親吻令他不及防備。這是她第一次使出這一招。但話說回來,這是她和桑崔佛宣佈訴請離婚後,他第一次見到她。

  她泰然自若地放開他,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他閃避的小動作。政客的臉皮不能不厚。

  「你的氣色好極了。」她說。

  「你也是。」

  她淘氣地看他一眼。「就一個丈夫退選害她顏面盡失和正在辦離婚的女人而言嗎?」

  「你這一年過得很忙碌。」

  「對極了。談到壓力,最近還真有點不好過。」她打開屋子前門。「來吧,我們到屋裡去。外面冷,又有暴風雨要來了。」

  他看看手錶。「我的客人隨時會到。」

  「賀莉莉嗎?」

  早該料到,他心想。

  瑪琳低笑一聲。「別一臉驚訝。這會兒全鎮的人都知道今天一大清早,你和她一起走進白熾體麵包店。」

  「不是一大清早。」

  「你們兩個有多認真?睡在一起了嗎?」

  她毫不忌諱地就問出如此隱私的問題,迫使他想起他們兩個的關係曾經多麼親密。他發現他想要保護莉莉,不願他隱約察覺到的威脅傷害到她。或許是童年家教的後遺症作祟,米契在蓋比和瑞夫小時候,就灌輸他們正當男性行為的基本守則。麥家男生不會到處張揚與女生交往的隱私。

  何況他沒有那種隱私可張揚,蓋比提醒自己。

  「沒有。」他說。「我們只是正好在海邊遇到。發現我們今天都不知道做什麼好。我們倆都不想獨自吃早餐。沒什麼大不了。」

  瑪琳朝他眨眨眼。「放心,不會礙你的事。只是想跟老朋友問個好。」

  她一溜煙地鑽進屋裡。

  他再朝車道瞥一眼,沒有看到莉莉的車。他勉為其難地跟進去。

  「天啊!你找不到更好的房子可租嗎?」瑪琳一臉嫌惡地打量破舊的室內裝潢。「與你的風格不大合,對不對?」

  「在瑞夫和安娜的築夢園開張之前,月蝕灣附近沒有多少高檔住處可供暫住。你跟我一樣清楚。不是這裡,就是我祖父家。」他讓門在背後緩緩關上。「知道那樣行不通,所以選了這裡。這裡有我需要的一切。」

  「比方說?」

  「隱私。」

  「好啦,我懂。你要和賀莉莉約會,我妨礙了你的好事。」她一派優雅地坐在舊沙發的扶手上。「我不會待很久,我保證。我需要跟你談一談,蓋比。」

  他沒有坐下,他不想鼓勵她,他只是交抱雙臂斜靠在牆壁上。「瑪琳,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非有特殊理由不可嗎?我們有過一段情。」

  「與其回想過去,不如瞻望未來。」

  「聽說你和莉莉的婚姻介紹所簽了約。」

  「誰告訴你的?」

  「羅嘉柔。去年她在她的律師事務所替崔佛募款時,認識她的。」

  他立刻認出那個名字。羅嘉柔是莉莉替他配對的五個女人之一。

  「波特蘭在某些方面真可以算是小鎮。」他說。「幾乎和月蝕灣一樣小。」

  「關鍵不在城鎮的規模,而在你的社交圈大小。」她說。「經營麥氏企業那種大公司的人,活動的範圍往往很有限。」

  「看來我得多出去走動,擴大社交圈。」

  她輕聲低笑。「聽說你和嘉柔的約會不歡而散。」

  「我還以為我們度過了愉快的一晚。」

  「她說她十點就到家了,你甚至沒有表示想進去喝杯飲料再走。她說你顯然寧願待在辦公室裡。」

  「該死!女人連這種事都說?」

  「那當然。」

  「我記住了。」他看表。「你要不要說明來意?」

  她的笑容不變,但他好像看到她的嘴角繃緊了一點點。

  「聽你說得好像我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些年來我們每次碰到對方,你總是要求我捐款贊助崔佛競選。」

  「而你總是予以拒絕。」

  「麥氏企業不喜歡政治捐獻。」

  「我知道你向來不支持崔佛,但現在的情況不同──」

  後門響起的敲門聲打斷瑪琳的話。

  蓋比站直身子。「看來我的客人今晚決定走路過來。」

  他穿過老舊的廚房,打開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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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09:42 |只看該作者
  莉莉站在玻璃圍起的後門廊裡,懷裡抱著一大袋雜貨食物。雖然還沒有開始下雨,但她已經披上他在波特蘭見過的那件虹彩兜帽雨衣。雨衣下面是胸前有藍綠色閃電圖案的及膝黑色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

  「我還以為你會開車過來。」他說。

  「走路似乎比較快。」

  「天快黑了。」

  「那又怎樣?這裡是月蝕灣,不是危險的大都市。」

  「聽著,女強人,你應該知道天黑後最好不要在沒有燈光和人煙的海邊跑來跑去。」

  「你要幫我拿袋子,還是要站在那裡繼續說教?」

  「把那個該死的袋子給我。」

  「唷,你今晚的心情真好。」

  「有不速之客。」他接過袋子,退後一步。「桑瑪琳。她不會待很久。」

  「那就好,因為我帶的東西不夠三個人吃。」

  沉重的購物袋證明她的說法不正確,但他沒有點破。他一言不發地把它放在流理抬上。

  瑪琳出現在廚房門口,她像稍早對蓋比那樣對莉莉露出明媚的笑容。

  「莉莉,真高興再見到你。」

  「嗨,瑪琳,好久不見。」她甜甜地回答。

  「不是有意打擾兩位的小晚宴。」瑪琳說。「聽說蓋比在鎮上,我就順道過來打聲招呼。」

  「來募款的嗎?」莉莉間。「傳說你打算親自出馬競選,因為崔佛現在已經出局了。」

  在短暫而緊張的寂靜裡,兩個女人的笑容都沒變。

  「蓋比和我剛剛才談到消息在鎮上流傳得有多快。」瑪琳的語氣有一點不自然。

  「下午我在傅氏超級市場遇到柯美娜。」莉莉說。「她的丈夫伯雷在張伯倫大學任教,但也在研究中心兼職。他說你已經成立了自己的競選團隊,負責人是詹珂萊。」

  「你認識珂萊?」

  「認識。最近幾年很少見面,但大學時暑假在同一家餐廳打過工。她常說想要從政。」

  「坷萊當崔佛的競選幹部時很賣力,她有許多經驗。我認為她可以擔任競選總幹事。」

  「聽說你有意角逐參議員寶座。」

  另一陣緊張的靜寂。蓋比幫莉莉脫下雨衣。

  「是的。」瑪琳說。

  「很花錢。」莉莉喃喃地道。

  「是的。」瑪琳再度說。「搞政治是很花錢。」

  莉莉走向流理台,從購物袋裡拿出一顆花椰菜。「崔佛去年秋天退選後,剩下的錢可能不是很多。」

  「是不多。」

  「崔佛還做了不少媒體宣傳。電視廣告一定花了不少錢。」

  「沒錯。」瑪琳低聲說。「大部分的經費都花在電視廣告上。我們知道那樣做很花錢,但這年頭不上電視就贏不了選舉。」她停頓一下。「後來還有一些料想不到的額外花費。」

  她的語氣突然充滿憤怒,使得莉莉和蓋比都轉頭看她。

  「我們只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瑪琳怨恨地說。

  「很遺憾你們功敗垂成。」莉莉輕聲說。「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大的打擊。」

  「別假裝不明究理。」瑪琳說。「我相信你們一定聽說過錄影帶的謠言。」

  蓋比和莉莉交換一個眼神。他們都很清楚幾個月前「月蝕灣日報」前任總編輯被捕的內幕。失蹤的錄影帶裡有桑崔佛身穿高跟鞋和女性內衣的畫面。

  「聽說那些錄影帶已經被銷毀了,如果它們真的存在。」蓋比不帶感情地說。「我認識的人都沒有看過它們。」

  「史傑迪那個混蛋撒謊說沒看就銷毀了,但他卻把它們拷貝下來了。」瑪琳氣憤地粗聲說。「他從牢裡勒索崔佛,說需要錢打官司。」

  蓋比緩緩吐出口氣。「那就是你提到的額外選舉花費?付給史傑迪的錢?」

  「史傑迪沒有笨到來找我,」瑪琳說。「他直接聯絡崔佛。真不敢相信那個白癡竟然付錢給他,等我發現時就知道選舉完蛋了。但崔佛以為他可以遮掩過去,他甚至不明白我們要應付的是什麼。」

  「你撒手不管,崔佛被迫退選。」莉莉說。

  「沒有其他的路可走。崔佛顯然完了,但那並不表示我必須被他拖下水。」瑪琳望向蓋比。「政治就像做生意,必須趁損失不大時馬上住手。」

  「沒錯,」蓋比以平板的語調說。「兩者是有相似之處。」

  瑪琳眨了兩下眼睛,發覺自己失態了。「我的近況就談到這裡。時間不早了,不打擾你們的晚餐聚會。很高興見到兩位。」

  她轉身離開廚房,朝前門走去。

  蓋比望向莉莉。她聳聳眉毛,但沒說什麼。

  「我送你上車。」他對瑪琳喊道。

  他追過去,陪她一起走到門廊上。迅速接近的烏雲切斷殘存的天光,他打開門廊燈。風勢在他們在屋內時增強,車道邊緣的樹枝在風中抖動。

  瑪琳伸手按住頭髮。她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賓士,而不是望著他。

  「有沒有想過我們如果沒有分手,現在會變成怎樣?」她問。

  「『絕不回首過去』可以說是我們麥家的座右銘。」

  「你至今未婚。」

  「這些年太忙。」

  「對,我知道。真希望我能採用你家的座右銘。」她露出悲哀的笑容。「想起我為崔佛的事業所付出的時間及心血,我就想吐。真不敢相信我會犯下那麼大的錯。我怎麼會那麼笨,蓋比?」

  「我們每個人在做選擇時,都是根據現有的資訊做出最好的選擇。我們沒有人擁有足夠的資訊,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我們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

  「我們分道揚鑣了一陣子,」她說。「但現在我們似乎都繞回同一條路上。人生真的很奇怪,對不對?」

  「是很奇怪。」

  她伸手用指尖輕觸他的臉頰。「祝你和莉莉用餐愉快。」

  「謝謝,我會的。」

  「要知道,如果有人在幾年、幾個月或幾天前,說你覺得莉莉很有魅力,我會捧腹大笑。但現在婚姻破裂使我對男女關係有了新了看法。我瞭解莉莉對你的魅力何在,蓋比。」

  「開車回大路時,開慢一點。上個月的雨一定下得很大,車道有一塊路基被沖刷掉了。」

  「你的家族和她的家族有複雜的恩怨情仇。」

  「我好像聽到我的行動電話響了。」他拍拍口袋。

  「別忘了,我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我清楚地記得你如何以賀氏投資來衡量自己的成就。透過與莉莉結婚使麥氏企業擁有賀氏投資三分之一的股權,那對你想必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在某種意義上,那會是最終的勝利,對不對?」

  「一定是把那該死的東西留在屋裡了。」

  他朝半掩的紗門退一步。

  「我知道你對我的勸告可能不感興趣。」瑪琳說。「但念在你我相交一場,我還是要勸你幾句話。不要為了對自己證明某些事,或是為了得到賀氏投資而結婚。我和崔佛結婚的理由與愛情無關。那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錯誤。」

  她步下門階,進入賓士中,駕車離去。

  他望著逐漸遠去的汽車尾燈,聽著風聲,意識到暴風雨即將來臨。

  「要捐錢贊助她選舉嗎?」莉莉問。

  他緩緩轉身,猜想著她在紗門後面站了多久。

  「大概不會。」他開門走進溫暖的屋子裡。「準備好要做晚餐了嗎?」

  「好了,我快餓扁了。我整天都在把客房改裝成畫室。」

  她轉身消失在廚房裡。

  她有沒有聽到瑪琳說,為了分得賀氏投資的股權而娶她的那些話?

  他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流理台上擺著花椰菜在內的各種蔬菜,旁邊還有一塊帕爾馬起司和一盒通心面。

  「看來需要組合一下。」他說。

  「你我都是聰明人,我想我們做得來。」她拿起一把小刀開始切甜椒。「你何不去替我倆各倒杯酒?也許可以使工作進行得順利些。」

  「好主意。」他離開門口,打開抽屜拿出開瓶器。

  莉莉專心切著甜椒。

  他也許該說些話,蓋比心想。但不知道她希望他說什麼。她到底聽到了多少?

  「瑪琳在你到達前幾分鐘突然出現。」他說。

  「她還會再來。你有她要的東西。」

  「我知道。錢。已經有人警告過我。」

  莉莉把切好的甜椒放進碗裡。「她要的不是你的錢。」

  「絕對是。她需要選舉經費。」

  「我不是說她不會覺得你的錢很有用。但她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她可以完全信賴的人,願意支持她的抱負,能夠增添她權力基礎的實力和影響力,目標不會與她衝突,不會想要跟她競爭。」

  瓶塞「啵」地一聲被拔出來。「你只跟她談了五分鐘話,就看出那麼多?」

  「沒錯。我以前是作媒的,記得嗎?」

  「啊,對。我老是忘記你赫赫有名的媒人直覺。」

  「儘管嘲笑我好了。但我還是要說,你具備許多她找尋的丈夫條件。」莉莉停頓一下,頭微微偏向一側。「你知道嗎?」

  「什麼?」

  「她也具備許多你在『密約』問卷上要求的條件。也許你在作答時比我想像中誠實。」

  他倒了兩杯紅酒,慶幸自己的手沒有發抖。「瑪琳和我已經交往過。沒有成功。」

  「我是說真的。」莉莉放下小刀,拿起其中一個酒杯。「瑪琳符合你列出的許多條件。她的娘家很有錢。雖然他們目前不提供她競選的經費,但她將來還是會繼承到不少柯家的財產。她不是自詡菁英的學術派或頭腦不清的新時代思想者,」她停頓一下。「更不是你所謂的附庸風雅型。」

  他靠在冰箱上搖晃杯中的酒。「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如果再試一次,你認為我和她會是最佳速配嗎?」

  她伸手去拿通心面。「不會。」

  「明快果斷,不愧是職業媒人。為什麼認為我和她不會是最佳速配?」

  「因為你在問卷上撒謊。」

  「那是你的看法。」

  「在這裡只有我的看法算數。」她平靜地說。「我是專家,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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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暴風雨在十點多登陸。該告辭了,莉莉心想。令人不安的親密氣氛越來越濃,她無法再假裝沒有感覺到。如果再逗留下去,她擔心她會對蓋比大拋媚眼而令自己出糗。

  她放下紙牌。「我贏了。」

  「可惡!又是你贏。」蓋比把紙牌扔在兩人間的墊子上。他靠在沙發背上,惡狠狠地瞪著她。「不知道你的競爭心這麼強。」

  「我是賀家人,記得嗎?我們在某方面都極具競爭心。何況玩牌是你的主意。」

  「我沒有專心玩,心裡有別的事。」

  「是啊,是啊!輸給我的人都是這麼說的。」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我該走了,雨只會越下越大。」

  他從軟綿綿的沙發裡爬起來。「我開車送你回去。」

  他不必聽來如此急於擺脫她,她心想,但這樣或許最好。至少他的心情似乎輕鬆許多。她的愛心任務也達成了。

  「謝謝。」她連忙站起來。

  她早該告辭的,她心想。她不知道事情是何時或如何發生的,但突然強烈地意識到性吸引力像厚厚的毛毯包裹住她。

  不知道蓋比有沒有感覺到。如果有,那他隱藏得真好。

  他已經拿著她的雨衣站在玄關等候。顯然只有她感覺得到在這房間裡的暴風雨威力。

  現在最聰明的作法就是馬上離開,直接回家上床睡覺。

  她深吸口氣,緩緩走向他。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他在她抵達玄關時說。

  她背過身去以便他幫她穿上雨衣。「什麼事?」

  「你今晚主動到這裡來,是因為你認為我需要安慰打氣,還是另有目的?」

  她愣住了。

  「我不是不感激你的敦親睦鄰之舉。」他說。

  「我們兩個今晚都無事可做,」她惱了。「而且我們是鄰居。你上午看來確立有點情緒低落,一起吃晚餐聽來合情合理。如果你對那個有意見,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喲,你還真強悍。」

  「我是賀家人。」

  「對。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需要愛心的照顧,我寧願你另有目的。」

  他把雨衣披在她肩上,但披好後沒有退後放開她,而是待在原地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讓她感覺它們的力氣和重量。

  「另有目的?」她拉扯雨衣掩飾侷促不安。「例如探討可以用哪些不同的方法,幫助愛莉證明某個秘密政府部門,打算把冷凍外星人搬進研究中心嗎?」

  他用力握一下她的肩膀。「我在想的比較像是你引誘我。」

  她張開嘴,但在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時立刻閉上。

  他撩起她的頭髮,親吻她的頸背。一股電流竄下她的背脊,房間瞬間融化成數千種不同的顏色,她彷彿置身在彩虹裡。

  「蓋比。」

  「我還以為你同情我。」他挨著她頸背說。「我還以為你真的擔心我筋疲力竭。」

  「聽我說,蓋比──」

  「還一個問題要問你。」他說。

  「休想!」

  「辦不到。困擾我幾個星期了,非知道不可。你有沒有填過問卷,用你的電腦程式算算看能不能替你自己找到最佳速配?」

  那個問題令她猝不及防,一時之間腦海裡一片混亂。她努力鎮定心神。

  「你突然健談起來了,是不是?」她咕噥。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感到臉頰發燙。真要命!「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啊!原來你真的替自己配對過。早就覺得你會那樣做。誰抗拒得了?電腦程式和客戶名單都是現成的。結果呢?名單上沒有合適的人選嗎?難以置信。」

  「我說過,程式不是不會出毛病。」她低語。

  「或許吧,但它的準確度非常高。簽約時,你向我保證過。怎麼了?不喜歡它替你挑的對象嗎?」

  她伸手握住門把。「送我回家,蓋比。」

  「還是你膽怯了?和用直覺和問卷結果來幫助別人,做出影響他們一輩子的決定是一回事。」他把她緩緩地轉過來面對他。「利用它們來做出影響自己一輩子的選擇,卻又是另一回事。」

  「蓋比──」

  「也許你的錯誤在於想得太遠。」他柔聲道。「見鬼的!以許我也在犯相同的錯誤。也許我們都不該老是想著長長久久,也許我們應該把焦點放在短期上。」

  她使勁吞嚥一下。「我們在這兒說的短期是指多短?」

  「比方說今晚。」他親吻她的喉嚨。「等天亮再來重新評估其他事。」

  她渾身一僵。「我不搞一夜情。」

  「瞧,你又想得太遠了。」

  「激將法對我不管用,」她說。「我不會回應奚落和挑釁。」

  「那當然,你是賀家人。」他把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拇指輕撫著她的下顎。「哪一招對你管用?」

  她深吸口氣加強心防。「你必須承認你在『密約』的問卷上撒謊。」

  「那份該死的問卷,和我們之間的事有什麼關係?」

  「我比較過我們兩個用電腦程式算出的結果。如果你在問卷上回答的都是實話,那麼我必須告訴你,我們一點也不速配。連短期的都不配。」

  他靜止不動了兩、三秒。

  「如果我在回答時有所隱瞞呢?」他問。

  「那麼結論當然無效。」

  他緩緩綻出笑容。「我的回答大部分都是彌天大謊。」

  她用舌尖輕舔下唇。「真的嗎?」

  「我以麥家人的榮譽發誓。」

  「我就知道。」她得意地說,抬起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我非常確定。連那個──」

  他用吻打斷她的話。他的吻又深又長,吻得她忘了一切。圍繞她的虹彩變得更加鮮艷明亮,使她不得不閉上眼睛。

  她回吻蓋比,吻他輪廓分明、性感無比的唇。她像畫畫時一樣翩翩飛舞,努力在它消失前用畫筆捕捉住它。

  雨敲打著屋頂,風吹襲著窗戶,夜空中雷電交加。她的體內也刮著狂風,下著暴雨。

  她隱隱約約注意到雨衣滑落她的肩膀,接著雙腳離開了地板。蓋比把她抱了起來。

  她轉頭把臉貼著他的胸膛,細細品味著他的味道與力量。她把手掌貼在他的胸肌上,隔著衣料感受他的結實平滑。

  他抱著她走進小小的臥室,把她放在老式的四柱大床上。她的鞋子掉落在舊地毯上。他站直身,俐落地脫掉套頭毛衣,隨手往旁邊一扔。毛衣被床柱勾住。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雙手迅速又有效率地剝掉長褲和內褲。看到他亢奮的身體點燃她體內深處的慾火,她突然感到兩腿之間變得又濕又熱。

  他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她在黑暗中聽到一陣撕開包裝箔紙的窸窣聲。接著他也來到床鋪上,欺身壓著她,把她圈進他的懷裡。老床在他的體重下嘎嘎作響。如果要素描此刻的他,她知道結果會是一幅由幽暗亮光、深濃陰影和無限神秘構成的圖畫。

  他脫掉她的上衣,解開她的胸罩。當他觸摸她的酥胸時,興奮像另一波絢麗的色彩席捲她。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蓋比把一條腿伸進她的兩腿之間。他的唇回到她的唇上,給她一個令人迷醉的長吻。

  她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戳進他赤裸的肌膚裡。他結實的身體擋住臥室門口的朦朧光線。她可以聽到暴風雨在屋外肆虐,像強大的磁場吸住世間所有的活動。至少暫時如此。

  他的手再度在她身上移動。她的長褲消失,緊接著是她的內褲。

  他的手滑過她的腹部,往下來到她兩腿之間,愛撫她濕熱的私處。他這會兒好像變成了畫家,技巧熟練地盡情揮灑這熱情的色彩。

  她想要告訴他放慢速度。她需要時間適應這種陌生赤裸的感官刺激,需要時間體會這驚人彩虹的細微色調變化。

  但時間不受她控制,就像今晚發生的所有事。當他的手指再度找到她時,她再也無法承受而尖聲叫喊。

  她的身體劇烈地收縮著。彩虹在悸動,明亮刺眼的七彩霓虹照亮了每個陰暗的角落。她無法思考,分不清那是印象抑或是情感。

  他在此刻衝刺進她的體內,把一整盤新的顏料潑灑在畫布上。這些不可名狀的神秘色彩。她只在夢中見過。

  她感覺到他全身肌肉緊繃,知道他也失去了自制。他的解放帶給兩人前所未有的衝擊。

  許久後,她才悠悠醒來,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無法動彈。蓋比一條胳臂搭在她的腰部,一條腿壓住她的大腿。

  其次注意到的是暴風雨變小了。她仍然可以聽到雨點輕輕地打在屋頂上,窗外的夜色依然漆黑如墨。但外面的世界已經比先前平靜許多。

  她靜靜躺著不動,不想吵醒蓋比。她有許多事情要想,她需要專心才能思考。

  激情的風暴既已平息,她首先該做的是,冷靜客觀地面對她和蓋比之間發生的事。生活突然變得極端複雜。

  但她還無法專心去思考她的新問題。首先她要讓自己盡情吸收在激情風暴中,來不及分辨歸類的無數印象。她有這個權利。

  記憶和印象撩撥著她的感官。和蓋比做愛令人迷失、興奮和極度不安,就像在作畫過程中偶爾會有的妙發靈機。在那罕有的片刻裡,她可以在腦海裡看到圖畫的全貌。但影像稍縱即逝,畫筆的速度不可能跟得上它們。她學會了專心在關鍵元素上,掌握住幻影的核心,以後再來填滿較不重要的部分。

  這會兒她就在嘗試那樣做,回想在激情中忽略的小細節。他的手指如何握住她的大腿,他的牙齒如何輕咬她的乳頭,他的舌頭如何──

  「醒了?」蓋比問。

  「嗯。」

  他挪動身體,讓她靠在他的懷裡。「在想什麼?」

  她露出微笑,不發一語。

  他輕咬她的肩膀。「告訴我。」

  「在想你為什麼要在『密約』的問卷上撒謊。」

  「不能就這樣算了,對不對?」

  「對。」

  「非要追究到底不可,對不對?」

  「對。」

  「好吧,你認為我為什麼撒謊?」

  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想在陰影中看出他的表情。不可能。「我認為你胡亂作答,是因為你在潛意識裡不希望我替你找到最佳速配的對象。你的回答使結果注定失敗。」

  「哈!我為什麼要付那麼多錢求失敗?」

  她把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腔上。「可能是因為在緊要關頭,你的麥氏基因就是受不了用如此合乎邏輯和理性的方法,來處理男女關係。」

  「遺傳傾向使我自找苦吃?」

  她的指尖滑過鬈曲的胸毛。「麥家人向來以自找苦吃出名。」

  「沒錯。」他撫摸她的秀髮。「在過幾個小時起床弄早餐前,我只有一點要澄清。」

  「哪一點?」

  「今晚不夠資格稱為我的第六次約會。」

  她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意思。等會過意來時,她猛地坐起,他的手臂滑落到她的臀部。發覺自己一絲不掛,她抓起被單遮在胸前。

  「我們吃了晚餐又上了床。」她說。「如果那樣對你來說還不夠格稱為約會,那麼我很想知道怎樣才夠。我很久沒有在跟別人約會時,做這麼多事了。」

  「你今晚到這裡來是因為你同情我,記得嗎?敦親睦鄰不能稱為約會。」

  她突然感到憤怒又心痛。她發現自己搖搖晃晃地站在幾秒鐘前根本沒有察覺到的情感懸崖上。

  「我跟你上床絕不是為了哄你開心。」

  「但是很有效。」他握住她的臀部輕捏一下。「我現在的心情好多了。」

  「可惡!蓋比,你怎麼可以暗示做愛和玩牌沒有兩樣。一個是遊戲,另一個不是。」

  他沉默片刻,好像真的在思索她的話。她的心涼了半截。也許他真的認為暗示做愛和玩牌沒有太大的差別,也許兩者在他看來都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的消遣。

  也許她是個大傻瓜。

  「一個是遊戲,另一個不是。」蓋比慢條斯理地重複。「這是測驗,對不對?」

  「對。」她咬牙切齒地道。「如果答錯,你就完了。」

  「好,好,讓我想一下。」他聽來像是參加十萬獎金的機智問答一樣認真專注。「一個是遊戲,另一個不是。一個是遊戲,另一個──」

  「蓋比──」

  「我在想,我在想。」

  她開始耳鳴。她不可能那麼笨。麥蓋比不可能視上床為在沒有夜生活的小鎮裡的雨夜娛樂。她不可能看走眼。看在老天的分上,她是職業媒人啊!

  他的手從她的臀部移到纖腰,把她拉到他的身上。她的一條腿卡在他的兩腿之間,她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壓力,知道他又亢奮起來了。

  他的一隻手覆蓋在她的臀部上。「我準備好了。」

  他話語裡的性感笑意使她猛地回到現實之中。他在逗她。她反應過度了。控制一下,表現得成熟世故些。

  她憑著意志力強迫自己從無形的情感懸崖邊緣退後。耳鳴停止。她深吸口氣,擠出一個冷靜的笑容。

  「我在等你的答案。」她說。

  「玩牌是遊戲,對不對?」

  「恭喜你,答對了。」

  他的指尖滑過她的臀部,毫無預警地把她翻過來,然後壓在她的身上。

  「你要做什麼?」她低聲問。

  「領獎。」

  許久之後,她側身挨近他。

  「要知道,」她說。「我決定留下來過夜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撫摸著她的秀髮,在黑暗中微笑。「什麼原因?」他問。

  「我很好奇花生醬能用來做什麼。」

  「我示範給你看。」

  「現在嗎?」

  「就是現在。我好像又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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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10:3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沿著車道駛向老屋的低沈引擎聲把他吵醒,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空灰濛濛地下著雨,身旁的莉莉依然熟睡著。

  此時此刻,他最想要的就是待在原地,繼續擁著懷裡的莉莉。但屋外的引擎聲使他別無選擇。

  他悄悄地長歎一聲,小心翼翼地離開她溫暖的嬌軀。她抗議似地扭動一下。他傾身親吻她的肩膀。她輕歎一聲,鑽進枕頭深處。

  他一邊穿褲子,一邊打量她。她躺在他床上的樣子迷人極了,好像她原本就該在那裡。

  屋外的車子停了下來,引擎聲停歇。

  他來到走廊上,特意關緊臥室房門,然後走進客廳。

  他在走向前門時迅速環顧週遭,檢查有無莉莉存在的證據。地板上一團閃閃發亮的色彩引起他的注意,他拾起虹彩雨衣把它塞進玄關的衣帽櫃裡。

  等他打開前門看到熟悉的休旅車停在車道上時,他的祖父已經來到門廊上了。

  「這是怎麼回事?」米契咆哮,用手杖敲擊門廊的木頭地板以示強調。「你在玩什麼把戲,麥蓋比?」

  真要命。

  蓋比連忙重新評估情勢。

  莉莉昨晚是走路過來的,車道上沒有她的車,米契不可能知道她在這裡過夜。

  可能嗎?

  缺乏隱私是小鎮最大的缺點。

  有懷疑時,拖延。

  「你也早。」他故作輕鬆地說。「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深夜。」

  「貝絲呢?」

  包貝絲是「月蝕灣日報」前任總編包愛德的遺孀,米契跟她交往好幾個月了。她陪他一起前往夏威夷。貝絲住在波特蘭。米契剛開始跟她交往的那幾個星期非常低調,害得蓋比和瑞夫以為他經常前往波特蘭是為了求醫,擔心他得了重病不願讓他們知道。真相大白令他們如釋重負。

  「貝絲到加州看孫子去了。」米契說。「現在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他打個呵欠,心不在焉地摩擦胸膛。外面很冷。應該從衣櫥裡隨手抓件襯衫的。「下了不少雨。」

  「別想改變話題。跟你說話的是你的爺爺。我剛剛到鎮上的麵包店喝咖啡。至少有六、七個人等不及要告訴我,昨天吃晚餐的時間,看到桑瑪琳的車轉進你的車道。」

  蓋比鬆了口氣,因緊張而糾緊的腹肌也跟著放鬆。米契不知道莉莉的事,他是為了瑪琳的車而來。

  「它這會兒不在車道上,不是嗎?」蓋比說。

  他走到門廊上,順手關上前門。雨水穩定地從門廊屋頂邊緣滴下。氣溫大約只有攝氏十度,或是不到十度。他努力漠視寒意。暴露在這種溫度下多久會得肺炎?

  他不得不咬緊牙關忍耐了。他不能冒險回屋裡去添加衣服。米契會跟進玄關,他的大嗓門會吵醒莉莉。她說不定會從臥室出來一探究竟,到時就會宛如世界末日般一片混亂?

  他必須趕快想想該怎麼辦。

  優先順序,優先順序。

  當務之急是擺脫米契。

  他瞥向休旅車,舉手跟米契忠心耿耿的管家魯斯打招呼。坐在方向盤後面的魯斯像軍人般面無表情地點個頭。

  蓋比轉向米契。「夏威夷好玩嗎?」

  「還好。」米契皺緊眉頭。「我不是來談我的假期。」

  「我想要保持禮貌。」

  「狗屁!你想要迴避這件事。別浪費我的時間。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我要知道你和桑瑪琳是怎麼回事。」

  「絕對沒有值得任何人感興趣的事,包括我在內。」蓋比交抱雙臂。問心無愧是跟老頭子打交道的最好方法。

  近日在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是他們祖孫關係中的新成分。蓋比不清楚它是何時開始出現的。大概是最近兩年內,他心想。但在瑞夫結婚後變得更加激烈。

  他和瑞夫在父母死後搬去和米契同住,在祖孫三人一起生活的那段歲月裡,蓋比和他祖父之間的衝突相當少。處處與米契作對的叛逆份子是瑞夫。

  但回首過去,蓋比知道他選擇了完全相反的路,不是因為他想討好米契,而是因為他忠於未來的目標。他在乎的只有證明麥家人也能飛黃騰達的夢想。他在高中時就規劃出能夠使他達成目標的路線,而且奉行不悖。他在校成績優異,不惹事、不闖禍,順利從大學畢業,因為他看得出那是賀家人的做事方法。他們是他的榜樣。他很小就明白傳統的麥氏人生觀不會有好下場。

  他終於達成目標,建造了可與賀氏投資相抗衡的大企業。有朝一日,麥氏企業會比賀氏投資還要大。

  如今他知道,創建麥氏企業雖然不是刻意討祖父歡心,但米契的嘉許一直是成功令人滿意的副作用。他一直把它視為理所當然。

  發覺米契不再在乎他的成就令他感到空虛。今天早晨,他第一次發現憤怒正悄悄滲進來填補空虛。

  老頭子有什麼權利告訴他人生該怎麼過?

  米契瞇起眼睛審視蓋比,他在孫子臉上看到的表情似乎令他安了心。

  「瑪琳沒有逗留?」

  「沒有很久。」

  「她和桑崔佛要離婚了。」米契說。

  「聽說了。」

  「傳說她打算自己跳入政壇。」

  蓋比垂下手臂,握住濕答答的欄杆。該死!真冷。再過幾分鐘,他的牙齒可能就要開始打顫了。「昨天她順道來看我時跟我說了。可能會成功。」

  「你知道她要什麼吧?」

  「當然知道。放心,米契,我也不是昨天才出生的。瑪琳顯然是在找贊助她政治生涯的金主。」

  「聽說她老爸不大爽她花了那麼多錢在桑崔佛的選舉上。聽說他不大樂意把錢再砸在選舉上,即使這次參選的是他的女兒。」

  「柯家遲早會讓步的,他們向來拗不過瑪琳。」

  米契點頭。「那個女人總是有辦法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從小就是。但是,沒有政治人物會嫌錢多。她需要一個既有人脈又有錢的丈夫,看來你又回到她的雷達顯示器上了。」

  「我沒有興趣和政治人物結婚。如果她不是已經知道了,那麼她很快就會明白。瑪琳是聰明人。」

  「你們兩個交往過,也許她以為她可以使你們舊情復燃。」

  蓋比聳聳肩。「我們之間的事早就結束了。」

  「別奢望她會輕易放棄。」

  「好,我不會奢望。」

  米契老鷹般的臉孔繃緊成精明的表情。「要知道,如果你是有婦之夫,事情就會簡單許多。」

  蓋比抓著欄杆不發一語。

  「如果你結了婚,桑瑪琳就不會在晚餐時間閒蕩到這裡來。」米契說。

  蓋比望向他。「別說了。」

  「你這個年紀的男人早該結婚了。我在你這個年紀就有老婆。」

  「是麗霞還是貞寧?慢著,麗霞是三號老婆,對不對?那麼是舒姍嘍?不可能是翠欣,因為我確定你跟我說過翠欣是一號老婆。一定是貞寧了。」

  米契用手杖猛敲地板。「重點是,我結了婚。」

  「而且離了婚。離了兩次,至少在那時是。離了兩次,還有兩次要結。」

  「就算我搞砸一、兩次好了。」

  「總共是四次。」

  「可惡!」米契的嗓門提高了些。「你應該記取我的教訓。」

  「麥家人從不記取教訓。家族傳統。」

  米契舉起手杖指著他。「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你對婚姻這件事的處理方法完全錯誤。」

  「你絕對是這方面的專家。」

  米契哼了一聲說:「早該料到你無法像替麥氏企業追求投資機會那樣追求女人。」

  「這一點我已經想通了,所以我才和『密約』簽約。」

  「你期望電腦給你哪種結果?」米契回嘴。「我不是說賀莉莉不是個聰明的姑娘,賀家沒有笨蛋。我也不是說她不知道如何經營她的公司。但事實是,你無法靠電腦娶到老婆。」

  「為什麼?」

  「因為你是麥家人。遇到女人時,麥家人憑的是心,而不是腦袋。」

  「瞧瞧那使我們落得怎樣的下場。」蓋比說。「三代搞砸的男女關係。」

  「瑞夫破除了厄運。」米契垂下手杖。「我希望你也會跟他一樣,真的。但是你必須暫時停止亂搞麥氏企業,把注意力放在重要的事情上。」

  他受夠了。

  蓋比感覺到他的麥氏脾氣發作,像掙脫自製鎖鏈的猛獸。

  他鬆開緊抓欄杆的手,緩緩轉向米契。

  「亂搞麥氏企業?你就是這樣看待我這些年做的事?亂搞麥氏企業?」

  米契貶眨眼,接著魚尾紋警戒地皺起。「別激動,小子。只想心平氣和跟你談談。」

  「亂搞麥氏企業?建立一個去年營業額高達幾億美元的創投公司叫亂搞?」

  「聽我說,蓋比,這不是──」

  「也許你忘了你在麥氏企業的股份,是你退休後的主要收入來源。」

  「可惡!這件事與錢無關。」

  「與錢無關?我從小就聽你說你和賀索利,如何為了爭奪一個女人而毀了賀麥企業。你告訴我多少次貝蒂雅耍了你和索利而使你破產?幾千次?」

  「賀麥兩家多年前的恩怨與這件事無關。」

  「賀家人東山再起,因為他們有頭腦和決心。你也可以專心在事業上,但你沒有,對不對,米契?你寧願結婚。一而再,再而三。」

  「放尊重點,你在跟你爺爺說話。」

  蓋比的手在身側握成拳頭。「我向你和全世界證明了麥家人也能和賀家人一樣成功。」

  「我不是說你沒有把麥氏企業經營得很成功,但公司賺錢不是這裡的重點。」

  「下次兌現你的股利支票時,再跟我說這句話。」

  「別再談錢了。」米契用手杖重擊廊柱。「我們在談的是弄清楚你的優先順序。」

  「麥氏企業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我早就弄清楚我的優先順序。」

  「如果你弄清楚,你現在早就結婚,我早就抱孫子了。」

  「別告訴我怎樣過我的人生,米契。」

  「總得有人告訴你。」

  「你以為你夠資格嗎?」

  前門打開。

  蓋比渾身一僵,他隱約注意到米契也是一樣。

  「兩位早。」莉莉在紗門後說。「天氣真好,是不是?」

  蓋比用手指扒過頭髮。正是他需要的。

  他的祖父一聲不響。蓋比納悶著,不知道祖父如何看待情況的這種發展。

  米契呆站在原地。他凝視著莉莉,好像她是剛剛從海裡冒出來的美人魚。

  蓋比把注意轉向莉莉,迅速評估著情勢。她穿著昨晚的毛衣和長褲。這樣的穿著在白天略嫌考究,但很可能不會引起注意,尤其是米契從不關心流行的細節。她的頭髮綰成整齊的髮髻。她沒有化妝,但那很平常。在他的經驗裡,她就算化妝也是淡妝。

  運氣好的話,米契會以為莉莉剛剛走路過來跟他一起吃早餐。

  她以饒感興味的表情看著兩個默不作聲的男人。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她禮貌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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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10:40 |只看該作者
  兩個男人都不發一語。

  「外面有點冷,」她說。「兩位何不進屋裡來?我在煮咖啡。」她轉身從紗門邊走開。「別忘了帶魯斯一起來。」她回頭喊道。

  魯斯簡短地說了句「謝謝」後,拿著他的那杯咖啡回到休旅車上。

  「魯斯不喜歡與人交際。」米契說。

  莉莉坐到沙發上。「看得出來。」

  她故作冷漠地看著手捧咖啡杯站在窗邊的蓋比。在她倒咖啡時,他消失在臥室裡。幾分鐘後再出現時,他穿上了深色法蘭絨襯衫,裡面還加了一件黑色圓領衫。他剛剛在外面一定凍到了,她心想。

  小客廳裡充滿先前被她打斷的爭吵,所留下的緊張氣氛。

  她被激烈爭執聲吵醒時的第一個反應是,穿好衣服從後門開溜。她十分肯定蓋比會希望她那樣做。

  她原本可以那樣做,使大家都不必面對這樣的尷尬場面。但她在走廊上聽到蓋比的話。亂搞麥氏企業?你就是這樣看待我這些年做的事?

  他沮喪痛楚的語氣使她戛然止步,打消從後門開溜的想法。

  米契打量莉莉。「聽說你在鎮上。打算待一陣子嗎?」

  她啜一口咖啡。「是的。」

  「你家的別墅離這裡不遠。」

  「對。沿著懸崖走幾分鐘就到。」

  米契眼中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麼說來,你是走路過來喝咖啡的,對嗎?」

  「對,我是走路過來的。」莉莉說。

  窗邊的蓋比全身繃緊,好像在做開戰的準備。

  莉莉假裝沒注意到。她告訴米契的是實話,只不過省略了確切的日期及時間。米契顯然決定扮演盤問者的角色,但他是麥家人,而她是賀家人,她沒有義務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一切。

  米契用下巴指向窗外灰濛濛的雨霧。「外面雨不小,路不好走吧?」

  「是的,今天早晨的雨是不小。」她說。「但每年的這個時候不都是如此?」

  蓋比嚥一口咖啡。他沒有說話,但她知道米契直率的盤問令他火大。她只希望他有足夠的理智,別再發脾氣。

  「真巧,你和蓋比同時決定到月蝕灣來度假,是不是?」米契說。

  「巧合在所難免。」莉莉說。

  「打算待多久?」米契問。

  蓋比猛地轉身。「她打算待多久關你什麼事?」

  米契吹鬍子瞪眼。「只是設法寒暄而已。」

  「是啊!」蓋比說。「寒暄。」

  莉莉清清喉嚨。「事實上,我打算待上一陣子。我結束了在波特蘭的公司。」

  米契的注意力立刻回到她身上。「你關掉了你的婚姻介紹所?」

  「是的。」

  米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來是你。」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米契聳聳肩。「賀氏投資的接班人。沒想到會是你。別見怪,但你好像一直都有點特立獨行。」

  「我們還以為那是無人知曉的家族秘密。」

  米契沒有理會那句話,忙著他自己的推理。「仔細想想也不奇怪。我猜現在不傳給你也不行,因為安娜決心和瑞夫合開旅館,你哥哥辭掉公司的職務去寫推理小說。」

  「事實上,我不會去替我父親工作。我關掉『密約』以便專職繪畫。」

  「繪畫?」米契一臉驚訝。「你是說真正的畫?掛在美術館裡的那種?」

  「如果我的運氣有那麼好。」莉莉的手指輕敲著咖啡杯,她注意到蓋比看她的表情有點怪怪的。「再過幾個星期,畢奧薇要在波特蘭替我舉辦我的首次畫展。」

  米契搖搖頭。「可惡,真想不到。你的爸媽和爺爺這會兒一定氣瘋了。家裡出了個作家已經夠嗆了,現在又要出個不折不扣的畫家。」

  「我還沒有告訴他們。」莉莉小心翼翼地說。「事實上,他們連『密約』結束營業都不知道。」

  「放心,他們不會從我這裡知道的。」米契說。「但你告訴他們你要專職繪畫時,我願意花大錢當牆壁上的蒼蠅。」

  莉莉渾身一僵。「他們會諒解的。」

  「他們也許會諒解,但絕不會欣喜若狂。」米契只差沒有格格直笑。「在我們的公司倒閉後,索利拚死拚活地建立起賀氏投資。你爸爸為賀氏投資賣命了一輩子。大家都以為你們三個孩子中的一個會接手把它再經營一代。如今你們卻相繼離開去自求發展。」

  他說的對,莉莉心想。但她今天早晨不需要內疚的洗禮。

  「尼克的兒子卡森長大時或許會有興趣從商。」她說。

  米契嗤鼻道:「你哥哥的兒子才多大?四歲?五歲?」

  「五歲。」

  「他至少要過二十年才會準備考慮要不要接管賀氏投資,假設他有興趣的話。」米契瞇起眼睛。「你爸爸六十出頭了,他沒辦法撐那麼久才把公司交給下一代。」

  「爸爸打算在兩年內退休是眾所周知的事。」她承認。「他和媽媽想創立一個專門教導貧困青年創業的慈善基金會。」

  「如果他要退出,他就得出售或合併公司。」米契噘起嘴。「或許能大賺一筆,但賀氏投資將在這一代正式走入歷史。」

  「那只不過是一家公司。」莉莉脫口而出。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才怪。」米契啜一口咖啡,緩緩放下杯子。「我們談的可是賀氏投資呀!」

  莉莉注意到蓋比離開了窗邊,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看看他,又看看米契。兩對一模一樣的綠眸。她感到一陣寒意竄下背脊。

  她恍然大悟她的家人始終不明白賀氏投資多年來的成就對麥家人不只是肉中刺而已。

  十分鐘後,蓋比和莉莉站在門廊上看著米契爬進休旅車。魯斯發動引擎把車駛向大路。

  他們欣賞了一會兒雨景。

  「我在考慮放你一馬。」蓋比說。

  莉莉交抱雙臂。「什麼意思?」

  「記得你欠我的那個第六次約會嗎?」

  「那個第六次約會是你執迷不悟的想像。永遠不會發生。」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

  他望著休旅車消失在樹林間。「我需要一個女伴陪我參加前天晚餐時,提到的那個宴會。在波特蘭為我以前的大學教授舉辦的那個宴會。你有空嗎?」

  她轉過身,以莫測高深的表情打量他。「這就是你認為的真正的約會?味同嚼蠟的晚餐配上冗長乏味的演說?」

  「我也是演說者之一。你要不要陪我去?」

  「讓我考慮、考慮。」

  「快點考慮。我星期一上午就要開車去波特蘭,好在晚餐前有時間到辦公室處理一些公事。我打算在那裡過夜,星期二再開車回來。」

  「嗯。」

  「那是什麼意思?」

  她聳聳肩。「去波特蘭過夜可以讓我有機會到畫室收拾一些雜物。是的,我看得出來這趟行程對我絕對是物超所值。」

  「好啦,我懂。這樣的邀請一點也不浪漫?」

  「浪不浪漫都無所謂,但你必須瞭解它不是你與『密約』合約規定,而且已經付款的第六次約會。」

  「隨便你怎麼叫它都行。」

  「很好。」她沒好氣地說,打開紗門。「在我們開車去波特蘭參加這場晚宴之前,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

  「什麼事?」

  「我覺得我們兩個都需要給自己一個機會評估這段關係的未來走向。」

  他僵住了。「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別再上床,至少暫時不要。我需要一些時間想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我認為你也應該思考一下。」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有困難嗎?」她問。

  「沒有。我能夠思考。隨時隨地都在思考。有時可以同時思考兩、三件事。」

  「我想你可能應付得來。」

  「我這會兒在想的是,暫時不上床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和米契有關。」

  她猶豫片刻。「也許他一大早突然出現在門口確實有助於看清某些事,但別怪他。那些事我昨晚就該想到的。」

  「比方說?」

  「你非追問到底不可嗎?」

  「只是想知道答案。」

  她把手掌貼在紗門上。「我希望我們兩個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意思是,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還是你認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到月蝕灣是來畫畫的。你是筋疲力竭來休養的。我們兩個都沒打算要談戀愛。」

  他恍然大悟。

  「我們昨晚發生的事嚇壞你了,是不是?」他輕聲問。

  她的指甲在紗門上戳出凹痕。「也許我們都應該有點戒慎恐懼,蓋比。」

  「如果你擔心的是米契,大可不必。我十分肯定他相信你那套今天早上走路過來喝咖啡的說法。他不知道你在這裡過夜。」

  她望著車道盡頭米契的休旅車消失的地方。

  「他知道。」她說。

  「那支該死的手機在哪裡?」米契問。

  魯斯騰出開車的一隻手,伸進兩個座位間的小空間裡,一言不發地拿起行動電話遞給米契。

  米契戴上老花眼鏡,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翻找到他要的電話號碼。他小心翼翼地撳下按鍵,檢視螢幕確定自己沒有按錯。那並不容易。關節炎使許多事做起來比以前困難。

  「為什麼要把按鍵設計得這麼小?」他問。

  「人們喜歡小手機。」魯斯回答。「小手機需要小按鍵。」

  「那是所謂的修辭性疑問句。」米契聽著電話鈴響。「其實你不該回答的。」

  「你問我問題,我就回答。」魯斯說。

  「還以為我現在早該知道了。」

  「是的,先生,你會那樣想。」

  電話鈴響到了第三聲。

  「可惡!」米契說。「他最好在。我沒時間──」

  第四聲鈴響到一半時接通。

  「喂?」賀索利說。

  聽到那沙啞冷靜的聲音使米契滿意地哼了一聲。自從賀麥企業倒閉,兩人在傅氏超市前面大打出手後,多年來他和索利一直不相往來。在安娜和瑞夫的婚禮前,兩人甚至不曾客氣地談過話。但有些東西是你永遠不會忘記的,米契心想。與你在叢林裡並肩作戰的同袍聲音就是其中之一。

  「我是米契。」

  「怎麼了?」索利立刻問。

  「你的孫女在和我的孫子同居。」

  電話另一頭是短暫的寂靜。

  「這你就不知道了,米契。」索利輕聲低笑。「他們已經結婚了,沒關係的。」

  「我說的不是安娜和瑞夫。」

  另一陣短暫的寂靜。

  「你到底在說什麼?」索利的聲音裡不再有笑意。

  「莉莉和蓋比。」

  「王八蛋。」索利輕聲說。

  「你在說我,還是說我的孫子?」

  「王八蛋。」

  「你已經把你的看法表達得很清楚了。」米契說。「重點是,你要怎麼辦?」

  「蓋比是你的孫子。」

  「莉莉是你的孫女。上次是我把事情擺平的,這次輪到你了。」

  「你擺平的?你是什麼意──」

  米契按下按鍵結束通話,打斷索利的話。

  他望向魯斯,然後咧嘴而笑。

  「這下有好戲看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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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11:2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詹珂萊把一個鼓鼓的公事包放在座椅上,然後滑進莉莉對面的雅座裡。她的臉紅紅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抱歉來晚了。」她說。「瑪琳想要修改明天接受訪問的講稿。嘿,你的氣色好極了,莉莉。」

  「謝謝,你也是。很高興再見到你。好久不見。」

  「太久了。」

  珂萊發出笑聲,莉莉感到闊別多年的陌生開始消失。珂萊向來風趣。她是個開朗活潑,極具個性和充滿計劃的女子。

  「的確。」莉莉說。「時間過得真快。」

  「但我們兩個這些年可沒閒著。」

  她們是在珂萊就讀張伯倫大學時認識的。莉莉念的是波特蘭的大學,但學校放假時她總是和父母到月蝕灣來度假。有一年暑假她和珂萊都在碼頭的餐廳當服務生。坷萊打工是為了賺錢。莉莉不需要賺錢,但需要工作。賀氏家族深信職業道德的重要,賀家所有的子女都必須在暑假打工。

  起初她和坷萊幾乎沒有共同之處,但長時間應付吝於給小費的顧客和粗魯無禮的遊客使她們結為好友。下班後,她們經常一起廝混和談論重要的事:男生和未來。

  珂萊是第一個知道她夢想成為畫家的人。本著賀家人的一貫作風,她一直專注在她的目標上,但清楚家人對以藝術為職業的看法,她很少談起這個話題。把秘密告訴一個同樣擁有不切實際夢想的人,是件令人興奮的事。

  從政是珂萊昔日不切實際的夢想。

  「這裡真的沒有什麼改變,對不對?」珂萊說。「白雪咖啡廳看起來就像我們大學時代來這裡時一樣。」

  白雪咖啡廳的裝潢反映出白愛莉獨特的世界觀,莉莉心想。牆壁上掛著褪色的搖滾樂團海報,以及新墨西哥州五十一區及羅斯威爾一帶的放大衛星照片。顧客大部分是附近張伯倫大學的學生。

  「菜單呢?」珂萊問。「還是一樣嗎?」

  「讓我看看。」莉莉抽出插在紙巾架和調味品組之間的菜單。「仍然以漢堡、薯條和咖啡飲料為主。」

  「大學生的三大基本食物。愛莉瞭解她的顧客層在哪裡。」珂萊說。「真高興你打電話來。你怎麼知道去哪裡找我?我連你到鎮上來了都不知道。」

  「在傅氏超市遇到柯美娜。她提到你在研究中心替桑瑪琳策劃選戰。情況如何?你認為她可以接替桑崔佛嗎?」

  「沒問題。」坷萊保證。「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崔佛的那身行頭穿在她身上絕對比他好看。」

  「什麼意思?」

  「你沒有聽說過在崔佛退選後,四處流傳的謠言嗎?」珂萊傾身向前,壓低音量。「謠傳崔佛喜歡穿高跟鞋和女性內衣做愛。」

  「哦,那些謠言。」

  珂萊坐直,往後靠在椅背上。「競選幕僚間的八卦是,他被迫退出選舉是因為有人用一些舊錄影帶勒索他,錄影帶裡面有些他穿蕾絲內衣跳舞的畫面。令人震驚吧?」

  「競選幕僚一直不知道他有這種癖好嗎?」

  珂萊歎口氣。「那當然。競選幕僚總是最後知道的。」

  「什麼原因促使瑪琳決定參選?」

  「她向來野心勃勃。但我認為直到不久前,她都把自己當成候選人的妻子。名副其實的幕後掌權者。」

  「聽說她花了不少娘家的錢在崔佛的選舉上。」

  「沒錯。」珂萊扮個鬼臉。「你我私下說說,崔佛完蛋時,瑪琳氣炸了。不曾看過人那麼生氣。有天下午我聽到他們吵架。她罵崔佛是扶不起的阿斗,不知浪費了她多少寶貴的時間。還說她參選公職比他更有勝算,而且要證明給他看他。第二天她就向競選幕僚宣佈離婚的事。」

  「你怎麼會成為她的競選總幹事的?」

  「天時地利。崔佛參選期間我和她經常一起工作。她認識我,瞭解我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她信得過的人來替她操盤。她問我願不願擔任她的競選總幹事時,我立刻答應了。那個女人即將扶搖直上。」

  「你打算搭順風車,對嗎?」

  「正是。」珂萊笑道,笑容接著變成若有所思的表情。「說來好笑,以前我夢想從政時,總把自己想像成活躍的女性參議員。後來我發現要花不少錢才能當上捕狗員,更不用說是地方或中央的公職了。除非能像崔佛那樣找到有錢的對象結婚,否則可選擇的路實在不多。所以我決定向幕後求發展。」

  「仍然夢想參選嗎?」

  珂萊堅定地搖頭。「不了,我喜歡現在做的事。在選舉中操盤可以體驗到真正的權力和快感。失敗了也沒有什麼影響。候選人會在落敗後消聲匿跡,優秀的操盤手卻可以繼續策劃另一次選戰。」

  「很高興你事業順利,坷萊。」

  「彼此、彼此。你近來如何?打算在鎮上待多久?」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珂萊驚訝地問。

  「我的婚姻介紹所結束營業了,我打算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畫畫。」

  珂萊目瞪口呆了一下。「真有你的。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住在你家的別墅嗎?」

  「是的。」

  「你們賀家人和麥家人不斷回到月蝕灣來,真妙,對不對?」坷萊說。「安娜和瑞夫現在定居在這裡了。」

  「他們喜愛這裡。」

  「要知道,我們這些研究中心的人巴不得築夢園早日開張。現在遇到有人來參加研討會或其他的活動,我們都不得不安排他們住高速公路邊、那些廉價的汽車旅館。」

  「他們打算在春天開張,如果魏氏兄弟合作的話。」

  坷萊咧嘴而笑。「活寶一對。兩個星期前,我不得不跪下來哀求他們到我的住處去通馬桶。他們的收費貴得嚇人,我不得不乖乖照付,他們當然心知肚明。」

  星期一上午快十點時,蓋比把莉莉載到她的公寓大樓門口。

  「七點來接你。」他在她下車時說。

  她站在敞開的車門外望向他,她的胃緊張得糾成一團。他再度穿上蔚為傳奇的麥蓋比服裝:鐵灰色的上裝和長褲,深灰色襯衫、縞瑪瑙銀袖扣、銀黑條紋領帶和左手腕上的不銹鋼手錶。

  他看起來帥呆了,她心想。精明、威嚴、完全自制。你絕對猜不到他正為工作上的筋疲力竭所苦。

  「好,我會準備好的。」她說。

  她快步走向大樓裝有保全設備的門口,在門邊的面板上輸入密碼。蓋比等她安全進入大廳後,才開車駛向他的辦公室。

  幾分鐘後,她把鑰匙插進她公寓門上的鎖孔裡。她想到前兩天早晨他們的對話。她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對他們的關係感到緊張,她是真的認為他們兩個都需要好好想清楚。此時此刻,他們都不能信任自我的判斷。

  一個因長期專注工作而筋疲力竭的男人,不大可能對私密關係做出明智的決定。至於她自己,她正面臨人生的轉捩點。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跟個身陷情緒危機的男人談戀愛。

  也許該把那夜在他住處發生的事,當成考慮欠周的一夜情。

  聽來很合邏輯。但,為什麼理智的分析令她感到沮喪?

  她開門走進公寓。他們一大早就從月蝕灣開車出發,交通順暢使他們提早抵達波特蘭。她幾乎有整個白天的時間,可以收拾幾天前匆匆離開時忘記的雜物。她有許多事要做,包括決定今天晚上該穿什麼赴宴。

  公寓幾天沒人住就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她穿過房間,打開窗戶通風。

  她先替客廳通風,然後沿著走道走向臥室。她一走進臥室就停了下來,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使她頸背的寒毛直立。

  臥室看來不大一樣。

  她用她畫家的眼睛打量室內的每個細節。床單枕頭都很平整,衣櫥門緊閉著,梳妝台抽屜關得好好的。

  衣櫥門緊閉著。

  她的注意力猛地轉回滑門是鏡子的衣櫥上。她凝視它許久。

  她可以肯定她沒有關緊櫥門,因為衣櫥的滑門在完全關閉時會卡住。

  幾乎可以肯定。

  前往月蝕灣的那天早晨,她離開得很匆忙,她提醒自己。也許她不假思索地硬把滑門給關緊了。

  她走向衣櫥,抓住把手企圖拉開滑門。拉不動。就像最近兩個月來一樣卡住了。她抓緊把手使勁兒去拉。

  滑門抗拒了幾秒後勉強在軌道裡移動。她退後一步,審視衣櫥內部。衣架上的衣服似乎都在原位,架子上的塑膠整理箱看來也沒被動過。

  這太荒謬了。想像力作祟使她在疑神疑鬼。

  她再次把手伸向門把,準備拉上滑門。接著她渾身一僵,看到滑門另一頭的鏡子上有塊污跡,就在金屬門框的旁邊。

  她伸手在污跡上比了一下。如果有人企圖抓住另一頭的門框強行把門關上,掌跟就會落在那個位置。但污跡比她抓住門框時的手掌位置高了點。比她高五、六公分的男人或女人就會在那個高度留下掌跟污跡。

  她急忙往後退。

  有人來過這個房間。

  深呼吸。思索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闖空門的竊賊。

  她猛地轉身,再次環顧室內。好像沒有少了什麼東西。

  她衝回客廳,打開音響櫃的櫃門。昂貴的音響好端端地擺在架子上。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被她當成書房的小臥室。她停在門口打量室內。書房裡最值錢的物品就是去年生日時,父母送她的藝術琉璃花瓶。它還在書桌旁的架子上。

  她反應過度了。也許是應付蓋比的壓力使她緊張不安。

  深呼吸。思索其他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清潔工。

  她已經跟清潔公司說過,在進一步通知前,不需要他們每週的例行服務。但清潔公司有可能把日期搞錯了。清潔工有鑰匙,也許他們上週五按照慣例進來打掃。

  有道理。可能是其中一個清潔工企圖關上衣櫥門。但專業的清潔工應該會把鏡子上的污跡擦掉吧?

  但也有可能是清潔工在匆忙間沒有注意到那塊污跡。

  電話上閃爍的小紅燈喚醒沉思的她,她這才想到忘了聽答錄機裡的留言。她走向書桌,輸入密碼。

  她去月蝕灣的這段期間有兩通電話。兩通都是在前天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打來的。打電話的人都等到嗶聲響起,但都沒有留言。

  她感到不寒而慄。她傾聽著電話掛斷前的漫長岑寂,好像在岑寂中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連續兩通打錯的電話。很少人會在打錯電話時留言。

  這太瘋狂了。她必須趕快控制住自己。

  她抓起電話打給清潔公司。她的疑問立刻獲得解答。

  「是的,上週五我們有派人去。」秘書抱歉地說。「抱歉搞錯了。等你再需要我們的服務時,我們會免費替你清掃一次。」

  「沒關係,不用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有沒有到過我的公寓而已。」

  她放下電話,等了好久心跳才恢復正常。

  她挑了一件黑色小禮服參加晚宴。幽暗的飯店宴會廳裡擠滿商業界和學術界的成員。她坐在主桌的貴賓妻子身旁,著迷地聆聽著蓋比的介紹詞。她知道這場宴會對他很重要,但沒有料到他的話語會如此真誠。

  「……就像今晚在場的許多人一樣,我也深受孟博士的影響……」

  他站在講台上,泰然自若地面對人群侃侃而談,根本不需要小抄。

  「……我永遠忘不了大四時,孟博士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討論我的第一個五年計劃,那個計劃,我只能毫不自誇地形容為不切實際……」

  笑聲打斷他的演說。

  「……『關於這個計劃,蓋比。』孟博士說。「我衷心懷疑你能夠吸引足夠的風險資本來擺路邊攤……』」

  聽眾鼓噪起來。在掌聲中,孟博士的夫人荻蘿傾身過來對莉莉耳語。

  「幸好委員會選中蓋比來做介紹。在這種場合,等貴賓上台時,通常有一半的人都已經在打瞌睡了。至少他使他們保持清醒。」

  莉莉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蓋比身上。「相信我,他不會讓任何人睡著的。我知道這件事對他很重要,但剛剛才知道重要到什麼程度。」

  「外子不只一次告訴我,蓋比是他教過的學生中最有決心的一個。」荻蘿告訴她。

  講台上的蓋比繼續演說著。

  「……我要很高興地說,我終於把我的路邊攤做起來了……」

  那極度低調的陳述引來聽眾更多的笑聲。把麥氏企業比成路邊攤就像把划艇比成核子潛艇一樣,莉莉心想。

  「……大部分是來自我向孟博士學到的知識。但回頭想想,我發現離開他的教室時,我帶走的不只是如何從不景氣和緊張的投資者中挺過來的基本知識。」蓋比停頓一下。「他給我的是更深刻和重要的東西。他給我的是透視感……」

  群眾專心聆聽著。

  「……孟博士使我瞭解的不僅是商業在自由國家的運作,還有我們從商者對社會國家的義務。他使我看到凝聚我們的力量,他使我深刻體認到維持使我們得以有所成就的自由和精神有多麼不容易,他使我知道我們沒有人能完全靠一己之力成功。對於那些教導,我會永遠感激在心。現在請孟勞勃博士上台。」

  孟博士起身走上講台,群眾再度鼓掌,這次是由蓋比帶頭。場面旋即變成全體起立熱烈鼓掌歡呼。莉莉站起來和其他人一起鼓掌。

  難怪孟博士對蓋比如此重要,她心想。家庭裡沒有成功的男性角色可供傚法的男孩,找到一個能夠教導他如何出入頭地的老師,謹遵恩師教誨而成為西北部最成功的男人之一。

  「流淚的人應該是我。」荻蘿遞給她一張面紙。

  「謝謝。」莉莉連忙擦掉眼淚,慶幸燈光全部集中在講台上。

  掌聲漸歇,群眾再度就座。聚光燈對準孟勞勃。蓋比穿過陰影回到莉莉身旁的座位。她感覺到他的注意力好奇地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她希望他沒有看到她用面紙拭淚。

  他傾身挨近她,好像要問她怎麼了。幸好孟博士在這時開始講話,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在開始沉悶乏味的演說前,我想要澄清一件事。」孟博士說。「我教了麥蓋比許多事,但有件事我沒有教他。」他停頓下來望向主桌。「我沒有教他如何穿衣服,那是他無師自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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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11:27 |只看該作者
  一陣驚愕的寂靜後,群眾開始大笑。

  「哦,該死!」蓋比咕噥,聽來無奈又好笑。

  孟博士再度轉向群眾。「五年前我找上蓋比,企圖說服他參與讓大四學生在下學期到本地企業實習的計劃時,他說──我清楚地記得他說的每個字───他說:『你指望我教一群小鬼哪些你不能教他們的商業知識?』」

  孟勞勃停頓一下,傾身靠近麥克風。

  「『教他們成功者該如何穿著。』我說。」

  等另一陣笑聲平息時,孟勞勃繼續說:「他把我的話當真。每年我把商學院學生送去他的公司實習時,他都帶他們去見他的裁縫師。還有,如果有實習生買不起那第一套至關重要的上班服裝,他都會悄悄替他們付帳。今晚,他的幾個門生準備了一個小小的驚喜來感謝他的教導。」

  聚光燈忽然轉向講台另一頭,兩男一女的三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他們全都穿著一模一樣的鐵灰色西裝、深灰色襯衫、縞瑪瑙銀袖扣和銀黑條紋領帶。三個人的頭髮都從額頭全部往後梳,三個人的手腕上都戴著不繡鋼手錶。

  右邊那個麥蓋比翻版的年輕男子,捧著一個銀箔和黑緞帶包裝的紙盒。

  他們步伐完全一致地向前走。

  群眾再度爆笑鼓掌。

  蓋比用手蒙住臉。「我會永遠無法使人忘記這件事。」

  身裝蓋比西裝的年輕女子站到麥克風後。「我們都很感激麥先生在我們到麥氏企業實習期間提供給我們的機會。我們大多數都對商業界的不成文規定一無所知。他傳授我們那些密碼,給我們自信,給我們機會。還有,沒錯,他把我們介紹給他的裁縫師,給我們一些如何穿著的建議。」

  左邊那個年輕男子接下麥克風。「今晚我們想要幫助麥先生瞭解一個他不曾完全理解的概念,來表達我們對他的感謝。」

  右邊那個年輕男子以誇張的手勢打開紙盒的蓋子,年輕女子伸手進去拿出一件看來舊舊的圓領衫、一條褪色的藍色牛仔褲和一雙穿舊了的運動鞋。

  「輕鬆星期五的概念。」麥克風後的年輕人說。

  宴會廳裡再度爆出笑聲和掌聲。蓋比起立走回台上接受禮物。他朝那三個年輕人露出開心的笑容。

  莉莉在那一刻發現,蓋比看來冷靜沉著,泰然自若,儼然是呼風喚雨、深受朋友與敵人尊敬的商業巨擘。

  他看來根本不像是在工作上筋疲力竭的人。

  一個小時後,莉莉坐進積架的前座,蓋比準備替她關上車門。

  「回公寓時,可不可以順道去我的畫室一下?」她一時衝動地脫口而出。「我下午去那裡時忘了一些東西。」

  「行,沒問題。」

  他關上車門,繞到跑車的另一邊,脫下上裝放進後座,然後坐到方向盤後面。她告訴他地址,但覺得他總是知道他要去哪裡。他把車駛出停車場,轉上大路。

  不久後,他把車停在一棟兩層樓的磚造建築物前面。

  「馬上就好。」她說。

  「不急。」

  他下車替她開門,他們並肩走向裝有保全設備的大門,他等她輸入密碼。

  他們默默走上二樓。她用鑰匙開門時發現她的心跳太快。期待和不安使她呼吸加速。

  她為什麼要帶他來這裡?那股衝動從哪裡冒出來的?今晚帶他來看她的畫室有何意義?他是厭惡附庸風雅型的商人。

  她打開門,摸索牆上的開關。她只打開幾盞電燈,讓大部分的畫室仍然陷在幽暗之中。

  蓋比打量室內。

  「這裡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他的聲音毫無表情。

  「是的。」她看著他緩緩前進,審視靠在牆上的畫。「這裡就是我畫畫的地方。」

  他停在伊莎姑婆的畫像前。畫中人坐在築夢園日光室的柳條椅上眺望海景。

  蓋比凝視那幅畫許久。

  「我記得有時會在伊莎臉上看到那種表情,」最後他說。他心不在焉地解開領帶和打開襯衫領口,他的目光不曾離開畫。「好像正在看只有她看得到的東西。」

  莉莉走向房間彼端的大工作台,拿起素描簿和鉛筆,靠坐在桌沿上。「每個人偶爾都會有那種表情。也許是因為我們望向世界盡頭時,都會看到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也許吧!」

  他解下袖扣放進長褲口袋裡,動作同樣有種漫不經心的輕鬆自在。

  他一邊走向下一幅畫,一邊捲起襯衫袖子,露出前臂上的深色汗毛。

  她注視他片刻。解開領帶、鬆開衣領的他看來瀟灑又性感。但真正吸引她的是,他看畫的神情。那種專注說明他與她創造出的圖像在做心靈的交流。他或許不喜歡附庸風雅型,但他身不由己地對藝術產生共鳴。

  她開始畫他。

  「你今晚說的那些關於孟博士的話都是肺腑之言,對不對?」她低著頭問。

  「他是我的恩師。」蓋比瑞詳著一幅老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的畫。「我是來自小鎮的毛頭小伙子,不知道如何自處。不懂世故,沒有人脈。我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麼,但不知道要如何去達成目標。他給了我許多創建麥氏企業所需的工具。」

  「現在你以每年接受他的學生到麥氏企業實習來報答他。」

  「公司也有好處。實習生帶來許多熱忱和活力,其中亦不乏可造之材。」

  「真的嗎?曾經聽我爸爸說實習生對一家忙碌的公司來說是累贅,他們有時真的很惹人厭。」

  「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在大企業工作。」

  她的鉛筆靜止了一下。「例如我。」

  他點頭。「例如你,還有你的哥哥和妹妹。你們都有堅強、獨立、企業家的個性。你們都有抱負和才幹,但都和其他人合不來,至少在商業環境裡。」

  「你認為你大不相同嗎?告訴我,蓋比,如果你只是麥氏企業的副總,而不是所有人兼總裁,你還會在公司的在職員名單上嗎?」

  他沉默片刻。「不會。」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說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在大企業工作,」她的鉛筆在畫紙上迅速移動著。「但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經營大企業。你命中注定成為大企業經營者,不是嗎?」

  他在畫室另一頭望向她。「命中注定?這倒新鮮。大部分的人都會說我命中注定在三十歲之前自取滅亡。」

  「你是天生的領袖,擁有組織人力和資源來達成目標的能力和才幹。在某種意義上,你也是藝術家。你可以使人們看到你的目標,使他們想要跟你一起達成目標。難怪你能夠取得創立麥氏企業所需的資金。你可能是走到某個金主面前,生動地描述出資助你可以賺多少錢給他聽。」

  蓋比靜止不動。「說服她拿出我所需要的創業資金不是最困難的部分。」

  她猛地抬眼瞥向他,他的話勾起她的好奇心。

  「她?」她小心翼翼地重複。

  「你的伊莎姑婆預先提供我創建麥氏企業所需的現金。」

  她差點從桌沿摔下來。

  「別開玩笑了。」她的鉛筆停在半空中。「伊莎姑婆資助你?」

  「是的。」

  「她從來沒有對我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他聳聳肩。「她不想讓你們知道。」

  她思索片刻。「真是想不到。大家都知道化解賀麥兩家的世仇是她的夢想。安娜認為那就是為什麼伊莎姑婆在遺囑中,把築夢園均分給她和你的弟弟。但她為什麼要資助你?那跟化解兩家的世仇有什麼關係?」

  「我認為她覺得賀麥企業倒閉時,麥家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她想替瑞夫和我把差距拉近一點。」

  「但是賀麥企業倒閉時,大家都失去了一切。賀家和麥家一樣破了產,兩家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差距。」

  「你家復原的速度比我家快多了。」他專心端詳面前的畫。「我想我們兩個都知道為什麼。伊莎也知道。」

  她臉紅了。賀家人的團結、職業道德和對教育的重視,確實提供了遠比麥家人穩固的復原基礎。

  「我懂你的意思。」她說。「那麼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最困難的部分?」

  「你說,說服她資助麥氏企業不是最困難的部分。那麼什麼才是?」

  他的嘴角在回憶中揚起。「簽定合約使伊莎不僅拿回本金,還得到利息和分紅。她不想要那樣。她希望我把她提供的資金當成禮物接受。」

  「但你不肯。」

  「對。」

  麥家人的自尊,她心想,但沒有說出口。她繼續畫她的素描。蓋比移往下一幅畫。

  「我看錯你了,對不對?」她邊畫邊問。

  「看錯?」

  「看到你今晚在宴會上的樣子,我終於明白我對你做了完全錯誤的判斷。而你並未費心糾正我的臆測。」

  他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很難想像賀家人會看錯麥家人。你們太瞭解我們了。」

  「沒錯,所以我根本不該上當。但我上當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錯誤的判斷?」

  她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你沒有在工作上筋疲力竭。」

  他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為什麼不糾正我?」她低頭繼續畫畫。「因為讓我以為你筋疲力竭適合你的目的嗎?希望我同情你?」

  「不是。」他開始走向她。「我絕對不希望你同情我。」

  「那你希望怎樣?」她飛快地動著筆,拚命想以明暗光影來捕捉住印象。

  他在她面前停下。「我希望你別把我看成冷酷無情的機器。我心想,如果你以為我筋疲力竭,你也許就會明白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端詳素描片刻,然後放下鉛筆。

  「我一直知道你是有血有肉的人。」她說。

  「你確定嗎?我得到的印象卻不是那樣。一定是因為你說過我想要和機器人約會。」

  他伸手拿走她手上的素描簿。她仔細觀察著他看畫的表情。

  她畫的是他幾分鐘前的樣子:雙手輕鬆地插在褲袋裡,領口敞開,袖子捲起,鬆開的領帶圍在脖子上,微微側著臉,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畫,畫裡的影像只有他看得見。不管他在畫裡看到什麼都只有加深他周圍的陰影。

  她觀察著他看畫的表情。繃緊的下顎和嘴角出現的細紋說明他瞭解畫中的陰影。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之後,他把素描簿還給她。

  「好吧!」他說。「你看出我是有血有肉的人。」

  「而你看出我畫進這幅畫裡的東西,對不對?」

  他聳聳肩。「想看不出都很難。」

  「許多人在看到這幅素描時,可能只看到一個人站在一幅畫前面。但是你看出一切。」她揮手比向畫室裡的畫。「你看得出我畫進每幅畫裡的東西。你假裝厭惡藝術,事實卻是藝術引起你的共鳴。」

  「十歲前,我經常待在一個藝術家的工作室裡,耳濡目染在所難免。」

  「對,你父親是雕刻家,你母親是他的模特兒。」她把素描簿放在工作怡上。歉疚和惶恐充滿她的心。「對不起,蓋比,我知道你很小的時候就失去雙親。我不是有意提起這個令人傷心的話題。」

  「沒關係。那畢竟是事實,而不是你的想像。何況,我表明過我不希望你同情我。那會破壞賀麥兩家的世仇動力,知道嗎?」

  「對,不會想要那樣做。」她遲疑一下。「蓋比?」

  「什麼事?」

  「你在『密約』的問卷上寫說,你不想要附庸風雅型,那是實話,對不對?」

  「我以為我們認定我在填寫那份問卷時,都在撒彌天大謊。」

  「我不認為你的那個回答在撒謊。你強調你不想和所謂的『附庸風雅型』配對,是因為你父母的緣故嗎?大家都知道他們沒有給你和瑞夫穩定的家庭生活。」

  他在沉默片刻後說:「多年來我把童年的種種不幸,包括父母雙亡在內,都歸咎於他們兩個都身在藝術界。也許在我童稚的想法裡,歸咎於狂野不羈、喜怒無常的藝術家性格比較容易。至少比另一個原因容易。」

  「另一個原因是什麼?」

  「我們麥家人有重大缺陷:無法自制。」

  「但你證明了那個理論是錯誤的,不是嗎?我沒見過比你更有自制力的人。」

  他注視她。「你也不符合狂野不羈、喜怒無常、生命裡只容得下藝術的藝術家形象。」

  「好吧,我想我們都證明了我們都不符合我們先入為主的觀念。」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莉莉?我知道不是因為你需要收拾一些東西。」

  她環顧畫室。「也許是因為我想知道你對藝術家的真正看法。」

  他伸手輕撫她領口邊緣的肌膚。「來看看我們現在的立場。你認為我不是機器。」

  他的碰觸使她屏息。「你認為我不是典型的藝術家。」

  「那使我們置身何處?」

  「我不知道。」她低語。

  他低下頭,直到兩人的唇幾乎相碰。「我認為我們應該查明,你認為呢?」

  「性也許不是探究那個問題的好方法。」

  他從容不迫地吻她。當他抬起頭時,她在他眼中看到了飢渴。她感到自己熱血沸騰起來。

  「你能想到更好的方法嗎?」他問。

  她吞嚥一下。「現在不能。」

  他把手放在她禮服裙擺下的膝蓋上。他緩緩露出笑容,把裙子往上推。她抓住他的領帶末端把他拉近她。

  他立刻接受那個邀請,不讓她有時間反悔。

  他在眨眼間已來到她膝蓋中間,用他的大腿分開她的雙腿。禮服裙擺被推上她的臀部,只剩下薄薄一片黑絲綢阻擋著他的手。可惜它根本起不了作用。在他的愛撫下,黑絲綢很快就濕透了。

  她抓住他的領帶末端,支持自己隨他翻雲覆雨。

  許久之後,他滿足地滑下工作台,站直身子、伸個懶腰。他一邊拉褲子拉鏈,一邊端詳靠在正對面牆上的畫作。那是她的另一幅獨特創作,充滿對比強烈的明暗和令人不安的陰影。他覺得它正伸出手來把他拉進它的世界裡,就像她其他的畫作一樣。他不得不強迫自己轉開視線。

  他轉頭發現她正用他看畫的那種眼神盯著他,好像深恐被他吸進他的世界裡。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在戀愛?」她問。

  好奇。客氣。異常冷靜。只是問問。她的故作不在乎使他的滿足消失了一大半。

  「是的。」他說。「我想我們最好稱之為戀愛。我看不出還有別的選擇。」

  她緩緩坐起來,兩條腿懸在桌邊蕩來蕩去。「為什麼?」

  他注意到她有纖細的腳踝和優美的腳背。她的趾甲塗成鮮紅色。他從未料到自己會對女人的腳感興趣。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腰,把她抱下工作台。等她站好後,他並沒有放開她。「被迫承認我們迷上一夜情會有點尷尬,對不對?」

  「會使我們兩個看來極其膚淺。」

  「萬萬不可。」他說。「來吧,我們回你的公寓去。我們需要睡一下。明天早晨還要長途開車回月蝕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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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看似耀眼的陽光其實並沒有給月蝕灣帶來多少暖意。水面上泛著白浪,清新的微風預告著又有暴風雨即將來臨。駕車回賀家別墅的途中,他們行經小鎮的商業區。小鎮唯一的加油站裡聚集著一群人,莉莉注意到他們個個都穿上了羽絨背心和厚重的防風外套。

  加油站老闆尹山迪看到蓋比的積架,揮手跟他打招呼。他的同伴紛紛轉頭瞥向跑車。即使是從她坐的地方,莉莉都可以看到他們眼中毫無掩飾的猜測。

  一個賀家人和一個麥家人連同車行經月蝕灣都會引來好奇的目光。

  「小鎮。」蓋比泰然自若地說。

  「非常小。」

  「大冬天的,鎮民都無事可做。我們好像有社會義務要為鎮民製造一點刺激。」

  「麥家人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他們的社會義務了?」

  「從比較常和你們賀家人廝混開始。都被你們帶壞了。」

  抱著裝滿繪畫器材的紙箱走進賀家的別墅時,她注意到答錄機的留言燈在閃爍。

  蓋比也看到了。「我有預感米契把我們的事說出去了。」

  「看來如此。也許是我媽媽。好極了。」她放下紙箱。「等一下再來處理。」

  「我還以為你說你父母到聖地牙哥出差去了。」

  「他們是在聖地牙哥。但你我都知道流言在賀家和麥家之間傳播的速度有多快,尤其是在婚禮之後。」

  「你我都知道我們無法將此事保密。又不是說你我尚未成年。」

  他的語氣大豁達了點,她心想。事實上是非常輕快。好像解釋一個賀家人和一個麥家人之間的火辣約會,沒什麼大不了。

  「是啊!」她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他把她的旅行箱放在玄關地板上,然後聳起眉毛望向她。「需要支援嗎?」

  「麥家人的支援?那不等於是火上加油?」

  「我們麥家人的拿手絕活。」

  「下次我要縱火時再找你,但這次我是要滅火。」

  「要滅這場大火會很辛苦。」他輕聲說。

  她不知道該把那句話視為警告或揶揄。短暫的考慮後,她決定最好把它當成揶揄。

  「我是成年人,」她說。「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的父母知道。」

  「嗯哼。」他面露狐疑,但轉身走向門口。「好,如果你不需要我幫忙安撫你的母親,那麼我走了。晚餐見。」

  那種隨口說出的語氣好像把共進晚餐視為理所當然,她心想。共度良宵的言外之意非常清楚。他正毫不客氣地闖入她的生活之中。

  那又怎樣?他們不是一致同意他們在談戀愛嗎?為什麼突然感到不安?

  答案隨即浮現。儘管她說得好聽。

  身為成年人的那些話說得倒是好聽,但這裡的重點是,與蓋比交往非常危險。

  「我們今晚何不出去吃?」她一時衝動地脫口而出。

  到外面的餐廳用餐比較像約會。她應付得了和他約會。約會有一定的規矩和模式,不會像一起做飯後在廚房吃那樣隨意,親密。約會可以讓她保持一點距離。即使在約會後到他家纏綿繾綣又有什麼關係?聽說許多人都是這樣。

  「好。」

  她覺得他好像猜出了她的心事。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走向門廊。「六點半來接你,可以嗎?」

  「我可以去你家跟你會合。」她走過去站在門口。「走幾步就到了。」

  「不行。到那時天都黑了。我不要你在天黑後一個人到處亂跑。」

  「不用擔心。這一帶的犯罪率很低,尤其是在大冬天。」

  「月蝕灣不再是你我小時候那樣。現在不僅有夏季遊客在這裡惹是生非。張伯倫大學和研究中心也在迅速擴展。我寧願你不要在太陽下山後獨自亂跑。」

  她靠在門框上,又好笑又好氣地交抱起雙臂。「你總是這麼霸道嗎?」

  「不是霸道,是小心。」

  「也許管得太多了點?」

  「沒錯,但誰不是?」他的唇輕拂過她的。「遷就我,好嗎?」

  「好吧。就這次。」

  他點點頭,滿意地步下門階。「待會兒見。祝你作畫順利。」

  「你下午要做什麼?」

  他停下來回頭望向她。「上網,對一個麥氏企業可能的客戶做一些深入的背景調查。怎麼了?」

  她扮個鬼臉。「祝你玩得開心。」

  「我好像向你解釋過我在麥氏企業做的事叫『工作』,不叫『娛樂』。」他緩緩露出性感的麥氏笑容。「娛樂是在工作之後。到時你就知道。」

  他走向積架,打開車門,坐到方向盤後。

  想當初他說經營麥氏企業對他不是娛樂而使她誤以為他筋疲力竭。在某種意義上,他說的沒錯。雖然他寧可稱之為工作,但那也不是正確的說法。事實是,麥氏企業是他的最愛。

  最愛可不是鬧著玩的。最愛是很嚴肅的東西。

  談到她的繪畫,她一直很清楚那個差別。現在她開始明瞭她和蓋比的關係也不是鬧著玩的。

  她回到屋裡,關上門,走向答錄機聽留言。她有兩通留言。第一通,不出所料,是她母親打來的。

  長痛不如短痛。她把心一橫,打電話到聖地牙哥的旅館房間。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賀愛蓮在鈴聲第二響時接起電話。本著典型的母親作風,她立刻切入重點。

  「月蝕灣那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開門見山地問。

  「說來話長。」

  「你的爺爺昨天打電話來,他和你爸爸談了很久。他們可不是在輕鬆愉快地閒聊。很多年沒見過他們兩個那樣了。索利說『密約』結束營業了。那是真的嗎?」

  「真的。」

  「為什麼,女兒?」愛蓮提高嗓門,發出世上每個母親都駕輕就熟的驚恐哀嚎。「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嗎?」

  「你明知故問,媽媽。」

  愛蓮沉默片刻後,長歎一聲。「你的繪畫。」

  莉莉注意到哀嚎的語氣神奇地從媽媽的聲音中消失。聰明的媽媽都知道何時該放棄不再有效的伎倆。

  「我考慮了很久,媽媽。我需要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不能一邊經營『密約』,一邊查明你能不能靠藝術維生嗎?你一直都在晚間和週末畫畫。」

  莉莉躺到沙發裡,把腳翹在茶几上。「我覺得該是把繪畫放在第一位的時候了。我需要全神貫注在繪畫上。在『密約』上了一整天班後,我累了,沒有剩下多少精力可以用在我的工作上。」

  我的工作。她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像蓋比一樣,用那個字眼來形容對她很重要的事。繪書不是嗜好,不是娛樂,而是她的最愛。

  「如果繪畫的事進行得不順利呢?」愛蓮說。「你會重新經營『密約』嗎?你的電腦程式和客戶名單還在,對不對?」

  「我現在沒辦法想那麼多,媽媽。我必須集中心思。」

  「你說那種話時的語氣就像你爸爸和爺爺。」愛蓮停頓一下。「索利還跟你爸爸說了另一件事。他說你和麥蓋比在……交往。」

  莉莉緊張地笑。「我敢打賭他說的不只那些。」

  愛蓮清清喉嚨。「我相信他用的字眼是『同居』。」

  「我就知道。」莉莉把腳放下,在沙發邊緣坐起來。「麥米契果然向爺爺通風報信。有趣的是,他竟然把消息第一個告訴索利。不知道原因何在。」

  電話另一頭是短暫的沉默。

  「這麼說來是真有其事嘍?」愛蓮語氣陰沈地問。

  「恐怕是。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用『交往』這兩個字。」

  「如果你不介意我問,蓋比怎麼形容你們的,呃,關係?」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我沒有問過他那個問題。媽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這個話題有點涉及隱私。我絕對有能力處理自己的私生活。」

  「賀家人和麥家人在月蝕灣相遇時,沒有所謂私生活這種事。」愛蓮說。

  「這一點我同意,但我仍然能夠處理這裡的事。」

  「你確定?」

  「那當然。媽媽,我不再是高中生,甚至不再是大學生了。我獨自在外面的險惡世界闖蕩了不少時間。」

  「你沒有被迫處理過生活裡有一個麥家人,這種複雜的情況。」

  「蓋比是麥家的異類,記得嗎?他念完了大學,還創建了一家非常成功的企業公司。我記得小時候爸爸說過,蓋比是麥家人注定沒有好下場的例外。」

  「我知道。」愛蓮停頓一下。「但你我私下說說,我最擔心的就是蓋比。」

  莉莉心頭一凜。「是嗎?」

  愛蓮沉默片刻。莉莉幾乎可以聽到她在回憶往事。

  「擔心他的不只我一個。」愛蓮終於開口。「伊莎和我常常談到他。連在很小的時候,蓋比總像是太過自製和壓抑。他從不發脾氣,在學校始終品學兼優。那真的很反常。」

  「你指的是就一個麥家人而言?」

  「不,我指的是就一個小男孩而言。任何一個小男孩。」

  「噢!」

  「他好像總有自己的私人行事歷。想來他當時就被建立企業王國的願景所驅策。」

  「你說的對,」莉莉說。「他需要證明自己。但他達成目標了。」

  「拚命追求終生目標的人不會變,即使是在週遭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們已經達成那個目標之後。根據我的經驗,他們仍然奮發拚命。那成為他們根深柢固的特色。」

  麥家人及其最愛。

  「媽媽,聽我說,我真的不──」

  「我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我是你的媽媽。」

  「我知道。」莉莉歎息道。「你必須盡做媽媽的責任。」

  「我認為你應該假設蓋比絲毫沒變。」

  「什麼?」

  「麥氏企業永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若有什麼,他用來獲得今日成就的決心和意志力,經過多年只有變得更加堅定、頑強。」

  「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他決定與你交往,他極可能是有理由的。」

  她感到胃糾緊。「你是說蓋比跟我交往只是為了跟我上床?」

  「不。」愛蓮回答。「憑他的財富地位,多得是女人想跟他上床。」

  莉莉皺眉蹙額,知道媽媽說的沒錯。「你該不至於認為與一個賀家人發生親密關係,使他得到某種變態的快感。我不相信他有那麼偏執或幼稚,視引誘我為某種形式的略勝一籌。」

  「不。」

  她感到糾結的胃開始放鬆。「他不會為了勝過一個賀家人,而降低身份做出那種事。他的弟弟已經娶了一個賀家人。連爺爺都不可能相信───」自甘墮落、委屈自己。

  「不。」愛蓮安撫道。「我不認為蓋比會為了在那荒謬的宿怨舊仇裡獲勝而引誘你。他是長期的謀略家,而不是短期的投機客。」

  她感到自己又放鬆了些。「那麼,你到底想說什麼,媽媽?」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女兒。你爸爸和我最近談了不少。等你爸爸退休時,賀氏投資勢必得出售或合併。你們三個孩子都不想接管公司,彌頓也不想讓你們覺得非接不可。」

  「我知道。我們都很感激他沒有對我們施壓。」

  「天知道他在你們這個年紀時,承受了多少壓力。不管索利的意思如何,他都不願讓你們任何一個受那種罪。」

  「什麼?」莉莉愣了一下。「你是說爸爸接管賀氏投資完全是爺爺逼的?」

  「賀麥企業倒閉後的那些年裡,索利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投注在建立賀氏投資上。彌頓不用說也知道自己是他的當然繼承人。他捨棄自己的夢想去實現索利的夢想。」

  「原來如此。」

  莉莉站起來站在窗前,電話緊抓在手裡。她望著海面上的白浪,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好像面紗被揭開,使她得以一窺不曾知曉的家族秘辛。

  「彌頓不願意你們任何一個孩子覺得必須去實現別人的夢想。」愛蓮說。「他在多年前就向你們的爺爺表明了這一點。」

  「爸爸替我們擋下了子彈?我一直奇怪爺爺為什麼沒有利用我們沒有人對賀氏投資有興趣的事,挑起更重大爭端。我們還當是爺爺老了,火氣也小了。」

  「怎麼可能。」愛蓮嗤之以鼻。「彌頓不只一次為這件事和索利針鋒相對。他警告索利,他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被迫接管公司。他希望你們都能自由選擇你們自己的人生道路。」

  「但爸爸從不覺得他自己有選擇的餘地?」

  「早年沒有,」愛蓮說。「但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彌頓和我都認為人生太過短促,不能全把它用來維繫別人的夢想。你爸爸對他的未來做好了計劃,他打算全力以赴。索利在這個家裡發號施令夠久了,賀氏投資隨他想要怎麼處理都行。彌頓和我要撒手不管了。」

  愛蓮的聲音裡有著清楚無誤的滿意和堅決。這是母親全新的一面,莉莉心想。

  「你指的是,你和爸爸打算成立的慈善基金會嗎?」

  「是的。你爸爸等不及要開始了。」

  「我瞭解。」莉莉眨掉淚水。「看來尼克、安娜和我應該大大感激爸爸不讓索利找我們的麻煩,對不對?」

  「對極了。」愛蓮說。「但現在討論的不是那個。我希望你瞭解的是,麥蓋比是非常精明狡猾的生意人。在他的世界裡,謠言傳播的速度有如燎原野火。他一定知道賀氏投資的狀況。他一定清楚公司無法再以家族企業的方式經營下去。」

  「那又怎樣?」

  「他一定知道賀氏投資很快就得出售或合併。但是,如果他跟你結婚──」

  「別再說了,媽媽。」莉莉幾乎無法呼吸。「不要跟我說他跟我上床,只是因為他認為那樣可以得到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

  電話彼端目蛋陣凝重的沉默。

  「要得到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他必須做的不只是跟你上床而已。」愛蓮最後說。「他必須跟你結婚才能達到那目標,不是嗎?」

  透過窗戶,莉莉可以看到另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風在別墅的屋簷下呼嘯,天空變得灰濛濛,海水變成鐵灰色。

  「往好的一面看,媽媽。蓋比從來沒有提過結婚的事。我有足夠的根據可以確定,我不是他要的那一型。」

  掛斷電話後,她開始燒水準備砌茶。不安的思緒如潮水在她腦海裡翻騰。等水燒開時,她的心情已不再那麼紊亂了。

  她倒了一杯剛沏好的綠茶,告訴自己要冷靜。她對媽媽說的是實話。蓋比不曾提過結婚的事,連暗示都沒有暗示過。與她談戀愛似乎是他唯一的目標。

  但話說回來,她的直覺一碰到蓋比就不靈光。比方說,直到昨天晚上,她都誤以為他有筋疲力竭、心力交瘁的苦惱。

  她拿著茶杯信步來到畫室,望著畫架上空白的畫布。她為了專心作畫而來到月蝕灣,但到目前為止,她做的只有拿出顏料和畫筆而已。她畫了一些素描,但沒有真正地作畫。與蓋比的關係令人分心。

  她把玩著鉛筆,畫了一會兒又把鉛筆放下。她無法專心,於是又往廚房走,準備再倒一杯茶。

  經過客廳時,她看到答錄機的燈還在閃爍,這才想到她有兩通留言。她只聽了媽媽的那通留言。

  她轉向走到答錄機前播放第二通留言。

  「……我是麥米契。我們需要談一談。」

  這下可好,她今天是鐵定不用作畫了。

  那天下午。她走進麥米契的花園,好奇地左顧右盼。從有記憶起,她就聽說月蝕灣有這片種滿奇花異草的美麗仙境。果然名不虛傳,即使是在百花凋零的隆冬,這裡仍然有如人間仙境。但話說回來,園藝據說是米契的最愛,大家都知道麥家人及其最愛是怎麼回事。

  她沿著碎石小徑穿過綠意盎然的植物迷宮。空氣裡瀰漫著濕濕的泥土味,小徑盡頭聳立著一座大型溫室。她可以看到玻璃帷幕後有人影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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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開門,走進溫暖潮濕的芳香裡。米契俯身在半人高的花架上,一手拿著小剪刀,另一手拿著小鏟子,沾滿泥土的厚圍裙口袋裡插滿園藝工具,全神貫注在他的植物上。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麥先生。」她在門口說。

  米契猛地抬頭,灰眉聳了起來。「是你啊!進來,把門關上。外面滿冷的。」

  她走進溫室,讓門在背後關上。「你在電話裡聽來很急。出事了嗎?」

  「可惡!當然是出事了。」他放下剪刀和鏟子,脫掉手套。「我把這件事交給索利,但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看到他有採取任何行動。看來我是非管不可了。」

  「到底是什麼事?」

  「要緊的事先辦。你對蓋比是真心的,還是只是玩玩而已?」

  她戛然止步。情況比她想像中還糟。又濕又熱的空氣突然令她感到窒息。她努力壓抑逃出溫室的衝動。

  「請再說一遍。」

  「別跟我來這套,小姑娘。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如果你打算傷蓋比的心,我現在就要知道。」

  「我?傷蓋比的心?」一股無名怒火竄上她的心頭。「你怎麼會認為有那個可能?」

  米契悶哼一聲。「你很清楚他現在完全被你控制住了。問題是,你打算怎麼辦?」

  「太荒謬了。我們經常見面並不代表──」

  「見面?哈。在我看來,你們兩個做的不只是見面而已。你以為沒有人會注意到你們一起跑到波特蘭過夜?可惡!你們甚至沒有試著低調行事。」

  「你和我一樣清楚,在月蝕灣這裡,流言是不受控制的。」

  「我在你們這個年紀時,還懂得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亂來。」

  她發覺他是真的生氣,好像在怪她把事情搞得亂七八糟。他的不分青紅皂白惹毛了她。

  「我聽說的可不是那樣,麥先生。據我父母說,你以前可不只是有點明目張膽而已。事實上,月蝕灣的流言往往都是麥家人領銜主演。」

  「時代改變。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現在的情況不同並無法改變過去。」

  「我們現在談的是蓋比。」米契雙手插腰地說。「他是麥家的異類。」

  「人們總是那樣說,但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你只有相信我的話了。」

  她露出冷冷的笑容。「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聽著,我明白你為什麼不瞭解他。蓋比有一點複雜。」

  「有一點複雜是客氣的說法。」

  「重點是,我不希望他受傷害。如果你對他不是真心的,我希望你現在就跟他分手,以免他越陷越深。」

  「我們正在交往未必意味著你的孫子愛上了我。」她咬牙切齒地道。

  「如果你們兩個只是在波特蘭大玩床上遊戲,那就另當別論。我連理都不會理。但蓋比丟下麥氏企業不管,尾隨你來到月蝕灣。那表示他是認真的。」

  「我的老天啊,聽你說得好像麥氏企業是他的老婆,而我是第三者。」

  米契點頭。「那樣的說法,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必須鄭重聲明,蓋比沒有為了我丟下麥氏企業不管。」她雙手一攤。「他只是來度個假而已。」

  「狗屁!原諒我措詞不雅。蓋比不度假,至少不度整個月的假。他丟下麥氏企業不管,是因為你搞得他神魂顛倒。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非常浪漫的想法,但與事實不合。何況,這一帶的許多人以及我的幾個家人,會非常樂意地告訴你,他們認為他休假一個月的真正理由。」

  「他們認為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我相信你聽說過。根據某些流言的說法,蓋比為了染指賀氏投資而有意跟我結婚。」

  米契目瞪口呆地瞪著她。「你在說什麼瘋話?麥家人不會為錢結婚。」

  「也許大多數的麥家人不會為錢結婚,但大家總是說蓋比是麥家的異類。」

  米契嗤鼻道:「沒有異類到那個程度。」

  「我們都知道麥氏企業是蓋比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它是他的心血結晶。多年來,他為它犧牲、為它拚命,對它呵護備至。他為什麼不會看中能夠擴大他企業版圖的人?」

  「如果他是為錢結婚的那種人,多年前他就會娶桑瑪琳那個富家千金為妻。」

  她皺起眉頭。「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們分手是因為瑪琳為了桑崔佛而甩了他,而不是因為蓋比不願意娶她。」

  「可惡!你想不通嗎?他們分手是因為蓋比明白表示在他心目中,麥氏企業比她重要。那個女人想當第一名。」

  「我也是,麥先生。」

  「你姓賀。你應該懂得公司優先的道理。」

  「老實說,我不懂。」

  「你一定價。你很清楚蓋比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那表示事態非常嚴重。至少就他而言。我想耍知道的是,你對蓋比有什麼感覺?願意跟他結婚嗎?」

  她退後一步,一手伸到背後摸索門把。「麥先生,你的問題純粹是假設性的。結婚這個話題從來沒有在蓋比和我之間出現過。」

  「憑我對蓋比的瞭解,很快就會出現了。他會有今日的成就,靠的可不是蹉跎時光

  「我非常懷疑,麥先生。」她找到門把,緊緊握住它。「我必須鄭重聲明,蓋比明白表示過他不願意娶他所謂『附庸風雅型』的女人。如果你不健忘,我是如假包換的藝術家,比附庸風雅型更有過之。所以說,我不在參賽者之列,你說對不對?」

  「不對。麥家人碰到愛情時不會那麼理智。」

  再不趕快離開,她就要爆炸了。「讓我表明一件事。如果,我耍強調是『如果』,蓋比提起結婚這個話題,我會想要知道我在他心中的份量,不只是擴張企業版圖的工具而已。」

  「他要怎麼證明那一點?」

  「考倒我了。那不是我的問題,那是蓋比要傷腦筋的事。當然啦,假設你是對的;這一點我非常懷疑。」

  「可惡!賀家人的標準作風。碰到根本不可能證明的事時,偏偏要求確鑿的證據。」米契伸出食指指著她。「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你是在玩弄他。你玩得很開心,對不對?你對蓋比根本不是真心的。」

  她打開門,但他的語氣令她在門口暫停。「你真的擔心他,是嗎?」

  「我有權利擔心他,他是我的孫子。他和瑞夫在父母雙亡後,是我撫養他們長大的。我做的或許不是非常好,但我盡力而為了。我對蓋比有責任,我必須照顧他。」

  她端詳他的臉。「他覺得你並不在乎他把麥氏企業經營得這麼成功。」

  「我當然在乎。」米契吼道。「我以他的成就為傲。他向你們賀家人和全世界證明了麥家人也能有出息。他證明了麥家人也能有志者,事竟成。他證明了身為麥家一員並不表示他注定會像我和他爸爸一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莉莉沉默片刻後柔聲問:「你跟他說過那些話嗎?我認為他需要聽你親口告訴他。」

  米契張開嘴巴,但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轉身走出溫室。

  蓋比把一顆蛤蜊肉放進辣醬中浸一浸。「聽說你下午去了米契家。」

  莉莉怔了一下,手裡的叉子微微顫抖。她握緊叉子戳向盤子裡的生菜沙拉。

  「誰告訴你的?」她問。

  拖延,他心想。為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早上他們一起離開波特蘭時,他的心情很好。覺得踏實多了。像他終於控制住他們的關係。他向自己保證,所有的爭議都解決了。

  他和莉莉在戀愛。他們兩個就這一點達成了共識。不可能比那個更簡單直接了。

  但現在回到了月蝕灣,事情又開始複雜起來。

  他一邊想著心事,一邊聽著背景裡嗡嗡的談話聲和鏗鏘的杯盤聲。在築夢園旅館附設的餐廳開幕前,螃蟹屋算是月蝕灣最高級的餐館了。它以擁有海灣景觀、真正的桌布和舊酒瓶裡的小蠟燭自豪。在舞會之夜和母親節,這裡總是座無虛席。

  它似乎是今晚外出用餐的唯一選擇。

  可惜大家都這樣想。幾分鐘前,他看到桑瑪琳帶著一小群隨從進來,佔據了餐館裡最大的桌子。

  「在加油站遇到魯斯,」蓋比把蛤蜊肉放進嘴裡。「他提到你到米契家去。他那個人話不多,一定是認為很重要才會說。」

  莉莉遲疑一下,然後聳聳肩。「我們在波特蘭時,你的爺爺在我的答錄機裡留言說要見我。不去好像不大禮貌,所以我開車去見他。」

  「他找你有什麼事?」

  「好像認為我在對你施女性的詭計,勾引你落入我的陷阱等等。他顯然很擔心我會傷你的心。」

  他差點被嗆到。「他說他擔心你會傷我的心?」

  「嗯哼。」

  「可惡。」

  「他也說了很多次『可惡』。」

  「這真令人尷尬。」

  「他想知道我有沒有結婚的意願。」莉莉面無表情地說。

  蓋比勉強叉起另一顆蛤蜊肉。「你怎麼回答?」

  「跟媽媽問起我們的關係時的回答一樣。」

  真是越來越複雜。

  「那是怎樣?」他問。

  她拿起水杯喝口水。「結婚意願這個話題從未被提起,也不大可能提起。」

  「你那樣告訴他們兩個?」

  「沒錯。那是事實,不是嗎?」

  「想要現在談那個話題嗎?」他問。

  她羞紅了臉,慌忙往四下瞧,顯然想確定沒有人聽到他的話。「不好笑。」

  「沒有要開玩笑。」

  「天啊!蓋比,小聲點。」

  「已經很小聲了。倒是你,越來越大聲。」

  「要知道,我不需要這種節外生枝的事。我今天過得糟透了。我來這裡畫畫,但到目前為止,什麼都沒有畫出來。」

  「畫畫不順利嗎?」他問。

  「畫什麼畫?我開始覺得我得回波特蘭去才有可能畫出東西來。」

  「放輕鬆。你今晚好像有點緊張。」

  「我哪有。」她咕噥。

  「好,你說沒有就沒有。」

  她緩緩放下叉子。「如果你認為輕鬆過一晚是這個樣子,那麼我──」她猛地住口,在椅子裡渾身一僵。「喔,討厭。」

  「怎麼了?是不是瑪琳?不久前看到她進來。別擔心,她跟幕僚在後面忙得很。我想她今晚不會來煩我們。」

  「不是瑪琳,」她望向他背後的餐館門口。「是德盛。」

  「費德盛?在這裡?搞什麼鬼?」他轉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站在那裡和餐館女老闆談話的果然是費德盛。「你看怪不怪?穿上了衣服令人差點認不出是他。」

  「他怎麼會在月蝕灣?」

  「我會說那很明顯,」蓋比轉回身來。「他跟蹤你到這裡。」

  「他沒有任何理由那樣做。」

  「我就想得出一個理由。」

  她眉頭一皺。「什麼?」

  「他想要買你的電腦程式,記得嗎?」

  「哦,我都忘了。但我跟他說過我不賣。」

  「也許認為他可以說服你改變心意。」

  「討厭。節外又生枝。」

  蓋比轉頭再看費德盛一眼。德盛在這時看到莉莉,他露出久別重逢的笑容。他朝餐館女老闆比了個不要緊的手勢,然後開始朝他們走來。

  「他跟蹤你,錯不了。」蓋比說。

  莉莉把手中的餐巾捏成一團。「真不敢相信他那麼想要我的程式。」

  「你靠那個程式賺了不少錢。他為什麼不會想如法炮製一番?」

  她猛地皺眉。「遇到跟錢有關的事時,你還真是多疑。」

  「我不是多疑,我是謹慎。」

  「謹慎,才怪──」

  「莉莉。」德盛在桌邊停下,彎下腰,顯然打算親吻她。「多麼令人愉快的意外。」

  莉莉把頭微微一偏,剛好避開那個吻。「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張伯倫大學開會。今天下午到的,住在鎮外的汽車旅館。記得你說過要來月蝕灣度假。我們得趁我在這裡時多聚聚。」他朝蓋比伸出手。「在下費德盛。我們好像沒有見過面。」

  「麥蓋比。」他緩緩站起來,但握手依然有力。「我們沒有經人正式介紹認識,但我見過你一次。你恐怕不會記得,當時你有點忙。」

  「麥氏企業的麥蓋比?真是幸會。你是莉莉的客戶嗎?」

  「事實上──」

  「我們是朋友。」莉莉插嘴。「我們和月蝕灣都有很深的淵源。我的妹妹嫁給了他的弟弟,我們兩家是世交。」

  「原來如此。」德盛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蓋比身上。「要在鎮上待多久?」

  「看情況。」蓋比回答。

  餐館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蓋比注意到餐館裡的氣氛改變。一個頗具姿色的女子正和餐館女老闆發生激烈爭執。

  「那是詹珂萊。」莉莉的語氣裡流露出擔憂。「瑪琳的競選總幹事,記得嗎?好像出了什麼事。」

  沒錯,蓋比心想。即使是在這裡,他都看得出來珂萊氣得臉色鐵青。

  他還注意到瑪琳離開座位,快步走向餐館門口。她嘴唇抿成一條堅決的細線。

  「情況看來不大吵。」莉莉說。

  珂萊提高了嗓門。「我叫你讓開。」她企圖推開餐館女老闆。「我有話對那個賤人說,在說完前絕不離開。」

  瑪琳抵達門口,一把抓住珂萊的手臂。

  「我來處理。」她對餐館女老闆說。

  「放開我,賤人!」珂萊罵道。「把你的髒手拿開。我要告你。你不能這樣做。」

  但是瑪琳已經快把她拖出門口了。不到幾秒,兩個女人都消失在門外的雨夜裡。

  餐館裡鴉雀無聲。大約五秒後,室內響起一片興奮的竊竊私語聲。

  「那個就是桑瑪琳?」德盛的語氣充滿敬畏。「退出參議員選舉的那個政客的妻子?」

  「很快就會是前妻了。」莉莉望著關上的餐館前門。「我有預感詹珂萊現在是前任競選總幹事了。可憐的珂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還以為她的新工作很順利。」

  不久後,餐館前門再度打開。瑪琳泰然自若地走了進來。她停下來對餐館女老闆說了幾句話,然後直直地朝蓋比和莉莉的桌位走來。

  「你認識她?你認識桑瑪琳?」德盛急切地問。

  「她的娘家在這裡有棟別墅。」莉莉說明。「但蓋比跟她比較熟。」

  蓋比瞪她一眼,示意她噤聲。莉莉不甘示弱地還他一眼。

  瑪琳抵達他們的桌邊。

  「很抱歉發生剛才的事。」她說。「我今天不得不開除珂萊。她的反彈很大。」

  「結束向來都會造成極大的壓力,不是嗎?」德盛的語氣充滿同情。「但我不得不說你剛才處理得非常明快。在事情鬧大前就掌握主控權。關鍵就在這裡。主控權。」

  「必須有人在她打斷大家用餐前採取行動。」瑪琳面帶笑容地伸出手。「桑瑪琳。」

  德盛看來十分傾倒。「費德盛。來張伯倫大學開會。很高興認識你,桑太太。」

  「請叫我瑪琳。」

  「恭敬不如從命。」

  情況會變得非常棘手,蓋比心想。

  「有候補的競選總幹事人選嗎?」他問。

  「正在篩選。」瑪琳說。「我打算盡快宣佈我的決定。這個問題來的真不是時候。我現在損失不起任何動力。」

  德盛望向門口,眉頭擔憂地皺起。「希望你的前任總幹事不會給你惹麻煩。心懷怨恨的員工有時會很危險。」

  「珂萊識相的話就會安分守己。」瑪琳說。「很高興認識你,費先生。蓋比和莉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歡迎你在鎮上時順道到研究中心來拿些我的文宣。」

  「我一定去。」德盛立刻說。

  瑪琳點個頭。「太好了。不打擾你們用餐了。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夜晚。」

  她轉身走向後方的大桌子。德盛的目光不曾離開她。

  「令人欽佩的女人。」德盛低聲說。「非常令人欽佩。有魄力、有活力、有權威。我們需要更多像她這樣的人來擔任公職。」

  莉莉的目光與蓋比交會。她似乎覺得很有趣。

  「絕配。」她低聲說。

  他咧嘴而笑。「專家的看法嗎?」

  「完全正確。」

  在她開始找藉口前,他已經知道她不打算和他過夜了。

  「我真的需要一些睡眠。」莉莉在他們走出餐館時說。「我明天想要早點起來,看看能不能畫點畫。」

  「又來了。是不是為了你媽媽和米契對你說的那些話?」他用力拉開積架的車門。「他們把你搞糊塗了。」

  她滑進前座。「跟他們無關,我只是需要安靜一下。」

  「是啊!安靜一下。」

  「我說過,來到月蝕灣之後,我的作畫毫無進度。如果今晚跟你回家,我大概到明天中午都不會工作。」

  「不會想干擾你的最佳作畫時段。」

  他「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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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8:13:0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彌頓在電話彼端說。

  「是才怪。」索利突兀地切斷電話。

  他受夠了這套耳熟能詳的爭辯。和固執的兒子角力了這麼多年,他早該習慣了這種感覺才對。每次談到賀氏投資的未來,相同的戲碼就會上演。彌頓把公司經營得非常好,但他斷然拒絕為公司能否延續到下一代的命運擔心。好像那一點也不重要。

  他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明白,賀氏投資對彌頓來說只不過是一家公司。經營賀氏投資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份工作。他把公司經營得非常好,但隨時都可以頭也不回地離開。

  事實上,離開賀氏投資正是彌頓打算做的事──在未來兩年內。索利低聲咒罵一句,伸手去拿手杖。他仍然無法相信在努力把公司提升到另一個層級後,他的兒子竟然期待退休去創辦一個慈善基金會。

  就索利而言,先救濟自己再救濟別人。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

  這個家族裡的其他人都是怎麼了?難道他們都不明白像賀氏投資這樣的公司是一項藝術傑作?使它活起來需要遠見和汗水,需要許許多多精心估算的風險和洞燭機先的策略。它是有生命的。它在其他公司被生吞活剝的商業叢林裡掙扎、奮鬥和生存下來。

  現在,由於沒有一個孫子對公司有興趣,所以它即將出售,或被更大的公司吞併。

  他用手杖猛敲客廳的瓷磚地板,但那個動作消除不了他壓抑的沮喪。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

  他停在眺望游泳池的落地窗前。

  蕾秋在游她的最後一個來回。看著她在藍綠色的池水中穿梭,他感覺到心中的憤怒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看到她時總會有的依存感。它給他平靜,給他一種不可名狀的穩定感。年紀越大,他越感到蕾秋在他自我認知上的助益。他對自己的瞭解有一大半都是來自與她共同生活多年的體認。

  他拉開落地窗,走到露台上。太陽快要下山了,房子的圍牆遮住沙漠的陽光,游泳池籠罩在舒適的陰影裡。遠方的山脈聳立在亞利桑那州不可思議的蔚藍晴空中。

  他從戶外烤肉架旁的小冰箱裡拿了兩瓶礦泉水,緩緩坐到躺椅上。他扭開其中一瓶的瓶蓋,喝了一大口冰水,然後等蕾秋遊完泳。跟她談話總是能幫助他客觀地看待事情。

  她從游泳池裡走出來,順手扯掉泳帽。他欣賞著她的銀金色短髮和泳裝下的身軀。經過這麼多年,他仍然能感受到她對他的性吸引力。她只比他小五歲,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歲月不再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他至死都會渴望她,甚至在死後還會。

  她面帶笑容地走向他。「看來你跟彌頓談得不是很愉快。」

  「真不知他的固執個性是從哪裡遺傳來的。」

  「當然不是從你。」

  她穿上毛巾浴袍坐到他身旁,他把另一瓶冰水遞給她,她扭開瓶蓋喝了一口。他們坐在池畔欣賞夕陽遠山。索利放鬆地躺下來。

  「彌頓和愛蓮認為蓋比會為了染指賀氏投資而設法跟她結婚。」他在片刻後說。

  「你認為呢?」

  「我認識的麥家人都沒有足夠的常識為錢結婚。」

  「說得好,但大家都說蓋比是麥家的異類。麥氏企業是他的最愛,他建立它來向自己和其他人證明他的能耐。它對他的重要就像賀氏投資對於你。」

  「我知道。」索利皺眉蹙額道。「但願我的孫子中有一、兩個對賀氏投資有那種感覺就好了。他們沒有人對公司感興趣都是被彌頓慣出來的。」

  「他不希望他們像他那樣在成長期間受到來自父親的壓力。」

  「壓力個鬼。我只是稍微指導他一下而已。」

  「打從他一出生,你就開始培養他作為賀氏投資的接班人。使他認為那是他虧欠你的,使他不得不證明他不會變成像米契兒子那樣的浪蕩子。你很清楚彌頓接管公司是為了討你歡心。」

  「那有什麼不對?如果沒有從商的天分,他不可能把公司經營得這麼好。」

  「彌頓確實是有天分,但他想把它用來創辦他的那個基金會。他受夠了賀氏投資,不願意他的子女步他的後塵。」

  索利哼一聲。「我早就知道莉莉和安娜可能不會接手賀氏投資,但我原本希望尼克有朝一日會接下棒子。真搞不懂像他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在可以經營賀氏投資這種大公司時,想要浪費時間去寫什麼推理小說。」

  「他們三個按照自己的命運發展,本來也該如此。」蕾秋輕拍他的肩膀。「何況,你不能否認你很喜歡看尼克的小說。」

  索利思考片刻。「小卡森再過幾年可能會展現出對商業的興趣,」他滿懷希望地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天啊!他才只有五歲,他要到好多年以後才能考慮承擔這種責任。你不能指望彌頓再撐個二十年,以防萬一你的曾孫子可能會想接管公司。」

  索利靠在躺椅上思索那個問題。

  「你總是在告訴我,人們會怎麼做和為什麼那樣做。」他說。「你認為麥蓋比會為了染指賀氏投資而跟莉莉結婚嗎?」

  令他意外的是,蕾秋皺起眉頭,沉吟不語。

  「在這種情況下,那是合情合理的疑慮。」最後她說。「在麥家的兩個男孩中,我認為賀麥企業倒閉在米契心中留下的陰影對蓋比的影響比較大。向自己和其他人證明,他能夠與賀家人一爭長短,是蓋比多年來的強烈動機來源。此外,賀氏投資是他的競爭對手之一。」

  「只是偶爾。賀氏投資與麥氏企業開闢出不同的領域。」

  「我的重點是,如果看到有機會可以控制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他有可能基於情感和生意的理由而無法抗拒。」

  「麥家人的終極報復,是嗎?」

  「我不是說他會存心那樣做,比較可能是潛意識的動機。」

  「潛意識,才怪!」索利喝一口礦泉水。「談到生意,麥蓋比很清楚他在做什麼。」

  蕾秋在躺椅上伸直雙腿。「那段無聊的宿怨。真不敢相信它至今仍然影響著我們家和麥家。」

  索利不發一語。

  蕾秋凝視池水片刻。「你想到過她嗎?」

  每當蕾秋用那種若有所思的安靜語氣說話時,他都會全神貫注。那表示她非常認真。

  「誰?」他問。

  「貝蒂雅。害賀麥企業倒閉,害你和米契反目成仇的那個女人。我想她一定很美。」

  索利努力回想多年前認識的蒂雅是何模樣,思索片刻,然後聳聳肩。

  「她是個標緻的紅髮小妞,而且非常精明。米契和我剛剛退伍,一心想發財。她深諳發財之道。那些特質的組合可以使一個女人顯得十分迷人。」

  「你愛上她了嗎?」

  他察覺到前有地雷。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是。」他說。「但在她卷款潛逃害賀麥企業破產後,我很快就改變心意了。但是可憐的米契深深迷戀上她,他不肯相信她騙了我們。認定是我利用她來奪取他在公司的股份。」

  「因此你們在傅氏超市前大打出手,著名的賀麥世仇於焉開始。」

  「那是陳年往事了,蕾秋。米契和我當時年輕衝動,難免做出蠢事來。」

  「你說你以為你愛上了貝蒂雅。」

  「有一段時間。」

  「你無法肯定你到底愛不愛她嗎?」

  他眺望遠山。「現在我十分肯定我對貝蒂雅的感覺絕對不是愛。」

  「你怎麼能如此肯定?」

  「直到認識你,我才知道愛是什麼。」

  她猛地轉頭,顯然吃了一驚。然後她輕聲笑了,傾身過來親吻他一下。

  「答得好。」她說。

  「謝謝。我自己也認為很不錯。」

  那也是實話,他心想。但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可以肯定她早就知道了。

  「我發現她和崔佛有染。」瑪琳站在賀家別墅的窗前眺望著外面的海灣。「得知真相後,我不可能讓她繼續擔任我的競選總幹事。」

  「想來是會有點尷尬。」莉莉承認。她看一眼手錶,今天上午又要泡湯了。她今天最不需要的就是開門時,發現桑瑪琳站在門外。為什麼是我?她納悶著。她可不喜歡當政治人物的知己密友。

  「我知道他可能在和人亂搞,但我以為只是他的某個競選工作人員。某個不重要的人。天知道那絕不是第一次。崔佛和我有默契,只要他夠小心謹慎,我可以不去理會。」

  瑪琳今天上午看來不大一樣,莉莉心想。不再是血管裡流著防凍液的戰場總司令,比較像是得知前夫情人名字的女人。傷心,憤怒,怨恨。

  「我聽說過那種默契。」莉莉面無表情地說。

  瑪琳扯扯嘴角。「你聽來頗不以為然。」

  「我不會想要以那種默契為基礎的婚姻。」

  「你寧願別人為了你家的公司娶你,是嗎?」

  莉莉好不容易控制住脾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告訴我這件事,瑪琳。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不瞭解嗎?我必須找個人談。鎮上的其他人,我都信不過,尤其我要談是這種私事。我不可能跟我的競選幹部談,那會使我顯得軟弱和情緒化。」瑪琳做個深呼吸,顯然在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對不起,我不應該說什麼為賀氏投資而娶你的話,那是沒有理由的。」

  「算了。」莉莉說。「又不是只有你貿然斷定,蓋比是因為賀氏投資才對我感興趣。」

  「但那還是不對的,我道歉,我今天上午的狀況不佳。重點是,雖然知道崔佛跟別人上床,但我作夢也沒想到那個人是珂萊。」

  「你確定是珂萊嗎?」莉莉問。

  「確定。」

  「你怎麼發現的?」

  「完全是意外。前天我在查閱一些舊帳單,替我的離婚律師收集資料。我偶然發現一些崔佛開給珂萊的償還記錄。起初我以為它們是與選舉有關的正當花費。不知何故,我決定更加仔細地查閱。結果發現那些花費來自幾個月內一連串的廉價旅館。每一次,崔佛和珂萊都用張三夫婦的名字登記。你可以想像嗎?」

  「俗氣。」

  「沒錯,俗氣極了。接著我又發現另外幾張不尋常的收據。崔佛在性方面有些,呃,怪癖。珂萊顯然投其所好。」

  「原來如此。你質問珂萊時,她怎麼說?」

  「當然是矢口否認。聲稱跟崔佛在一起的女人不是她。」

  「但你不信。」

  「不信。」瑪琳按摩太陽穴的動作流露出罕見的疲憊。「我當然得請她走路。你不會那樣做嗎?」

  「如果我百分之百確定。」

  真不該開門的,莉莉心想。最起碼不該請瑪琳進來。但瑪琳眼中的淒楚令人無法漠視。八成是同性情誼在作祟。

  「我真的不該來這裡,」瑪琳說。「我沒有權利對你大吐苦水。但早上醒來時,我真的很需要找人傾訴。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可找。你我有共同的聯繫。」

  「你說什麼?」

  「蓋比。」

  「蓋比?那種說法有點牽強,你不覺得嗎?」

  瑪琳把手放在窗台上。「別擔心,我不會企圖把他從你身邊搶走。」

  「哦,多謝了。」

  「我是個實際的女人,」瑪琳說。「我不會浪費時間去做不可能成功的事。你不必把我想成對手。」

  「事實上,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那天晚上在巴家老屋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時,我就知道他永遠也不可能與我舊情復燃。你可以給他我無法給他的東西。」

  莉莉心頭一緊。「我猜你指的是賀氏投資?」

  「我可以肯定不只是賀氏投資,」瑪琳說。「他可能也覺得你很迷人。」

  「喔。你真的那樣認為嗎?」

  瑪琳歎了一口氣。「想要知道一個小秘密嗎?以前我怪你家和賀氏投資害我和蓋比分手。」

  莉莉渾身一僵。「原來如此。」

  「一部分的我永遠都會猜想,如果他沒有執迷不悟地想要和你們賀家人競爭呢?誰知道呢?也許他和我可以永遠在一起。」

  同性情誼發揮夠了,莉莉心想,她已經盡了她該盡的義務。

  「如果你不介意,瑪琳,我有許多事要做。」

  瑪琳用抱歉的表情看著她。「那當然。原諒我,我不是有意翻舊帳。」

  「不是嗎?」

  「絕對不是,我只是想找人談談。」瑪琳迅速眨幾下眼睛,用指尖拭掉眼角的淚。「最近的情況有點糟,離婚加上參選,現在又發現我的競選總幹事和崔佛有染。」

  莉莉猶豫一下。「你承受了太多壓力,也許你該休個假。在選戰開打前找個安靜的地方放鬆一下。」

  「我休不起假。在這個節骨眼不行。」瑪琳挺起肩膀。「我打算在近日內前進華府,所以我最好習慣處理壓力,對不對?但我真的不該來這裡。對你太不公平了。」

  「不必在意。我就打算那樣做。」莉莉走過去打開前門。「祝你順利當選,瑪琳。」

  「謝謝。」瑪琳走出前門,步下台階,走向她的賓士。「希望你投我一票。」她在上車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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