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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韓子苑]藍紫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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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28:52 |倒序瀏覽
藍紫色 作者:韓子苑

機場裡來來去去的旅客那麼多,
她對他的印象卻是特別深刻;
或許是因他那一臉疲憊吧。
沒想到再次見到是在夜店裡,而他剛巧是那裡的酒保。
幸虧遇到的是他,才讓她免去一場可能發生的糗事(或憾事)。
為了感謝他的「義助」,她再次去了那家夜店,
在一個下著雨的夜晚,店裡只有他們兩個……
半年後,他們結了婚。
婚後,她才發覺——他和她的生活作息完全相反。
當她下班回家,他正好要出門;當他還在睡夢中,
她卻得看著他的睡容,不捨的上班去。
兩人好像從來不曾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聊天。
這樣的婚姻生活,不是她要的,於是提出了
離婚——
誰知他竟只沉默了一下下就簽字!
他,究竟有沒有愛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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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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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29:26
序幕

  這世界上有一種惡夢。  

  ──這樣的惡夢,是無論經過了多少時間,它依然會不定時地重回你的腦海裡,並且完整呈現出內心深層最真切的渴望。  

  而這種惡夢,卻不會只有一個。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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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29:54
楔子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機場大廳的櫃檯外,用一雙彷彿是兩天沒睡覺的眼神,問她:「候補還得等多久?」  

  這是藍晨玥對這個男人的記憶。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站在機場大廳的櫃檯內,用那一點也不抱歉的表情,為他枯等的四小時感到抱歉。  

  這是黃聖昂對這個女人的印象。  

  ***

  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站在酒吧的吧檯外,用一雙為難的眼神,問他:「什麼飲料喝了不會醉?」  

  黃聖昂一眼就認出她來。  

  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酒吧的吧檯內,用那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告訴她說:「可樂是絕對不會醉的。」  

  藍晨玥確定眼前的酒保就是那個睡眠不足的乘客。  

  於是,兩個人就在那一夜裡墜入了愛河,且愛得難分難捨,直到兩人都覺得如果沒了對方自己會活不下去的時候……  

  他們決定牽手步上紅地毯。  

  ***

  童話故事都是這麼寫的。  

  電視劇,也都是這麼演的。  

  當遇上生命中的白馬王子之後,隨著相識、相惜、相戀……最後順利步入禮堂;那麼,理所當然的,幸福應該也要持續下去才是。  

  藍晨玥是打從心底這麼相信過。  

  但當她決定把離婚協議書遞到餐桌上的時候,她就發誓,她再也不會相信「一見鍾情」這種拿來騙小孩的鬼話。  

  她證明了三秒鐘所決定的愛情,一點也不牢靠。  

  「你吃錯藥嗎?」  

  黃聖昂瞥見桌上的離婚協議書,不搭理她,轉過頭把手上的牛奶放回冰箱。  

  「我特地請假,就是為了要等你起床,」藍晨玥把離婚協議書推向前。「我沒有吃錯藥,現在請你簽名。」  

  「你說得好像是點錯了菜之後,叫我把那道菜吃了,」黃聖昂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然後你自己再重新叫一盤。」  

  「別跟我耍嘴皮子。你簽還是不簽?」  

  黃聖昂抬頭看她,微微皺了眉頭。「你不覺得你欠我一個理由嗎?」  

  「理由就是我一天跟你睡在同一張床上的時間只有三小時。」  

  看著他那毫不在乎的表情,藍晨玥真想揮一拳過去。「我上班,你睡覺;我下班了,換你出門;等你下班之後,我又要準備出門上班,這就是理由。」  

  「我的工作狀況,結婚之前你應該就很清楚了,不是嗎?」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然後呢?那又怎麼樣?」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拿這個理由來叫我簽離婚?」  

  「是啊,既然是如此,我們也沒有結婚的必要了。」她皮笑肉不笑的。「我們現在這樣,跟結婚前有什麼不同?」  

  黃聖昂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期望有什麼不同?」  

  「至少你……至少……」  

  藍晨玥咬緊牙關,看著他冷靜的態度,心裡宛如針在扎,好像她才是那個被休掉的人。「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們甚至兩星期說不到一句話……」  

  「如果你想找我,下班後到酒吧去一趟不就好了?」黃聖昂納悶,婚前她一直都這麼做,為什麼婚後就不行?  

  藍晨玥用力吸了一口氣,克制自己不要用吼的。  

  「你怎麼還是不明白問題在哪裡!這種婚姻不是我要的。如果是這樣,那麼乾脆不要結好了。」  

  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太遲鈍,還是她在胡鬧的關係,黃聖昂仍是不知道藍晨玥說的「問題」是什麼。  

  「不然你辭掉現在的工作,留在家裡休息?」他提議。心想,這樣總該可以增加兩人碰到面的時間了吧?  

  「我為什麼要辭掉我的工作來維持婚姻?」  

  黃聖昂愣了一下,他們是否又繞回原點了?  

  「難道你要我陪你一起朝九晚五?你又不是不知道,『海邊』我投資了大部分,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就這樣……」  

  「所以,這種婚姻我不想要。」  

  藍晨玥別過頭,不想看那張她曾經深愛過的臉龐。「簽名吧,你還要去上班呢。」她的口氣帶著諷刺意味。  

  她的話讓黃聖昂不自覺地仰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突然,他正了正自己的坐姿,拿起桌上的筆。  

  「好,我簽。」  

  語畢,他在表格上俐落地簽下自己的姓名。「如果這就是你要的。」  

  他真的不懂。  

  自己的工作沒有改變,穿著沒有改變,說的話也不會有改變,那麼她到底想要他改變什麼?  

  她要他改變的,是一個她在婚前就應該非常瞭解的事實。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無視那樣的事實跟他結婚,卻在婚後拿同一個事實來要求離婚?  

  「我去上班了。」  

  黃聖昂放下手中的筆,離開了座椅,然後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還有什麼事的話,打電話給我,或是……到酒吧找我也可以。」  

  最後,他看了她一眼,心裡很想走上前去抱一抱她、吻一吻她。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只是逕自開了門離去。  

  留下藍晨玥獨自一個人面對餐桌上那張離婚協議書。  

  屋裡的空氣很寂靜,靜到她快不能呼吸。  

  怎麼會?她應該早就習慣這種死寂的氣息才對。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可以那麼乾脆就簽下名字。再怎麼說,她在那表格簽下姓名之前,到底還苦思了兩個月。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乾脆?為什麼他只需要十分鐘?  

  藍晨玥不自覺地輕咬下唇,不允許眼眶中的淚水滑落。是她先提出來的,她沒有資格哭。  

  她想,如果黃聖昂現在就掉頭回來安撫她,她會當場把這張離婚協議書給撕成兩半,然後丟到垃圾桶裡去。  

  她在心裡下了這個決定。  

  然而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他還是沒有回來。  

  藍晨玥那股心痛到想大哭的慾望也已經消失殆盡了。一顆心如果已經枯死的話,何來更多的痛楚?又何來令人想落淚的慾望?  

  她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愣愣地收好那張協議書。  

  然後,她呆然地爬回床上,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獨自入眠。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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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30:16
隔夜茶

  衝進電梯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四十分。  

  藍晨玥額上佈滿細細的汗水,微微喘著氣,向電梯門邊的服務生遞上一抹微笑之後,再次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針。  

  遲到了四十分鐘,他應該會不高興吧……  

  歎了一口氣,她抬頭,看著上方的數字,一階一階地跳著。  

  才剛踏進飯店頂樓的餐廳,她立刻就認出那個人。  

  「對不起,飛機延誤了一點時間。」藍晨玥走到那男人身旁,開口就是一句道歉。  

  吳孟源已經開始用餐,只是抬頭瞥了她一眼。  

  「坐吧。」他又低下頭,切著盤子裡那塊半生不熟的紅牛肉。「我等到不耐煩,就先吃了。」  

  「沒關係,是我遲到。」藍晨玥乾笑了一笑。  

  是她的錯覺嗎?她覺得眼前這個交往將近一年的男人,今晚好像顯得有些冷漠無情。  

  因為公司的瑣碎事而心情不好?還是因為她遲到?  

  她把皮包自肩膀取下,同時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怎麼了?怎麼好像不高興?」藍晨玥揚起甜美的笑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沒什麼。」吳孟源輕咳一聲,抽回她掌下的手,順而拿起旁邊的酒杯。  

  這令她有些錯愕。  

  「是因為我遲到嗎?」她抿抿唇,勉強保持鎮定的表情。  

  但是,這怎麼能怪她?  

  班機延誤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不是,你別亂猜。」吳孟源皮笑肉不笑的,抬起頭看著她。「餓了嗎?先點個什麼來吃吧。」  

  看著他直視著自己,藍晨玥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果然他是為了公司的事煩心。  

  她向服務生點了一份凱薩沙拉之後,雙手交握在前,才正想把她在紐西蘭遇到的奇事告訴他──  

  「我就直說吧,小玥。」對方忽然正起了坐姿,放下刀叉。  

  他的模樣,讓藍晨玥起了警戒。  

  「……怎麼了?」  

  「你心裡應該有底了才對。」  

  說這句話時,吳孟源的嘴角邊揚起一絲冷笑。  

  「我?我心裡有底?」藍晨玥怔怔的,思緒還轉不回來。  

  「既然到了這種時候你還不打算告訴我的話……」他別過頭去,不耐煩的歎了一息,繼續道:  

  「你三、四年前離過婚這件事,你還想瞞我多久?」  

  宛如一支利箭筆直刺穿心臟,藍晨玥愣在當場。  

  「如果不是有消息傳到我這裡,我大概還會被你騙很久吧?」吳孟源嗤笑一聲,連正視她都不願意。  

  「我不是『騙你』,」藍晨玥收回雙手,置於膝上。「我只是認為還沒有必要告訴你,我只是──」  

  「還沒有必要?」  

  吳孟源打斷了她的話,臉色充滿鄙視。「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覺得它是一種『必要』?等我考慮娶你進門的前一刻?」  

  「不是這樣的……」藍晨玥只覺得一股委屈感卡在咽喉,解釋也不對,不說也不是。  

  心裡的舊傷痕成了一道新傷口。  

  她沒想到自己那段極度不願回憶、也不願提起的往事,竟成了這個男人攻擊她的最佳武器。  

  「……你覺得這很重要?」  

  她啞著嗓子,提起勇氣正視吳孟源。「不管我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我離過婚,我就不值得你去愛?」  

  吳孟源嗤笑一聲,彷彿她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  

  「都已經二十八歲的人了,怎麼還是這麼天真?」他的眼底浮現了些許嘲諷的意味。  

  「你很清楚我是什麼樣的背景,長輩不會讓我娶一個離過婚的女人。」  

  藍晨玥一怔,一種近乎令人憤怒的痛心襲擊而來。  

  「這未免太說不過去。」她低下頭,移開了視線。為什麼男女就是這麼不公平?「你不也離過婚嗎?」  

  「像我這樣的男人,離過婚是再正常不過。」吳孟源又笑了出來,彷彿離個幾次婚便是某種驕傲的履歷。「況且,最重要的是,我離婚離得光明正大,我可沒像你還偷偷隱瞞。」  

  她無法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  

  藍晨玥卻擠不出一個字來反駁對方。  

  她怎麼會看上這種人?即使他有錢有勢、有身份有地位,有了年紀卻還擁有魅力……  

  「我知道了。」她猛然由座椅上站起。  

  「謝謝你這一年來的照顧。」同時,她拔下中指上的Tiffany鑽戒,置放在桌面。  

  「不必了,就當作是這一年來的紀念吧。」吳孟源不會心疼那種小錢,更沒必要為了這種小錢落得「小器」的臭名。  

  「紀念?」  

  藍晨玥低頭俯視著他,輕笑了一聲。  

  「值得紀念嗎?」  

  說完,她背起皮包,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家餐廳,在電梯前按了下樓鈕。  

  她很想哭,想哭得不得了,但她仍然緊咬下唇,不允許自己掉下眼淚。這種眼淚不是在惋惜吳孟源那個男人,而是在為自己抱不平。  

  對,她是離過婚。  

  對,她是沒有向他坦承。  

  然而為何離過婚的男人可以像是陳年酒,離過婚的女人卻只能當杯隔夜茶?這太不公平,也太不講理。  

  一滴眼淚驟然奪眶而出。  

  藍晨玥趕緊伸手抹去,想起了黃聖昂的臉。  

  如果他身邊也有了其他的伴侶,那麼,那些女人知道他離過婚嗎?如果知道了,卻還願意送上自己的心,那麼究竟是女人太認命,還是男人太自私?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打斷了她的思緒。  

  也宣告了她的感情再度歸零。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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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30:51
第一章

  是行動電話的鈴響將他從惡夢中打撈出來。  

  黃聖昂驟然睜開雙眼,情緒依然沉浸在那股令人心碎卻又甘甜的氣氛裡。  

  不出三秒,他立即醒神了過來,伸手在床頭櫃上胡亂摸了一陣,總算觸及到那支響不停的電話。  

  他抓來手機,按下接通鍵,不自覺地輕咳一聲。  

  「喂?」嗓子依然有些沙啞。  

  「請問是黃聖昂嗎?」彼端傳來好聽的女人嗓音。  

  「我是。您哪位?」他甩甩頭,企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同時在腦海裡思索著這聲音的主人。  

  「我是Maggie啦,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黃聖昂不禁皺了眉頭。  

  「……Maggie?」是哪一個Maggie啊?  

  「你不記得我了?」對方故作失望的口氣。「就是那個Maggie王啊,前陣子跟你說我要開夜店的那一個呀。」  

  「開夜店的Maggie王……」他緊鎖眉頭,又一陣苦思。  

  不過,這回他很快就找到了頭緒。  

  「啊!我想起來了。」  

  他更清醒了些,撐起身子,離開了溫暖的被窩。「是那個原本在做SPA美容之類的Maggie?」  

  「你現在才想起來哦?」對方再次表示不滿。  

  「我在睡覺的時候沒有記憶力可言。」黃聖昂苦笑了一笑,切入重點。「有什麼事嗎?怎麼會忽然打電話來……」  

  「哦,是這樣的。」  

  對方不自覺地笑了兩聲,才繼續說道:「上次跟你說我要開夜店的事,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就差下星期五的開幕Party而已。」  

  「那真是恭喜你了。」他笑著禮貌祝賀,卻在心裡想著,這又干他什麼事了?他和這個女人沒熟到這種程度吧。  

  「所以我想說,」女人開口繼續說出下文,才打斷了他的思緒。「如果你那天方便的話,想請你來我的Party當吧檯的主力Bartender,你覺得如何?」  

  一時之間,黃聖昂愣了幾秒。  

  「我?」再怎麼說,他都算是對方未來的競爭對手,找他去站台?這也未免太奇怪了。  

  「這樣不好吧?與其找我,不如直接找你現有的員工還比較適合。」  

  「不行不行。我現在手下找來的酒保都太遜了,開幕Party還是找你這種有十年經驗的比較好。」  

  「台北市的夜店到處都有那種十幾年經驗的老酒保,只要你一開口,隨便找都會有的。」  

  「我就是獨鍾你的風格才會找你。」對方似乎不打算放棄。  

  黃聖昂輕吁了一口氣,靜了一會兒。  

  「不行,那天我有班,加上又是小週末,我自己的店也會很忙。」  

  「叫石諾倫頂著不行嗎?」  

  「你要我虐待他?」  

  其實不是不行,是他提不起興趣。  

  「不然這樣好了,」對方的聲調聽起來像是準備使出撒手鑭。「我出十二萬,你覺得怎麼樣?」  

  「……啊?」  

  黃聖昂一愣,不確定對方說的是什麼。  

  「就一個晚上,我付你十二萬,只要你願意幫我站台。」  

  「你在開玩笑吧?」他笑出聲來。  

  「不是開玩笑,我這個人說到做到。」  

  對方的口氣無比認真,這令他又皺起了眉頭。  

  如果對方不是開玩笑的話,那麼這女人如果不是超級有錢,就是個完完全全的神經病。  

  「怎麼樣?」彼端的人催促著他。「我相信你一天的營業額也沖不到十二萬吧?」  

  的確是沖不到。  

  「好吧。」黃聖昂又躺回枕頭上。「不過我要求事前先付一半。」  

  「那有什麼問題!」  

  女人似乎露出了滿足的笑聲。「那就先這樣子了,過兩天我再聯絡你,我還得去安排其它的事。」  

  簡單的道別,對方先切斷了訊號。  

  黃聖昂則是還在恍惚之中。  

  ──剛才那是夢?  

  他側頭,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不是,那不是夢,而是真的有個瘋子一個晚上要付他十二萬的酬勞。  

  他回過頭來,盯著天花板,思緒被拉回了方才被打斷的夢境。  

  夢裡有一個女人。  

  那女人的味道曾經留在他的床上久久,就算是床單洗了再多次也洗不掉,因為他總在醒來的瞬間憶起那絲淡淡清香。  

  所以,他才會決定換上一張單人床。這麼一來,他就不會在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錯以為她還躺在身邊……  

  忽然,握在手中的行動電話又響了兩聲。  

  他嚇了一跳,也回過神。  

  「喂?」  

  他接起電話,直覺認為是剛才那個「Maggie」忘記交代了什麼。  

  「唷,你醒嘍?」  

  這會兒另一頭傳來的,是全然不同於剛才的那種客套口吻,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活力的親切感。  

  黃聖昂一怔,隨即認出了這傢伙是誰。  

  「怎麼?你該不會是特地打電話來叫我起床的吧?」他微微一笑,幾秒前的落寞已經一掃而空。  

  「你作夢。當然是有事才會想到你。」彼端的女人答得毫不猶豫,連寒暄都免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一直都很欣賞這樣的行事風格。  

  「那到底是什麼大事,需要勞駕你這個大小姐親自撥電話過來?」他翻了個白眼,苦笑一聲,調侃回去。  

  「你接到Maggie的電話了嗎?」  

  對方一問出口,黃聖昂即刻愣了一會兒。  

  「你認識她?」就算是認識的,這消息也未免傳得太快了吧?  

  「那當然啊,因為是我把你推薦給她的。」彼端的女人答得理所當然。  

  這下子他又沉默了。  

  原來就是這傢伙把他給推到第一陣線。但是話又說回來,哪有人會付十二萬給一個「別人推薦」的對象?  

  「不過她自己也很中意你啦!」對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疑慮。  

  「所以呢?你到底是打來幹什麼的?」他開始沒了耐性。  

  「那你到底吃下來了沒?」  

  「吃下來了啊,那種酬勞不接才是瘋子吧?」  

  「啊!那太好了……」另一頭的女人鬆了一口氣。「我還擔心你會不會因為對花式調酒已經生疏,打死也不肯接──」  

  「花式?!」  

  黃聖昂打斷了她的話。「你剛才說『花式』?」  

  彼端先是沉默,才不懷好意地嘿嘿笑了幾聲。「我就知道,Maggie果然沒跟你說她打算安排你花式上陣。」  

  「你──」忽然,他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是你教她要這麼設計我,沒錯吧?」  

  「沒辦法。不這麼做的話,怎麼激發你那沉睡的潛能呢?」對方裝模作樣地奉承幾句。  

  這話聽在黃聖昂耳裡,卻巴不得把對方拖出來勒斃。  

  「怪不得我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怎麼可能去那裡調個幾杯酒就能賺那麼多錢……」  

  「變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貪念。」  

  「你少囉嗦。」  

  「好啦,那我就不吵你睡覺了,我只是來轉述殘酷的事實而已。」語畢,對方很不負責任地就這樣斷了訊號。  

  黃聖昂則是怔怔地坐在床邊,呆了好一會兒。  

  ──這不會是真的吧?  

  他幾乎快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玩花式調酒是什麼時候了,他只記得在「她」面前曾經破例過一次。  

  目的,是為了討「她」歡心。  

  否則這七、八年間,他幾乎完全不碰花式調酒那塊領域……不,是根本不願意去碰觸,連個念頭都沒有動過。  

  那麼這一次呢?並非他辦不到,也不是他害怕自己生疏,而是他不認為自己已經被原諒。  

  思及此,他拿起行動電話回撥給對方。  

  唯獨這件事,他必須斷然拒絕。  

  ***

  藍晨玥鐵著一張臉,拖著行李疾步走向大廳出口,無論如何也揮不去在飛機上的記憶。  

  ──那個狠狠甩掉她的男人就坐在頭等艙上。  

  而她,卻必須若無其事地擠出笑臉,唯命是從地服務對方。就算她有多麼痛恨對方,她還是不能拿手上的咖啡潑向對方的臉。  

  要避開吳孟源是不可能的事。  

  多年來他一直都是這家航空公司的固定乘客。雖然她早就預想,即使是在同一班飛機上,也不會那麼剛好是在她負責的區域。  

  可偏偏就是被她遇上了。  

  有時候老天爺就是這麼愛捉弄人,總愛把人給逼到盡頭。  

  四年前,她選擇用逃避來治療自己的情傷:現在呢?她還能逃去哪裡?再從天上逃回地表?  

  「藍晨玥!」  

  忽然,在吵雜喧囂的機場大廳內隱隱約約傳來呼喚她的聲音。  

  她止了思緒,停下腳步,抬起頭來東張西望了一會兒。  

  「這裡!」  

  無法辨識的男人聲再次呼喊。  

  藍晨玥這才抓住那聲音的來處,朝對方望了過去──那是一個不算陌生、但也稱不上熟悉的人。  

  「副……」  

  她看著對方碎步跑到了她面前,像是職業習慣似地,微微揚起笑容。「怎麼了嗎?副機長。」  

  「下了飛機叫我志嶺就好了。」男人呼吸稍急,忙著微笑,也忙著喘氣。  

  「是不是臨時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對方的表情看來不像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她還是禮貌性地早一步主動問起。  

  「哪會發生什麼事。」徐志嶺揚揚眉,笑了一笑。  

  「不然怎麼……」  

  就她記憶所及,這男人幾乎不會在工作以外的時間找上她。  

  「哦,不是的。」他生硬地擠出苦笑。「我是想說如果你方便的話,想找你當我的……女伴。」  

  「嗄?」藍晨玥微愣,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女伴?」  

  「抱歉,我說得太急了。」徐志嶺難掩尷尬,不自覺地低下頭後又抬起。「我朋友最近要辦一個開幕酒會,對方要我找個女伴一起參加,所以……」  

  藍晨玥怔怔地看著對方幾秒,才驚覺自己的反應似乎太過失禮。  

  「抱歉,」她抿抿唇,恢復了平時的神情。「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現在才忽然開口約我,讓我有點驚訝。」  

  邊說著,藍晨玥轉過身,再次提步往大廳出口走去。被搭訕的事她遇多了,但她沒料想過他也會成為其中一個。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想開口約你了,只是……」  

  「嗯?」  

  她等待對方的下文,讓對方和自己並肩走著。  

  「只是之前你和吳先生在交往,不太方便。」徐志嶺很有誠意的說出實話。  

  「啊,原來如此。」  

  藍晨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果然這種「誰誰誰搭上了哪個富商」或是「誰誰誰跟哪個凱子分手」之類的八卦傳得特別神速。  

  「你別誤會,我不是刻意去打聽什麼。」像是怕她想太多,徐志嶺啟口急著要解釋。  

  「真的沒關係。」藍晨玥阻止了對方。「反正類似的事情在這裡本來就傳得很快,我相信你只是不小心聽來的。」  

  語畢,她在計程車等候處停住腳,將行李擺在腳邊。  

  徐志嶺則是沉默了一會兒,啟口道:  

  「那麼,剛才的事,你的回答是貝了?」  

  見他還記得向她討答案,藍晨玥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氣。  

  「好吧。」她側頭望向對方,揚起微笑。「反正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又回到了單身,自由得很。」  

  聽了她的答覆,徐志嶺笑得更開懷了。  

  ***

  結果,他還是來了。  

  一踏進Party現場,黃聖昂第一眼就看見這整件事的罪魁禍首。  

  「你竟然遲到。」楊榆雅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閒適地待在吧檯內做些瑣碎的事。  

  「王牌當然要最後現身。」他搖搖頭,吁了一口氣,筆直走向她。「你呢?你來幹嘛?」  

  「原來你不知道我是你的副手?」楊褕雅故作吃驚的模樣。  

  「你可以再裝得徹底一點。」黃聖昂冷笑一聲,彎身鑽進吧檯。  

  「對了,我聽Maggie說你寧死也不想再玩花式?」  

  「沒有到『寧死』的程度吧……」他苦笑,不明白「寧死」這兩個字是怎麼衍生出來的。  

  「那不然呢?幹嘛不玩花式?玩花式很威耶。」楊榆雅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什麼威?」他皺了眉頭。  

  「就是……很威風之類的……哎呀!你懂我是什麼意思。」  

  「反正我有我拒絕的理由,小孩子別過問一些有的沒的。」說完,黃聖昂別過頭去,逕自動手做些工作前的準備。  

  「我二十二歲了。」楊榆雅叉腰,擺出不悅的嘴臉。  

  「我會騎腳踏車的時候你還在排隊等投胎。」他卻冷冷地反駁,連看也沒看她一眼。  

  「你真是……」她悶哼一聲,低下頭繼續方才手上正在做的事。「後來呢?Maggie答應讓你說不玩就不玩?」  

  「不然我來幹嘛?端盤子嗎?」  

  「怎麼可能!她哪時候那麼好說話了──」  

  「工作吧你。」黃聖昂忽然抬起頭來打斷她的話。「你陷害我的那筆帳,我還沒跟你算。」  

  「嘖,真愛計較……」她悻悻然低下頭,不情願地結束話題,嘴邊依然有一句沒一句的嘀咕著。  

  黃聖昂似乎也不打算再搭理她,反正他早已習慣了這女孩的性格!聒噪、直率,卻沒有心機。  

  他打從心裡以為,這只不過是一個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夜晚,差只差在他換了一個上班的場所而已。  

  但是,他錯了。  

  當他在開幕之後的混亂氣氛中,忽然接手那張外場人員遞來的酒單時──他知道,這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Screwdriver+Ginger」  



  酒單上的每一個字母都讓他驚愕,半晌回不了神。  

  「怎麼了?」  

  察覺到他的異狀,楊榆雅湊過來問了一句。  

  「嗯?」黃聖昂醒神,笑了一笑。「沒什麼。」  

  「不過就是螺絲起子倒點Ginger進去,有什麼好考慮的?」她咯咯笑了幾聲。「該不會你有什麼奇怪的原則吧?」  

  「我只是忽然忘了前幾張酒單是什麼而已。」他低下頭,將那張酒單壓到最下層,隨便找了一個借口。  

  心不在焉,從這一刻開始。  

  從他開始干調酒這一行算起,有幾個人點過這樣的一杯酒?記憶之中只有一個,而且是忘也忘不了的那一個。  

  他將調好的「Screwdriver+Ginger」遞交給同一位服務生,之後便緊盯對方的身影。他相信,對方會帶領自己的視線找到那個女人。  

  ──果然不出所料。  

  只有那個名叫藍晨玥的女人會點這種既任性又特立獨行的東西。她正滿臉笑容,似乎正在和什麼人交談著。  

  黃聖昂不禁失了神,不確定自己的感受能夠稱作什麼。  

  四年了。  

  四年後再一次見到她,竟然會令他感到不知所措,甚至連是喜是憂都分辨不出來,只知道有一股衝動在體內急於蹦出。  

  然而當服務生轉身走離,好讓他可以清楚看見坐在她對面的男人時,他的激情瞬間退去,隨之浮現的是一種消極。  

  是啊,他怎麼會沒想到呢?  

  都過了整整四年,他怎麼會傻到認為她還是單身。  

  「你又物色到什麼美女了?」  

  忽然,一掌打在他的背上,將他從思緒裡打醒。  

  「什麼?」黃聖昂回過神來,一臉恍然地回看著對方。  

  「瞧你這個表情,你到底是看到什麼大美人?」楊榆雅循著他的視線緊盯之處望去,草草看了幾眼。  

  這回,輪到她愣住了。  

  「那邊……」她回過頭來,一雙眼珠子睜得圓大。「坐在那邊的人……不是大嫂嗎?那是大嫂吧?!」  

  「都離婚四年了,還大什麼嫂。」他自嘲地笑了一笑,繼續自個兒的工作。  

  「你……不上去打個招呼?」  

  楊榆雅有些不敢相信。  

  至少夠有情有義的人都絕對記得這個男人當初為了找出前妻,可說是吃盡苦頭。  

  「她都可以躲我躲四年,我何必走過去自討沒趣。」他嘴上說得輕鬆無所謂。  

  「你就是這樣,她才會選擇躲四年。」  

  「我什麼時候淪落到要被你說教了?」他白了對方一眼。  

  楊榆雅先是靜了一靜,然後悶哼出聲。「隨便你嘍,反正那是你老婆。」  

  「我和她已經不是夫妻了,你要我說幾次──」  

  「是是是。」  

  她打斷了他的嘮叨,翻個白眼,轉身別過頭去。  

  掙得短暫的獨處,黃聖昂卻忍不住開始猜想:藍晨玥是真的沒發現到他就站在這兒?還是她選擇視而不見?  

  不,不可能。  

  以他對她的瞭解,她不可能在「裝作沒看見」的情況之下還能露出那樣的笑容。  

  所以,她定是沒看見他了。  

  想到此,他像是失了心著了魔一般。  

  「榆雅。」他啟口,叫了身邊的副手一聲。  

  「嗯?又怎麼了?」聽見他的叫喚,楊榆雅冷冷地回過頭,像是還記著剛才的不悅。  

  「幫我準備三個雪克杯,還有小型的香檳塔。」  

  「……嗄?」  

  楊榆雅用她的表情完整透露出她的驚訝。  

  ──這些東西兜在一起的用途只有一種。  

  「你要玩花式?」  

  「你幫還是不幫?不幫拉倒。」  

  「幫。」她傻愣愣地頻點著頭。「當然幫。」  

  語畢,楊榆雅不說多餘的廢話,立刻前去弄來他要求的東西。  

  黃聖昂接過第一個雪克杯,隨即輕輕拋向半空中,既順勢又平滑地落在他的另一掌心裡。  

  只需這麼簡單的動作,他就可以聚集目光,當然毋須懷疑接下來還有更華麗的肢體語言。  

  楊榆雅癡癡地注視著那幕幾乎已成了絕響的畫面。這男人的每一個動作都無比流暢,如此熟稔,在優雅的柔性線條裡,卻不失該有的俐落果斷。  

  打死她都不信這是一個「七年來從未再次耍過花式」的人。  

  不出所料,他輕而易舉就引吸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視線。  

  但是,他卻只在乎一個人的眼裡有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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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31:19
第二章

  他以深深一鞠躬來劃下句點,現場頓時湧現一陣歡呼。  

  藍晨玥這才猛然醒神了過來,急忙移開視線,手中那只冰冷過頭的玻璃杯忽然變得莫名燙手。  

  難怪。  

  她以為是自己不常喝酒,才會覺得味道是如此熟悉:卻沒料到因為這杯酒是出自「他」的雙手,才會令她懷念起其中的韻味。  

  「怎麼了?」  

  徐志嶺發現她的眉宇略皺,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剛才的表演很不錯,你不喜歡?」  

  「不……怎麼會。」她乾笑,迅速低下頭。  

  「還是送來的酒不合你的口味?」  

  「沒有,我沒事的。」這回她的笑容自然了些。  

  「那就好,」徐志嶺也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如果不喜歡這裡的話,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  

  「哪有這種事,這裡不錯啊……」她心不在焉地敷衍回答,卻忍不住將視線瞥向吧檯。  

  ──他在和吧檯裡的女孩交談,有說有笑的。  

  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她坐在這裡?如果他看見她的話,會不會走過來打招呼?  

  不,這怎麼可能……  

  想到過往的種種,她不自覺地垂下頭。  

  她曾經那樣不留隻字片語就逃得無影無蹤,他該恨她的。就算不恨她,那麼也證明了他從來沒在乎過她這個「妻子」。  

  藍晨玥擅自在腦海裡胡思亂想了一堆,直到對面的男人再次開口。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完,徐志嶺拿起桌上的酒杯,作勢要站起身。「我去跟這裡的主人打聲招呼,馬上回來。」  

  「沒關係,你去。」  

  藍晨玥露出職業性的笑容,看著對方離座,從容地走向一個從頭到腳都是名牌、全身散發出獨特氣息的女人。  

  就連身為女性的她,都會忍不住多看對方幾眼。她想,黃聖昂應該也認識這個充滿魅力的女人吧。  

  不知道他會不會比較欣賞這類型的女人?  

  成熟、獨立、有才幹,想必也不懂得什麼叫任性……  

  但話又說回來,她想這些做什麼?  

  她回過神來,甩了甩頭,像是無意識般地再次望向吧檯,卻已經找不到那個曾經熟悉的身影。  

  她一愣,人呢?  

  難道他只負責「表演」完之後就可以離開了?藍晨玥不禁站起身,左右環視了一圈,然而無論她怎麼找,就是尋不著他的臉孔。  

  若說她一點都不感失落,那絕對是騙人的。  

  忽然──  

  「你打算還要當陌生人當多久?」  

  背後冷不防傳來男人聲。  

  藍晨玥心一驚,急忙轉過頭。  

  站在遠處遙望容易,當面對面時卻令她手足無措。  

  「你……」她傻愣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你不是在工作嗎?怎麼可以擅自出來……」  

  「我是在工作,又不是坐罕。」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我是指離開工作崗位。」她雙頰一紅,擺了臉色。  

  「只要不走出這家店,都不算是離開工作崗位。」說完,他將手上另一杯橙色的酒遞上。  

  藍晨玥考慮了幾秒,才遞出手中的空杯子交換,道了聲「謝謝」。  

  「最近過得怎麼樣?」  

  多麼爛的一句開場白。話一出口,黃聖昂就後悔了。  

  「還不錯。」她低下頭,擠出客套卻不自然的笑容。  

  「你換工作了?」  

  畢竟他曾經找遍了所有航空公司櫃檯,任憑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她。  

  藍晨玥沉默了一會兒,既沒說是也沒打算否認。「算是吧……只是換個形式而已。」  

  「算是?」這答案讓黃聖昂皺了眉。  

  「你呢?」她抬起頭來看著對方,轉移了話題。「酒吧的生意怎麼樣?『海邊』應該還沒倒吧?」  

  黃聖昂聳聳肩,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還不就是老樣子。四年前那樣,四年後還是差不多。」  

  「是嗎……」  

  藍晨玥只是點頭,腦海裡已經擠不出其它可以應對的話語了。  

  此刻,他內心裡想的是什麼?  

  她猜不出來。  

  「那之後你去了哪裡?」  

  冷不防的,黃聖昂脫口問出了這四年來一直找不到的答案。  

  藍晨玥心一驚,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明白對方口中的「那之後」是指什麼樣的時間點。  

  「我……」  

  她不自覺地將目光移向它處。「我出國散心去了,去了不少國家……如果你想去哪裡觀光的話,我應該可以給你不少建議。」  

  說完,她回過頭來,給他一抹非常「友誼」的微笑。  

  甜美的笑容看在黃聖昂眼裡,卻相當不是滋味。出國散心了四年?這也太久了吧。  

  忽然,他很想開口問她,那個坐在她對面的男人是誰。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問出口的時候──  

  「抱歉久等了。」  

  徐志嶺走回了她身旁,也注意到了黃聖昂的存在。他立刻認出對方便是剛才那個「技藝高超」的酒保。  

  「他是……」他看了看藍晨玥,又看了看對方。「你朋友?」  

  「哦,這位……」  

  藍晨玥尷尬地笑了一笑,猶豫了幾秒,才繼續說道:「他是我朋友。你剛才應該已經對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了。」  

  「原來是你朋友。」徐志嶺揚起笑容,迅速朝黃聖昂伸出手。「剛才的表演很精采,真的很棒。」  

  「哪裡,混口飯吃而已。」黃聖昂回握了對方。  

  然而那句「他是我朋友」卻讓他打從心底湧上一陣強烈的不爽。  

  「你們聊吧。」  

  他放開對方的手,一記目光投向藍晨玥。「我該回去工作了。有什麼需要盡量開口。」  

  語畢,他收起笑顏,轉身跨步走向吧檯,沒再回頭過。  

  ***

  「聽說你昨天在Maggie那裡露了一手?」  

  一踏進門,石諾倫開口就問,毫不迂迴。  

  「消息還傳得真快。」黃聖昂面無表情的冷冷回應,雙手仍然不停地擦拭著酒杯。  

  石諾倫轉身帶上門,順勢將門上的掛牌翻至「OPEN」。  

  「為什麼?」他走向吧檯,彎腰鑽進吧檯內,將背包隨手一扔。「你什麼時候決定破戒了?」  

  「臨時起意而已。」黃聖昂笑了一笑,笑得心不在焉。  

  「這句話拿去騙別人吧,你當我是去年才認識你?」石諾倫邊說邊從冰箱裡拿出幾顆柳橙、檸檬。  

  他的話讓黃聖昂不禁自嘲地笑了出聲。  

  的確,那句話只能拿去騙別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黃聖昂揚揚眉,將擦拭過的杯子擺回架上。  

  他是當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再去觸碰那一部分的記憶。那時候他壓根兒就沒想那麼多,只是一心一意希望「她」的眼裡還有他存在。  

  「你不想說也無所謂。」石諾倫伸手拿來柳橙,在水龍頭底下衝了幾回。「但是,那件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昨天……」黃聖昂忽然啟口打斷對方的話。  

  「嗯?」石諾倫住嘴,等待下文。  

  「我在Magzie那裡看到晨玥。」  

  倏地,石諾倫臉上的表情僵了,動作也停止了。  

  「晨玥?」  

  好不容易,他醒神過來。「是那個藍晨玥?」  

  「廢話,不然還有哪個晨玥。」  

  「啊,原來如此。」石諾倫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那我總算知道是什麼讓你『破戒』了。然後呢?」  

  「沒有然後。」他答得迅速自然,而且理直氣壯。  

  這倒令石諾倫有些錯愕。  

  「那你不如不要說。」他別過頭,嘖了一聲。  

  「我還能有什麼然後?」  

  黃聖昂自嘲地笑了一笑,不自覺地拿起擦拭過的酒杯。  

  「至少問個電話、問問住哪裡之類的……」石諾倫伸手制止他,奪走那只已經被擦拭三回以上的杯子。  

  「她身邊有一個男人,我問那些幹嘛?」  

  這理由似乎很合理,然而石諾倫卻笑了出來。  

  「……有這麼好笑?」黃聖昂納悶。  

  「男人?」  

  石諾倫並未收起笑意,而是側頭看了他一眼。「如果要計較彼此身邊有多少人,那晨玥要計較的可多了。」  

  「什麼意思?」黃聖昂忍不住擺起臉色表示抗議。「我身邊也沒什麼女人吧?」  

  「你可以再『謙虛』一點。」石諾倫翻了個白眼,彷彿聽到了本世紀最扯的謊言。「相信我,你並沒有你自己說的那麼『清白』──」  

  大門忽然被推了開來,上頭的銅鈴乍響,阻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聖昂哥!」  

  走進門的,是個身穿連身迷你裙、外披白色長大衣的年輕女孩。  

  石諾倫頓了頓,隨即看向身邊的男人。  

  「看吧,仰慕者第九十一號出現了。」  

  「我還真希望是九十一號。」黃聖昂冷笑了一聲。  

  「聖昂哥,我聽說了。」  

  女孩走向前來,躍上吧檯前的高腳椅,手中那串掛著一堆裝飾品的鑰匙就這麼被她隨手扔在吧檯上。「你昨天在Maggie那裡表演花式,對吧?」  

  裡頭的兩個男人怔怔的,互看了彼此一眼。  

  「……到底為什麼消息會傳得這麼快?」黃聖昂忍不住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氣。  

  「因為這圈子比你想像中的小。」石諾倫隨便答了一句,轉身低頭繼續他原本在做的工作。  

  「你都沒告訴我,不然我拚死拚活也要去。」  

  呂信婷撐著下巴,擺出一副被欠債五百萬的神情。「我本來也有受邀耶,可是我想說那種開幕Party都沒什麼新花樣……唉唷,真可惜。」  

  「有什麼好可惜的,反正不過就是那幾招。」黃聖昂不以為意的笑了一笑,隨手倒來一杯白開水遞上。  

  「那不一樣。」呂信婷立即反駁,剛才那副消極的模樣已經消失無蹤。「我從來沒看過你表演花式耶,你洗手不幹的時候我才十四歲,完全沒有機會可以親眼看到──」  

  「什麼叫『洗手不幹』?我又不是去做什麼勾當。」黃聖昂打斷了對方的話,有點哭笑不得。  

  「唉唷……」她又垂下頭,萬般懊悔的樣子。「好後悔……小瞳跟我說你表演得好棒說。」  

  「拜託,別提這個了,」  

  他吁了口氣,決定中斷這個話題,讓這件錯誤到此結束。「喝一樣的嗎?」  

  「嗯。」呂信婷抬起頭來,嘟著唇,不情願地點頭。  

  ***

  合上置物櫃的門,李紹玲忽然湊到藍晨玥身邊。  

  「你聽說了嗎?」她似乎有意無意地壓低了聲調。  

  藍晨玥一臉疑惑,摸不著頭緒。  

  「聽說什麼?」  

  「遙姐今天飛最後一趟了。」  

  「嗄?」藍晨玥有些驚訝。「怎麼這麼突然?」  

  「聽說是因為快結婚了,對方不希望她婚後繼續這樣飛來飛去。」  

  「原來是這樣……」  

  她無神地點著頭。  

  曾經,黃聖昂也曾提出同樣的要求,只不過當時她是個地勤人員。  

  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偶遇……  

  「所以呢,」  

  李紹玲的聲音將她從回憶里拉了回來。「我們幾個人想說,等這一趟回來,找個時間聚一聚。你方便嗎?」  

  「好啊,當然好。」她醒神,露出了笑容。「時間和地點呢?」  

  「還沒決定。」  

  李紹玲回過頭,繼續在她的置物櫃裡翻找著什麼。「基本上,我們是希望讓遙姐自己選,畢竟她是聚會的主角。」  

  「嗯……」藍晨玥還是只能點頭表示。「這樣也比較好。」  

  「還有,你今天怎麼了?」忽然,李紹玲問了一句和話題不相干的話。  

  「啊?有嗎?」她一驚,有些心虛。  

  「從剛才看到你開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李紹玲笑了一笑,那笑容意有所指。「怎麼?有新男朋友了?」  

  「什、什麼啊?」  

  藍晨玥尷尬地笑了幾聲。徐志嶺那天約她的事,似乎已經在某些人之間傳開了。  

  「不是嗎?」李紹玲瞇起雙眼看了看她。「不是聽說我們的徐副機長前陣子約你去哪裡了?」  

  「只是去個開幕酒會而已。」藍晨玥故作不以為意。  

  「哦?那他怎麼不來約我?」  

  「你別胡亂相信些有的沒的。」她微微一笑,轉身跨步走出。「別說這些了,快點吧,要Briefing了。」  

  「好好。」  

  李紹玲歎了一口氣,笑出聲音。  

  ***

  一如往昔的航前會議結束後,藍晨玥在會議室的門外被徐志嶺給喚住。  

  藍晨玥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對方。  

  「副機長,」她看著對方朝著自己走來。「什麼事嗎?」  

  「那個……」徐志嶺的表情有些僵硬。「這一趟回來之後,能不能空一天給我?」  

  「啊?」第二次邀請來得太急,令藍晨玥有些愕然。「我……我現在還不太能確定回來之後的時間。」  

  「時間方面你再另外決定就好,」他趕忙補充道:「我只是想請你先預留一天給我而已,不急。」  

  「可是……」藍晨玥露出些許為難的表情。「不然,等回來的時候我再給你個比較清楚的答覆,好嗎?」  

  「當然可以,沒問題。」  

  有了更確切的答案,徐志嶺這才踏著輕盈的步伐離開。  

  他前腳才離開,李紹玲就靠了過來。  

  「很積極嘛,嗯?」  

  她以手肘輕碰了藍晨玥一下。「我老早就覺得他對你有意思了,只是之前你那個VIP男友太強勢……」  

  「你少來了。」  

  藍晨玥哼笑了一笑,拖著行李,跟在組員後頭往海關處走去。「你只是聽到風聲,跟著附和吧?」  

  「可是,到底為什麼你會和那個吳先生分手?」這個問題,李紹玲一直沒有聽她提起過。  

  這句話形同一記正拳打在藍晨玥的傷口上。  

  「沒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她隨便敷衍了對方。  

  事實上,她從來沒告訴過身邊的人有關她離過婚的事。  

  「離婚」這樣的字眼只會出現在她的人事資料上,而這樣的字眼,並不會有人想把它拿來當作自我介紹時的台詞。  

  「透露一下又不會死。」李紹玲故作不耐煩的模樣。「我都忍這麼久不過問,就是要你自己告訴我欸。」  

  「就真的沒什麼好提的呀。」她苦笑,不想多做解釋。  

  她要如何才能說出:因為對方不滿意我離過婚?  

  「是不是吳先生在外面偷吃野食被你抓到?」李紹玲開始胡亂揣測。「還是因為吳先生太大男人主義?」  

  「都不是。你別瞎猜。」  

  她給了對方一記白眼,表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嘖!幹嘛故意搞神秘。」李紹玲別過頭去,笑了一笑,總算放棄追問。  

  「因為你太愛八卦。」  

  然而藍晨玥心裡卻不自覺地感到沉重。  

  她該背負著這個「秘密」多久?  

  雖然她自認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至少不該是第一次約會就拿出來討論的事,但身邊的人似乎不這麼想。  

  是否哪一天,等到她接受了徐志嶺的心意,然後兩人漸漸穩定下來之後,她會因為有了這個記錄而再一次全盤歸零?  

  她無法確定,更無力去判斷。  

  她已經沒有所謂的「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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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31:43
第三章

  舊金山國際機場。  

  林時碩下了飛機,並不急著出海關,倒是先拿出行動電話開機,快速找到了一組號碼就立即撥出。  

  他的腳掌急急地打著拍子,內心則是在催促著彼端的人快接電話。  

  好不容易──  

  「喂?」  

  另一端有了回應。  

  「我遇到了!」林時碩開口就是這麼無厘頭的一句。  

  「啊?」  

  黃聖昂站在吧檯內,一手還拿著剛盛滿冰塊的雪克杯。「你在說什麼?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在舊金山……」林時碩手拿著行動電話,卻仍然左顧右盼的。「不過我在哪裡不重要,你猜我遇到誰了?」  

  「我管你遇到誰。」黃聖昂忍不住笑出聲音。「你到底是打來幹什麼的?你不是出差去談生意嗎?」  

  「你一定不相信,剛才我在飛機上遇到晨玥。」他沒耐性繼續賣關子,直接這麼說出:「她現在已經變成空服員了。」  

  黃聖昂先是一愣,才冷冷地道:  

  「喔。然後呢?」  

  這反應令林時碩有些不解。  

  「……就這樣?」他皺起眉頭,不明白是自己的感知出了問題,還是對方的腦袋撞壞了。「就只是『喔』一聲?你不是找她找得要死要活嗎?」  

  黃聖昂先是靜了靜,不自覺地低下頭。  

  「其實前幾天我就在台北見過她了。」他將那令人感到刺冷的雪克杯擺在一旁,以手勢暗示,要身旁的石諾倫接手。  

  「啥……」  

  林時碩吃了一驚,也大感不悅。「你前幾天就遇到她了?怎麼從來都沒告訴過我?」  

  「有什麼好說的?」黃聖昂笑了一笑。「都那麼久沒聯絡了,她應該不是單身了,就沒有特別提起。」  

  「你真是……」  

  林時碩抬起頭,霎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男人。「好歹你也高興一下,不然我真的很難相信你之前苦苦找她的樣子。」  

  「都過去的事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以為對方見不到自己的神情,然而他臉上的每一吋變化都被石諾倫看進眼裡。  

  「不過,還是要感謝你丟下公事,特地打越洋電話回來告訴我。」他立刻撐起笑容調侃對方:「她轉空勤的事我還真的沒聽說過。」  

  「算了算了。」  

  林時碩歎了一息,不想多談。「反正老婆是你的,我管不了。」  

  「先這樣子吧。你應該還有很多事要準備,我這邊客人也不少。」  

  簡單的叮嚀與道別,兩人先後掛斷訊號。  

  黃聖昂卻在收線之後恍了神。  

  原來,她從地勤轉到空勤去了,怪不得他找遍所有機場大廳的櫃檯就是找不到她的身影。  

  她就這麼不想再見到他嗎?情願在世界各地下停地來回奔走,也不願停留在地面上多等他一天。  

  「怎麼?時碩打來的?」  

  石諾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哦,」他回過神來,看向對方,順手將行動電話擺收回口袋裡。「他打來跟我說他在飛機上遇到晨玥。」  

  彷彿是可以想像林時碩那又驚又喜的模樣,石諾倫忍不住笑了一笑。「是嗎……她轉成空勤了?」  

  「看樣子是。」  

  「難道你都不會積極想要知道更多?」他皺眉,睇著黃聖昂。  

  「你是指哪一方面?」  

  「各方面。」  

  「沒什麼好追求的了。」黃聖昂嗤笑出聲,聳聳肩。「我的力氣在那一年都已經用光了,還要我積極什麼?」  

  石諾倫只是靜靜的看看對方,沒急著說話。  

  ──真要是如此,你就不會為了她而「破戒」了。  

  他差點就這麼脫口而出,但他忍了下來。  

  「隨便你,反正老婆是你的。」  

  再度從他嘴裡聽到一模一樣的話,黃聖昂愣了幾秒。  

  「怪了,明明都離婚了這麼久,你們幾個怎麼還是硬把人家稱作是我老婆?我是無所謂,但她聽見了又會作何感想?」  

  沒有具體的原因,但這樣的稱謂卻令他有些不悅。  

  「我想任何一個人都會這麼看待你們吧。」石諾倫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笑道:「就差在會不會說出口而已。」  

  黃聖昂沒有接話的打算。  

  「你們兩個在朋友眼裡還是存在著那樣的關係,」  

  石諾倫彎腰鑽出吧檯,拿起才剛調好的兩杯酒。「只有你們自己還在努力裝朋友。」  

  說完,他轉身走向客人。  

  而他撂下的話,卻有意無意地刺痛了黃聖昂的某一處神經。  

  無來由的,他想起了藍晨玥身上的氣息。  

  他們曾經是如此親密,在朋友眼中他們幾乎是一體的。然而這樣的親密感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流逝,直到消失。  

  為什麼?  

  因為他選擇很乾脆的簽下自己的姓名?因為這樣,所以曾經擁有過的東西必須雙手奉還交遞出去?  

  他承認他後悔過,但他也很難不去想像;如果當初他強留對方,或許結局只會比現在更糟,不會更好。  

  慘痛的教訓一次就夠了。  

  真的,一次就夠了,他沒有能力再去承受第二次。  

  ***

  「晨玥!」  

  正要舉手招計程車,背後傳來男人聲。  

  ──這個聲音已經不難辨認是誰了。  

  「哦,你還沒走?」  

  藍晨玥回頭,收回手臂,露出職業性微笑。  

  徐志嶺跑到了她面前,調整了下自己的呼吸頻率。「你說回台灣之後要給我一個更清楚的答覆不是嗎?」  

  藍晨玥先是一怔,才回想起來。  

  「啊,那件事……」她稍稍歪了頭,有些苦惱。「因為有個前輩要離職了,之前說好了要找她去聚一聚,所以……」  

  「沒關係,我說了不急。」徐志嶺笑得開懷,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被延遲的事。「所以我可以當你是先答應了?」  

  他的積極,讓藍晨玥無從招架。  

  「……好吧。不過我要先跟紹玲她們確認一下,才能正確地跟你說哪一天可以空出來。」  

  聽了她的回答,徐志嶺的心情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的表現在臉上。  

  「我送你回去吧。」  

  說完,他彎身就要伸手去為她提拿行李。  

  「不、不用了。」藍晨玥立刻出聲阻止他。「我順道要去別的地方,不方便要你繞路。」  

  「那有什麼關係。」他無視對方的拒絕,逕自拖著她的行李就走。「這邊,我的車就在旁邊的停車場而已。」  

  「真的不……」還來不及制止他,徐志嶺已經拖著她的行李往停車場直走而去。  

  也罷。  

  藍晨玥吁了一口氣,像是放棄了掙扎似的,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記得你好像住新店?」徐志嶺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微愣,而後點了個頭。  

  沒想到她的底細還被摸得真透徹。  

  「那你要順道去哪裡?」他又問。  

  「我有事要先去台北市一趟……」她生硬地笑了一笑。「所以我才說不好意思讓你送。」  

  「不要緊的,反正我住台北市區。」  

  「真的?你住哪一區?」  

  徐志嶺還未答話,藍晨玥的行動電話忽然響起。  

  「不好意思。」她停下腳步,側身在皮包內翻找著。「我先接個電話。」  

  「你慢慢來。」徐志嶺微笑道,朝旁邊退了幾步。  

  她接通訊號,同時走到了人行道的外側邊緣。「喂?」  

  「你怎麼跑那麼快?」是李紹玲的聲音。  

  「我有事啊。怎麼了?」  

  「是上次跟你說要找遙姐聚餐的事,剛才要跟你說,你人就不見了。」  

  「怎麼?那件事有後續了嗎?」  

  「遙姐已經選好地方了。」  

  「哦?在哪裡?」  

  「你身邊有紙筆嗎?我給你地址。」  

  「沒關係,你先告訴我店名,我回去再查就好。」  

  「喔,好吧。時間是明天晚上八點半,約在那家『海邊』PUB。」  

  此話一出,一架飛機剛好從頭頂呼嘯而過,藍晨玥愕愣在當場。  

  「喂?喂?你聽得到嗎?」彼端傳來李紹玲的呼喚。  

  她醒神,輕咳了幾聲。「有,我聽得到。」  

  「你剛才有聽到時間和地點?」對方徹底質疑。  

  「有……有聽到。」  

  她愣愣地點頭,腦中瞬間一片混亂。「怎麼……怎麼會約在夜店呢?」  

  「沒辦法,遙姐挑的。」彷彿李紹玲就在另一端擺出怪表情。「你別看她那樣,她以前可是夜店公主。」  

  藍晨玥恍神了幾秒,才道:  

  「是不是夜店不要緊,但是能不能……考慮換一家?」  

  「嗄?為什麼?」這要求讓李紹玲納悶。  

  「倒不是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我不怎麼想去那家店……」她還沒有勇氣可以坐在前夫的店裡悠哉地喝酒閒聊。  

  「這個嘛……」  

  李紹玲沉吟了一會兒。「可是那是遙姐選的。我們是要去送她,跟她說要換地方好像不太好。  

  藍晨玥抿抿唇,閉上雙目。「說的也是。」  

  「你就忍忍吧,大不了以後從此不去那裡。」  

  「我知道了。」  

  話題結束,她斷了訊號,將行動電話收回皮包裡。  

  「還好吧?」  

  徐志嶺留意到她表情上的異狀,走上前來詢問。  

  「沒什麼,」藍晨玥露出一抹生硬的笑容。「是紹玲打來跟我說聚會的時間而已。」  

  「已經確定了?」  

  「嗯,確定了。」她點了點頭,正視著對方。「那麼,後天之後我應該都有空可以留給你。」  

  像是心裡那塊大石有了著落,徐志嶺笑了開來。「那就後天吧?」  

  「你決定就好。」她微笑以對,心裡並不是那麼在乎了。「你打算那天把我帶去哪裡?」  

  也許,換個話題可以讓她放鬆一些。  

  「那得看你願意給我幾個小時。」他笑答,拉起腳邊的行李,邁步繼續向前走。  

  兩人就這麼並肩慢步走向停車場,徐志嶺提起丁幾家餐廳,也說了一些國外的事,然而那些話聽在藍晨玥耳裡卻只像是一陣風,從耳邊輕飄而過就沒了。  

  眼下她只想著──她要用什麼樣的心情走進「海邊」?  

  ***

  「我弄到手了!」  

  林時碩粗魯地推開門,脫口又是一句無厘頭的話。  

  吧檯內的兩個男人眼直直地盯著他好一會兒。  

  「你又把哪個女人弄到手了?」石諾倫冷冷地問。  

  「嘖,什麼女人!我弄到手的是這個。」  

  他悶哼一聲,逕自走到吧檯前,「啪」一聲將一張紙條擺在吧檯上。「晨玥的電話和地址,還熱騰騰的。」  

  然後,裡頭的兩個男人又安靜了幾秒。  

  「你弄來這東西幹嘛?」黃聖昂臉上毫無表情。  

  「當然是給你用的,不然是給我的嗎?」對他這種冷若冰霜的態度,林時碩煞是不悅。  

  「我不需要。」他斷然拒絕。  

  「我也不需要。」林時碩聳聳肩,保留最後一絲耐性。「反正我都弄來了,你就留著也沒差。」  

  黃聖昂終於接過手,考慮了一會兒。  

  然而下一秒卻是被他撕成兩半,毫不猶豫地扔進身後的垃圾桶。  

  「你……」  

  林時碩差點就要拍桌。「你搞什麼?!至少那是我花心思、靠點關係去弄來的!」  

  「我從來沒要求你這麼做。」  

  「是啊,你是沒要求──」林時碩提聲想反駁。  

  石諾倫卻伸手制止,暗示他別多說。  

  「算了。」他只能把話吞回,自認雞婆。「隨便給我一杯酒。」  

  黃聖昂看了對方一眼,轉身為他倒了一杯威士忌。  

  「今天算我請你吧。」  

  對他釋出的善意,林時碩只是沉默。  

  「我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沒辦法不去顧慮別的事。」他補述道。  

  「顧慮什麼?顧慮她『可能』有對象了?」林時碩刻意強調那兩個字。  

  「是顧慮我們離婚的原因。」  

  「那算哪門子的原因?」他嗤笑出聲,不以為然。「那次擺明著就是你不想多談,賭氣衝動才簽下去不是?」  

  黃聖昂靜靜的,似乎不打算為自己辯解什麼。  

  「你之前那麼努力找了整整一年,現在她出現了,你反而視若無睹?這算什麼?」  

  「好了,」石諾倫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時機不對,就是這樣而已,別再提晨玥的事了。」  

  瞬間,像是只有自己在那裡熱臉貼人冷屁股。  

  林時碩拿起酒灌了一口。  

  「好,不說了。**屁事。」  

  「時碩,聽著。」  

  黃聖昂忽然喚了他一聲。「該積極的時候,我會積極,好嗎?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副急性子。」  

  「真的不是我急。」他皺了眉頭,不管是因為酒烈,還是因為對方的言語。「你當初找她的樣子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難道你真要再等她離開一次你才懂得要去做?」  

  「我瞭解你說的。」  

  他真的瞭解。  

  只是他不願意去破壞藍晨玥現在的生活。從她開口稱他為「朋友」的那一瞬間,他就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不,你不瞭解。」  

  林時碩下了結論,又啜了一口威士忌。  

  忽然,店裡的電話鈴響起,劃破了彼此間冰封的氣氛。  

  黃聖昂轉過身去,走向後方。「我接個電話。」  

  石諾倫靜靜的,看了看他的背影,回過頭又看了一眼吧檯前的男人。  

  「他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被動,他只是……」  

  「我知道。」林時碩說出了對方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是因為他心裡一直都記著小昌的事。」  

  「……你知道就好。」  

  「我當然知道。」林時碩搖了搖頭,歎口氣。「只是都已經過了七、八年了,他還忘不掉嗎?」  

  石諾倫露出淺淺的微笑。「那種事一輩子也忘不掉吧。」  

  他的話讓林時碩想起了幾個畫面。  

  「小昌真的很傻。」語畢,他仰首乾了杯中酒。  

  兩人就這麼保持沉默了好一陣子,而黃聖昂似乎依然在電話中。  

  石諾倫突然彎下身去拾起那張被他撕毀的字條,攤平,在吧檯上拼湊完整。  

  「……你幹嘛?」林時碩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嘲笑對方。「那傢伙不會領情的。」  

  「無所謂。」  

  他聳聳肩,取來透明膠帶。「就當我是太閒沒事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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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32:24
第四章

  當李紹玲看見藍晨玥下計程車的那一瞬間,著實愣了一下。  

  不誇張,至少她從來沒看過藍晨玥作這樣的裝扮。  

  「你是腦袋燒壞了嗎?」  

  她走向對方,想哭又想笑。  

  「我只是……」藍晨玥撥了撥髮絲,笑得有些僵硬。「我眼睛有些浮腫,又睡過頭,所以才……」  

  所以才會穿著一身休閒,套上一件卡其色中性大衣,配戴一副粗框眼鏡,再加上一頭披肩黑髮。  

  「你太沒誠意了吧?」李紹玲終於笑了出聲。「我們都穿得美美的,就你穿得這麼豪邁,你是不想跟我們同桌嗎?」  

  「哪有!」她急忙反駁。「還不是因為你們選了這地點……」  

  此話一出,藍晨玥驚覺說溜了嘴,趕緊吞回。  

  「這地點跟你這身打扮有什麼關聯?」  

  幸好李紹玲沒有聽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離我住的地方太遠了,我來不及打扮。」  

  「那是你自己睡過頭,怪誰了?」說完,李紹玲轉身,往巷子裡走去。「來吧,從這邊走。」  

  藍晨玥沒多說,只是跟著她的步伐。  

  「你看我對你多好。怕你找不到地方,還特地出來等你。」走沒幾步,李紹玲又開始嘮叨了。  

  藍晨玥心裡暗暗叫苦。她怎麼可能會忘了這個地方!  

  「是是,我好感動。」她臉上雖有笑容,內心卻依然為了那扇門後的世界而忐忑不安。  

  「你和那個副機長的事呢?」  

  無預警的,李紹玲將話題轉到了徐志嶺身上。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約吃飯而已。」  

  「這還沒什麼特別?」她瞥向藍晨玥,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許詭異的氣息。「徐志嶺在追你的事,好像機組員都知道了。」  

  「我早就習慣她們傳遞消息的速度了。」藍晨玥笑道,聳了聳肩。  

  「你小心等一下她們會逼問你。」  

  然而,藍晨玥卻再也沒有心思回應她的家常閒話。  

  因為「海邊」那扇大門就在眼前。  

  她已然失神,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佇立在原處。  

  彷彿只會在夢中出現的場景,忽然活生生地擺在眼前。那感覺說是踏實,倒也不是那麼真切;說虛幻,倒也不至那麼遙遠。  

  「怎麼了?」  

  李紹玲也跟著停下,一臉疑惑的看著對方。  

  「不……沒什麼。」  

  藍晨玥低下頭,往前跨步。「剛才眼睛飛進東西,走吧。」  

  ***

  謝天謝地。  

  吧檯裡只有石諾倫一個人。  

  藍晨玥心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便是感謝上蒼,然而下一秒便浮現若有似無的失落感。  

  ──他今天休假?抑或只是晚點才會前來?  

  抬頭見兩個女人推門走進,石諾倫本能的說著招呼語;藍晨玥則是從頭到尾低垂著頭,緊跟在李紹玲一夥人身旁。  

  「唷!你也太慢了吧?」  

  一見到藍晨玥,圍成一桌的女人紛紛起哄。「你怎麼會穿成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  

  瞬間,女人群的吵鬧聲充斥「海邊」裡的每一吋角落。  

  「你們會不會太大聲了點?」藍晨玥選了一個背對吧檯的位置,且幾乎是用「躲」的方式入座。  

  「哪會。出來聚會當然就是要吵啊。」  

  「小玥,你怎麼不打扮一下啊?這樣很格格不入耶。」其中一個女人伸手輕推了她一下。  

  對方喚出了她的名,讓她的心跳幾乎停了三秒。  

  「今天主角是遙姐,不要再理我穿什麼了。」她壓低聲音轉移了話題,深怕吧檯裡的男人會認出自己的聲音。  

  忽然,石諾倫就這麼靠過來,站在桌前。  

  「人都齊了嗎?」他微笑,基於職責。  

  「嗯,都來了。」幾個人同聲回答。  

  「這是Menu,需要什麼都寫在這上面就可以了。」他遞上幾份酒單,附帶著紙筆。  

  藍晨玥偷偷瞄上他一眼。  

  ──從他的表情看來,他應該沒認出自己。  

  這讓她安心了些。  

  「寫好之後再交給我就好。」石諾倫說完最後一句,便轉身鑽回吧檯裡,再往裡頭的廚房走去。  

  他一踏進廚房,裡頭的人正忙著清點所有酒品。  

  「外頭那群女人還真不是普通的吵。」  

  黃聖昂抱怨了一句,嘴裡仍然在細數著什麼。  

  「那個……」石諾倫啟口,卻遲遲沒有下文。  

  靜了幾秒,等到黃聖昂清點到了一個段落,他才回過頭來看著對方。「嗯?你剛才說什麼?」  

  石諾倫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  

  「你前妻就坐在外面。」他指了指後方。  

  黃聖昂一怔,隨即醒神過來。  

  「啊?」他皺著眉,似乎沒聽懂他的話。  

  「我說,晨玥現在就坐在外頭。」  

  「……來找我的?」他又問。  

  「不是。」石諾倫搖了搖頭。「她跟那群吵鬧的女人是一夥的。」  

  黃聖昂沉默,思考了一會兒。  

  「好,我知道了。」他轉身,繼續盤點。  

  見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石諾倫只是聳聳肩,掉頭往外走。  

  「我賭她會點Screwdriver加Ginger。」  

  忽然,黃聖昂在他踏出去之前,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石諾倫微怔,而後笑了一笑。「一萬零一種。」  

  語畢,他轉身走出廚房。  

  ***

  這一桌的酒都已經陸續送上,唯獨她點的那一杯遲遲沒來。  

  藍晨玥並不以為意。  

  直到她瞥見了黃聖昂從後頭走出來、若無其事地和石諾倫聊上幾句時,她的心慌了。  

  不好的猜測立即湧上她腦海。  

  該不會她點的那一杯,好死不死剛好讓黃聖昂接手吧?  

  「小玥?」  

  李紹玲喚了她兩聲,她才驟然醒神。  

  「啊?你說什麼?」  

  「你真是的,」李紹玲唉了一聲。「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一副恍神失落的樣子?」  

  「該不會是在想念我們的副機長吧?」  

  這句話像是被引爆的核彈,將這個話題無邊無際地往外擴張,造成你一言我一句的連鎖效應。  

  「你們不要說得那麼誇張,只是吃頓飯而已。」藍晨玥苦笑,隨便解釋了下,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吃頓飯之後,可以發展的事就很多了。你們說是不是?」  

  「徐副機長人不錯啊,長得也斯斯文文的。」  

  「早晚會當上機長的,前途看好啊。」  

  藍晨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長吁一口氣。她開始強烈質疑這個聚會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忽然,一隻手臂侵入了她的視線,擺上一杯橙色酒。  

  她心驚,沒有抬頭的勇氣。  

  「Screwdriver,」黃聖昂保持著笑容,微微彎下腰。「加Ginger。」  

  接著,他將那杯酒緩緩移到藍晨玥面前,湊到了她耳邊,輕聲細語:「要讓人認不出來的話,先改變一下點怪酒的習慣吧。」  

  說完,他站直身子,轉身走回吧檯。  

  留下藍晨玥呆若木雞。  

  ***

  「你還真是直接,就這樣戳破她。」一走回吧檯內,石諾倫就忍不住調侃對方。「如果這種直接能夠有點持續力就好了。」  

  「我是在教育她。」  

  黃聖昂苦笑了一笑,蹲坐在吧檯內的矮櫃上──唯有擋去視線,才能阻止自己不斷地盯著她的背影瞧。  

  「教育這種事對你有好處嗎?」石諾倫似笑非笑的。  

  「沒差別吧?」  

  他伸手拿來煙灰缸,將其擺在地板上,隨手點上一根煙。  

  看著他在自己的店裡搞得像作賊一樣,石諾倫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樣子很狼狽。」  

  「不要笑,」黃聖昂制止了他。「我也不想這樣。」  

  想來也挺滑稽的。  

  她打扮得怪裡怪氣的,而他卻必須蹲躲在吧檯內。他們彼此之間到底是在迴避什麼?  

  那樣的迴避,並非來自厭惡。  

  而是來自一種牽掛,一種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羈絆。  

  想著想著,他自顧自地笑了出來,笑她那身奇怪的打扮。再怎麼說,他曾經是她的丈夫,她怎麼會傻到以為幾件衣服就可以騙得了他的雙眼?  

  「你崩潰了嗎?」  

  石諾倫忽然說了一句,試圖喚醒他的意識。  

  「嗯?你說什麼?」他抬頭,收起笑顏。  

  「不然你幹嘛沒事自己在那裡一下皺眉,一下傻笑?」  

  黃聖昂一怔,眨了眨眼。  

  「我有嗎?」  

  「好吧,是我眼花,是我崩潰了才對。」他翻了個白眼,一副棄械投降的模樣。  

  「你在胡說些什麼。」他的樣子逗笑了黃聖昂。  

  「不重要。」  

  石諾倫忽然也跟著蹲了下來,側頭看著某個定點。「你聽。」  

  「聽什麼?」  

  「重要情報。」  

  「啊?」  

  「噓,聽就對了。」石諾倫一副想揮拳扁人的姿勢。  

  黃聖昂吁了一口氣,只好照辦。  

  女人之間的話題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似乎是在聊些婚宴、婚紗方面的細節。他實在不明白石諾倫要他聽這些做什麼。  

  「小玥呢?和那個姓吳的分手之後,有沒有什麼打算?」  

  突如其來的一句,讓黃聖昂的精神倏地集中。  

  「你真的該好好打算一下,好歹你也二十九歲了不是?難道你都不會著急嗎?」  

  「我都不急了,你們在幫我瞎急什麼呢?」  

  那是藍晨玥的聲音。  

  「我們是在暗示你要好好把握那個徐志嶺,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啊?」  

  「徐志嶺真的不錯,人也不花心。」  

  「哪像那個姓劉的機長,見一個愛一個。」  

  姓吳的?徐志嶺?  

  黃聖昂不自覺地皺了眉頭。那天在開幕Party上見到的男人,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  

  「不好意思。」  

  忽然,一個身影出現在吧檯外。  

  「啊,抱歉……」黃聖昂急忙將手上的煙蒂扔進煙灰缸,站起身子。「有什麼需要?」  

  「剛才我們點的東西,再各來一杯。」李紹玲笑得親切。  

  「都一樣嗎?」  

  「是,一樣的就好。」  

  「好的,馬上來。」黃聖昂點頭,表示明白。  

  「謝謝。」  

  禮貌性道謝之後,李紹玲本要轉身走回,卻又想起了什麼。「對了,你們這裡有花生、腰果、爆米花……之類的嗎?」  

  「當然有。」  

  「那就麻煩各來一份。」  

  說完,她轉身走回人群,而她才一入座,便側身湊向藍晨玥。  

  「喂,你認識裡面那個人吧?」她指的是黃聖昂。  

  「哦……他,」藍晨玥稍稍點了個頭。「以前認識的……不過不常聯絡,不怎麼熟。」  

  這句話雖然說得很小聲,黃聖昂卻聽得一清二楚。  

  「是嗎……」  

  李紹玲揚揚眉,故作無所謂。「我想到他剛才好像在你旁邊說了什麼……我還在想他怎麼這麼見外,認識你也不過來打個招呼。」  

  事實上,她想的卻是藍晨玥說過的「不怎麼想來這家店」的事,以及她今天的異常穿著。  

  藍晨玥壓根兒不想談論「他」的事,尤其是在他的店裡。索性,她將焦點轉向這次聚會的主角。  

  「對了,遙姐,聽紹玲說你以前是『夜店公主』?」  

  遙姐一愣,隨即大笑出來。「哪是什麼『夜店公主』啊,只不過是常跑夜店而已,紹玲說得太誇張了啦。」  

  「那……」藍晨玥乾笑了一笑,像是硬著頭皮擠出下文。「那你以前也常來這家店?」  

  「這倒沒有。我常跑夜店的時期,這家店還沒開呢。」  

  「那怎麼會挑這一家?」這令藍晨玥有些意外。  

  「是因為這裡的兩個酒保我都見過,他們在這行幹很久了。」遙姐的神情像是在回憶著什麼。「之後聽說他們兩人一起跳到這家店來,我就一直想來看一看。」  

  「原來……」藍晨玥愣愣地點著頭。  

  這麼說來,遙姐或許早比她還要早就認識黃聖昂這號人物。  

  「抱歉。」  

  石諾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陸續送上李紹玲方才點來的東西,臉上的表情與三十分鐘前毫無差別,彷彿他從來沒發現她坐在這裡似的。  

  但藍晨玥知道,那只是假象。  

  「唷,這花生不錯吃耶。」  

  「真的?」  

  「真的耶,不輸北港的。」  

  「小玥,你不吃吃看嗎?」  

  藍晨玥如夢方醒,一見到桌上的花生米和腰果,頻頻搖頭。「不了,你們吃就好。」  

  「你幹嘛?怕熱量太高嗎?」  

  「才不是……」她苦笑,隨便打發了一下。  

  一夥人倒也不意外,反正空服員節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們自顧自地聊著,聊些遙姐婚前交往過的男人,聊些關於她的未婚夫,也聊了一些婚後她所要放棄的。  

  藍晨玥的注意力卻只放在身後,而非眼前。  

  他還在吧檯裡嗎?還是走到後頭去了?  

  思及至此,她忍不住稍稍側個身,回頭瞥了一眼。  

  ──是的,他還在那兒。他掛著笑容正在跟石諾倫聊著什麼,而他手上正拿著一根煙就要點上。  

  這讓藍晨玥微微吃驚,她並不知道他有抽煙的習慣。  

  忽然,黃聖昂的目光冷不防地朝著她投射過來。  

  她心一驚,立刻別過頭去,像是為了要配合桌上的話題似的,她勉強擠出笑容,故作若無其事。  

  看來極其細微的舉動,卻讓黃聖昂手上的一根煙變得又苦又嗆。  

  原來,裝陌生人到底還是比裝朋友要容易得多。  

  「然後呢?」  

  石諾倫還在等待他方才說一半的話。「你話還沒說完。」  

  「哦,」他醒神,抿抿**。「反正那傢伙就是草草計畫個兩星期,然後就真的衝到墾丁去找店面了。」  

  語落,他將手上那根才抽不到三口的紙煙在煙灰缸裡捻熄。  

  「我去後面瞇一下。」他繞過石諾倫身旁,走向另一扇門。「忙的話叫醒我。」  

  「OK。」石諾倫只是應聲,沒有多問。  

  畢竟黃聖昂所看見的,他不會沒看見。  

  ***

  石諾倫再一次走進小倉庫時,黃聖昂只是躺在充氣床上,並未合眼,而他手上拿著的是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她們走了。」  

  他靠在門邊,面無表情地睇著對方。  

  黃聖昂靜了一會兒,才緩緩抬頭回看他。「我從來不知道你也會做這麼雞婆的事。」  

  他晃了晃手上的紙張。  

  「那東西在我眼中,就像是你的緊急聯絡人的資料一樣。」石諾倫聳聳肩,說得雲淡風輕。  

  「緊急……」黃聖昂卻笑了出來。  

  「留著吧。」石諾倫突然脫口說出:「總有一天會用到的。」  

  「……是啊。」  

  他有些恍神,腦海裡想的是藍晨玥拿著和自己同樣的鑰匙,打開那扇門的鎖。「總有一天。」  

  「無論如何,」他從回憶裡清醒,笑得有些苦澀。「雖然我很想說你多事,但還是謝謝你了。」  

  「這就不需要你客氣了。反正你念我的話,我多半不會聽進耳裡。」  

  「是是,你就『過濾』這點最強了。」黃聖昂嗤笑一聲,撐起身子,坐在床沿。「外面客人還多嗎?」  

  「三桌而已,人不多。」  

  「好,我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把手上的紙條揉成一團,拋進垃圾桶裡。那動作順得彷彿他丟的只是啤酒瓶蓋。  

  這令石諾倫愣了好一會兒。  

  見他那表情,黃聖昂忍不住笑出聲。「你那什麼表情?」  

  石諾倫沒有答話,因為他已經完全猜不到對方究竟在想什麼了。  

  「別露出那種眼神,」  

  黃聖昂站起身,離開了那張充氣床。「其實早在時碩第一次拿給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背下來了。」  

  說罷,他走到石諾倫身邊,揚起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石諾倫閉了閉眼,忍住想揮出拳的衝動。「你這次真的騙到我了。真的。」  

  「是你太小看我的記憶力。」  

  他伸手拍了拍石諾倫的肩,繞過他,走向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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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32:46
第五章

  這世上有一種惡夢。  

  這樣的惡夢不會讓人抱著驚惶醒來,而是讓人醒來之後,恨自己為何還活在這個殘酷冰冷的現實裡。  

  手機鈴聲將黃聖昂懷抱中的女人給抽離。  

  他猛然睜開雙眼,懷裡沒有餘溫,單人床上依然只有他獨自一人。  

  他伸了個懶腰,心不甘情不願地伸手接來行動電話「喂」了一聲,後腦不時傳來陣陣刺疼。  

  「喂?你在上班?」彼端回應他的聲音,早已熟悉到不必思考也能夠知道是什麼人。「還是休假?」  

  「當然要上班。我睡過頭而已。」黃聖昂撐起身,甩了甩頭。「喔,對了,多謝你打來叫醒我──!」  

  林時碩隨即在另一端打斷了他的話。  

  對方的話語讓他更加清醒了。  

  他愣愣地坐在床頭,沉默許久,似乎是早在等著應付這一刻。  

  「無所謂了吧。」他總算啟口,起身離開了那張床,步向浴室。「就算她明天就要結婚了我也管不著。」  

  他的回應讓林時碩在彼端幾乎要怒罵出口。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  

  黃聖昂停佇在浴室門前,低下了頭。「衝過去海扁那個男人一頓?還是走進餐廳對著那傢伙說『你他媽的竟敢約我前妻吃飯』?」  

  不給對方回應的機會,他接著說道:  

  「不管我以前有多麼後悔都沒屁用,從我簽字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有權利去選擇別人了。我已經沒有任何立場去介意什麼。」  

  這番話似乎起了點效果。  

  林時碩在另一端似乎也不打算再說服他什麼了,只是留了一個地點名稱便直接斷了訊號。  

  ──也留了滿心的爛情緒給他。  

  「你的前妻正在這裡和別的男人用餐。」  

  時碩剛才的話已經佔據了他整個腦袋……不,或許更貼切的說法,倒不如說他似乎已經可以看見藍晨玥就坐在某個男人的對面,有說有笑,好不愉快。  

  他的理性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他還不是常常和女人出去吃飯、看電影、逛街……什麼的。  

  然而他是否真的可以這麼釋然?  

  騙別人可以,騙自己就免了。  

  黃聖昂煩躁地將行動電話扔到彈簧床上,轉身走進浴室裡。  

  雖然這不是他初次如此設想,但他還是忍不住猜測──如果他當時留在家裡跟她坐下來好好談一談,而不是藉由出門工作來冷靜自己的話,今日的結局是否會不一樣?  

  思及至此,他甩掉雜緒,扭開水龍頭,盛來冰冷的水往臉上潑。  

  也許真的會不一樣,但是不見得會更好。  

  他不得不這麼安慰自己。他不想天天活在後悔之中,令他更後悔的事,他已經做過一次了。  

  有了一個勸阻自己的理由後,他扯下掛在一旁的毛巾隨便擦了擦臉上的水珠,走出浴室換上外出衣物,拾起床上的行動電話收進口袋裡。  

  出門,上班。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頂多偶爾在夢裡想起她的味道,即使有朝一日她終會成為別人的妻子……  

  霎時,他的動作在伸手開門的瞬間,僵住了。  

  有朝一日,她會變成別人的妻子。  

  他猛然想起藍晨玥披著白紗、緊握著他的手的模樣。  

  一股難以想像的沉重浮上他胸口,像是這幾年來的麻醉劑終於退去,無法忍受的痛苦逐吋侵蝕著他的神經。  

  是的,她緊握的男人將不再是他。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可以接受這樣的變化,但事實上他一點也不瞭解這有多麼困難。  

  他倒吸了一口氣,恍神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拿出了行動電話,快速地按下幾個號碼。  

  「是我。」  

  他開口向對方交代,語氣沉重得像是剛從地獄爬回來。「我臨時有一點事,不過去了。」  

  語畢,他將手機收回口袋,出了家門。  

  這一次,他將不再以出門工作來讓自己繼續沉睡,而是去找尋可以讓自己甦醒的東西。  

  就算是打醒他也好、澆醒他也罷,他已經疲於再麻痺自己。  

  ***

  吃完一頓飯之後,徐志嶺本來打算約她去看電影。  

  「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  

  藍晨玥是這麼回應他的。  

  「沒關係,身體要緊。」他的笑容依然溫柔靦腆,絲毫沒有吳孟源的那股強勢。「我先送你回家,電影下次有機會再看就好。」  

  「真的很抱歉,好不容易跟你出來……」  

  藍晨玥露出微笑,卻笑得相當勉強。從主菜端上來之後,她就無來由地感到暈眩噁心,甚至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  

  她懷疑自己是否發燒了或是患了感冒。  

  徐志嶺看出她神色有異,這令他很難不去聯想這是對方表現不耐煩的一種方式,也或許是他約的地點太差。  

  「菜不合你胃口嗎?」他忍不住想問。  

  「不,怎麼會。」藍晨玥乾笑,拿來水杯輕啜一口,試圖舒緩不適感。  

  「如果會的話,你一定要讓我知道。」  

  徐志嶺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家的人都很喜歡這家店的菜色,朋友給的評語也不差,所以我才想說約你來這裡吃一次看看。」  

  藍晨玥並未答話,只是微笑沉默。  

  「你呢?」  

  「嗄?」忽然意識到那是個問句,她抬起頭,滿臉困惑。  

  「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只有一個姊姊,不過她結婚後移民到加拿大去了。」藍晨玥淡淡地回答,事後補上一抹微笑。  

  這種無關痛癢的話題實在不適合在這種身體狀況下拿出來談,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得太明顯。  

  「我也差不多。」徐志嶺聳聳肩,話題繼續。「兩個哥哥早就娶了,另一個妹妹也嫁了,就剩我一個人還在撐。」  

  藍晨玥依舊笑而不答,頻頻喝水。  

  「我大哥還取笑我,說全台灣唯一一個追不到女朋友的副機長就是我了。」他說完,自顧自地笑了開來。「他說空姐那麼多,我竟然遜到一個也追不到手。」  

  這是很明顯的暗示。  

  但是此時此刻藍晨玥完全沒有心力去思考他在暗示什麼。  

  「副……」她差點就要脫口叫他副機長。「志嶺,我覺得很不舒服,想先回家休息。」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徐志嶺微怔了一會兒。  

  「沒關係,你繼續用餐,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好。」藍晨玥急忙補述,就怕對方誤會了什麼。  

  「我送你回去。」對方非常果斷地招來服務生就要埋單。  

  「真的不要緊……」  

  她想出聲制止,卻徒勞無功,只能任由對方放下餐具急忙結帳,然後領著她走向停車場。  

  藍晨玥心裡是內疚的。至少為了共進這一頓飯,徐志嶺是多麼有耐性的等她空出這一天。  

  「你還好吧?」  

  走到了停車處,徐志嶺忽然喚了她一聲。「你的臉色愈來愈蒼白,怎麼會這麼突然就……我看我帶你去一趟醫院好了。」  

  「應該只是小感冒而已,睡一覺就會沒事的。」她在他的車旁停下,抬頭看著對方,神情是如此獨立堅強,卻又帶著不堪一擊的脆弱。  

  她的模樣讓徐志嶺頓時看得出神。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扶上她臉頰,作勢要吻她。  

  藍晨玥心一驚,倏地醒神了過來。  

  「不……」她側頭避開了他的吻,退了幾步。  

  直到意識到對方的拒絕,徐志嶺這才如夢方醒,難掩尷尬。  

  「抱歉,我太心急了。」  

  他低下頭,轉身繞至駕駛座的車門,解除了中控鎖。「先上車吧,我還是送你去醫院一下比較好。」  

  藍晨玥卻完全沒有上車的打算。  

  欲速則不達──徐志嶺在這一刻總算瞭解這句話的真正意涵。  

  「……你在氣我剛才的行為?」他歎口氣,隔著車身望著她。  

  「並不是你想的那樣。」藍晨玥否定了他的說法。  

  徐志嶺不再猜測,而是靜靜等候她的下文。  

  或許是體能上的不堪讓她的意志力跌到了底線,她不想再兜圈子,也不認為自己還有心情去經營一段風險高又沒保障的未來。  

  「在你下任何決定之前,」她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只有這樣做才能吸取足夠的含氧量。「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樣的事?」  

  她沉重的口吻讓徐志嶺感到不安。  

  原來,要說出口並不是那麼難。「我是個離過婚的女人。」  

  徐志嶺微愣,靜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消化她的話。  

  ──說他對這句話無動於衷未免太過虛偽,然而他卻很認真的在思考著這件事的重要性。  

  「所以呢?」半晌過後,他抬起頭來凝望著她。「我不在乎這種事。誰沒有過去?」  

  「會有人在乎的。」她自嘲的笑了出聲。  

  「誰?」他皺起眉頭。「會有誰在乎?」  

  「你的家人,甚至是你的朋友。」  

  她別過頭去,想起了吳孟源對她說的每一句冷言冷語。「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或許根本不希望你和像我這樣的女人有牽扯?」  

  徐志嶺無法反駁。  

  因為他壓根兒沒想過自己會愛上一個離過婚的女人,雖然他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投入感情。  

  見他毫無回應的打算,藍晨玥也心死了。  

  單純的「相愛」已經不再足夠。  

  這樣的「愛」或許會讓徐志嶺背負來自親人的壓力,也或許會讓他遭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就如同吳孟源會為了顏面而斷然踢開她一樣。  

  「我自己搭計程車就好。」  

  藍晨玥扔下一句話,轉身往停車場出口走去,再也無法顧慮自己的言語是否妥當。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身心俱疲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優雅親切的空服員。  

  ***

  夜漸深,黃聖昂卻愈來愈清醒。  

  清醒到足以讓他重新思考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他到底在這裡幹什麼?他想都沒想的,開著車就殺到藍晨玥的住處樓下死守。然後呢?就算讓他等到人了,他又該向對方說些什麼?  

  聽說你和男人去約會,所以我來看一看?  

  這似乎有點可笑。  

  況且他在這裡守候也傻得離譜。一旦男方有心,早就把她帶回自己的住處了,何必還送她回來?  

  至少他自己就是「有心」的那種男人。  

  想到她可能會被別的男人帶回住處,這令他焦急煩躁。索性,他伸手拿來煙盒,取出一根,就要再次點燃。  

  忽然,一輛車子駛進了他的視線,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定神瞧了仔細,又是計程車。這已經是從他「站崗」開始,第十二輛停在門口的計程車了。  

  黃聖昂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沒想到他竟然無聊到去計算有幾輛計程車停在她家樓下。  

  也罷,他自找的。  

  他自嘲般地嗤笑一聲,按下打火機。但當計程車駛離、讓他可以看清楚馬路對面的女人時──他的動作驟然僵住,點著的煙也沒心情抽上一口了。  

  見藍晨玥踩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向公寓大門,看來似乎很疲憊。  

  她是喝醉了不成?  

  這令黃聖昂忍不住皺了眉頭,納悶為何不是對方送她回到家門口?暫且不論這樣的結果對他來說絕對是好事,他就是無法阻止自己去唾棄對方。  

  眨眼間,她已經走到了門前,低著頭似乎在翻找鑰匙。  

  黃聖昂一急,熄了煙下車,再也不想繼續猜測她獨自回來的原因──只要她是獨自回來就好。  

  「你一個人回來?」  

  他的聲音讓藍晨玥嚇了一大跳,幾乎要尖叫出聲。  

  她猛然回頭,一見是黃聖昂,訝異的程度遠遠超過受到的驚嚇。  

  「你……」藍晨玥瞪大著一雙眼直看著他,腦袋一片空白,舌頭像打了死結。  

  她身上一點酒味也沒有,顯然她不是喝醉。  

  「不是和男人去吃飯?怎麼他沒有送你回來?」  

  話才出口,黃聖昂就後悔了。  

  他怎麼會說出這麼幼稚、且充滿醋勁的話?  

  也許是沒了旁人,也或許是她早已心力交瘁,藍晨玥別過頭去,放棄了武裝自己來維持那可笑的和平。  

  「這跟你沒有關係。」她冷笑一聲,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轉過頭來看著對方。「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只要我願意,四年前就可以找出來。」反正台灣的徵信業這麼發達,找一個人又有何難。  

  「哦?那你的意思是你不願意了?」藍晨玥翻了個白眼,別過頭去繼續翻找著皮包裡的鑰匙串。  

  黃聖昂卻像是被她的話給甩了一巴掌。  

  事實上,要「查」出她在哪裡真的不難。  

  但是他害怕真要「查」了之後,「查」到的將不只是她這個人,而是找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  

  例如離開了他,她過得更好:例如離開了他,她有了另一個男伴……他必須承認,他找不到她的真正原因,有一半是因為他不想找到自己。  

  好不容易,藍晨玥翻出了那串鑰匙。  

  然而黃聖昂卻還是遲遲未反駁她的話,這讓她再一次對他感到失望至極。  

  「沒事的話請你走吧。」她拿起鑰匙,看著對方。「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剎那間,黃聖昂想起了那張桌子。  

  那張擺著離婚協議書的餐桌。  

  當時她的表情就像此時此刻一樣,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  

  「就像當初你要我快點簽字,然後好快點滾去上班?」他無法克制自已內心某處的怒火。「我現在若掉頭就走,你是不是隔天又要搬到另一個地方再躲一次,最好可以一輩子都不再見到我?」  

  他這麼一吼,讓藍晨玥愣了好一會兒,卻在她還來不及有所回應之前,腦袋忽然一昏,雙腿發軟地就這麼蹲跪了下來。  

  黃聖昂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扶住她。  

  忽然,他瞥見她頸後那淡淡的紅暈,記憶中的某一環節浮上他腦海。  

  「你剛才吃了什麼?」他扳著她的臉頰,逼她直視自己。「你剛才是不是吃了花生還是什麼……」  

  「我沒有……」她搖著頭,雙手想推開他。  

  「不要逞強!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這時候不要跟我爭!你自己不知道嚴重性嗎?」  

  他看著她的模樣,幾乎可以確定她是吃到了什麼會令她過敏的食物。  

  「我不知道,我記得我沒有……」她垂下雙臂,氣息愈來愈急促,總算放棄了掙扎。  

  「你不知道?」  

  黃聖昂皺起眉頭,立即推測應該是誤食。「我先帶你去醫院再說。」  

  語畢,他伸手一把抱起她,將她抱上了車。  

  「你忍一忍,盡量深呼吸。」他輕撫她的額頭,伸手解開她頸上的兩顆衣扣。「附近有一家醫院,給我十分鐘……」  

  瞬間,他愣住了。  

  解開第二顆鈕扣之後,他忽然看見自己送給她的婚戒。  

  ──就串在她所戴的鏈子上。  

  「你……」  

  他該相信什麼?相信她的無情?還是相信她緊繫在身上的結婚戒指?  

  不,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他醒神了過來,為她繫上安全帶,隨即發動引擎,往醫院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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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33:14
第六章

  醫院的消毒水味總讓他想起小昌。  

  黃聖昂夢見了小昌的臉,夢見小昌在和自己有說有笑的,夢見小昌面色慘白的躺在血染的病床上。  

  猛然,他驚醒了過來,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就這麼在椅子上睡著了。  

  順了順情緒,他看著病床上的藍晨玥。她睡得好熟。他微笑,伸手輕撫她的髮絲。  

  唯有當她躺在自己身邊的那段時間,他才不會夢見小昌。  

  小昌的一切他從未向她提起過。原因很單純,因為他不認為那是什麼值得分享的事。  

  八年前,他失去了小昌這個朋友;四年前,他失去了這個女人。他這一輩子是再也無法讓小昌回來了,但是,她呢?  

  他可以讓她再次留在自己身邊嗎?  

  忽然,藍晨玥稍稍皺了眉頭,咿唔一聲。  

  「晨玥?」  

  有多久了?他再也不曾開口叫過這個名字。  

  「嗯……」  

  她翻了個身,緩緩睜開雙眼。  

  映入眼裡的是黃聖昂那張若喜若憂的表情。他的眼正牢牢地盯著自己,彷彿像是在看著什麼寶貝的東西。  

  ──她是否還沒清醒?  

  「作惡夢?」黃聖昂啟口,輕聲問道。  

  記憶這才一點一滴被喚醒。她似乎是吃了什麼會讓自己過敏的食物,就這麼被他強硬地抱進醫院裡。  

  「我睡多久了……」她伸手,覆上他停留在她髮絲上的手背。「別說我已經睡了兩天了。」  

  「七、八個小時而已。」  

  「那還好。」她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我錯過航班了……」  

  「都這種時候了,醒來第一件事情竟然還想著工作。」他笑了出聲,無法不去注意到從她掌心傳遞而來的溫度。  

  「沒辦法,這工作……」她搖了搖頭,苦笑。意識到自己的手還在對方手上,無聲無息地抽回。  

  如此般的舉動,讓黃聖昂心裡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半晌,他才回過神。「你是吃了什麼?怎麼連自己都不知道?」  

  藍晨玥吁了口氣,苦笑了一笑,道:  

  「可能是沙拉裡面加了花生粉……我也不確定,至少我看不出來。」  

  「你真是……」  

  黃聖昂忍不住搖搖頭,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夠衝動,否則他無法想像她現在會是什麼情況。  

  「你一直都坐在這裡?」藍晨玥忽然問起。  

  「難道要把你丟著不管?」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她一怔,接不下話。  

  「你呢?什麼時候轉到空勤去的?」話題一轉,轉到了她身上。  

  「……三、四年前吧,」她別過頭,刻意不去正視對方。「轉了好一陣子,已經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了。」  

  黃聖昂猶豫了幾秒,道:  

  「因為你知道我會去航站找你?」  

  她笑了一笑,表情有些不自在。「不是。只是剛好有個機會罷了。」  

  「是嗎……」  

  黃聖昂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事實上,他說對了。她的確是怕他會去找她,而她將會心軟妥協,接著又落入同樣的循環之中。  

  「你要回去睡一下嗎?」她扯開了話題。「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不用。我剛才坐在這裡小睡了一會兒。」  

  她撐起無謂的笑容,似乎是刻意想打破這個僵局。「坐在那裡怎麼會睡得好──」  

  「就算我躺在床上也不見得會睡得好。」  

  他衝口打斷了她的話。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她愣在當場。  

  驚覺自己說話已經沒了理性,黃聖昂別過頭,抿了抿唇,試圖讓自己的心情沉澱了。  

  「我去問問醫生,看可不可以出院。」  

  說完,他離開座椅,掉頭走了出去。  

  ***

  坐在副駕駛座上,藍晨玥心裡還是覺得忐忑不安。  

  像是在躲避球場上一樣,究竟她是該鼓起勇氣接下那顆迎面飛來的球?還是繼續閃開它就好?  

  況且,她是否真能接下那顆球?抑或會被打得當場跌坐在地,然後再也爬不起來?  

  這也不無可能。  

  「回去之後還是不舒服的話,請個一、兩次假吧。」黃聖昂忽然啟口。「身體差就不要硬逼自己飛來飛去的。」  

  「嗯?」她回過神來,側頭看著他。「應該不要緊,我現在已經好了很多。」  

  聽了她的話,黃聖昂只是搖了搖頭,轉動車鑰匙。  

  他知道自己的叮嚀只會被她當成耳邊風。  

  「你的工作呢?」她淡淡地問起不痛不癢的事。「昨天排假?」  

  黃聖昂靜了一會兒。  

  「嗯。」他點頭,轉身拉下安全帶繫上。  

  事實是,他僅憑著一股衝動就拋下工作跑去找她,但他沒有說出口。說了,對方或許不會相信,也可能將之視為壓力。  

  「現在經營比較穩定了,酒吧那裡應該比較不忙了吧?」  

  她記得以前的他,一個月幾乎只有兩、三天可以不去「海邊」。他不肯追加人手,因為他說這是他的堅持。  

  「還好。沒什麼差別。」  

  他笑了一笑,直視前方的凌晨街景,雙手置放在方向盤上。「只是現在熟客多了,有時候就算不是我的班,我也會想去那裡坐一坐。」  

  藍晨玥怔怔地看著他的側臉。  

  「你真的很愛這樣的工作。陰  

  她苦笑道,難免心生不甘。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酒吧裡,留在她身邊的時間卻是如此有限。  

  彷彿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黃聖昂回過頭,凝視著她。忽然,他想起了她頸上那條鏈子,以及……他們的結婚戒指。  

  他該不該追問?  

  而她又會怎麼回答?她是否會笑笑的說「覺得這樣串起來當墜子也不錯」?如果是的話,他情願不要為了這種答案而問出口。  

  「怎麼了?」  

  被他盯得不自在,藍晨玥尷尬地笑了一笑。  

  這表情,像極了她第一次來到「海邊」點第一杯「酒」時的模樣。  

  霎時,黃聖昂不自覺地伸手解開安全帶,傾前伸手輕捧她的臉頰,低頭吻上她那對**。  

  她沒有迴避、沒有拒絕,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壓抑已久的慾望瞬間得到釋放。  

  他吻得漸深,吻得濃烈,這兩片雙唇他從來就沒遺忘過,也從來沒人取代得了。  

  這時候,他懂了。  

  三、四年來他身邊的女人不斷,原來全是因為他想從不同女人身上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藍晨玥。  

  他抬起頭,氣息急促。  

  看著這張近在眼前的容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裡頭急於爆發。  

  「為什麼……」藍晨玥低聲問道。  

  一句為什麼,問出了心裡所有的埋怨。  

  他的心口猛然抽疼,低頭貪婪地吻上她的頸側,像是要在這一秒立刻就將她佔為己有。  

  他輕吮著她的肌膚,渴求她身上的氣息,他無法克制自己如此粗魯地在她頸上烙下吻痕,直到他的**觸及了那枚戒指。  

  「不管你相不相信……」  

  他停下動作,在她頸窩喘息著。「我曾經找你找到以為我可以恨你。」  

  藍晨玥一怔,閉上雙眼,眉頭緊鎖。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簽得那麼乾脆?」她終於問了出口。「為什麼你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  

  黃聖昂沉默著,試圖在情慾裡找尋一絲理智。  

  「因為那是你要的。」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如果那是你要的,我有什麼理由可以阻止你?」  

  他的話讓藍晨玥錯愕,無法置信。  

  「我要的不是你簽字!」她無法克制地愈發激動。「我要你注意到,我一直都是這麼孤單的在家裡等你!難道你都看不見?!」  

  這句話讓黃聖昂徹徹底底被擊垮。  

  原來她的冷漠源自於她對他的渴求;她冷漠,是因為她要他看見她。  

  「跟我回去。」  

  他伸出手,輕撫著她的唇角。「回我的地方……回我們的家。」  

  她凝視著他的雙眼,不發一語,然後傾身以吻代替回答。  

  ***

  這次不再是夢了。  

  擠在一張單人床上,黃聖昂側著身。  

  他專注地看著她熟睡的臉龐,耳中可以清楚聽見她細小規律的呼吸,偶爾會嗅到她身上的淡香。  

  她在激情之下的模樣是如此令他迷醉。  

  那曾經是他非常熟悉的,所以他從來沒想過失去之後會是什麼感覺。  

  四年後再一次佔有她,讓他幾近失控。  

  ──忘了她才剛從醫院回來,不顧她可能需要更多的休息。他一次又一次地要了她,彷彿是要將這四年的情慾藉由身體來傾訴。  

  思及至此,他不自覺地揚起淺淺的微笑,伸手將被子往上拉了一些,好覆蓋住她裸露在冷空氣中的肩膀。  

  同時,他留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望向床頭的鬧鐘──接近七點。  

  是上班的時間了。  

  黃聖昂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床,穿上衣物,從外套裡摸出行動電話,按下了幾個數字鍵,然後悄悄走出了臥房。  

  「喂,是我。」  

  彼端的人有了回應。「那個……抱歉,今天我還是不太方便過去。」  

  接連兩天不見人影,連石諾倫也會覺得怪異。  

  「我是無所謂。」他在另一頭說著。「不過你這兩天是去忙什麼了?也沒聽你提一下。」  

  黃聖昂深呼吸了一口氣,不知從何說起。  

  「晨玥現在在我這裡。」索性,他直接道出了最後的結果。  

  電話另一端的人靜了一會兒,才道:  

  「好吧,我瞭解了。」  

  「謝謝,你的理解力真好。」他故作感激的口氣。  

  「少來。」  

  對方笑著調侃他一句,沒有多餘的廢話,就這麼斷了訊號。  

  收起行動電話,黃聖昂掉頭走回臥房,倚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忍不住又露出微笑。  

  ──是否應該換張雙人床?  

  然而,這樣的念頭一浮現,黃聖昂不禁斥責自己太過於心急。比起雙人床的事,他應該要先想到她醒來之後或許會感到飢餓。  

  也對。從昨天晚上算起,她將近有二十四小時沒吃過任何東西了。  

  想到了這點,他輕輕地走到床邊,拾起地板上的外套披上,想起了她以前非常喜歡吃的一些食物。  

  他一邊想著要帶些什麼小吃回來給她,一邊走向門口。接著,他開門、熄了客廳的主燈,在踏出去之後順勢將門給帶上。  

  關門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女人。  

  藍晨玥睜開雙眼,猛然撐起身子,下意識地環視周圍。  

  房間裡只有一盞床頭燈亮著,臥房外頭一片漆黑,屋子裡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唯有聽見窗外傳來車流人潮的雜音。  

  腦海裡的某種熟悉感驟然被喚醒。  

  她瞥向鬧鐘──七點了。  

  她發愣著,心想他應該是去酒吧。  

  心裡有了答案,藍晨玥歎了口氣,開始在一團亂的床單上找尋四散的衣物,胸口卻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始終無法自由順暢地呼吸。  

  沒有變。  

  這一切都沒有改變。  

  屋子裡還是和四年前一樣,每個角落都充滿著孤寂的氣息。她幾乎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與丈夫窩在沙發看電視聊天一整晚的單純樂趣。  

  不會變了。  

  在這一刻,她終於清醒,只要他還是「黃聖昂」這個人,這種現象就永遠不會改變。  

  她穿上衣物,禁不住落淚。  

  笑自己傻,笑自己以為時間可以改變什麼。到頭來,他還是他,倘若一次的激情就可以改變對方,那麼她也不會遞出那張協議書了,不是嗎?  

  瞬間,她憶起當年她將離婚協議書遞到他面前時的心情。  

  回憶頓時清晰湧現,彷彿那只是昨夜才發生的事。  

  藍晨玥坐在床邊,怔怔地盯著周圍熟悉的景物──和四年前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只有身下這張床換了。  

  她苦笑,伸手解下頸上的鏈子,將繫在上面的婚戒隨手擺放在床頭櫃上,就擺在鬧鐘的前方。  

  這枚戒指她一直都放在身邊,不管是用哪一種形式。戴在手指上也好,掛在頸上也好,或是置放在皮包裡。  

  想著想著,她拉回了自己的思緒,起身前去梳洗。  

  然後拾起屬於自己的東西之後,熄燈,離開了臥房,離開了這裡。  

  ***

  在進門之前,黃聖昂是打算要到床邊輕輕吻醒她的。  

  但他明白,生活不可能會按照著他美好的想像走。  

  臥房裡一片漆黑,和他出門前的情況並不一致。他伸手打開電燈,床頭櫃上的戒指訴說著藍晨玥已經離開的事實。  

  他垂下頭,腦海裡頓時只剩下空白。  

  客廳裡還擺著二人份的晚餐。他不禁暗笑自己,人都留不住了,何必去思考什麼雙人床。  

  他不自覺地感到惱怒,氣的人卻是自己。  

  霎時,他掉頭走出臥房,拾起鑰匙再次出了門。為她帶回來的那份晚餐他也不在乎了,就這麼任其擺放在桌上,漸漸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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