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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佳偶天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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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6:1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佳偶天成 作者:珍.安.克蘭茲
 
簡介
她繼承了他的公司。
他矢志將它奪回,只是他必須先征服她的心!
來自中西部圖書館的館員桑蘭蒂根本不知如何經營桑氏企業。這是桑氏精明幹練的執行總裁黑喬爾的由衷之見。過去十年來,他獨力將這間原為西雅圖一家小運動器材店的公司發展成傲視同業的企業巨人,但是蘭蒂富有的叔公查理卻在遺囑中將桑氏留給她。而現在她正絮絮不休、熱切地要求他扮演完美的導師,傳授她經營桑氏的訣竅。
教導她經商之道是喬爾最不樂意的事……直到她隱藏在藍色套裝下的誘人曲線及映呈在無邪雙昨中的坦白慾望令他渴盼更親密的關係。很快她,蘭蒂便沉醉在喬爾熾熱的吻當中。然而,即使喬爾精通愛的藝術,她亦不能冒險投入他的懷抱。在他強硬的外表下是一顆傷痕累累、渴求她的溫暖及了解的心。她知道,除非他們彼此的信任足以使他們成為工作上的最佳拍檔,以及感情上的絕配,否則「愛」這個字將永遠在他們之間消聲匿跡。 - See more 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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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7:1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查理,你這個混帳!你自以為是的幽默感一向不高明。你怎麼能對我做出這種事?
  
  黑喬爾站在小教堂的後面,冷眼打量擠在前面幾排座位上的一群哀悼者。九月的陽光由彩色玻璃窗灑了進來,照得這座A字形建築物清晰明亮。牧師清楚有力的聲音竟帶有幾分令人訝異的輕快,很難相信他正在主持一項追悼儀式。
  
  「桑查理是我所見過最熱衷於漁釣的人。」牧師說。「而且我並非空口無憑,因為,上帝明鑒,我本身對釣魚這項高貴的戶外活動亦頗有涉獵。不過,對我而言,它只是一個嗜好;對查理,它卻是一項真正的事業,一個召喚。」
  
  牧師右側的木架上放著一個骨灰甕,上頭掛著一人刻有「釣魚去」三個字的銅製小徽章。在那個甕內是喬爾八十五歲的老闆——桑查理——的骨灰。 骨灰甕的四周陳列著幾張查理跟他的漁獲物的合照,其中最顯眼的一張是查理捧著在墨西哥海岸釣得的一條馬林魚。
  
  喬爾仍無法相信這個混蛋居然在最後一刻剝奪了他的應得的一切。他曾允諾再過一年就將公司售予喬爾,但卻在最後無情地將他三振出局。喬爾一手建立的公司現在屬於查理的侄孫女桑蘭蒂——一個不知任職於堪薩斯州還是內布拉斯加州抑或是中西部一所名不見經傳大學的圖書館員。
  
  該死!桑氏公司屬於他,黑喬爾;他絕不容許它落入一個生活在象牙塔內,甚至不知資產負債表為何物的女流之輩手中。喬爾的心因憤怒而冷硬。他離桑氏的所有權曾經只有一步之遙。
  
  不管從哪一方面看,桑氏公司都應該是他的。 過去十年來他將全部心血挹注在這家公司上。是他憑一己之力將桑氏由一間小公司脫胎換骨成呼風喚雨、縱橫商場的大企業。這八個月來,喬爾一直在策劃一個苦候已久的報復計劃。然而,要執行這個計劃,他必須能夠完全地掌握、控制桑氏。
  
  無論如何,喬爾想道,他將維持住他對桑氏的控制權,那個從愛荷華州或管他什麼地方來的圖書館員盡可以一邊涼快去。
  
  「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跟桑查理道別。」牧師說道。「從某些角度來看,這也許是令人傷心的一刻。但事實上,我們是來為他送別,送他到上帝的國度。」
  
  我們有過協定,查理。我信任你。你為什麼食言背叛我?
  
  喬爾願意告訴自己,查理並非故意在遵守承諾更改遺囑前突然心臟病猝發而喪命。查理老愛丟下一堆的公事不管,忙裡偷閒釣魚去。他一向精於此道。只是這次,老好人查理是永遠的撒手了。
  
  現在,喬爾不僅失去了桑氏這個總部設於西雅圖且正不斷迅速擴充的露營、運動器材公司的所有權,他還有了一位新老闆。一思及此,喬爾死命咬緊牙關。一個圖書館員,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得為一個圖書館員工作。
  
  「桑查理在他的數十年生命裡,一直保有一種熱情。」牧師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對釣魚的熱情。對查理而言,重要的不是他釣到了什麼,而是在釣魚的過程中那種與大自然合而為一的感覺。當他乘船出海,一桿在手時也就是他最怡然自得的時候。」
  
  這倒是真的,喬爾暗自贊同牧師的話。然而當查理悠閒地享受釣魚的樂趣時,喬爾卻流血流汗地將桑氏由一間小商店發展成一個日進斗金的企業王國,一條正虎視眈眈準備一口吞下它的第一頭獨特的幼鯊。查理應該要感激他的。
  
  由彩色玻璃窗瀉進來的陽光亮得令喬爾難以睜眼,他瞇緊眼睛注視前排的一群人。
  
  因查理的關係,他已經見過桑摩根教授。桑摩根是一名大學教授,任教於西雅圖一所私立學院——裡奇蒙學院哲學系。他出身於中西部一所農場,由他健壯的骨架以及寬闊的雙肩依稀可以看得出過去歲月鍛煉出的痕跡。
  
  除此之外,桑磨擦根身上就再也找不出當年那個農場男孩的影子。他今年約五十開外,而據查理所言,他在五年前失去了他的第一任妻子。有著一雙濃眉,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灰鬍加上一身的文人氣息,桑摩根在在吻合了喬爾心中對大學教授所描繪出的形象。對他,喬爾沒有任何不滿。在他們幾次偶然相會的場合中,桑摩根一直表現的彬彬有禮。喬爾尊敬有智慧的人,而沒有人可以否認桑摩根是一個具有高度智慧的人。
  
  同樣一番話亦適用於桑摩根的現任妻子,那個坐在摩根右側,有著高傲冷靜外表的金髮孕婦桑黛芬身上。據說桑黛芬的聰穎與才情毫不阻遜於她的丈夫。她正值女人四十一枝花的年齡,為裡奇蒙學院語言學系的教授。
  
  不可否認的,桑黛芬是一個一眼便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她擁有貴族般的五官,即使身懷六甲,身材仍顯得優雅高挑,一頭銀金色短髮剪了一個時髦、永不褪流行的髮型,冷靜的藍眸中則反映出同樣可以在她先生身上發現到的深沉智慧。
  
  幾次的邂逅,喬爾對桑氏夫婦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他們既不具威脅性,也絕不神秘,然而,他的新老闆則兩者兼備。
  
  喬爾的視線幾乎是不情願地轉移到坐在桑摩根左側的那個年輕女人身上。雖然他還沒有見過桑蘭蒂,但他一點也不期待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從他所站的位置沒有辦法仔細看清楚她的臉,主要是因為她一直用手帕掩著臉,不住地抽泣。桑小姐是那一小群人中唯一的落淚者。喬爾覺得,她的淚水似乎太過熱切。
  
  他對桑幸蒂的第一印象是她一點也不像她的繼母。她沒有那種修長纖細的身材。相反地,她看起來顯得嬌孝豐滿。而且,她絕對沒有桑黛芬那一頭金髮。
  
  事實上,一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正是她那一頭豐厚、狂野的蜂蜜色長髮。顯然她很努力地想將它們換成一個嚴肅石板的髮髻,只是她的苦心全都白費了。幾綹不馴的髮絲由金色的髮夾掙脫散了下來,有的戀戀地貼覆著她柔軟的頸背,有的則淘氣地覆住她的眉毛及臉頰。
  
  查理曾經不經心的提起蘭蒂今年二十九歲。他亦曾提及她任職的那所學校名稱,只是喬爾早已不記得。他試著回憶那所學校的校名——好像是什麼維蒙特或維考特的。
  
  就在此時,桑蘭蒂轉過頭,發現了他在注視她。當她用一雙圓亮的眼睛打量著他時,他並沒有掉開視線。她擁有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圓亮的雙眸加上彎彎的柳眉刻畫出無邪的神情,令喬爾聯想起一隻滿臉困惑的貓咪。
  
  蘭蒂深思地對喬爾皺眉,顯然正在猜想他是誰以及他的來意。
  
  他略受震撼地發現她擁有豐滿、誘人的雙唇。他也注意到她的外套之所以皺巴巴的,至少有一部分必須歸咎於她圓潤的嬌軀。她一點也不臃腫笨重,相反地,曼妙的身材穠纖合度,雕砌出完美的曲線。她身上有一股迷人的特質,是那種男人在思及成家立業時,於心中勾勒出的典型女人。
  
  喬爾倒吸一口氣。他的問題還不夠多嗎?現在他還必須想出對策來應付這個看起來像是標準賢妻良母的天真女子。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他打氣似地告訴自己,如果桑蘭蒂果真表裡如一——是一個天真的圖書館員——他應該能掌握她。他會向她提出他對查理提出的同一個提議。
  
  幸運的話,桑小姐會為這個能在短短幾個月內致富的機會雀躍不已,然後趕搭下一班飛機飛回堪薩斯或是其他哪個她所來自的城市。對了。應該還會有個未婚夫在等待著她,他接著想起。查理似乎曾經提過她最近才剛訂婚。
  
  當蘭蒂將注意力轉回正準備結束整個追悼會的牧師時,喬爾的視線徘徊於她纖長的玉指,搜尋著戒指的蹤跡。
  
  「查理在從事他最熱愛的活動時結束了他的生命,向這個世界告別。」牧師結論道。「並非每一個人都能如他這般幸運。對於查理能夠以他所希望的方式走完一生。他的親人好友都應該感到欣慰。」
  
  喬爾凝視那個骨灰罈。我會想念你的,你這個老混蛋,即使到了最後你把一切搞得一團糟。
  
  喬爾帶著興味的眼眸看著蘭蒂打開她的黑色手提袋,取出另一條手帕擤了擤鼻子,再將手帕丟回袋內,然後小心翼翼,盡量不惹人注目地整了整西裝外套。她的努力白費了,喬爾下結論。很顯然地,蘭蒂是那種沒有辦法不讓身上的套裝在五分鐘之內起皺的人。
  
  宛若再度察覺他的凝視,蘭蒂轉過頭來。喬爾發現自己已突然心猿意馬地猜想她在做愛時臉上是否也掛著同樣的好奇表情。他幾乎可以想像當她到達高chao時她臉上的驚異。思及此,他露出笑容,隨即發覺這是數星期來自己的第一個笑容。
  
  「讓我們大家靜靜地祝禱查理踏上永恆的漁釣旅。」牧師低下他的頭,其他人紛紛跟進。
  
  當喬爾再度抬起頭,他看見牧師將骨灰甕交給桑摩根。前面幾排座位的那一小群人開始起身,走下走道,往小教堂門口走去。
  
  摩根與黛芬停下來與一對夫婦交談。喬爾的視線一直定定地凝注在正搜尋著另一條手帕的蘭蒂身上。她打開皮包,兩條用過的手帕掉了出來散落地上。她彎腰拾起座位下的手帕,此一動作使得她渾圓的臀部曲線畢露,也使得她後背上的襯衫掙脫了裙腰的箝制,襯衫下擺被拉了出來。
  
  就在此時,喬爾決定蘭蒂只會帶來一些小小的不便,不會是什麼大麻煩。他衝動地越過走道,走到蘭蒂正趴在地上尋找那兩條手帕的那排座位旁。
  
  「我來幫你找,桑小姐。」他停下腳步彎腰撿起兩條濕手帕。他將手帕遞給蹲在兩排座椅間的蘭蒂。她驚訝地抬起頭,喬爾發現自己望進了兩泓又大又亮,海水般碧綠的恝黠綠眸。
  
  「謝謝你。」她低喃,一邊整理身上的衣裙一邊掙扎著想站起來。
  
  喬爾吞下一聲歎息,抓住她的手臂,拉起她。她的身子既輕盈卻又結實強壯。她身上散發著一種健康、朝氣蓬勃的活力。
  
  「你沒事吧?」他問道。
  
  「當然。只是參加葬禮我總是會哭。」
  
  桑摩根帶著微笑大步走了過來。「嗨,喬爾。很高興你能來。」
  
  「我再怎麼樣也不會錯過查理的葬禮。」喬爾乾澀地說。
  
  「我知道。你見過我的女兒了嗎?」摩根問道。「蘭蒂,這位是黑喬爾,查理在桑氏的執行總裁。」
  
  蘭蒂的雙眸因好奇及一抹隱約可見的興奮而閃閃發亮。「你好嗎?」
  
  「很好,」他簡短地回答。「好極了。」
  
  摩根看著他。「你會跟我們一起到小屋去吧?我們打算小飲幾杯,追念查理。」
  
  「謝了,」喬爾說道。「但我已計劃好今晚開車回西雅圖。」
  
  黛芬走過來加入他們。「今天晚上何不住在我們的小屋?喬爾?我們有足夠的房間。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加入我們,淺酌一番。」
  
  為什麼不?喬爾想道。如此一來他就有機會找出扳倒桑蘭蒂的良策。「好吧。謝謝。」
  
  蘭蒂深思地蹙額。「你是我叔公的執行總裁?」
  
  「正是。」
  
  她的視線帶點些許不贊同地掠過他的黑色運動夾克,牛仔褲及運動鞋。他立即知道她注意到他沒有繫上領帶。
  
  「您是否來得很匆忙,黑先生?」她有禮地問道。
  
  「不。」他的微笑顯得軟弱。「我是考慮到查理的喜惡才做這樣的打扮。我為他工作了整整十年,從未見他打過領帶。」
  
  摩根忍俊不住,咯咯發笑。「好傢伙。查理一直告訴我你有多能幹。他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因為有你為他掌舵,過去十年他才有辦法整日釣魚。」
  
  「我只是盡力幫他分擔經營公司的責任罷了。」
  
  「我知道你的確非常賣力。我相信你跟蘭蒂也會成為一對出色的搭檔。」摩根宣佈道。「你們兩個要討論的事可多著了。」
  
  「爸,拜託,」蘭蒂說。「此時此地實在不適合討論公事。」
  
  「胡說。」摩根駁斥道。「查理叔叔不會希望我們為他傷感、難過,而且你跟喬爾也需要一個熟識彼此的機會。你何不坐喬爾的車回小屋?你可以為他帶路,你們兩個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自我介紹一番。」
  
  當蘭蒂沉思地考慮摩根的提議時,喬爾看見一抹不確定掠過她眼底。他當下決定應付他新老闆的最好方法便是替她解決陷於進退兩難,難以決定的困境。
  
  「好主意。」喬爾輕鬆的說。他堅定地握著蘭蒂的手臂,開始走向教堂的階梯。「我的吉普車就在外面。」
  
  「呃……」蘭蒂的視線迅速地來回游移於她父親與喬爾之間。「好吧,如果你確定你不介意?」
  
  「我一點也不介意。」
  
  正如喬爾預期,他所表現出的堅決似乎主宰了蘭蒂的決定。她抓起她的黑色皮包,讓他領著走出教堂。
  
  這簡直易如反掌,喬爾想道,輕鬆得就好像從小孩手中拿走糖果一樣。查理一直也是這麼容易應付的。
  
  直到最後一刻!老好人查理到了最後關頭居然罔顧他的忠誠。
  
  「哎唷!」蘭蒂喊道。「你弄痛我的手臂了。」
  
  「對不起。」喬爾強迫自己鬆開手指。
  
  查理,你這個混帳,你怎麼可以對我做出這種事?
  
  ***
  
  喬爾駕著吉普車行經山區的小社區,然後駛上那條沿著小河谷蜿蜒延伸的柏油公路。蘭蒂不安地坐在車椅上,雙手緊壓著置於大腿上的皮包,不時偷偷打量她的執行總裁。他身上散發著一股緊繃的張力,令蘭蒂困惑不已。
  
  沒錯,參加喪禮難免令人傷感,但他臉上的陰鬱表情絕對不單是緬懷謝世的老闆所引起的。蘭蒂可以感覺到他的浮躁不耐,它在他金褐色的眼瞳中燃燒,沿著他精瘦身軀的每一道線條跳動。
  
  這股情緒正在他心中翻騰,雖然他用一層冷靜自製的面具將它掩飾得很好。他的心中亦燃燒著一股憤怒,她可以感覺得到。一陣戰慄滑下她的脊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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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7:26 |只看該作者
  憤怒的男人也正是危險的男人。
  
  他那張線條堅定、有稜有角的臉透露了他身上所蘊含蓄拋待發的爆發力。那是一張野性未馴的臉,蘭蒂想道,一張反映出應該深埋在現代文明面具下的原始狩獵本能的臉。在那張冷硬的面具下有太多壓抑已久的情緒呼之欲出。蘭蒂猜他已年過三十,約三十六、七歲。然而,他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看起來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蘭蒂掙扎於強烈好奇心以及謹慎行事的警覺間交相煎熬。她從未遇到過能夠像這樣令她警戒的男人。那是一種本能的直覺。
  
  「你為我的叔公工作多久了?」當沉默開始逼人而來,她終於禮貌地問道。
  
  「幾乎十年了。」
  
  「嗯。」蘭蒂潤了潤雙唇。「他,呃,對你的評價很高,說你非常機警敏銳。他認為你有生意頭腦。」
  
  「對。我有的是生意頭腦而不是企管碩士的頭銜。」他投給她一個迅速、愉悅的眼神。「他對你也有很高的評價,桑小姐。他說你是個聰明的小東西。」
  
  蘭蒂瑟縮了一下。「我不認為學術上的成就能令查理叔公印象深刻。他對學位一向不怎麼重視。」
  
  「他是個白手起家的人。他對像牙塔的生活不甚贊同。」
  
  「你不也是,我猜?」蘭蒂努力保持禮貌的語氣。
  
  「查理和我的共同點不多。這點倒是其中之一。」
  
  蘭蒂噘起嘴。「不全然如此。我覺得你根本鄙視學位,查理則不然。」
  
  「是嗎?」喬爾的聲音聽起來並不特別感興趣。
  
  「查理在我祖父母過世後接手撫養我的父親。是他一直資助我父親念完研究所。所以你瞧,查理並不是完全瞧不起學位的。」
  
  喬爾聳了聳肩。「查理相信每一個人都應該過他所想過的生活。他唯一的要求是能夠清靜、不受打擾地盡情享受釣魚的樂趣。」
  
  「是,我想此言不假,不是嗎?」他們是這麼盡心地找話題平緩瀰漫在彼此之間的那股緊張,蘭蒂想道。她不禁猜想他約會的對象是什麼樣的女人。當然如果他已經結婚,他會帶他的太太來參加喪禮。
  
  不管他的女人是誰,她一定是個性感尤物,蘭蒂想道。像喬爾這樣的男人要的自然是一個能夠回應他生理慾望的女人。
  
  當然,大部分的男人都想要那樣的女人。即使是菲力——她以為他不會有太多的需求——也需要一個較有反應的女人。她很幸運,能在訂婚後發現事實,否則等到結婚就為時已晚。
  
  「你會在西海岸停留多久,桑小姐?」
  
  「你可以叫我蘭蒂。」
  
  「當然。好,蘭蒂,多久?」
  
  「我還不知道。」
  
  有那麼一刻,喬爾表面上的冷靜自持瓦解,先前她所受到的那股浮躁不耐又開始噬咬他。「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喬爾狠狠地瞪著吉普車擋風玻璃前的蜿蜒狹徑。「難道你不需要回維拉特的那所大學?」
  
  「維拉特?」
  
  「對。維拉特或隨便什麼都好。難道你不用重回你的工作崗位?」
  
  「不。」
  
  「可是查理說你在那所大學的圖書館工作。」
  
  「沒錯。咨詢的工作。差不多六年。」蘭蒂瞄了眼儀器板。「能不能開慢一點?」
  
  「什麼?」喬爾一臉陰鷙地看了她一眼。
  
  「我說,可不可以請你開慢一點?」蘭蒂小心翼翼地重複道。
  
  「你父親已經超前我們。噢,對了,他的車還真不賴。」
  
  蘭蒂注視著那輛紅色敞篷保時捷。它正飛快地奔馳在蜿蜒的公路上,摩根的車速開到了極限,黛芬銀金色的頭髮仍安安穩穩,整整齊齊地罩在白色圍巾下。白色極適合黛芬,蘭蒂想道,能襯托出她的冷艷。
  
  「那輛保時捷是黛芬的,」蘭蒂說道。「我父親開的是寶馬。」
  
  喬爾挑起一邊眉毛。「你的語氣似乎並不以為然。對好車有任何異議嗎?」
  
  「不。只是有個開紅色保時捷的繼母實在有點不尋常,」蘭蒂承認。「尤其我所開過最拉風的車也只不過是別克。拜託開慢一點。你不用擔心會跟丟。我認得到小屋的路。」
  
  喬爾不再緊踩腳下的加速器。「遵命,你是老闆。」
  
  蘭蒂微笑,很高興聽到他這麼說。「對,我是,不是嗎?我覺得很奇怪。」
  
  「突然繼承一家桑氏這樣大的公司?是,我可以瞭解你會覺得有點奇怪。」喬爾的手抓緊方向盤。「告訴我,蘭蒂,你有任何商場上的經驗嗎?」
  
  「沒有。可是自我知道查理叔公把桑氏企業留給我以後,我讀了很多這方面的書籍與論述。」
  
  「書籍與論述?你要知道,蘭蒂,學術理論跟實務經驗是有很大差別的。」
  
  「有嗎?」她瀏覽風景,注意到喀斯開山區早臨的暮色。太陽已經西沉,沉沉暮暮籠罩大地,憑添一抹幽黯神秘的色彩。她一向習於廣闊的平地以及和緩起伏的山丘。這片狂野、迫人的山脈令她有點無法喘息,就像黑喬爾。
  
  「有,天壤之別。」喬爾的語氣尖銳。「我不知道查理是否跟你提起過,我們之間有一個不成文的約定。」
  
  「你們有嗎?」
  
  「再過一年我要接買桑氏。」
  
  「是嗎?」
  
  喬爾側眼飛快地投給她一瞥。「沒錯,聽著,我知道現在提太早了,可是我要你知道我仍然準備完成這筆交易。未來一年我仍將繼續主持公司,就像過去十年一樣。然後等我湊齊資金,我就將公司從你手中買過來。聽起來怎麼樣?」
  
  「走前面右側的岔路。」
  
  喬爾縮緊下巴。「謝謝。」
  
  他減慢車速,駛離傍河的公路,轉進一條通往一片蓊鬱林木的小路。路盡頭那幢玻璃與木造的建築物雖名為小屋,但不管以任何人的標準,它都是一幢豪華價昂的宅郟
  
  「你可以把車子停在保時捷後面。」蘭蒂說。
  
  「不錯的房子,」喬爾說,雙眼鑒賞地掠過房子流暢的線條。「我不知道大學教授也供得起保時捷和這樣的度假屋。」
  
  「我父親是全國舉足輕重的中古世紀哲學權威之一。憑藉天分與努力,他本身就是一位卓越優秀的邏輯學家。我繼母則出版過一些有關造句學與語意學的重要論文。」
  
  「所以?」
  
  「所以他們兩個都是聰明、擅分析的思考家。這點使他們無論做何投資,幾乎都無往不利。」
  
  「下次我買賣股票需要人指點迷津時,我會記住的。」喬爾說,他打開吉普車門下車,然後繞過車頭去為蘭蒂開車門。
  
  蘭蒂看見他的舉動,自己下車。她不要他以為他為她工作,就得亦步亦趨地伺候她。
  
  她有種感覺,她與黑喬爾之間的關係將變得困難重重。
  
  ***
  
  蘭蒂遲疑地走進明亮的廚房,看見黛芬站在水槽前。「需要我幫忙嗎?」她問道,早已預料到答案。
  
  「不用了,謝謝你,蘭蒂。」黛芬一面剝蝦,一面投給蘭蒂一個慣常的祥靜笑容。「這裡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何不出去陪你父親及喬爾?」
  
  黛芬不論做什麼事總能掌握情況。蘭蒂不禁猜想什麼事才能使她的繼母失去一向的冷靜、優雅?「好吧,如果你確定沒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事。」
  
  「如果我需要你,我會叫你。」黛芬保證。
  
  「好吧,如果你堅持。你在弄什麼?」
  
  「黑舌貝蝦球湯。」
  
  蘭蒂眨眼。「我不相信我居然喝過這種看起來像墨汁的湯。是添加了色素讓它變得黑烏烏的嗎?」
  
  「老天,當然不是。」黛芬一臉震驚。「是烏賊汁。」
  
  「噢!」蘭蒂退出廚房。
  
  黛芬不會要人幫忙的,蘭蒂知道,因為她不願別人闖進她整潔有序的私人天地。毫無疑問地,她絕不願冒險搞得廚房一團糟。
  
  黛芬的廚藝精湛。這一點蘭蒂並不驚訝,因為她早就發現黛芬無論做什麼,總是技巧熟練,成效卓著。令蘭蒂讚歎的是她能保持廚房一塵不染、一點不亂地調理出異國美食的本領。
  
  蘭蒂走進客廳,摩根正站在窗戶邊跟喬爾談話。他瞄了女兒一眼。
  
  「啊,你來了,我親愛的女兒。我們正想開一瓶雅馬基酒。我想你會喜歡的。」他轉向喬爾。「蘭蒂待在西北岸的時間不多。我們正試著改變她的口味。」
  
  「我聽說西雅圖以吃聞名。」蘭蒂乾澀地說。
  
  喬爾聳聳肩。「這我倒不知道。不過我們喜歡吃,而且我們喜歡吃得好。」
  
  「我瞭解了。好了,爸,我已準備好嘗試你的最新發現。」蘭蒂在一張白色的皮沙發坐下。她注意到喬爾站在窗邊,凝望窗外漆黑的森林。
  
  「我很高興地說這次的確稱得上是一大發現。」摩根走到設於客廳另一端的小吧櫃。「甘純香郁,酒性非常溫和,可以說是極品。」
  
  在過去「極品」兩個字絕不會是桑摩根教授用來形容酒的字眼。蘭蒂仍在調適自己習於她所目睹父親的改變。
  
  有些改變是好的,她決定道。他已減掉二十磅的多餘體重,而且也戒煙成功。他看起來健康、快樂,生命又再度出現春天。不可否認,西北太平洋岸,確實適合他,他顯得神采奕奕,生氣蓬勃。
  
  蘭蒂衷心為他感到高興,然而她覺得就摩根的年齡而言,再添一個孩子的決定未免突兀,她仍不能相信很快她就會有個小弟弟。
  
  「我們這就動手吧!」摩根搖了搖酒,拉出瓶塞。「顏色絕佳。你認為呢?蘭蒂,把你的杯子給我。」
  
  蘭蒂站起來,遞給她父親一個高腳酒杯。摩根注滿酒後把杯子放在白沙發前那張裝飾派藝術風味的塗漆咖啡桌。
  
  「黛芬不能喝,當然。」摩根說。「馬休出生以前,她必須禁酒。你呢?喬爾?」
  
  喬爾正站在窗旁欣賞窗外壯觀的景色,他瞄了那瓶酒一眼。「廚房有啤酒嗎?」
  
  摩根微笑。「當然。 冰箱裡塞的都是查理的最愛。你知道他有多熱愛西北岸釀造的啤酒和麥酒。」他提高音調。「黛芬,親愛的,麻煩你把那瓶我們上個月在西雅圖北部新酒廠買的上好麥酒帶過來。」
  
  黛芬幾乎是立刻出現在門旁,手擲酒與酒杯。「在這裡,喬爾。」
  
  「謝謝。」喬爾忽視酒杯,只接過那瓶酒。「敬查理。」他啜了一口酒。
  
  「敬查理。」
  
  「敬查理。」
  
  「敬查理。」
  
  蘭蒂啜飲一口酒,然後打量漆桌中央擺放的那一盤菜餚。大部分她都能認得——儘管其中一、兩道看起來十分怪異。她挑起一根豌豆莢,沾了一下醬汁。
  
  「這是什麼?」她禮貌地問。「我嘗不出味道。」
  
  「那是我用芝麻醬和豆瓣醬調出來的。」黛芬說。「你喜歡嗎?」
  
  「味道挺新鮮的。」蘭蒂說。她轉向下一碟擺在一堆餅乾中間的深紅色沾醬。「這個又是什麼?」
  
  「曬乾的番茄做出來的。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給你做方。」
  
  「謝謝你。」蘭蒂正色說道,察覺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程度的興味看著她。
  
  「你喜歡生魚片嗎?」喬爾問,語氣顯得過於有禮。「在我們家鄉,我們用生魚片當誘餌。」
  
  摩根縱聲大笑。「在這裡每個人都吃壽司和生魚片。對不對,喬爾?」
  
  喬爾緩緩點頭,視線凝注於蘭蒂身上。「從這裡到溫哥華,幾乎每兩、三個街角就有一家賣壽司的日本料理店,而那些不賣壽司的街角通常都有泰國餐廳。不過我想蘭蒂不會比較喜歡牛肉。」
  
  黛芬立即一臉憂戚。「噢,親愛的,蘭蒂。你該不會還吃牛、羊肉吧?現在已經沒有人吃這些肉了。」
  
  「在印第安那,我們也不吃生魚片。我讀過一篇報道說生魚片裡可能藏有寄生蟲,這些寄生蟲也許會導致一些難以治癒的疾玻」
  
  「胡說!」黛芬起身走向廚房。「根據統計,如果小心選擇高級的餐廳,吃到受污染的魚比率幾乎等於零。」
  
  摩根看著蘭蒂。「你何不告訴我們,你現在對你的事業有何計劃?」
  
  「事實上,我想過很多。」蘭蒂停下來啜另一口酒。她可以感覺到喬爾身上原先那股緊張又開始騷動。她有些不安地發現這一生中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地知覺到一個男人的存在。體察到這項事實令她不由驚慌。
  
  「繼續說下去,蘭蒂。告訴我們你的想法。」喬爾的語氣輕柔,眼神專注。
  
  「我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我的生活需要一些改變。」蘭蒂低喃。「查理叔公的遺產來得正是時候,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吧。在搭機來這裡時我決定不回維拉特了。」
  
  摩根看起來又驚又喜。「哇,哇,哇!我很高興聽到你的決定。你做事一向不衝動魯莽,我的親親。你做了哪些改變?」
  
  蘭蒂咬了一口塗上一層用曬乾番茄做成果醬的吐司。「我取消了跟菲力的婚約,辭掉工作,決定搬到西雅圖來,掌理桑氏。」
  
  玻璃瓶掉到瓷磚上的尖銳破裂聲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蘭蒂的視線越過房間飄到站在窗旁的喬爾身上,看見他手中的那瓶麥酒掉到地上。
  
  喬爾抬起瞪著腳邊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的眼睛。他定定地凝視蘭蒂,燃燒著兩簇火焰的雙眼像是黑夜中猛虎的眼睛。
  
  「對不起,」喬爾的聲音異常輕柔,平板地不帶一絲感情。「是個意外。 別擔心,我會清理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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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8: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喬爾一身冷汗地醒來,零星的夢境片斷仍清楚地迴旋在他的腦海裡。他可以看見那輛車飛過懸崖,墜入海裡。他父親的臉在每個重複的夢境裡總是出現在駕駛座旁的車窗外,雙手緊抓著車窗,狂亂的眼神注視著他的兒子。喬爾可以看見他在車子沒入海面時高聲尖叫。他聽不到他的聲音,可是他的心可以清楚地聽見他父親對著他吼叫的話。
  
  「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都是你的錯。
  
  喬爾僵直地躺了片刻,讓自己適應週遭陌生的環境。窗外樹梢夜風的歎息很快地將他帶回現實。他推開毯子,坐在床沿。
  
  這幾天這個夢境出現得較以往頻繁。他不需要心理分析師來告訴他為什麼。經過十五年的漫長等待,他終於要展開他的復仇計劃,那些一直在他心裡縈繞不去的感覺全都甦醒,開始啃噬他的心。
  
  如果幸運,在一切結束後他將能擺脫這個糾纏他多年的噩攀。只要再過幾個星期,一切都將結束。
  
  同時由經驗得知,除非他能平息因方纔的夢魘所激增的腎上腺素,否則他休想再入睡。如果在他位於西雅圖城裡的公寓,他可以藉助於健身器材。不幸的是,桑氏夫婦的山莊裡既沒有健身車,也沒有啞鈴。
  
  不過倒是有足夠的空間供他跑步。喬爾套上牛仔褲,穿上跑鞋,抓起毛巾,走下大廳。
  
  當他走過蘭蒂的房間時,感覺到她是醒著的,但是他未曾加以注意,直到發現她起床,跟著他走進了客廳。他正欲打開玻璃門上的鎖時,她輕柔、吃驚的聲音突然傳來。
  
  「老天,你要去哪裡?現在已經凌晨一點了。」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身著白棉睡衣,披瀉一頭狂野長髮的輕巧身影。她的眼鏡架於鼻樑上,使她看起來非常的嚴肅、敏慧。當她踏進微弱的月光下,他可以看見那件曳地的睡衣是海軍領,還綴上一個緞帶結成的蝴蝶結,長長的緞帶順著白棉睡衣飄墜而下。
  
  藍白的月光在她圓形的鏡片上跳動,映照出輕皺的眉頭以及不贊同的表情。她的視線由頭至腳地打量他僅著一條牛仔褲的身軀。他不禁猜想她是否想用戒尺敲他的關節。
  
  「別擔心。我不是想卷款潛逃。」他說道。「我只是想出去跑步。」
  
  她凝視著他赤裸的胸膛,好像從未看過男人的裸胸似的。「在這三更半夜的時候?你不是說真的吧?」
  
  「相信我。我是說真的。」他拉開玻璃門。清冷的空氣帶著微涼的濕意迎接他,洗去方才噩夢的最後陰影。
  
  「喬爾,等等。你不可以在這種時候自己一個人出去。」
  
  硬木地板上響起她赤足的啪噠聲,阻止了他。他不情願地再度轉頭。「到底怎麼了,蘭蒂?我只是要去跑步。回床上睡覺去。」
  
  「我會睡不著的。」她三腳兩步地走到他面前停下。「我不能讓你出去,喬爾。」
  
  他好奇地審視著她。「好吧,我投降。為什麼你不能讓我出去?」
  
  鏡片後的眼睛圓睜。「因為很危險,當然。你是怎麼了?你瘋了嗎?你不能三更半夜自己一個人在這種荒郊野外亂逛。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嘿,前幾天我才讀過一篇有關山區露營地發生一連串謀殺案的報導。」
  
  喬爾雙手橫抱胸前,儘管心情惡劣,仍不禁被她逗樂。「那篇報導有沒有指出是哪個露營地以及它所在地點?」
  
  「加州某處吧,我想。」她囁嚅地說。「不過在哪裡發生的並不重要。重點是,自己一個人在晚上出去跑步是很危險的。這世界上有太多的瘋子。」
  
  「我跑得比他們快。」
  
  「那麼熊呢?」她無畏地反擊。「你也能跑得比熊快嗎?」
  
  「我不知道。我沒比較過。」
  
  「外頭凍死人了。」蘭蒂說。
  
  「沒那麼冷。我一開始動,身體就會溫暖起來。」
  
  「我讀過一篇有關生活於太平洋岸山區裡可怕怪獸的報導。」現在她看起來有一點沮喪。
  
  喬爾幾乎失笑。「你不可能相信有大腳怪物吧。你相信嗎?」
  
  「不,當然不。我認為這是一個極不好的揣測。」
  
  喬爾感覺另一波冷空氣由敞開的門湧了進來。「我瞭解你對這項傳說所持的保留態度了,桑小姐。現在,如果你容我造退,我要出去跑步了。」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她的手輕柔溫和地握著他。「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去。我會擔心和不安。」
  
  他搖頭,逐漸失去耐性。他一腳跨出門檻,她立刻跟到門邊。「該死,我不想再聽下去。回床上去。」
  
  她的下巴昂然揚成一個頑固的角度。「不,我不要。」
  
  他不由歎氣。「你打算做什麼?」
  
  「如果你堅持冥頑不靈,我就在這裡看著你。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路。再說還有一輪滿月。我可以看緊你。」
  
  喬爾無法置信地瞪著她。「你要為我等門?」
  
  「我沒有什麼選擇,不是嗎?知道你像射擊場裡的活動槍靶似地在外頭亂竄,我是不可能睡得著的。」
  
  喬爾放棄了。「隨你的便。我要去跑步了。」
  
  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邁下階梯。清涼的夜呼喚著他,吹走了幾絲一整天威脅著要吞沒他的憤怒與挫折。
  
  他悠閒輕鬆地跨出一大步,回頭瞥視一眼。他可以看見門後她的身影。她的鼻子急切焦慮地抵著玻璃門。不知何以,在那一刻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一本正經的中西部圖書館員。相反地,那一身白衣及一張糾結狂野的長髮使她看起來倒像夜裡的精靈。喬爾發現她的甜美,以及近乎天真的性感愈來愈困擾他。
  
  該死,這真不是想著性的時候。
  
  他強拉回注意力,集中心神跑步。他是怎麼了?他苦澀地想。此刻,桑蘭蒂就像他背上的一根芒刺。他不需要再讓性使一個已經複雜不堪的情況更加混亂。
  
  也許桑小姐根本不贊同性。無疑地她一定讀過有關性行為可能導致的危險的詳細報導。
  
  見鬼了,連他都讀過幾篇這類的報導。
  
  喬爾輕鬆地跑上那條沿著一彎河流而築的柏油路。他的視線滑下陡峭的河堤,模糊地辨識出泛著銀光流動的河水。桑查理常來這條河邊釣魚。
  
  喬爾的腳步不曾稍歇。他一徑的跑,將滿腔的挫折化為精力。這是個老方法,總是在他內心深處的那股浮躁不安沸騰到頂點時被派上用常寂靜的夜晚尤其糟糕。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提醒自己,夜晚也是他心思最清明、最能看清事情的時候。那些在他心裡困惑他達數星期之久的一團團迷思常在靜幽的夜裡突然變得如水晶般的清晰澄澈。白天裡糾結的問題也常在夜裡豁然開朗。
  
  他已經學到有些事情,例如復仇,最好在拂曉前的黑夜中計劃。
  
  他打算利用她的公司整垮他的宿敵,這事實不會嚇壞甜美、天真的桑蘭蒂小姐嗎?他對自己露齒一笑,跑得更快了。
  
  在他開始折返跑回那幢房子前,他滿意地察覺肩膀以及胸膛已經沁出一層薄汗。他的呼吸深沉、有力且平穩。夜風就像一塊海綿,吸走殘留在他心裡的夢魅。他的頭腦又再度運作。
  
  好吧,他的計劃是遭遇到一個小障礙,桑蘭蒂是要來西雅圖接管公司。但這又會持續多久呢?不出一個月,桑蘭蒂就會瞭解她做了一個差勁的決定。
  
  蘭蒂對做生意根本沒有半點概念,他可以安排,讓她無法插手公司重要決定,遠離公司核心,最後她會感到無聊乏味。如果他嚴密監督每件事,桑蘭蒂便構不成大礙。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瞭解回到她那座安全的象牙塔——維拉特是她最佳的選擇。
  
  無庸置疑,不出一個月她就會瞭解她生嫩的經驗無法應付商場的詭譎多變。不出一個月她就會瞭解如果她夠聰明,她會讓喬爾繼續主持公司一年,然後將公司賣給他。她會得到一大筆錢,而他會得到桑氏。
  
  事情應該循此發展!
  
  沒有理由他不該進行摧毀寇維多的計劃。一點也沒有。蘭蒂不會知道,而如果她真的問起,他可以告訴她這沒什麼不尋常,只是一種商業手段。每天都有像桑氏這樣的公司接收如寇氏船運這樣的公司,然後再將之轉手出售。
  
  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桑小姐。這就是所謂商業手段。歡迎你一起面對真實世界。如果你不喜歡,盡可以回你的象牙塔,也許如果你好好請求,你的未婚夫會來帶你回去。
  
  最後那個念頭令喬爾不禁蹙額。他猜想蘭蒂會歡迎什麼樣的男人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她稍早提及的那個未婚夫毫無疑問的必定是個乏味,呆板的英國文學教授。喬爾試著想像那傢伙在被單下翻滾,心裡卻在溫習隔天要授課的十九世紀小說筆記。
  
  也許蘭蒂在達到高chao時喜歡討論珍?奧斯汀或威廉?薩克雷呢。
  
  這倒衍生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桑小姐究竟曾否經歷過性高chao——一個真正的高chao,不是某種無力、無法全然滿足的釋放,而是那種會令她大聲尖叫的至樂,那種會令她緊抓住她的愛人,指甲甚至嵌進他皮膚裡的狂喜。她身上散發的那股天真令他懷疑。
  
  喬爾申吟,然後用盡全身每一分精力重重地踩過腳下的路。
  
  當他終於停止疾奔時,早已汗如雨下。他慢下腳步,慢慢走回去以冷卻發熱的身子。他瞥了一眼前方的房子,發現窗前已不見蘭蒂的身影。也許她已決定任他在荒野中自生自滅。
  
  當他的呼吸回復正常、心跳平緩後,他走上門前的階梯,拾起他留在那裡的毛巾。他覺得自己又恢復自制。如果幸運之神眷顧,他應該能一覺到天明。
  
  他用毛巾擦拭汗濕的身子,拉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蘭蒂正蜷伏在一張白沙發上,當喬爾踮腳輕聲走過她時,她動了動。
  
  「喔,你回來了。」蘭蒂睜開雙眼,打著呵欠。
  
  「對,毫髮無損,而且完全不是拜你所賜。你還真是一流的守護天使。」喬爾發現自己在微笑。「我可能在外頭被痛毆,甚至被殺,結果你卻在這裡睡得不省人事。」
  
  蘭蒂想了一下,然後很快地搖頭。「不,如果你被謀殺,也許我是會不知情地繼續呼呼大睡。可是如果你被毆打,我是不可能會錯過你的求救聲。我有種感覺你會製造一堆噪音。」
  
  喬爾有點驚訝地瞇緊眼睛。「你總是在半夜裡變得這麼機智嗎?」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我很少還未入睡。」她凝視著他,沒有移動。「為什麼你卻不是?」
  
  他聳聳肩。「我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每個人都需要充分的睡眠。我讀過一篇報導說持續的失眠可能表示健康亮起了紅燈。」
  
  喬爾緩慢地露出笑容。「相信我,我很健康。」
  
  她皺眉。「都一樣,可能是心理問題。你可能覺得自己身心都非常健康,可是實際上卻仍可能有一些精神方面的問題讓你無法成眠。」
  
  「我有比浪費時間搞得神經兮兮更好的事可做。」
  
  在隨後的沉默中,喬爾專注地審視著她。他苦澀地發覺自己正變得堅硬。躺在月光下的她看起來柔弱,易受傷害。她的白棉睡衣被撩到膝蓋上,露出美麗、纖巧的玉足。
  
  這簡直是瘋狂,他告訴自己。現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生理的慾望。他的常識到哪兒去了?他必須專心於他的大目標。未來幾個月裡,他會引爆一顆又一顆的炸彈。他不能容許自己分心。
  
  然而好奇心正在折磨著他,他知道。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團謎,而他一向喜歡解謎。這麼多年以來如果說他曾學會任何一件事,那就是凡事都要有所準備。他愈瞭解桑蘭蒂,他的墳墓就愈安全,他告訴自己。
  
  「今晚你曾提及除了辭去工作外,你還跟一個名叫菲力的人解除婚約。」
  
  「狄菲力博士,維拉特大學企業管理系副教授。曾在一些知名的刊物發表過幾篇文章,同時也是維大教聯會主席。」現在她並沒有看著喬爾。她雙手枕在腦後,星眸半閉地凝視窗外。
  
  原來那傢伙不是教英國文學。「我很遺憾聽到你們解除婚約。」
  
  「謝謝。」
  
  喬爾可以看到蘭蒂那件白棉睡衣所勾勒出柔和的胸部曲線。「也許你會改變心意,再給事情一次機會。」
  
  「不可能。」
  
  「誰提出解除婚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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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8:14 |只看該作者
  喬爾在心中慢慢消化她的答案。現在他已不只是好奇,他必須知道是什麼促使蘭蒂要求和一個與她如此匹配的男人解除婚約。「一個誤會?」
  
  「你可以這麼說。」
  
  這實在不容易,喬爾決定道。他繼續追問。「你發現你愛另外一個人?」
  
  「不是。」
  
  「他,呃,與別人有染?」
  
  蘭蒂轉頭看著他,睡眼惺忪地凝視他的臉。「你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
  
  喬爾終於嘗到最後的勝利。他用平板,不帶感情的語氣說:「如果你想說,我願意聽。」
  
  「我沒告訴過任何人。這實在很尷尬。」蘭蒂的視線轉回明月映照的陽台。「我們訂婚了約六個星期。十天前我去菲力的辦公室看他。他不知道我會去。我敲了一下門然後推門而入。他有別的訪客,一個名叫莉亞的美麗研究所學生。」
  
  「而他們狀甚親密,我猜?」
  
  「菲力坐在他的椅子上,她就跪在他面前。情形實在——」蘭蒂停了一會兒。「令人震驚,真的。」
  
  喬爾深吸一口氣。「是的,我可以瞭解。」
  
  蘭蒂的肩膀開始震顫。她一手摀住嘴,發出一聲細微,近乎嗚咽的聲音。喬爾凝視著她,頓時感到心慌。見鬼,她已經泫然欲泣。他對女人的眼淚總是束手無策。他不知道該怎麼做。「蘭蒂,不要,我的天!我很抱歉挑起這個話題。聽著……」
  
  「不,你不瞭解。」她瞥了他一眼,但在喬爾捕捉到她臉上的表情前很快地撇開視線。隨著另一聲尖銳、令人窒息的哽咽聲過後,客廳內響起一陣咯咯的笑聲。
  
  喬爾驚訝地瞭解到她是在笑。
  
  「喔,起初我是很震驚,」蘭蒂承認,大口地喘氣。「說是『驚愕』可能還比較恰當。但是隨後我發現我這一生從未見過這麼滑稽的事。他看起來真的很可笑,他的那個,呃,你知道是什麼……」蘭蒂詞窮。
  
  「男性氣概?」喬爾乾澀地建議。
  
  蘭蒂抑不住一串銀鈴般的嬌笑。「對,正是。他的男性氣概陷於她的……我是說嵌在她的……她的……」
  
  「他的男性氣概嵌在她紅艷的唇間?」
  
  「沒錯。那簡直是你所能想像最滑稽的事。」
  
  「我可以想像。」
  
  「事實上,真令人噁心。」
  
  「也許就你的觀點來看是很噁心。」喬爾順應地說。
  
  蘭蒂終於止住笑聲,她投給喬爾一個尷尬困窘的微笑。「我想你必須在場親眼目睹。」
  
  「我很高興我錯過了。」
  
  「呃,你必須認識菲力才能瞭解他看起來有多可笑。他一向道貌岸然,穿著斜紋軟呢的外套,扣子扣到領口的深色襯衫,再繫上一條繡工精緻的伯斯力毛呢領帶,看起來就像——」她突然住口。
  
  「就像什麼?」喬爾問。
  
  她的手輕輕一揮。「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菲力的穿著打扮及行為舉止在某些方面很像我父親。我在想那是不是為什麼我……算了……」
  
  喬爾知道她不願再說下去。「嗯,聽起來你似乎並不很愛菲力。」
  
  「對。」蘭蒂歎息。「剛開始我當然覺得非常屈辱,但一切結束後,我知道這樣最好。我以為菲力跟我有很多共同點,現在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浮面的,而且,他對事情的看法實在太過武斷、自以為是地令人生氣。」
  
  「自以為是?」
  
  蘭蒂的笑容扭曲。「如果我們去看電影,散場後他必定會對那電影大肆評論一番。如果我們去觀賞話劇演出,他會為每個演員的表現評分。跟他上餐廳尤其尷尬,因為他總是會把其中一、兩道菜退回廚房去。而且凡事都是他在做主。他認為因為他的學歷比我高,他就永遠是對的。我想如果我們結婚,不出六個月我一定會不堪忍受。」
  
  「我猜最多六個星期。」
  
  「也許你是對的。」她瞥了他一眼。「菲力跟我之間的關係缺少某種東西。我想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是我試著假裝那並不重要。也許我希望他不會注意到。」
  
  「你認為缺少了什麼?」喬爾問,再度感到好奇。
  
  她蹙額。「我不知道,一些火花,一種激情,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只知道就算在我最狂野的夢裡也不可能出現我跪在菲力面前而他褲子沒拉上拉鏈的畫面。」
  
  「喔。」
  
  「我覺得如果我們之間存在有真正的熱情,我似乎至少應該想像做那件事,我並不是說我真的會去做,我是說那實在很……」她不知該怎麼說。
  
  「放蕩?」他代她說完。
  
  「對,放蕩。」她感激地鬆了口氣。「正如我說過的,如果我跟菲力之間有一絲真正的熱情。至少我應該能想像那個畫面,你不認為嗎?」
  
  喬爾試著打壓腦海中所聯想的景象,但卻徒勞無功。「對,當然。」該死,結果他還是得需要另一次長跑才能入睡。
  
  「喬爾,最近我才瞭解,」她以一種熱烈,急切的語氣繼續說道。「我的生命裡缺少的便是熱情。我的事業,我的過去,我的未來,我的一切都缺少這種熱情,我的生命陷入一個一成不變的格式,我要跳脫出來。」
  
  「我懂了。」
  
  「最近我開始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漸漸脫序。我一向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標,但我覺得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我需要重新振作自己。釐清冬小麥。查理叔公給了我一個最好的機會,我要抓賓它。桑氏企業將會改變我的生命。」
  
  喬爾掙扎於想將自己的男性象徵嵌於她紅艷雙唇間的煎熬與另一股想要掐緊她脖子同樣強烈的渴望,桑氏是他的。
  
  「蘭蒂,你有沒有仔細想過。我知道成為自己公司的總裁聽起來確實很刺激,但它並不是那麼容易。你沒有一點零售業的背景、經驗,更不用說是運動器材方面了。見鬼,我敢打賭你甚至沒露過幾次營。」
  
  她皺了皺鼻子。「這又何妨?」
  
  「蘭蒂,露營器材是我們的主力產品之一。我們必須迎合消費者的喜好。 光是帳篷一項,去年就締造了一百五十萬美金的銷售額。」
  
  她雙眼圓睜。「我不懂為什麼如果我只是想賣一樣產品,還得成為那樣產品的專家。我只對管理一家欣欣向榮的公司企業感興趣。我很興奮要經營一個大事業,對於搭建自己的帳篷我可沒興趣。」
  
  喬爾屏息詛咒。「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小姐。經營一家持續成長的公司可不是兒戲,甚至不是在你退婚後用來自娛的好方法。」
  
  她的雙唇反抗地抿成一條直線。「我完全清楚自己將面臨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新工作。我已準備好全力學習我所需要知道的每一件事以換取成功。我學得很快,喬爾。」
  
  「你認為明、後天你就能坐在總裁辦公桌後面開始處理公司業務?你以為有那麼容易?」
  
  「當然不是。我告訴過你我做了許多研究。」
  
  「噢,妙極了。研究!」
  
  「我是個圖書館員,你知道。」
  
  「不要提醒我。」
  
  「聽著,喬爾,沒有必要為這件事情反應過度。」她安撫地說。「我想也許這就是你的問題之一,你對事情的反應太過激烈。我曾經讀過幾篇有關職業婦女的報導,所有受訪女士都指出有一項因素是成功的關鍵。」
  
  「那見鬼的是什麼?」他質問。
  
  「一位良師。」
  
  他當場呆愕了一下。「一位良師?耶穌基督,你在說什麼?」
  
  「一位良師。你知道,一個老師。引你入門,教導你訣竅的人。這就是大多數人能夠在競爭激烈的商場爬上梯頂的方法。喬爾,他們有老師引導,帶領他們。」
  
  「我就沒有。」他嗤之以鼻。
  
  「你當然有。查理就是。你之所以不以為然乃因你不熟悉現代商業術語。」
  
  「狗屎。你以為查理是良師?」喬爾的手緊緊地握成拳,「讓我告訴你我和桑查理之間的故事。十年前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僱用我管理他在城區第一街上的那家小店面,以便他能更常常去釣魚。他對我示範如何操作收銀機以及如何在晚上關門打烊,然後一走就是兩個禮拜。」
  
  蘭蒂滿臉迷惑地望著他。「真的?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他回來後過來巡視,我告訴他我們應該開始囤積幾種不同的睡袋。他同意了,然後就出海釣魚。我整整一個月沒有見到他。」
  
  「後來呢?」
  
  「當他釣魚回來,我說新帳篷極為暢銷,也許我們應該考慮出租滑雪器材。他說我想做什麼就去做。我做了。是我造就了今天的桑氏,該死!」
  
  蘭蒂投給他一個滿意的眼神。「那麼你會是我的最佳良師。」
  
  「我。你的老師?你瘋了嗎?」他想抓起蘭蒂把她丟出來。還沒有教她經營他的公司,他就已經先被詛咒了。
  
  「我想我們會是完美的搭檔。」
  
  「我想洗個澡,然後上床睡覺。」喬爾轉身,輕聲走過大廳。走向他的臥室。他知道今晚又將一夜無眠。
  
  次晨蘭蒂沉浸在一種久違的幸福感裡醒來。她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凝視窗外曙色初露的山頭。
  
  她仍無法相信昨晚她居然跟黑喬爾交換了那麼親密的談話。但當她回想起,她很高興她做了。她所告訴他的一切都是事實。
  
  不管她的生命究竟錯失了什麼,都要把它找出來,而她打算藉經營桑氏找到它。
  
  她跳下床,衝進鋪滿白瓷磚的浴室。今天早上她覺得自己活力充沛,她想也許她甚至能多包容黛芬一點。
  
  其實她也沒什麼選擇,蘭蒂想道。不管她同意與否,她很快就會有個小弟弟。
  
  馬休。在孩子還未出生以前就知道他的名字和性別似乎有點奇怪。但是正如黛芬的解釋,由於她是高齡產婦,必須接受一些檢查,而檢查結果除了讓黛芬確定胎兒很健康外,她還得知自己懷的是個男嬰。她欣喜異常,摩根也是。
  
  蘭蒂無法想像她父親或黛芬換尿布的情景,但是她知道必須接受事實。
  
  同時,她也將忙於重整她的生活。
  
  ***
  
  幾分鐘後,蘭蒂穿著一條打褶的灰色斜紋軟呢褲及一件淡黃色襯衫下樓。她走進廚房,早晨的陽光在光潔的瓷磚地板及不銹鋼廚具上躍動,耀眼的光芒令她眨了眨眼。
  
  「早。」喬爾站在廚房一角說道,語氣乖戾。
  
  蘭蒂見他臉色憔悴,關心地皺緊眉頭。「你昨晚沒睡嗎?」
  
  「我會活下去的。」他坐著,緊緊捧著那個喝掉了一半的咖啡杯,好像準備隨時為它而戰。他金褐的眼眸閃爍著一種浮躁,強烈的情感,望著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個怪物似地。
  
  蘭蒂憶起昨夜對他傾訴那些親暱的隱私,覺得自己的臉頰燒紅。「你真的應該想辦法找出失眠的原因。」
  
  「我知道昨晚我為什麼失眠。」
  
  「噢。」
  
  黛芬穿著黑白孕婦裝,帶著一臉容光煥發,像陣風般地走進廚房,適時替蘭蒂解圍,使她免於想不出如何巧妙回答的困擾。黛芬臉上細心描繪的妝完美得幾無瑕疵。
  
  「大家早,」她停頓,皺著眉。「噢,你找到咖啡壺了,喬爾,通常我都會煮咖啡,不過既然已經煮好了,你何不自己動手也來一杯呢?蘭蒂。」
  
  「謝謝。」蘭蒂找出一個馬克杯,知道儘管黛芬表現得委婉,有禮,對於喬爾膽敢闖進她的廚房,仍有點惱怒。蘭蒂希望能想出一些話安慰黛芬,但她跟黛芬一向無話可談。那就像跟另一個星球來的女人打交道。她們之間沒有半點共同點。「要不要我幫你倒杯咖啡,黛芬?」
  
  「不,不要。」黛芬說。「懷孕期間我得杜絕咖啡因。我喝新鮮果汁。」
  
  「是,當然。新鮮果汁。」蘭蒂自覺像白癡,不知道孕婦的最新禁忌。透過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喬爾望著她的譏誚眼神。她不予理會,淺嘗一口咖啡。
  
  「有什麼不對嗎?」當她苦著一張臉時,喬爾問。
  
  「我想咖啡燒焦了。要不要我另外煮一壺?」
  
  「如果有必要,我會另外煮一壺。」黛芬很快地說。
  
  「不是燒焦。」喬爾說。「是炭燒。蘭蒂也許還不習慣這味道。在這裡大家都喜歡這樣喝,對不對黛芬?」
  
  「對,當然。」黛芬展開一個施恩似的笑容。「你會習慣的,蘭蒂。」
  
  摩根出現在門口。「大家早!」
  
  每個人都低聲回應。黛芬以她一貫驚人效率與純熟技巧忙碌地準備早餐。牆上的白色電話響起時,蘭蒂正兀自猜想不知黛芬是否至少會容許她擺餐具。
  
  黛芬關上冰箱門,拿起話筒。「喂,」她的視線飄向蘭蒂。「是,她在。稍待。」
  
  蘭蒂抬眼,神色慌亂。「誰?」她問。
  
  「他說他是狄菲力。」黛芬低喃,遞過話筒給蘭蒂。
  
  蘭蒂倒退一步,狂亂地揮舞著手。「告訴他我不在。」她低語。「告訴他我散步去了。拜託,我真的不想跟他說話。」
  
  喬爾站起來。「我來處理。」他從黛芬手中接過話筒。「我是黑喬爾,桑小姐的執行總裁。有什麼我可以為你效勞的嗎,狄先生?」
  
  蘭蒂驚愕地望著喬爾,她父親及黛芬亦然。直到喬爾再次開口,廚房內一片寂然。
  
  「不,恐怕不可能,狄先生。這是形象問題,桑小姐現在是桑氏企業的董事長。以她的地位,她不可能接聽那個愚蠢的混帳打來的電話。」
  
  不待對方回答,喬爾便掛上電話,走回桌前,對廚房內愕然的靜默似乎渾然不覺。他坐下,拿起他的馬克杯。
  
  「你說過要我做你的良師。」喬爾低聲地說。「那我就是老師,你就是學生,對不對?」
  
  「嗯,對。沒錯。」
  
  「那麼注意聽清楚,因為我不會再重複。剛才就是第一課,叫做如何拒絕不想聽的電話。」
  
  「我想,」蘭蒂說。「我最好做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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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8:4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對不起,」蘭蒂說,走進客廳。「我不是有意打擾你。」
  
  黛芬抬起頭。她盤腿坐在地板上,雙手優雅地置於膝上,顯然正在冥思。午後的陽光穿窗而入。「沒關係,我做好了。每天下午我都會花一個半小時用來冥思,這樣對馬休有益。」
  
  「我懂。」蘭蒂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她費力地想持續話題。喬爾一大早就離開了,蘭蒂變得心浮氣躁。「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謝謝。」黛芬回答。「上星期我去做定期產前檢查,醫生說一切都很正常。」
  
  「聽起來一定讓你寬心不少。」
  
  黛芬嚴肅地點頭。「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醫生,全國最好的婦產科醫生之一。擁有合格的開業執照,當然。」
  
  「當然。」
  
  「她做了所有最新檢查,超音波、蛋白質掃瞄等,檢查結果並沒有任何問題或反常現象。」
  
  「我知道了。」蘭蒂說。
  
  「摩根跟我已經參觀過我待產的醫院的育嬰設備,都是第一流、最先進的,絕對可以應付任何可能發生的問題。」
  
  「我猜你不打算請產婆來家裡為馬休接生?」蘭蒂立刻對她的小玩笑感到後悔。
  
  黛芬看起來一臉驚恐。「我的天!當然不,我的寶寶要得到最好的照顧。」
  
  蘭蒂並不驚訝。她猜想馬休是否知道為了迎接他的誕生,他的父母投注了多少時間、金錢與心血?
  
  摩根走進客廳,手捧著咖啡杯。「做完冥想了嗎,親愛的?」
  
  「嗯,做完了。」黛芬讓摩根扶她站起來。「已經下午三點,補充我蛋白質的時間到了。」
  
  摩根望著蘭蒂。「我們何不趁黛芬吃點心的時候出去走一走?」
  
  蘭蒂微笑,因為逃離這幢房子的藉口而鬆了一口氣。黛芬凡事重視修理秩序與控制,壓得她難以喘息。
  
  從她抵達西雅圖參加查理叔公的葬禮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單獨跟父親相處。能夠獨自擁有她父親的感覺真好,即使只有須臾片刻。這勾起了在她父親於兩年前踏上西雅圖命運之旅以前的許多回憶。
  
  他是來此參加一項有關語言學之邏輯運用的學術研究會。蘭蒂很高興地送他出門。對於他自她母親去世後即迅速地蒼老,她一直憂心忡忡。他的生命已經失去光與熱。
  
  然而,生命的火花在西雅圖又重新被點燃。蘭蒂欣見他又恢復往昔的生氣蓬勃。但是當他宣佈已接受裡奇蒙大學的教職時,她卻感到震驚莫名。
  
  更令她驚訝的是,在三個月後接到他計劃再婚的電話。
  
  而現在他即將擁有另一個孩子。
  
  事情會容易些——蘭蒂決定道——如果她與黛芬之間能找得出一些共同點。可是黛芬就跟亞馬遜女王般地遙不可及。她跟蘭蒂的母親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她母親一直是個完美的賢妻良母。
  
  桑瑪莉天性善良而熱忱、開朗。她沒有博士學位,也不曾出版過任何學術論文,但她知道如何營造一個溫馨的家。她知道如何應付桑摩根起伏的心情——無論是他的妄自菲薄或他的沾沾自喜。
  
  「你喜歡裡奇蒙嗎?」當她和摩根沿著昨夜喬爾慢跑的那條柏油路散步時她問道。
  
  「很喜歡。我的課不多,有足夠的時間寫論文。我有一間開窗的辦公室。而且感謝上帝,星期五下午不用參加教職員酒會。」
  
  蘭蒂縮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參加那些酒會。」
  
  摩根對她微笑。「我已經受夠了那些病態的不合理傳統。我想你也是。我很遺憾菲力是個大混帳,但是我很高興你及時在婚前發現。」
  
  「我也是。」
  
  摩根停頓了一下。「你真的闖進他的辦公室發現他——他的——」
  
  「不要說,拜託。」蘭蒂低語。
  
  「他的——你知道是什麼——嵌在女研究生的嘴裡?」摩根說完。
  
  蘭蒂感覺自己的臉頰通紅。「對,沒錯,而且我真希望我沒有把這件醜聞洩漏給喬爾知道。我不知道昨晚我是著了什麼魔。」
  
  「也許你只是要說出來。依你的個性,不可能會跟維拉特的任何人談論這件事。」
  
  「對,這不是件可以跟自己同事討論的事,上帝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喬爾當我的聽眾。我猜是因為夜深了我很疲 憊,而且神智又不清醒。總之,我總算學到一個教訓。」
  
  「什麼教訓?」
  
  蘭蒂瞪視她的父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相信今天早上喬爾居然在電話中告訴菲力那些話。昨晚當我鑄下錯誤,在他面前剖析我的心,我的靈魂時,他一直表現得像彬彬有禮的紳士,非常能夠瞭解我的心情。我沒想到他會這麼粗野。」
  
  摩根咯咯發笑。「你也許覺得粗野,我卻覺得他的方法很有效。查理說桑氏之所以有今日的局面完全是因為他在十年前放手把公司交給喬爾。」
  
  「對於喬爾的工作能力我並不懷疑。很明顯地,他的工作能力很強。」蘭蒂挺肩。「而我打算學習每一件能從他身上學到的事。」
  
  「每件事?」
  
  蘭蒂急切地點頭。「第一件事。在我學習如何經營桑氏時,他會是我的老師。」
  
  「應該會很有趣。」
  
  「那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說了。」摩根的濃眉在沉思中聚攏。「有趣。黑喬爾不像任何其他你認識的人,蘭蒂,他不是那種象牙塔型的,他不買理論的帳,他只跟事實打交道。」
  
  「我知道。」
  
  「我強烈地懷疑他曾受過培養敏感度的訓練。」
  
  「我想你說的對。」蘭蒂抑鬱地一笑。
  
  「也不按照規則玩遊戲。他是那種自定規則的人。」
  
  蘭蒂驚慌。「你是說他也許採用不光明磊落的商業手段?」
  
  「不。我只是警告你他對公平交易的看法也許跟你的出入很大。」
  
  「如果我發現他不誠實或使用陰險的手段,我會立刻將他解雇。」
  
  「那樣做,」摩根緩緩地說。「也許太過現實。」
  
  「爸,他為我工作,記得嗎?我可以隨時叫他走路。」
  
  「最好不要打賭,親愛的。」
  
  「我擁有桑氏企業,該死!」蘭蒂反駁。「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摩根露齒一笑。「你講話的語氣真像一個天生的企業領袖。」
  
  蘭蒂覺得受辱。「怎麼回事,爸?你認為我無法學會管理桑氏,身為咨詢處處長,這幾年我也帶領過不少人。」
  
  「管理桑氏跟管理維大圖書館咨詢處並沒有太多相似之處。蘭蒂,你很聰明,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我一直這樣告訴你,而我是真心的。我只是想警告你你從未遇過黑喬爾這種人。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最好謹慎行事。」
  
  蘭蒂鬆弛繃緊的身子。「好。」
  
  「不管怎麼說,」摩根說道。「我很高興你給自己一個新的機會。你的生活甚至比我更需要轉變,親愛的。搬到西雅圖來能令你揮別一成不變的過去,感受到新影響,體驗一個新的世界。如果你覺得桑氏不適合你,一年後還是可以把它賣給喬爾。同時,你也能獲得有益於你的經驗。只是小心一點。」
  
  「你一直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爸。我想我所做的改變幾乎可以跟你的相提並論。」蘭蒂咬緊唇。「我還無法相信我就要有一個小弟弟了。」
  
  摩根揚眉。「我知道我們遲早會談論到這件事。你對我跟黛芬結婚的事實仍然感到震驚,對不對?」
  
  「那不是真的。我已經調適過來。」蘭蒂小心地斟酌字句。「但是我承認有時候我會覺得怪怪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令人措手不及。」
  
  「到了這把年紀,我浪費不起任何時間。」摩根溫和地說。
  
  「你才五十三歲,爸。」
  
  「黛芬讓我覺得自己只有三十歲。」
  
  蘭蒂歎息。「我想這就夠了,不是嗎?」
  
  「是的,親愛的,這就夠了。」
  
  「她一點也不像媽。」
  
  「蘭蒂,你母親是個好女人。我愛她幾乎整整三十年。可是她已經走了,我知道她會要我再度快樂的。」
  
  「是的,可是跟黛芬?」蘭蒂脫口而出,驚恐地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摩根的眉峰聚攏,在那一隻海綠色的眸子上方形成一道堅定的直線。「黛芬現在是我的妻子,蘭蒂。她即將成為我兒子的母親。我不能強迫你愛她,但是我確定你會尊敬她。」
  
  罪惡感淹沒蘭蒂。「對不起,爸。你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對她無禮。為了你,我會試著把她視為家裡的一分子。」
  
  「你一定要,因為她已經是家裡的一分子。」
  
  蘭蒂揚起她的下巴。「你知道我跟黛芬之間的真正問題是什麼嗎?」
  
  「你認為她想要取代你母親的地位。」
  
  「不,一點也不是。事實是,她給我一種脅迫感。」
  
  摩根訝異地瞇緊雙眼。「脅迫感?那是什麼意思?」
  
  「很難解釋。」蘭蒂承認,暗自希望自己不曾提及此事。「她只比我大十一歲。」
  
  「你該不是要責怪我娶了一個你認為太過年輕的女人吧?」
  
  蘭蒂搖頭。當然,對摩根而言,黛芬的確太年輕。不過現在指出並無任何意義。事實已經鑄成。「不。我想說的是雖然她只比我大十一歲,但她讓我覺得自己太天真。」
  
  「天真?」
  
  蘭蒂蹙額。「也許這不是正確的說法。不解人情世故,笨拙。爸,她讓我覺得自己像個鄉下丫頭。現在,你懂了嗎?」
  
  摩根的臉色轉為柔和。「我想我懂。如果你聽了覺得安慰,我很樂意告訴起初我也有同感。但是在那冷靜的外表下卻有一顆迷人、真誠的心。我要你去認識真正的黛芬,我要你跟她做朋友。」
  
  「我在努力,爸。」
  
  「我要你更賣力一點。」
  
  蘭蒂望著他。「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向你提出一個請求,蘭蒂。黛芬已經報名參加一系列有關育嬰的講座。如果你能陪她參加其中一些課程,我會很感激。如果你們能多一點時間相處,對你們會有幫助的。」
  
  蘭蒂凝視著他。「你要我去參加一堆育嬰課程?」
  
  「為了我,蘭蒂。也為了馬休。」
  
  兩天後,蘭蒂發現自己回到西雅圖,在一屋子的孕婦中與黛芬毗鄰而坐。台上的講師布哈洛教授是胎教的專家,而他所講述的內容並不會令人覺得索然無趣。蘭蒂注意到黛芬背脊挺得筆直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侃侃而談的講師身上,不停地振筆疾書,摘錄筆記。
  
  「有充分的證據顯示,」布哈洛教授說。「懷孕進入第七個月,胎兒能夠聽得見,對聽覺的刺激也會有反應。許多資料也證實新生兒對母親的聲音有強烈的回應。之所以有此反應很可能是因為他們在子宮內已經聽了那個聲音達數星期之久。他們聽得見那聲音,也記住那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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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8:51 |只看該作者
  被一群孕婦包圍令蘭蒂覺得十分奇怪,她被迫面對一個最近她一直置之不理的問題。望著這一屋子的孕婦,要假裝有一天她也會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是愈來愈難。
  
  蘭蒂知道遲早她都必須面對可能婚姻無望、沒有子女承歡膝下的事實。她與菲力的感情失敗令她瞭解也許她對男人永遠無法有適當的回應。
  
  「實驗結果證實如果孕婦在懷孕期間閱讀一篇故事給腹中胎兒聽,孩子出生後依然會刻是那個故事。我們的實驗中廣泛地出現這種現象。」
  
  蘭蒂側過身在黛芬耳邊低語。「也許你可以在馬休出生以前讀一整本食譜給他聽,把他訓練成一個大廚師。想想看,他還沒學會走就擁有一項有價值的能力。他會為我們賺進一大筆錢。」
  
  黛芬手中的筆不曾稍歇,也不曾抬頭。「拜託安靜,蘭蒂。我想專心聽講。」
  
  「對不起。」蘭蒂不自在地坐正,定目注視布哈洛教授。某種感覺告訴她這會是個漫長的下午。她很高興明天就開始在桑氏上班。至少她有逃避陪黛芬上這些午後課程的藉口。
  
  不幸的是,黛芬所選的課程有些排在傍晚,這些課蘭蒂就無法倖免了。
  
  「現在,」布教授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你無疑地會仔細考慮要對腹中的胎兒談些什麼。有一件事你們必須謹記在心,那就是即使在這個階段,記憶也已形成,而決定孩子出生後記憶的人便是你們。」
  
  「他這一番話只為可憐的准媽媽們帶來許多壓力,」蘭蒂低喃。「好像她們承受的還不夠似的。」
  
  「蘭蒂,拜託。」黛芬臉色陰鬱地望著她。
  
  蘭蒂閉上嘴。
  
  十五分鐘後課程結束,令蘭蒂鬆了一口氣。她看著黛芬購買布教授的書籍及卡帶。開設育嬰課真是有利可圖,大有可為。
  
  「你覺得如何?」黛芬戴上太陽眼鏡,領頭走向車子停放處。
  
  「令人印象深刻,」蘭蒂急切地搜尋話題,「你打算開始對馬休朗讀嗎?」
  
  「當然。我們會從莎士比亞開始。」
  
  「我打賭他會比較喜歡『興亡之道』。」
  
  黛芬並不覺得有趣。「我想我們也會放一些音樂給他聽。莫扎特或維爾瓦第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蘭蒂好不容易壓抑下建議她選擇重金屬音樂的衝動。「如果他出生時能以歌聲代替哭聲不是很有趣嗎?」蘭蒂喃喃低語。
  
  很幸運地,黛芬並沒有聽見她的話。「我等不及告訴摩根今天的課程。」黛芬繞過紅色保時捷車頭。「他會很高興。」
  
  蘭蒂坐進前座,小心地繫好安全帶。「我想是的。」
  
  「你父親跟我一樣高興能夠添一名小寶寶。」黛芬緩緩將紅色保時捷駛離停車常
  
  「是。」蘭蒂絕望地找尋輕鬆的話題。她的心一片空白。「他一定很興奮。」
  
  「我覺得自己非常地幸運能夠遇見摩根。」
  
  蘭蒂凝視車窗外的街道。如果她也能像黛芬這樣輕鬆、熟練地駕御一輛跑車豈不棒極?蘭蒂渴望地想道。
  
  「你確定你跟狄菲力之間已經完全結束了嗎?」黛芬問。
  
  「嗯。」
  
  「我不會責怪你,」黛芬繼續說道,她提高聲調以蓋過街的噪音。「我因為發現我的前夫跟女秘書有染而跟他離異。我當即就知道不要我的孩子有這樣的父親。婚姻應該建立在互信的基礎上。」
  
  「我同意。」
  
  「摩根跟蓋森是這麼的不一樣。」黛芬說。「我一見到他就知道他會是個出色的父親。」
  
  「這就是你嫁給他的原因?」話一出口,蘭蒂立刻驚惱不已。她閉上眼睛,絕望地希望自己不曾提出這個問題。「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說。」
  
  「沒關係。」黛芬的語氣聽起來不像被冒犯,倒像覺得有趣。「坦白說,摩根會是個好父親這一點對我而言比其他因素都重要。至少一開始是。可是現在我愈瞭解他,就發現他還有其他不計其數的優點。」
  
  蘭蒂置於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她的視線越過座位,因黛芬的深藍色墨鏡而讀不出她的表情。「黛芬,我知道我無權過問。可是你真的愛我父親嗎?」
  
  「當然。」黛芬展開一個沉靜的笑容,將保時捷駛進一座超市的停車常「可是如果你對愛的定義與我稍有不同,我不會驚訝。你不介意我們在這裡停一會兒吧?我想買點費泰乳酪。」
  
  「不,我不介意。」
  
  ***
  
  夜幕深垂,蘭蒂躺在床上,聆聽由窗外飄進的低喃聲。她父親與黛芬仍未就寢。他們坐在陽台上欣賞西雅圖的萬家燈火以及艾略特灣的夜景。蘭蒂看不見他們,但可以聽見他們低聲的交談。
  
  「你認為她會留在西雅圖嗎,摩根?」
  
  「我不知道。但她需要改變。最糟的情況是她回維拉特去。」
  
  「也許你是對的。我為她感到難過。她似乎有點失落,你知道我的意思。也許退婚比她所願意承認的更困擾她。」
  
  「她很堅強,很快就會恢復的。黛芬,你真好,這麼關心她。」
  
  「她是你的女兒,我當然關心她。」短暫的沉默過後,黛芬繼續說道:「雖然我不認為她已經完全地接受或瞭解我們的關係。」
  
  「給她時間。」
  
  又一陣沉默。蘭蒂側過身子,支起頭。接著再度聽見黛芬的聲音。
  
  「今天的課程很不錯,摩根。從明天開始,我會固定給馬休一些聽覺的刺激。」
  
  摩根咯咯發笑。「要不了多久,人就能跟他面對面地談話了。」
  
  「再兩個月。」
  
  蘭蒂聽出黛芬聲音裡的期待與滿足,然而除此之外,她還察覺出一絲緊張。她憶起今天下午她在布教授的課堂上記筆記那種專注的樣子,就好像害怕會錯漏一個字似的。
  
  害怕!對,蘭蒂突然瞭解,就是這兩個字——害怕。但是這沒有半點道理,黛芬是她見過最冷靜自持的女人。
  
  「我得檢查一下我們訂的那張意大利嬰兒床。」摩根說。「應該送來了。」
  
  「我打過電話給設計師。他說差不多都好了,他選擇植物作為設計主題。」
  
  蘭蒂繼續聆聽他們喁喁交談好一會兒。她決定的結論就是她在父親家裡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是搬出去的時候了。她得馬上開始找間公寓。
  
  明天她就會坐在桑氏企業的董事長辦公室裡。一思及此,快樂的感覺竄過她全身。她的新生活正等著她開始發號施令呢。
  
  ***
  
  喬爾研究著桌上的報表。一切皆已就緒,只等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將束手就擒。寇氏船運的苟延殘喘不過是垂死前的掙扎。
  
  他應該感到更心滿意足,他想道,為了整垮寇維多,他已經等了太久。正確地說,整整十五年。再過一個月這件事就將大功告成。
  
  那麼,為什麼今天他會覺得如此急躁難耐?喬爾起身走至窗前。他的問題是桑蘭蒂即將進駐桑氏令他失措,而且他心知肚明。明天她就會在這裡,接收董事長辦公室。
  
  董事長辦公室——真是個笑話。桑氏的董事長辦公室向來很少派上用常至今桑氏尚未出現過曾花一點時間坐在辦公室後辦公的董事長。桑查理只會坐在辦公桌後系魚餌。
  
  樓下桑氏企業城區分公司的門市部此時正人聲鼎沸。隨著夏天的告別,露營熱潮亦劃上休止符。緊接而來的將是滑雪季節的展開,一年一度的雪靴銷售旺季也將開始。
  
  十年前桑氏企業不過是第五街上的一家小店面。今日這家公司的辦公室友踞了半幢大樓,並且在東岸及波特蘭都有銷售據點。
  
  城區店的一、二樓門市部,再上去兩層則劃為會計部、行銷部及其他部門。每次喬爾走進桑氏企業的大門,一股深深的驕傲與滿足感便不禁油然而生。
  
  第五街的人群一如往常熙來攘往,由窗前放眼望去,可以看見一家泰國餐廳、一家性感內衣專賣店、一座成人電影院、一間當鋪以及一家地中海食物外賣店,桑氏企業所有大樓的對面是一家歷史可溯自本世紀初,即將改建為公寓的高級飯店。
  
  喬爾看著一架飛機掠過艾略特灣水面。灰蒙的天空下四濺的水花映照出鋼鐵般冷冽的顏色。根據氣象預測,即將下雨。有些人無法忍受西雅圖陰霾的天氣。他們搬到這個城市,在六個月後因難以適應長年的濃霧與多雲而匆匆搬離。
  
  喬爾滿懷希望地猜想蘭蒂是否會被西雅圖像是永遠鬱結化不開的天空所逼走。如果她會,那麼說服她將桑氏賣給他的工作可就輕鬆多了。
  
  上帝保佑他,她最好不要對雨有任何浪漫的情懷。
  
  他身後的對講機響起秘書清晰、堅定的聲音。
  
  「黑先生,二線電話。行銷部傅先生打來的。他說有要事。」
  
  喬爾轉身走回桌前。「謝謝!賽小姐,我知道了。對了,賽小姐?」
  
  「是,黑先生?」
  
  「桑小姐的辦公室準備得怎麼樣了?」
  
  「明天應該就可以準備完成,先生,我已經為她安排一名秘書,會議部的畢亞瑟。我想他應該就是你所要的人眩而且他為這突來的陞遷雀躍不已。」
  
  「很好,請他進來一下。我想簡短地跟他討論一下他的新職責。」
  
  「是,黑先生。」
  
  「很好。」喬爾按下一個按鈕。「黑喬爾。有什麼問題嗎,卡爾?」
  
  「在將廣告承包出去前,我們必須先決定好廣告方案。我們不能再等了,不然可能會來不及。喬爾,我們需要你同意通過那份合約。」
  
  「好,這個週末我會再過目一次。你去安排一下,星期一早上開會。」
  
  「是。」卡爾清清喉嚨。「我需要請桑小姐出席嗎?」
  
  「沒有很必要拿這種小事去煩桑小姐,第一個星期,光是要進入狀況就夠她暈頭轉向的。」
  
  「當然,那麼星期一早上開會。我會跟你的秘書討論。」
  
  喬爾掛上電話,手中撥弄著一枝筆。他一向有魄力、主見,從不曾像對這個新廣告方案如此猶豫不決。問題出在他知道自己的目標卻不確定如何達成。
  
  過去十年來,他用傳統的商業手腕造就了桑氏企業。對於生活在西北太平洋岸的這一群居民,他瞭若指掌,他的家庭三代世居華盛頓州。他有一種本能直覺,知道如何擬定成功的行銷策略。
  
  這個廣告方案卻令他搖擺不定。 廣告的訴求在於吸引那些尚未領略他們週遭環境之美的一群人。
  
  不斷湧入奧勒岡及華盛頓兩州的新居民逐漸形成一個對桑氏這類公司而言大有可為的潛在市常在喬爾眼中,這個有待開發的市場基本上是由一群喜愛西北岸的生活模式卻不知如何融入的人所組成。喬爾打算經由新成立的「露營樂」露營器材的品牌切入。
  
  但他還不完全確定如何引起這個新市場的注意。行銷部門送呈了幾個方案,但沒有一個令喬爾有十足把握。時間所剩無幾,他必須盡快做決定。
  
  他起身,煩躁地走回窗前。一連串的事情前仆後繼地到來。查理的死、桑蘭蒂的出現、新廣告方案的策劃,摧毀寇氏船運的計劃——在在令他心力交瘁。
  
  對講機響起嗶嗶聲。「畢亞瑟等著見您,黑先生。」
  
  「請他進來,賽小姐。」
  
  門打開。一個神色緊張、頂著一頭剪短的棕色鬈發,架著金邊眼鏡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您對我的新職務有何吩咐?黑先生。」亞瑟焦慮地整整領帶。
  
  喬爾背靠著他的座椅。「請坐,畢先生。明天開始你為桑小姐工作。」
  
  「是,黑先生。」亞瑟坐下。「我很高興自己有這個機會。對於獲得陞遷,我很感激。」
  
  喬爾的笑容嚴厲。「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現在聽著,我要你記得你最重要的職務就是不讓桑小姐為任何例行瑣事煩心,清楚了嗎?」
  
  「我想是,黑先生。」亞瑟看來一臉疑惑。「呃,我應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她為這些事煩心?」
  
  「通知賽小姐在桑小姐辦公室所發生的每件事,賽小姐會轉告我,我會監控一切情形並在必要時出面。這就是大概的模式,亞瑟。你認為你能做到這些簡單的指示嗎?」
  
  「是的,總裁。絕對可以,總裁。」
  
  「好極了。我要知道董事長辦公室裡的每一件事。你要過濾桑小姐的電話,並向我報告她的每一位訪客。我會告訴你怎麼做。」
  
  「是,總裁。」
  
  「賽小姐會給你進一步指示。你可以下去了。」
  
  「是,總裁。」亞瑟站起來轉身離開。
  
  亞瑟的鞋跟絆到腳下的地毯,使他失去平衡。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以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他抓到椅子的扶手,椅子跟著倒下。
  
  「我相信你會成為桑小姐的得力助手。」喬爾說。 畢亞瑟爬起來,倉皇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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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9:2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兩個星期後喬爾站在那間指派供桑氏董事長使用的新辦公室套房門前,裡面的門大剌剌地開著,喬爾瞄了一眼,發現蘭蒂不在辦公室。
  
  他鐵著一張臉,瞪視坐在董事長辦公室外的畢亞瑟。亞瑟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正埋首於打字機的鍵盤上。當他發現喬爾站在門口時,很明顯地瑟縮了一下。他抬起頭,表情焦灼。喬爾發現亞瑟沒有戴上金邊眼鏡,而且他不時地眨眼,顯而易見,畢亞瑟決定改戴隱形眼鏡。
  
  「桑小姐在哪裡,亞瑟?我記得她好像應該在她的辦公室裡。」
  
  亞瑟眨眼的速度加快,因發現自己有虧職守而驚慌不已。「我想她是到三樓的會議室去了,黑先生。」
  
  「今天並沒有排定任何會議,亞瑟。」最近喬爾愈來愈沒有耐心,亞瑟知道,其他員工也知道。 過去兩個星期對每一個人都不好捱,噢,也許除了蘭蒂以外。喬爾相當確定,桑氏的新董事長對她的新工作可以說是完全樂在其中。
  
  「是,我知道,總裁。她說今天下午她有一項特別的企劃。」
  
  「什麼企劃?」
  
  亞瑟呆坐著,狂亂地眨眼。「我不知道,總裁。她並沒有說。」
  
  喬爾放棄了。他問不出個所以然的,很明顯地畢亞瑟什麼也不知道。「算了。我自己去看她在做什麼。」
  
  「是,總裁。」亞瑟因喬爾未加以追究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對了。我差點忘了,總裁。那個叫狄菲力的人來過幾通電話。我已經通知賽小姐了。」
  
  已轉身欲走的喬爾停了下來。「你告訴他我要你告訴他的話了嗎?」
  
  「是,黑先生。」亞瑟放膽一笑。「我告訴他桑小姐沒有辦法接電話,照您的吩咐。」
  
  「你沒有告訴桑小姐他來過電話吧?」
  
  「沒有,總裁。絕對沒有。你說過不要拿這種事去煩桑小姐。我一直很小心地遵從您的指示。」
  
  「很好,亞瑟。這幾天桑小姐已經夠忙的了,沒有必要再去應付這些煩人的電話。」喬爾匆匆點了一下頭,表示讚賞。「你做得很好,繼續努力。」
  
  「是,總裁,謝謝。」亞瑟大大地鬆了口氣,幾乎全身癱軟。他取出一張打字紙,捲上打字機。然後他突然跳了起來,好像被針刺了一下。「噢,不!」
  
  喬爾皺眉。「怎麼了,亞瑟?」
  
  「沒什麼,總裁,只是我的隱形眼鏡掉了出來。我馬上把它找出來。」亞瑟蹲下身,雙手小心地在地毯上摸索著。
  
  滿意於他安排在董事長辦公室眼線的表現,喬爾轉身離去走向樓梯間。他從不搭電梯。你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等那該死的東西。至少對喬爾而言似乎如此。他注意到其他人並不在意被耽擱,隨時都可以看到一堆職員擠在電梯門口,浪費時間等姍姍來遲的電梯。
  
  他打開樓梯間的門,走下樓,皺眉猜想在會議室裡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過去兩星期以來,蘭蒂表現得精力十足,令人難以捉摸,而且可能是近來他所遇到的一道最具有爆炸性的難題。
  
  她全心全意地投入桑氏企業,學習她所應該知道的一切。她一天工作十二小時,身影穿梭於各部門之間。
  
  三天前他發現她在成衣部門試穿那些毛夾克。鮮明的記憶令他發出一個微弱、無力的微笑。厚重的大外套包裹著她嬌小纖細的骨架,看起來就像一隻小胖鴿。
  
  喬爾不禁露齒而笑,當他聽到蘭蒂用快樂的聲音告訴他她認為桑氏企業應開發女性尺寸的毛夾克時笑容立刻凍結。
  
  「這些衣服穿在一個六英尺高的人身上是很好看,」蘭蒂說。「可是對像我們這些只有五英尺四英吋或甚至還不到的人而言,它們就太大了。」
  
  「我們待會兒再討論這件事,桑小姐。」喬爾在那個門市經理來得及提出他的建議前先行插入。
  
  蘭蒂點頭,暫時感到滿意。「我也想討論一下有關增加顏色的事。看看這些毛夾克,晦藍色、淺綠色、淡紅色的條紋,實在不怎麼搶眼。」
  
  她的一番評論激怒了喬爾。「這些顏色的正式名稱湊巧稱做子夜色,卡其色以及葡萄酒色。都是夾克市場上最受歡迎的顏色。」
  
  「噢,我認為我們應該考慮增加黃色、亮紅色還有天藍色的夾克。」蘭蒂說,聲音急切。「至少女用夾克應該採用這些顏色。女人喜歡明亮顏色。」
  
  那個門市經理開始點頭表示贊同。
  
  「我想這件事我們應該另外再找時間討論,桑小姐。」喬爾咬牙,異常有禮地說。
  
  「當然,我會先記下來。」蘭蒂甩甩筆,然後在她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飛快寫下幾個字。
  
  喬爾已經發出嚴格命令,桑小姐身為公司董事長及所有人,必須受到適當之尊重,任何人不得拿一些瑣碎小事去打擾她。不幸的是,蘭蒂總是有辦法探查出她所想要的資訊。上星期三,喬爾走進她的辦公室時,她正埋頭研究上一季銷售額的電腦報表。他驚愕地發現她在整幢辦公室四處提出問題,中午以前她已獲得有關整個公司財務狀況的完整概念。她沒有發覺任何收購寇氏船運的線索,完全是他的運氣。
  
  當天下午,喬爾立刻要求會計部門控制董事長辦公室所調閱的電腦報表,這些報表必須先經他過目,再由他本人親自向董事長報告。
  
  喬爾在下到三樓時想道,遲早他都必須解決寇氏船運的事。 畢竟,一旦他使出殺手鑭,收購寇氏的事就再也無從隱瞞,他必須先準備好一套說詞,讓這件事聽起來純粹像是一筆好生意,別無任何隱情。
  
  一道道的問題像是一顆顆即將引爆的炸彈。
  
  而其中最具爆炸性的——喬爾已經瞭解——是他自己對桑小姐的幻想。他想要她的事實一日日地逼迫他,而他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
  
  那個晚上,他在她父親的山間小屋所感受到的吸引並不是由迷濛月光白衣女郎所交織出的短暫幻覺。現在他仍想要她。
  
  他一直試著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好奇,蘭蒂與他所認識的女人都不同。他的反應並不只是因她天真、熱切脆弱的神情以及有別於傳統美麗的鮮明五官所引起。
  
  吸引他的還有別的東西,而這點令他憂心,難以釋懷。就某些方面而言,蘭蒂是一個甜美甚至惹人憐愛的小東西。她引起了他一股荒謬的保護欲。他才是那個需要保護的人,喬爾苦澀地想。只要她擁有桑氏,她就是個足以使他致命的危險人物。
  
  不幸的是這層體認不曾平息每次他一接近她便感受到的慾望,以及一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強烈佔有慾。
  
  最近幾天,喬爾開始瞭解他愈來愈像是在表演走高空繩索。
  
  也許他應該去為馬戲團效力,而不是為桑氏賣命。近來他愈來愈無法分辨這兩者。
  
  喬爾一打開樓梯間的門,朝會議室走去便聽到蘭蒂的聲音。如果她不是在自言自語,便是會議室裡還另有他人。
  
  「這一定有錯。」蘭蒂叫嚷。「再念一次,卡爾。」
  
  傅卡爾的聲音細微低沉。「將支梁嵌入右方三號柱的B段中。」
  
  「真可笑!根本不對勁。你確定嗎?」
  
  「上頭是這麼寫的,桑小姐。」
  
  「那本手冊到底是誰寫的?」
  
  卡爾遲疑,顯然在思考。「製造設計部門的人吧?我猜。」
  
  喬爾走到會議室門口,看見一團混亂的景象。一座根據桑氏規格生產、標示新「露營樂」品牌的帳篷塌塌地半搭了起來。
  
  跟他最近的狀況倒頗類似,喬爾想道,都是一樣的混亂不堪,而且肇因於同一個原因,蘭蒂是始作俑者。
  
  蘭蒂正身陷於那座傾斜的帳篷中。他可以看見一隻美麗的纖纖玉足由拉鏈沒拉上的帳門間探了出來,同時映入喬爾眼簾的還有她優美的腳踝以及幾寸白皙的小腿。
  
  傅卡爾,行銷部經理,就站在一旁。他手捧著使用手冊。狀極苦惱,已經脫掉夾克,上身僅著一件短袖襯衫。
  
  傅卡爾年過五旬,頭髮已泛銀絲而且大腹便便。啤酒肚即是他老愛穿夾克的原因。顯然協助蘭蒂架起帳篷的壓力已經使他顧不得凸腹是否毫無遮掩地懸在皮帶上。喬爾注意到卡爾的手臂已開始沁汗。
  
  「呃,」蘭蒂從搖搖晃晃的帳篷裡宣佈。「如果其他手冊也是以類似這本手冊的筆法寫成,恐怕我們必須堅持重新改寫。沒有一個露營活動的新手可以在兩個鐘頭內搭好這些帳篷。再說,我甚至不確定兩個鐘頭是否夠用。」
  
  「我,呃,會向黑先生報告這個問題的——如果你同意。」卡爾不自在地自動獻議。他仍凝視著蘭蒂的腳,沒有察覺喬爾的出現。「他親自同意通過這一系列的帳篷的。」
  
  「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談。我們繼續念下一步吧。」
  
  喬爾肩倚著門框,雙臂橫抱胸前。「忘了下一步。你會又得重來一次的,你沒把棟木架對。」
  
  帳篷內突然一陣晃動。「你在說什麼?是你嗎,黑先生?」
  
  剛開始時,他對她拘泥於辦公室間一些形式上的禮節感到頗為有趣,可是現在她的堅持卻開始激怒了他。「對。是我,桑小姐。」
  
  卡爾霍地轉身,感到愕然。喬爾可以發現他看起來既如釋重負又一臉的失望。「我正在幫桑小姐測試這款新帳篷。」
  
  「哦?我知道了。」喬爾說。「我想是使用說明出了點問題嘍?」
  
  「可以這麼說。」蘭蒂喊道。當她移動身體時,手肘撞上堅固的尼龍布,帳篷的一邊隨即凸了出來。「傅先生說這款新帳篷是針對露營新手設計的。我問過這帳篷是否曾經過任何生手的測試,他說沒有,所以我決定做個實驗。結果我得到一個寶貴的經驗。」
  
  「看得出來。」喬爾搖了搖頭,給卡爾一個那種「你能拿她怎麼辦?」的微笑。那是一種男人在談論到女人的能力時彼此所交換的一種亙古不變的笑容。卡爾飛快地回他一笑。但看起來仍憂心忡忡。
  
  「我想看看我能按照這本使用說明做到什麼程度。當我們逐一檢查時,最能找出問題所在。」蘭蒂說,在帳篷內再次移動位置。她的腳消失了。
  
  喬爾望著右上方搖晃的條柱。「出來吧,桑小姐。如果你真的想學習如何搭帳篷,我示範給你看。」
  
  「不,不,不。那不是重點。如果我,一個典型的露營生手,按照這本使用說明的指示,卻無法把帳篷搭起來,問題就大了,你不懂嗎?」
  
  蘭蒂的反駁完全令喬爾措手不及。有那麼難堪的一刻,他感到自己臉頰上一片燥熱。他知道卡爾正帶著不確定的表情望著他。
  
  憤怒沖刷過全身,趕走了他的困窘。桑氏的執行總裁在一名員工面前被董事長震得啞口無言是一件不該發生的事。卡爾,以及其他的員工必須記得誰才是主事者。
  
  「如果你願意從帳篷裡出來,桑小姐。」喬爾平板地說。「我會親自跟你逐一討論每一條使用說明——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可以看看究竟有沒有什麼大問題。這樣一來,就容易多了,不是嗎?卡爾?」
  
  卡爾輕咳一聲,然後吞嚥了一口。「是,總裁。」
  
  突然,一根鋁梁倒了下來。當整座帳篷塌下來時,篷內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
  
  「噢,我的天!」蘭蒂說。「喬爾,快想點辦法,把這東西弄開。」
  
  喬爾望著塌成一團的黃色尼龍布,蘭蒂身陷其下,就像一隻受困的籠中鳥,無法脫身。傅卡爾滿面驚嚇,對這突如其來的新發展感到困惑。
  
  「呃,桑小姐?你還好嗎,桑小姐?」卡爾焦慮地喊道。
  
  「不,我不好。」蘭蒂的聲音為帳篷的尼龍布所阻,顯得模糊不清。
  
  喬爾挺直身子,伸出手。「我來處理,卡爾。把使用手冊給我,我來協助桑小姐完成測試。」
  
  「是,總裁。」卡爾遞出手冊,勉強擠出一抹緊張的笑容。「如果沒事,我想回辦公室。」
  
  「去吧!」喬爾遣他退下,越過房間走向攪成一團的帳篷。他彎腰抓住尼龍布及幾根鬆散的柱子,將它們全都撐起。
  
  眼鏡歪歪地架在鼻樑上,盤起的髮髻已鬆散,蘭蒂就這樣狼狽地爬出帳篷。
  
  幾綹柔細的髮絲覆在她的臉上,身上那件嚴謹保守的灰裙皺得不成樣,被撩到膝蓋上,而桃紅色襯衫也被拉出了裙頭。
  
  她背脊末端的赤裸肌膚在他面前驚鴻一瞥地閃過,立即激起他一陣慾望。他注意到她的後腰優雅地凹下,暗示著一個豐滿的臀部。
  
  喬爾曾經驚訝地發現光是蘭蒂一雙形狀美好的纖足便足以喚起他,不過,對於自己對蘭蒂柔潤的後背所感到的慾望倒不訝異。他一向認為女性下半身獨有的美麗曲線尤其獨具魅力。而蘭蒂——令他看來——這部分的曲線更是優美。
  
  有幾秒鐘,他幾乎忘了他的新老闆有多令他憤慨。他彎下身,抓住她的手,幫她站起來。「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喬爾。我是說,黑先生。」
  
  「如果你說溜了嘴,喊我的名字,這裡也不會有人聽到的。」
  
  「在公司我們不能養成這種習慣。」蘭蒂堅定地將眼鏡推回鼻樑。她扯了扯裙子,將襯衫下擺塞進裙裡。「那本使用手冊簡直令人不忍卒睹。沒有任何生手會看得懂。」
  
  「這種帳篷是整個系列中最簡單的一種。」
  
  「要搭起那座帳篷可一點也不簡單。我簡直不能想像要是在狂風暴雨中欲搭起會是個什麼情景。絕對淒慘無比。」
  
  喬爾強行壓下挫折感與脾氣。「我們何不回你的辦公室,然後我向你逐一解釋使用說明。」
  
  「你不懂嗎?這款帳篷的客層設定為露營生手,對不對?」
  
  「對。」
  
  「我是個生手,我夠聰明而且絕對有想搭好這座帳篷的理由。可是我卻對它一籌莫展。情形之糟就不用我多說了。」
  
  「是嗎?」他揚起一邊眉毛。
  
  「當然。這本差勁透頂的使用手冊需要重寫。要不,就是帳篷的設計本身就有問題。」
  
  喬爾深吸一口氣。「蘭蒂,我們已收下第一批交貨所交出的五百個這款差勁的帳篷,儲放在倉庫裡。再過兩個月,我們推出新的宣傳廣告後,它們就會被陳列在門市部等待顧客上門。這項產品的設計並沒有任何問題。」
  
  蘭蒂皺眉,後退一步。「你沒有必要提高嗓門。」
  
  她投給喬爾一個安撫的笑容,結果只更激怒他。「告訴你該怎麼辦。我們到我辦公室去,一條一條檢視這些使用說明,我會告訴你我遭遇到的問題。如果設計本身並無不妥,那麼問題必定出在這本使用手冊。」
  
  「基督。」喬爾低喃一聲。他強迫自己冷靜。他必須與她一較高下,他不能輕舉妄動,失去自制力。
  
  「喬爾?我是說黑先生?」蘭蒂海綠色的雙眸因關心而圓睜。「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什麼不對。我們回你辦公室討論這本使用說明。」
  
  「這本使用說明是活頁裝訂的,」蘭蒂輕快地說。「改起來比較不那麼困難。我們只需要改寫訂正有問題的那幾頁,然後重新印刷。」
  
  「謝謝。我會謹記在心。」他挽起她的手臂,朝門口走去。
  
  「等等。我的鞋子,還有我的夾克。」蘭蒂掙脫他的手臂,飛奔房間。她抓起夾克,穿上鞋子,然後拿起她的筆記本,走回喬爾身旁對他嫣然一笑。「好了,我準備好了。」
  
  喬爾再度挽著她的手臂,堅定地領她走出會議室。「你知道,蘭蒂,這本使用手冊是由專家撰寫的。」
  
  「也許這正是問題所在。不過,不用擔心。我剛好可以幫得上忙。以前我是個圖書館員,記得嗎?」
  
  「恐怕記憶猶新。我常常想起你真正的職業。」
  
  「我的上一個職業。」蘭蒂更正道。「總之,重組、摘述一些雜亂無章的資料正是我的專長之一。我想我會請其中一位設計師……噢,我們要走樓梯嗎?」
  
  「對。」
  
  「很好。呃,我會請這款帳篷的設計師之一告訴我他的設計動機。」
  
  「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設計動機,而且我很樂意一抵達你的辦公室便向你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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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9:36 |只看該作者
  他推開樓梯間的門,領著蘭蒂拾階而上。到達上一層樓,他快步走過大廳,速度之快令她不得不半跑半跳地在後苦苦追趕。
  
  一路上,她喋喋不休地嘮叨著她計劃如何修訂那本使用手冊。當他們進入蘭蒂辦公室時,喬爾已瀕臨命令她閉嘴的邊緣。
  
  亞瑟——顯然已尋及他的隱形眼鏡——抬起了頭。他的視線由喬爾跳到蘭蒂身上,仔細將他的新老闆審視一番後,他的眼睛震驚地瞪大。「桑小姐,你還好嗎?發生了什麼事?」
  
  「一座帳篷倒在我身上。」蘭蒂說。「沒什麼。我想這件事只是工作上種種意外情形之一。有沒有我的電話?亞瑟。」
  
  「有的,董事長。一位羅先生打電話來說你的新公寓已經好了。今天你可以拿到鑰匙。」
  
  蘭蒂的笑容帶著明顯的歡愉。「太棒了。我早就準備好要迎接一個新的家。」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進來,黑先生。我們開始討論這本手冊。」
  
  喬爾咬進牙關。他不習慣聽令於他人,更何況是自以為是能管理桑氏擾人、無法捉摸的圖書館員。他大步走過亞瑟的辦公桌,察覺到他赤裸、未曾加以掩飾的好奇。他的神情令喬爾想起幾分鐘前傅卡爾臉上的表情。
  
  他在亞瑟眼裡看到同樣出現於傅卡爾眼底的疑問:誰才是老闆?
  
  他砰地一聲關上蘭蒂辦公室的門,越過房間,走過窗前,蘭蒂在她的椅子上坐下,打開那本使用說明。
  
  「我們從頭開始吧。」蘭蒂說,快速地翻轉書頁。
  
  「對,我想也許我們最好從頭開始。」喬爾轉過身,走向她的辦公桌前。他攤開兩掌,撐於平滑的桌面上,身子往前傾。「桑小姐,我不認為你瞭解桑氏企業的分工制度及領導結構。」
  
  她抬起頭,撥開覆在臉上的頭髮,嚴肅的目光直視著他。「我不瞭解?」
  
  「我來為你說明吧。這是一間公司。我不知道一座校園圖書館是如何運作,不過在這裡,執行總裁才是總負責人。」
  
  「我知道執行總裁的職責是監督每日的日常事務以及裁奪重大決定。」
  
  「很好。我很高興你有這一層認識,那麼,一個公司的董事長是不是不應該在其他部屬面前貶損執行總裁的權威?她必須表現出對他的信任及信心,不是嗎?」
  
  蘭蒂開始顯得不自在。「當然。你是在說我毀掉了你在桑氏的地位與權威嗎?」
  
  「還沒有。不過如果你繼續拿我像廉價的執行助理一樣地看待,那可能會發生。我不是小職員,桑小姐。我是桑氏的管理人。」
  
  「噢,老天!我從來無意把你當助理看待。」
  
  他看見她眼底那抹驚愕的罪惡感,幾乎忍不住滿意的微笑。 比預期中的好多了。「員工們開始紛紛議論誰才是負責公司業務的人。這種情形必須停止。你明白嗎,桑小姐?」
  
  「嗯,瞭解,當然。」現在她看起來一臉的壓抑。
  
  喬爾抽回置於桌面的雙手。「這是你的公司。」喬爾嚴肅地說。「你有權知道所有想知道的事。不過如果你開始更改我的決定或在其他人面前批評我的作為,麻煩就大了。員工們曾以為公司層峰間出現一場權力鬥爭,就像互不相讓的鯊魚爭得頭破血流。」
  
  「可是根本沒有什麼權力鬥爭。」蘭蒂焦灼地望著他。「我完全尊重你身為桑氏總負責人的職務。 過去十年來你一直表現優異。」
  
  「謝謝。那麼,幫我們兩人一個忙,不要插手公司日常業務。你只會讓大家困惑並質疑我的權威與威信。你瞭解嗎,桑小姐?」
  
  「瞭解。」
  
  喬爾瞥見她眼中真誠的歉意,頓又心生憐憫。他給蘭蒂一個鼓勵的笑容。「現在,既然我們已取得共識,何不開始討論這本使用說明,如何?」
  
  她飛快地點頭。「好,我來告訴你我從哪裡開始遭遇問題。」
  
  喬爾心思恍惚地聆聽蘭蒂的敘述。成功了,他想道,不費吹灰之力便控制住她。他依然是發號施令的人。就像從小孩手中拿走糖果一樣的容易。他只需小心,查理所言不假,桑蘭蒂是個聰明的小東西,他警告自己。
  
  一個小時後,蘭蒂靠在椅背上,雙手高舉過頭伸了個懶腰。此一動作再度使她的襯衫掙脫裙子的束縛,平整的灰色外套也平添了數道惹人遐思的皺褶。「你覺得我的意見如何?」
  
  喬爾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眉頭深鎖地望著面前的使用手冊。他的內心交戰,不知該服從於他的職業本能還是聽憑那股命令蘭蒂不要插手公司業務的衝動之支配。
  
  他的職業本能得勝。蘭蒂的看法頗有道理,他不得不承認。該死!他應該多找幾個露營活動的生手來測試這款新帳篷。
  
  「好吧,我想這本使用手冊也許真的有些問題。」一個念頭自他心中掠過,他滿臉期望地抬起頭。「為什麼不由你來負責更正這本手冊呢?」
  
  她的臉上堆滿了熱切。「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你正好可以發揮所長。」這項任務會讓她忙上好一陣子,無暇製造麻煩。無所事事的人正是危險分子。
  
  「黑先生?」她清了清喉嚨,瞄了一眼確定它是關著後低聲說:「我是說,喬爾?」
  
  「是?」他翻過一頁使用手冊,納悶自己何以不曾留意。那些初嘗露營樂趣的人正是最簡單的使用說明。
  
  「我在想,」蘭蒂用筆敲打桌面。「你知道今天下午我要搬進新公寓。」
  
  「我聽說了。 恭喜。」他又翻了一頁使用手冊。
  
  「呃,我在想,呃,我在想明天晚上你是否有空過來吃頓晚餐,慶祝我的喬遷之喜。」
  
  喬爾飛快地抬起頭。「什麼?」
  
  她雙頰緋紅,但熱切的眼眸依舊堅定地迎視著他。「小酌一番,也許順道一起晚餐。但如果你很忙,我可以瞭解。」
  
  「不。明天晚上我有空。」喬爾的心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使用手冊。「我會帶香檳過來。」
  
  ***
  
  她不該一時衝動邀喬爾一起慶祝她遷入新居。幾天以來,邀請他的念頭便一直縈縈於懷,然而他在她的辦公室訓斥她一番後,她幾乎打消了這個念頭。
  
  回憶令蘭蒂不由自主地瑟縮。她打開烤箱,察看一下鮭魚。不禁懊惱地猜測過去兩周不知她是否小心踩到他的腳趾頭。
  
  他已經主事十年,自然會認為桑氏該歸他所有,而且有權如是想。此外,她也絕對瞭解一個權責分明的領導體系對任何組織、機構的重要性。
  
  可是,她擁有桑氏,她提醒自己。她有權熟悉它的營運——這是她的職責。
  
  電話鈴聲驚斷了她的沉思。她關上烤箱,抓起電話。想到有可能是喬爾在最後一分鐘打電話來告訴她他不克前來,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喂?」
  
  「蘭蒂,是你嗎?」
  
  電話那端響起的是一個她永遠不會錯認的有禮的男性嗓音。
  
  蘭蒂皺眉。「對,對,是我,菲力。」
  
  「也該是時候了,」狄菲力說。「我已經找了你好幾天,你知道你的秘書居然拒接我的電話嗎?這一個禮拜以來,我每天都查閱電話簿。我知道早晚你會搬出來,安裝私人電話。你那裡出了什麼事?你還好嗎?」
  
  「當然,我很好。」蘭蒂好不容易勉強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你想做什麼,菲力?」另一個念頭竄過腦海。「還有,你是什麼意思?我的秘書拒接你的電話?」
  
  「我只是想跟你談一談,蘭蒂親親。你走了以後,我一直試著跟你聯絡。有一次我打電話到你父親的度假小屋,結果一個姓黑的魯男子掛我的電話。他居然膽敢自稱是你的執行總裁。」
  
  「他是。」
  
  「噢,那麼你最好開始考慮解雇他。」菲力說。「從短短的幾句話我就可以知道他不是那種你會希望為桑氏效命的人。他就像個低階層工人。蘭蒂,我的親親,你還好嗎?我聽說你沒有知會一聲就辭去維拉特的工作。」
  
  「沒錯。」
  
  「親愛的,這完全不像你的作風。你做事從不衝動。」菲力的聲音轉為輕柔。「是因為我們之間的事,對不對?蘭蒂,你必須相信我說的話。我沒有辦法形容我對那天在辦公室發生的事情有多懊悔。我向你保證,那件事沒有半點意義。絕對沒有。」
  
  「對我可不如此。」
  
  「親親,她只是個研究生,沒什麼嚴重的。」
  
  「不,很嚴重,菲力。」
  
  「蘭蒂,我不想這麼說,可是恐怕我必須說出來。」
  
  蘭蒂瑟縮了一下。這是菲力發表長篇大論的前奏。「如果我們的關係正常,那件不幸事件就不會發生。」
  
  這句話刺痛了蘭蒂。「我不知道你認為我們的婚約是不正常的。」
  
  然而,懷著一絲罪惡感,她對自己承認,他們的婚約的確不正常,而她正是問題根源。他們的婚約總共維持一個半月,而她知道最後兩個星期她完全收回、封閉了自己的感情。就生理層面而言,她也清楚自己未曾付出一絲一毫熱情。
  
  表面上,菲力擁有每一項蘭蒂心目中理想丈夫所應具備的特質,還有一些蘭蒂不曾期望、冀求的優點。他俊美絕倫——高大、溫文儒雅,還有一頭耀眼奪目的金髮。但是,更重要的是,他跟蘭蒂來自同一個世界。他們有許多共同點——或至少她這麼以為。菲力聰明,受過良好教育,而且似乎對挑起丈夫的責任顯得興致勃勃。
  
  她的手指一套上訂婚戒指,他便開始對她施加壓力,要求與她溫存。她一直以她需要堅定的婚姻承諾為藉口而拖延。她告訴自己,一旦有了婚姻的承諾,她就沒有拒絕與他同床共枕的理由。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一直汲汲尋找藉口的事實便是一個大警訊。
  
  與菲力幾次匆促了事的性行為證實了她的恐懼。在邂逅菲力前,她幾次有限的性經驗令她懷疑自己是否冷感,但是她告訴自己只是還沒有遇上能夠令她芳心暗許的男人。
  
  然而,狄菲力的出現令蘭蒂不得不面對現實。她極可能是一個缺乏熱情的女人。
  
  以二十九歲之齡,再加上博覽群書,她非常清楚有些女人極不容易達到性高chao,有些人則從未經歷過。一篇報導指出,根據估計,未經過性高chao之婦女人數的統計數字高得令人震驚。
  
  菲力出現以前,蘭蒂一直告訴自己她可以忍受這令人不悅的事實,畢竟它並不代表她不能擁有快樂的婚姻生活以及養兒育女。
  
  然而菲力出現後,她不得不懷疑也許她對性的冷淡缺乏熱情所代表的意義正是如此。如果她無法偽裝反應或在床上表現得較熱切以抓住菲力的注意力,也許她永遠也無法偽裝成功、欺瞞不了任何人。
  
  沒有人比菲力更自我中心,而即使是菲力也注意到她的沒有反應。
  
  第一次與菲力做愛時,她就實際地不曾抱有任何期待。但是她一直冀盼他們之間能夠滋長出令他們更緊緊相系的親暱感。
  
  今晚蘭蒂首次發現自己對與菲力幾次草率的做愛最鮮明的記憶居然大部分都是他的咕噥與申吟。他令她聯想起某種養在穀倉旁,正埋頭於餵食槽的動物。
  
  至於她只記得自己總是對整個過程的速戰速決感激不已。
  
  事實上,早在她於數星期前走進菲力的辦公室發現他和莉亞合演的好戲之前,她在心裡便已認為他們的婚約已經結束。
  
  「菲力,我不知道你打電話的用意,可是我真的希望你盡速掛斷電話,我還有事要做。」
  
  「我們的關係發生了一些問題。」菲力說,用他一貫的傲慢忽視蘭蒂的抗議。「我們應該一起處理這些問題,我應該協助你,成熟、理智地面對它。我花了很多的時間思考我們之間的狀況,我得到了結論,那就是你需要專業的協助,親親。」
  
  「專業協助?」
  
  「治療。」菲力溫和地解釋。
  
  「我不認為輔導協談會有多大用處,菲力。」
  
  「胡說。它正好可以幫助你解決缺乏性反應以及無法達到高chao的問題。」
  
  蘭蒂發現自己因羞愧及憤怒而雙頰酡紅。「菲力,拜託。」
  
  「我很樂意與你一起參加輔導課程,當然,我們必須共同面對這些事情,就某個角度看,我想我們的情形會演變至此,可以說是我的錯。我一發現你需要協助,就應該堅持你參加輔導。相反地,我卻愚蠢地讓自己的挫折感在心裡愈堆愈高,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我要掛電話了,菲力。」
  
  「我絕望地四處尋找安慰。」
  
  「再見,菲力。」
  
  「蘭蒂,我那樣做也是為了我們。」
  
  「真可悲,菲力。你希望我買你的帳嗎?」
  
  「你不可以掛電話。」
  
  「為什麼?」
  
  「我說過,我們必須談一談。」
  
  「我不想討論我們的關係,菲力,那太令人灰心了。」
  
  「我瞭解。」他安撫地說。「我們慢慢來。我知道由於你所繼承的遺產,現在你的壓力很大。圖書館裡的同事康妮告訴我你的叔公將他的公司留給你。她說你真的打算親自經營這家公司。」菲力發出笑聲。「那責任可不小哦,蘭蒂。」
  
  「對,是不小,不是嗎?我希望藉這項責任遺忘不愉快的事情,那可比什麼專業治療便宜多了。」
  
  蘭蒂掛了電話,皺緊眉頭,納悶菲力所說她的秘書拒接他的電話究竟怎麼一回事。一定出了差錯,留待明天再去擔心吧,喬爾隨時都可能到達。
  
  門鈴響起,蘭蒂衝出廚房,衝過短短的走道,打開門,發現喬爾帶著一瓶香檳等在門外。上頭的標籤出自於一家她不熟悉的西北岸酒商。
  
  「聞起來不像壽司。」喬爾說。
  
  蘭蒂放下懸蕩的心,回以喬爾一笑。不會有事的。他來了,而且不再對她不悅。她感到一股莫名、不知何以的緊張與暈眩感。
  
  「我用洋菜跟賴馬豆準備了一、兩道菜。」蘭蒂從容不迫地說。「洋菜可以變化出各種令你驚奇的佳餚。加上軟糖,就是一道上乘的甜點,加上那種培根口味的管狀乳酪,則是一道美味冷盤。當然,如果你把它跟漢堡加在一起,那就沒有什麼不能用來混著洋菜一起吃了。」
  
  喬爾瞇緊眼。「我相信你是在尋我開心,桑小姐。」
  
  「我相信我是,黑先生。事實上在烤箱裡的鮭魚以及我在回家路上買的新鮮菠菜。」
  
  「聽起來很棒。我可不可以進屋裡去開香檳?」喬爾輕柔地詢問。
  
  蘭蒂發覺自己擋在門口。「當然,請進。」
  
  「好地方。」喬爾的視線環顧整間公寓,然後將窗外的艾略特灣全景盡收眼底。
  
  「謝謝。」蘭蒂在他身後將門關上。她發現今早仍顯得寬敞的新居突然之間變得擁護、狹窄不堪。她朝廚房走去。「我還沒有收拾好,不過再過幾天應該就整理得差不多了。今天下午電話已經通了。」
  
  「下雨會讓你心煩嗎?」喬爾跟著她走進廚房。「最近下了不少雨。」
  
  「老天,當然不會。」她打開烤箱再察看一次鮭魚。「我喜歡雨天。」
  
  喬爾輕柔的笑聲在她背後揚起,好像她剛剛說了一個只有他才懂得的笑話。「我有預感你會這樣說。」香檳酒的瓶塞被拉開,發出嗶剝聲。「有杯子嗎?」
  
  「這裡。」蘭蒂關上烤箱,就近取出兩個高腳酒杯遞給他。
  
  喬爾注入香檳捧起酒杯,遞過一隻杯子給蘭蒂,堅定地望著她。蘭蒂在他那目不轉睛、炯炯有神有凝視下不禁微微顫抖。
  
  「你知道,」喬爾的手握住她的,深思地說。「如果我還有點常識,就不該這樣做。」他俯下頭,雙唇輕輕刷過她的。「天知道,事情已經夠複雜的了。」
  
  蘭蒂的嘴張得大大的。他吻了她,那麼突如其來地吻了她。她垂眼偷偷凝視著他,半是擔心,半是期待。他眼裡燃燒的是熾熱的慾火,在她的背脊送下一陣期待的寒慄。
  
  蘭蒂知道自己無力應付眼前局面。像喬爾這樣的男人所要求的遠超過她能給予的。
  
  「你說得對,事情已經夠複雜。」她屏息低語。「如果你認為我們最好不要在上班以外的時間碰面,我絕對可以瞭解。我知道也許這不是個好主意,我甚至不確定今晚你會不會來。」
  
  「蘭蒂……」
  
  「我希望你不是因為我是老闆而不得不接受邀請。我是說,我把你當做我的同事以及朋友,可是我不要你覺得被迫必須與老闆來往。」
  
  他的手指輕觸她的唇,制止她再說下去。「蘭蒂,你變過戲法嗎?」
  
  「沒有。」
  
  「那麼我們只好期望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他移開她的手指,再度吻上她。
  
  一個熾熱、有力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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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3 18:09:58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蘭蒂抖著手擱下那杯香檳,環住喬爾頸項,回應他的吻。
  
  很猛烈地。
  
  這種感覺真美妙,是一種空前的感受。她感到狂野、奔放又自由。一股不熟悉的能量掃過全身,她立刻知道那是純粹的激情。
  
  她的鏡片蒙上一層霧水。菲力吻她時從未發生這種事,任何人吻她時都未曾如此。
  
  「老天!」喬爾貼著她的紅唇說道。他的嗓音低啞。「我就是害怕會這樣。」他鏗鏘一聲將酒杯放下。
  
  蘭蒂感到自己被擠迫抵著櫃檯。喬爾一手捧住她的後頸,另一手抵住她背後的瓷磚支撐住他們倆。他湊上前去。他還真不輕,蘭蒂頗為驚異。他像桑氏羽毛夾克一般裹住她,暖得令人驚愕。她感到通身發熱。
  
  一陣驚慌攫住了她。
  
  「噢,天哪,喬爾,喬爾!等等,住手!」她喘著氣,利用攀住他肩膀之便硬是扳起頭來。她張開雙眼,透過蒙上霧氣的歪斜眼鏡瞅著他,發現自己直視著火焰熊熊的爐心。
  
  「蘭蒂?」
  
  「我的菜,」她遞給他一個顫巍巍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呼吸太過急促。「已經好了。現在去烤箱中取出來,馬上。」
  
  「好的,晚餐可不能烤焦。」喬爾臉上緩慢堆出笑容,把她放了下來。他低垂眼瞼,掩住閃亮的黃褐色眼眸。等他再度抬眼,爐中的火焰業已斂起。
  
  他抽回卑鄙在她頸項上的手時,她幾乎要癱瘓了。亢奮感流遍全身,她自覺方才是逃過一劫,但心底透著隱隱的失望。
  
  他們倆之間還有的是機會,蘭蒂邊從抽屜中取出兩個防熱手套邊想道。若是注定,就一定會發生,不必操之過急。
  
  她留意到自己又能看得真切了。
  
  她蹣跚地走到烤箱那邊拉開門,一陣芳香的熱氣使得她的眼鏡又蒙上一層白霧。
  
  「蘭蒂?」
  
  「嗯?」她正忙著把菜自烤箱中取出。這平鍋好像重達一噸似的。她不曉得把食譜配方加倍是否行得通,但是喬爾是個大男人,顯然需要許多熱量來維持體能。她可不想在這麼特別的日子來個糧食短缺。
  
  「我想我會喜歡做個良師。」喬爾柔聲說。
  
  她「匡啷」一聲放下平鍋,轉身面向他。他注視她的那種專注眼神令她既警戒又興奮。「喬爾,我要把話說清楚。」
  
  「讓我先猜猜看,」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你不想操之過急,對吧?」
  
  她這才放心地笑了。「對的,我原本不太確定你的感受,不清楚你對我有興趣的程度是否跟我對你一樣,也不曉得自己是否想像力太過豐富或是什麼。」
  
  「現在你知道了吧?」
  
  她搜尋他的眼神。「是嗎?」
  
  「我是很有興趣。」他拿起酒杯,向後倚著櫃檯。「非常有興趣。」
  
  蘭蒂深深吸口氣,這才鼓起勇氣一頭栽進去。「是的,呃,我也是。可是我的家鄉那邊不時興急就章的做法。」
  
  喬爾亮給她一個笑容。「你已經不住在堪薩斯州了。」
  
  他攤攤手。「很公平,我會努力記住這一點並加以包容。」
  
  「我想還有別的事你應該一開始就明白。」她又堅定地往下說。
  
  「我在聽。」
  
  「我對一夜風流或短期韻事不感興趣。」
  
  「我也是,太麻煩,太危險了。」
  
  她把弄著防熱手套。「如果我們——也就是我和你——如果我們開始了,我希望是因為我們倆相信我們會有共同的未來。喬爾,這實在是很尷尬,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天,蘭蒂,你想知道我的意圖是否光明磊落。現在問未免嫌太早了吧?」
  
  她聽出他的語氣中有笑意,不由得畏縮了一下。「有很多事都嫌太早。」
  
  「我還以為你是來尋找激情和冒險的。」
  
  「是的,可是我沒料到會這麼快就找到。」她坦承。
  
  喬爾輕笑一聲,把她的香檳塞回她手中。「別擔心,我們按照你的時間表行事,反正老闆是你。」
  
  這個念頭紓解了她緊繃的神經。老闆是她,蘭蒂向自己復誦一遍。這一切是她起的頭,她會控制全局的。她要步步為營,先弄清楚是否找對了男人。
  
  「敬我們倆以及桑氏公司!」她舉杯湊到唇邊。
  
  「是啊,你,我,還有桑氏公司。」
  
  那夜她早早便打發他回去,他走得雖有點不情不願,卻也沒有強求。蘭蒂帶笑意爬上床,快活地躺著凝視映著霓虹燈的雨水滑下窗扉。
  
  在西雅圖一切將會十分圓滿。她踏出了正確的第一步,以後會把印第安那州那邊失落的東西全找回來。
  
  ***
  
  次日早晨蘭蒂坐在桑氏公司四樓的辦公室,凝視著窗外,心思回到菲力打來的那通電話上。
  
  令她煩亂的不僅是他的電話,他所說的內容困擾著她。他說他找她好幾天了。蘭蒂心意已決,該是盤詰秘書的時候了。
  
  她伸手按了內線按鈕。「亞瑟,請進來一下好嗎?」
  
  「好的,桑小姐。」
  
  不久門便打開,亞瑟急急走進辦公室,緊張地拉好領帶,慌亂地眨著叟皮。「桑小姐,什麼事?」
  
  「亞瑟,請坐,我想跟你談談。」
  
  亞瑟睜大眼睛坐了下來,一手緊抓著記事簿,另一手則握著筆。「求求你,桑小姐,您該不是要把我調回會計部門吧?我知道我太快就升任執行秘書了。我事先跟黑先生說過我並不具備您預期的能力,可是他說沒關係。我一直都很努力,真的。」
  
  蘭蒂笑笑要他寬心。「我相信你。我不是在抱怨你的能力。」
  
  「多謝。這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您在生氣呢。」
  
  「我沒有生氣,但是有幾個疑問。首先,你是不是接過狄菲力教授打來的電話?」
  
  亞瑟臉一亮。「有的,有好幾通,我都遵照黑先生的指示處理掉了。我對狄先生說你無法接電話。黑先生說你不希望被打擾。」
  
  「我明白了。」蘭蒂以筆輕敲桌面,腦筋轉得飛快。「黑先生還給你別的指示處理這個辦公室的事嗎?」
  
  亞瑟的臉色又戒備起來,眨眼速度迅速增加。「有的,不過我都是遵照他的指示行事,我發誓。我一有疑問就會去問賽小姐。」
  
  「黑先生到底要你做什麼?」
  
  「他說我得把所有求見的事情轉到他的辦公室。他說在你完全適應之前這些事由他來處理。他還說一有問題就通知他的秘書。此外,他還明白說要知道這間辦公室內發生的一切。」
  
  「真的?他的心思真是細密。」蘭蒂陰鬱地回想起他那短短的說教,強調公司上下要知道誰是負責人。顯然他已付諸行動來保障這一點。
  
  「桑小姐,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沒有,亞瑟,你對黑先生的指示奉行不悖。」蘭蒂擠出一絲笑容。「但如今已不必替我擋電話或員工的要求了。我已相當適應了,你可以把他的命令視作無效。」
  
  「這是什麼意思?」亞瑟遞給她一個好奇的表情。「無效?」
  
  「表示這些命令已不再有效力。」
  
  亞瑟輕咳一聲。「呃,黑先生知道嗎?」
  
  「我會親自告訴他。」蘭蒂沉著臉說。「事實上,我馬上就會告訴他。」
  
  亞瑟聞言似乎只稍放心一些。「好吧,你能不能也通知賽小姐?」
  
  「賽小姐?」
  
  「她是個咄咄逼人的女人。」亞瑟不安地說。「我只想確定她明白我不必再事事得經她許可。」
  
  「我會向賽小姐說明的。」
  
  亞瑟又再放心了些。「那麼狄先生的電話怎麼辦?」
  
  「狄教授打來時通知我,由我自己決定是否有空接。」
  
  「好的。」亞瑟眨著眼睛站起來。「就這些了?」
  
  「就這些了。」
  
  蘭蒂往後靠著椅背,等他掩上門,這才拿起桌上一張電腦印出的報表。她並沒有要求看這張報表,它顯然是跟會計部門送過來的其他報表一起誤送。她查看那些數字好半晌,這才站了起來。
  
  「賽小姐,黑先生在嗎?」
  
  賽小姐像火龍一般監守著喬爾的辦公室,此時抬起頭來。她的骨架很大,外表看不出年齡,灰白的頭髮永遠紮成圓胖的髮髻。「他在辦公室,我來通知他。」
  
  「好吧。」蘭蒂喃喃說。
  
  賽小姐對著內線電話說:「黑先生,桑小姐要見您。」
  
  「請她進來。」
  
  「謝謝,賽小姐。」蘭蒂的手停在門把上。「噢,對了……」
  
  「桑小姐,什麼事?」
  
  「畢亞瑟如今已訓練有素,我和他將以一對搭檔運作,他不再需要你的援助,你也不必費神指導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賽小姐很不贊同地縮攏嘴唇。「我不明白。亞瑟還是個生手,我得給他詳細的指示及指導。」
  
  「別管什麼詳細的指示和指導。從今以後亞瑟直接聽命於我。」
  
  蘭蒂也不等她回答,逕自推門走進喬爾的辦公室。
  
  喬爾正在看檔案,此時抬起頭來。他穿著一貫的上班服裝。蘭蒂平日也不怎麼在意他穿運動鞋、牛仔褲、開領長袖襯衫上班,但今天早上他太過隨便的穿著卻教她看不順眼。
  
  「早啊,黑先生。」
  
  他緩緩綻出笑容,眼神意味深長。「董事長女士,今天你的氣色不錯。我喜歡這件套裝。」
  
  「謝謝。」蘭蒂馬上想接好外套下鼓起的襯衫。她及時阻止自己。她一定不能被他的眼神弄得六神無主。這件事很嚴重。她必須面對這個可能:他對她有意是偽裝的,昨天晚上他只是一探虛實,想知道是否可利用「性」來操縱她。她怎麼會以為他當真被她吸引?
  
  她在他正對面坐下來,遞給他一個通常 保留給頂討厭的人的笑容。「那麼聰穎呢?今天早上我看來還算聰穎吧?」
  
  喬爾瞇起眼睛。「我懷疑你是否有不聰穎的時候。」
  
  「好巴結。那麼你是否也會說我似乎有處理生活上芝麻瑣事的能力?比方說,我是否有能力應付電話或約會這種小事呢?如果我盡力,你是否認為我能準時參加開會?『如果』有人事先費勁通知我有會要開?」
  
  喬爾拋下筆,仰靠著椅背。「好吧,我投降。我們在玩什麼遊戲?」
  
  「問得好。」她冷笑道。「根據我的印象,這是你發明的遊戲,就我所知,目前為止我們都是依據你的規劃在玩。」
  
  「蘭蒂,你今天心情怪怪的,何不直截了當告訴我問題何在?昨晚的事惹你不開心了?如果是,真是沒有理由。我還以為我們已有了共識。」
  
  「我也是。」她把報表「啪」一聲放在桌上。「昨晚我跟我的前任未婚夫通電話了。」
  
  「狄菲力打電話給你?」
  
  「沒錯,打到我家。他告訴我多日來他一直打電話到桑氏公司,卻無法找到我,你可以想像我聽到這件事有多驚訝。顯然是有人使我的秘書攔截電話。」
  
  喬爾一臉無悔地聳聳肩。「是我叫亞瑟不要拿這種事煩你的。」
  
  「你還給了他其他指示。」蘭蒂絲毫不放鬆。「這些指示很有效率地阻止我進入桑氏公司的決策核心。」
  
  「你是在決策核心之外。你擁有桑氏公司,經營管理的人卻不是你。你似乎還沒有完全拿捏到這種分別。昨天我跟你說過,工作人員必須明白這裡是由誰作主。」
  
  「為了讓大家明白,你好像費了不少勁,是不是?」
  
  「蘭蒂,你做的菜十分可口,我認為你也十分性感,可是經營這家公司的不是你,是我。在這裡,一切要照我的方式來做,要不然就根本不做。」
  
  十分性感?蘭蒂拒絕去仔細咀嚼這句話,等以後再說。「昨天我跟你說過,我尊重你執行總裁的職位,但是你老是忘記我是桑氏的老闆。」
  
  「相信我,這一點我片刻不敢或忘。」
  
  「我堅持事事通知我。至少堅持我的秘書只聽我發號施令;堅持由我自己決定跟誰談話;也堅持參與重要會議。不要再假裝我叔公查理還是老闆,因為現在老闆是我。」
  
  喬爾突然向前傾,眼中燃著怒火。「該死,蘭蒂——」
  
  「在辦公室請叫我桑小姐。」
  
  「該死!桑小姐,如果查理還在,他早就著手安排把桑氏公司賣給我了。預定的計劃是如此,桑氏公司該是我的。」
  
  「不,是我的。」
  
  「你以為我不清楚嗎?」
  
  蘭蒂察覺手指在發顫。她頭一次與喬爾邂逅時在他身上發現的暴躁衝動又竄起了。「喂,我不喜歡你咄咄逼人。我不想跟你爭辯。」
  
  「那麼就不要爭辯,滾出我的辦公室去寫帳篷使用手冊,經營桑氏公司的事由我來。」
  
  「我要我們倆合作無間。」
  
  「我們會的,只要你別絆手絆腳,讓我做我的工作。」
  
  她倒吸一口氣。「你一點也不希望我在這裡,是不是?」
  
  「我已跟你說過我想要什麼了。我要你把公司賣給我。」
  
  「我可不準備這麼做。」
  
  「我明白,你想利用桑氏公司來『找到』自我,是不是?」他倏地站起來,踱到窗邊。「你想利用我費了十年血汗建立起來的事業點綴你的生活。你想尋找激情和冒險,你想拿我的公司自娛。」
  
  蘭蒂十分驚駭。「喬爾,這不是實情。」
  
  「是實情,你不要否認。我們都很清楚你想執桑氏大權是因為你厭煩了印第安那州的生活。」
  
  蘭蒂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喬爾,有件事我必須問你。」
  
  「問吧,你是老闆。」
  
  她聽到了這麼大剌剌的嘲諷,心頭一緊,卻又強迫自己說出亟欲知道答案的問題。她潤濕嘴唇。「我得知道昨天晚上你到我家的理由——」她頓了頓,開門見山地往下說:「你是不是認為可以利用『性』來控制我才吻我,又讓我以為你對我有意?」
  
  「老天!」他喃喃說著,並沒有轉過身來。
  
  「黑喬爾,我必須知道。這是不是你操縱策略之一,正如控制我的辦公室程序,對我的秘書發號施令?如果是,我可以替你省些麻煩,直截了當告訴你這不管用的。」
  
  「是嗎?」他回頭斜眼給她一個冷冷的笑。
  
  「是的,你可以去問菲力。」蘭蒂站了起來,因為她突破性自己會淚如雨下。她不要在他面前情緒失控。
  
  喬爾轉過身來,在她想往門口走去時攫住她的胳臂。「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算了。」她真希望自己方才緊閉嘴巴。
  
  「小姐,除非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否則你別想出去。」
  
  她抬眼看見他的表情,立刻明白他不是說假話。她推推鼻樑上的鏡架瞪視著他,雙頰通紅。「我就是這個意思。那個方法在我身上無效。性不是我重視的東西。」
  
  他一臉的難以置信。「在昨晚那場熱吻後,你以為我會相信?」
  
  「我沒有說我完全沒有興趣。」她僵硬地說。「不過請恕我直言不諱,我發現一般人對性的評價太高了。簡而言之,跟老闆上床你是得不到什麼好處的,黑先生。我只是認為你應該知道。」
  
  「多謝你坦誠相告,我會銘記在心。」
  
  「是該如此。」蘭蒂好過些,也堅強些了。她一定不能哭。「我認為你也該知道這裡的運作方式將會有所不同。」
  
  「是嗎?」
  
  「是的。」她挺直肩膀,掙脫他的手,走回桌前,抬起擲在他桌上的報表。「從今以後,我要待在決策核心。由於我才剛入門,麻煩你告訴我何以桑氏會擁有沒落的寇氏船運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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