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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薰]穿到古代嫁隻狼[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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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6 06:56:05 |倒序瀏覽 | x 1
穿到古代嫁隻狼 作者:簡薰

溫家大宅髒事多,妾室趁當家的出海竟想對嫡小姐下毒手,
逼得她這小婢連夜帶小姐投靠未來夫婿朱三少,不料又進了狼穴,
瞧瞧那朱大少長得體面又人模人樣的,居然是隻衣冠禽獸,
豬八戒站在夜光下也不會變夜光珠的道理,她是見識到了!
他竟說什麼「保住妳家小姐可以,妳要拿什麼來換」……
嗚嗚,害她不得已把自己給賣了,轉職當他的暖床婢,
都怪當初穿越來時太不收斂,不小心勾走他大少的賊心,
既然追悔莫及,只好耐心等待溫當家回來,她好離開這裡,
哪知朱大少超奸詐,竟然暗中打聽她的所有事情討她歡心,
聽說她家鄉過生日要吃蛋糕,也自個兒親手做了一個,
儘管味道怪異、口感弔詭,偏偏她就是感動得不得了,
她琴棋書畫不會,洗衣做飯嫌累,上哪找這麼疼她的人?
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不小心愛上的男人,原來已有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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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6 06:56:26
第一章

驚蟄未至,江南卻已經是綠草繁生,春意盎然,平安府不遠的官道上,一輛青帳小車緩緩前行。

那車伕眼見城門不遠,便回頭往帳子裡問,「兩位姑娘,是平安府上的城西大戶朱家是吧?」語氣中,掩藏不住擔心。

裡頭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是,大叔您儘管趕路,銀子我們自己有,不會短少你的。」

車伕聽到話,略顯心安-也不是他多疑,別說平安府,即便是京城,說起朱家恐怕也沒幾人不知道。

朱太爺年輕從戎,不到三十便封了七品副將,此後屢建戰功,官運平步青雲,四十歲已當上一品武將,封護國大將軍,兩年內先後定了西府大亂,又率兵北進,將來犯異族驅之百里,定天下,安城邦,功勞之高無以復加。

班師回朝之日,朝臣們臆測著朱將軍都一品了,皇上接下來恐怕也只能封個異姓王爺給朱家,沒想到朱太爺卻上書表示自己戰傷久不愈,難再擔當護國將軍之責,請皇上允許辭官回鄉,又道自己雖然多年為官,但兩袖清風,還請皇上賜些金銀以養老。

皇上才登基未久,本不欲封異姓王爺,此舉正合皇上心意,龍心大悅之下,賜下千畝良田,萬兩黃金,桑茶莊園數座,並允諾朱家子孫不需賦稅,朱太爺跪下謝恩,待春日到來,朱家便南遷平安府,租地,買店,學起經商之道。

數年後,太爺過世,嫡子朱富戎掌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命管家至鄰近的杉天府尋五處宅院,不用太大,可以住上二十口人便行,待宅子尋到便命太爺的五房姨娘及庶子們都搬了出去。

原來,太夫人柳氏容貌鄙陋,多年不得丈夫喜愛,朱富戎從小見賢慧的母親被寵妾欺侮,吃了虧也只能暗自飲泣,暗忖,要不是因為自己在京城時會讀書,南遷後做生意謹慎小心,加之庶弟們因為父親寵愛而個個不成材,父親恐怕要更忽視他們母子,於是,他更加發憤,事事躬親。

後來眼見嫡子的確穩當,朱太爺甚至什麼都不管,而這更合朱富戎的心意-掌權多年,局勢早已掌握在他手心。待朱太爺過世,姨娘們想幫自己兒子爭點東西時,又怎麼可能爭得到,不過朱富戎只是希望母親柳氏眼前清淨,倒也不是要其他幾房流落街頭,除了給宅子管家,丫頭小廝一應俱全,每房還給了千兩黃金,十間店舖,都是在杉天府上最熱鬧的市集中,光是收租就已經足夠過上優渥的生活,即便是兒孫們也吃喝不用愁,女兒們都留在本家,嫁妝之事自然由他負責。

於是本家大宅便只剩下朱富戎一支血脈,朱富戎見母親多年委屈,一妻兩妾也給自己生了三兒四女,因此雖然富甲一方卻沒再娶,十幾年來便是專心經營生意,幾乎是日進斗金,又因太夫人柳氏晚年信佛,為討母親開心,朱家開布莊染院時,五百餘工人皆聘窮,供吃供住,不論男女,不論年紀,能吃苦者皆可上工。

平安府年初小旱,許多無農可作的百姓幾乎是咬牙準備賣兒女了,沒想到居然有此轉機,得以不用骨肉分離,因此人人奮力,朱家染院短短幾年便打開名聲,人人見到朱富戎,都是誠心喊一聲朱老爺,十分尊敬。

平安府的朱家是如此,但杉天府的朱家卻不是這個光景。

另外幾房少爺以前沒給父親跟哥哥幫過手,到杉天府後卻想跟嫡長兄一樣,說說笑笑金銀自來,結果不是被騙就是買到差貨,血本無歸,同房之間兄弟相爭也不在少數,沒多久這幾戶又再分了一次家。

最慘的就是四房黃姨娘,她的獨子迷上個青樓姊兒,吵著贖身不成,居然偷了床下那箱金子跟姊兒跑了,黃姨娘欲哭無淚,只好帶著媳婦跟小孫女涎著老臉回本家求收留。

如此,分家不過二十年,平安朱家依然大門大戶,杉天朱家卻已經沒落,偶爾便會有人僱車前往投靠。

有些會獲贈金銀,有些卻連大門也進不去,這些事情說起來江南有大半的人都知道。

車伕會擔心不是沒道理,他怕自己把這兩名姑娘從杉天府拉到平安府,萬一也是個大門都進不去的,那這四日的車資要找誰討,剛聽那少女說「銀子我們自己有,不會短少你的」,這才心安了些。

不多時,朱家那石獅矗立的紅漆銅環門便在眼前。

「姑娘,朱家到啦。」

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綠衫少女先跳下車,接著轉身扶出一位年紀較幼小,顯然也比較嬌貴的小姑娘。

綠衣少女從錢袋拿出一弔錢,笑道,「大叔,多謝您啦。」

車伕接過,見她笑得可愛,又想起自己幾年前載過一家據說是二房分出來的夫妻,早上才到呢,沒想到下午便聽說朱家的大管家拿掃把把兩夫妻轟了出來,這時見綠衫少女笑靨迎人,忍不住問,「姑娘們是來依親的嗎?」

「是。」

「朱太夫人仍在,她念佛多年,或許不會計較以前的恩怨,總之兩位姑娘姿態放低點,好歹別白走這一趟。」

綠衣少女知道他是好心提點,微笑致意。

見車伕揮鞭離開,她轉身拉起那紅漆大門上的銅環,敲了幾下。

不一會,有個小廝打開門,原本頗為不耐,但看到綠衣少女笑容可喜也不好意思板著臉,語氣溫和許多,「姑娘找誰呢?」

「我們是杉天府溫家,請問大老爺在嗎?」

朱府偏廳。

一名小姑娘雙手握拳,雙眼望著內廊的方向,顯得十分忐忑,「姊姊,你說萬一朱家不認,這該如何是好?」

「怎會不認,我們有信物的,既然為商就得重諾,難不成朱家這麼大戶還坑了我們嗎?」綠衣少女見妹妹如此,笑著安慰道,「眉頭別皺著,不好看。」

見姊姊這樣嘮叨自己,侷促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惜玉姊姊你真是,明明才二十,怎麼講起話來跟嬸子們差不多。」

綠衫少女心想,那是因為姊姊我的年紀,跟那些嬸子們相去不遠啊-是的,她就是傳說中的穿越女。

溫惜玉,二十六歲,小聰明幼稚園西瓜班的導師,被男友甩了之後想來個小旅行散心,沒想到遊艇卻在外海翻了,人生就此豬羊變色。

沒穿到大戶也沒穿到皇室,海邊溺水後,一朝醒來成了貧困農家的七歲娃,芳名黃來弟。

驚訝有之,害怕有之,但因為自小父母離異,母親過世後她在親戚家中被推來推去,還曾在育幼院待了兩年多,後來是父親聽聞前妻過世,女兒無人照顧才急忙回國尋回她,新家有父親再娶的妻子,還有一個異母妹妹溫可霞--十歲之前經歷了這些,惜玉的個性被練就得十分隨遇而安,只驚訝了幾日便接受了這個奇怪的事實--她從二十六歲的溫惜玉變成七歲的黃來弟。

黃來弟有姊姊兩人,但在惜玉穿越後沒多久俱被賣掉,此外有爹一人,娘一人,奶奶一人,小兩歲的弟弟一人。

那農婦不是黃來弟的親媽,對來弟之苛,讓惜玉這個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無法想像,才七歲居然就要燒飯洗衣,晚上還沒床睡,得躺在灶邊顧火種,面對妻子如此要求,父親卻是當作沒聽見,至於奶奶也就算了,是個重男輕女的,惜玉多夾一根鹹菜都會被白眼。

惜玉人小力薄,農家望出去又是一片荒野,只能忍著童工歲月,偶爾在夢中回想一下歡樂的二十一世紀生活充當慰藉。

如此過了一年多,一日突然有幾輛馬車經過求給個方便,原來是富戶欲訪友,沒想到車伕卻迷了路,四處找不到地方,眼見天色晚了又有女眷,希望他們讓個房間出來讓女眷休憩。

農婦見對方賞錢大方,自然是滿心高興,吩咐當時才八歲的惜玉快點去弄飯。

富貴的一行人中有個四歲女童,對惜玉特別感興趣,圍著她繞不停,惜玉這一年多只跟怕老婆的爹,惡後娘,從不正眼看她的奶奶,皮到欠揍的弟弟說過話,見可愛的小朋友跟自己攀談,倒也不挑剔對方語言能力太差了。

小女娃天真可愛,讓身為幼稚園老師的惜玉喚起了職業魂,跟她說了幾個童話故事,都是小孩子喜歡聽的,哄得女娃超級崇拜她。

隔天早上要走,女娃拉著惜玉的手哭哭啼啼捨不得分開,惜玉笑著摸摸女娃的頭,跟她揮了揮手。

女娃見狀,居然哭得更大聲,「姊姊跟我回家吧,晚上跟我講故事,給我作伴。」

「潤兒。」旁邊的貴夫人蹲下身子,摟住女兒笑著安慰道,「姊姊有自己的家呀,怎麼能去我們家呢。」

惜玉聞言,內心突然閃過一個想法:是機會!

既然黃來弟的兩個姊姊都賣了,那賣了她也不算什麼吧。

不然自己該怎麼辦,也許兩年後賣給人牙子,也許十年後許給下個村頭的二愣子,一輩子埋在這農村裡……喔不。

惜玉想著想著,大膽往前一步,跟那貴婦道,「夫人,您買了我吧,我雖然才八歲,但能做的事情很多,只要一兩。」

貴夫人沒想到一個小孩竟如此大膽,怔了一怔。

農婦見那嬌貴女娃的確喜歡自家丫頭,立刻道,「是啊,夫人,我家來弟很能做事的,一兩就好。」

貴夫人看著女兒一臉要求,實在不忍拒絕,點了點頭,「好吧。」

農婦喜極,當下叫了丈夫快點去請村長過來作見證,雙方寫了契約,畫了押,黃來弟就此歸杉天府溫家,此後與黃家皆無干涉,便跟著主人家的姓氏。

惜玉這時才知道自己的新主人家也姓溫,而那叫做潤兒的小姑娘全名是溫潤玥-最後一字從玉字邊,似乎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定數。

潤兒小姑娘一知道姊姊可以跟自己一起回家,高興得不得了,也沒嫌惜玉手髒便即刻拉住她的手,十分親熱。

溫夫人道,「來弟,你有什麼要帶走的,進去收拾一下。」

惜玉搖搖頭,「不用了。」

車行到市集客棧,溫夫人便命隨行的丫頭給惜玉好好洗個澡,又命人去布莊買了現成的衣服給換上,待梳理乾淨再帶去給溫夫人見過,夫人身邊的老嬤嬤笑說,「原本還以為是個小泥人,沒想到打扮起來倒還討人喜歡。」

接著便由老嬤嬤給惜玉說了些簡單的事情,大抵是見她還小,也沒說得太複雜,只說主人家姓溫,是海商,潤兒姑娘是嫡女,以後讓她給姑娘作伴即可。

兩日後車行入杉天府溫家,惜玉終於看到自己以後要居住的地方,一言以蔽之就是升級版的林家花園。

雖然嬤嬤當初沒跟惜玉多說,但憑她現代人的常識與邏輯,自然很快就搞清楚宅內狀況。

溫夫人是正妻,成親多年無所出,倒是她當年的陪嫁丫頭林氏給溫老爺連生了兩個兒子,此後母憑子貴,雖然是丫頭出身卻被扶為貴妾,但林氏心思也算老實,並不恃寵而驕,見到溫夫人總是規規矩矩的行禮,溫老爺又不嗜色,居然就這一妻一妾並無再娶,如此一家也算和樂。

又過數年,溫夫人終於有孕,一舉得男,取名溫任遠,兩年後又誕下溫潤玥,溫老爺自是喜極,他與溫夫人是表兄妹,自幼相識,感情十分深厚,當年不得已納了林氏也是為了留後向母親交代,現在見心愛的女子給自己傳宗接代,意義自然不同,每次行海歸來給母親請安後便待在妻子的院子,甚少去林氏那兒,庶子若要見父親,要到嫡母的院子請安才有辦法看到。

惜玉既然是給溫潤玥作伴,自是待在溫夫人的院子,此後數年惜玉過得順風順水--既有本事當貴族幼稚園的導師,陪伴個小娃不過是小菜一盤,簡單得很,該學刺繡了,該睡覺了,該去給太夫人請安了……潤兒都乖乖聽話,只能說是緣分加上技能,潤兒這小嬌女很吃她這套,故此溫老爺跟溫夫人都對她挺不錯的,並沒有讓她做什麼粗活,潤兒春秋裁製新衣新鞋總也有她的一份,即便做工不能比,但相較於溫府中其他童工,她的待遇已經好太多了。

惜玉就這樣以溫來弟的身份在大宅度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好日子直到三年前的小雪之日。

溫夫人母親病重,溫老爺陪妻子回鄉省親卻沒再回來,後來才聽說伍陽山的官道常有盜匪出沒,若外地人不慎便是有去無回。

惜玉內心十分難受,見溫潤玥哭昏幾次,更是小心翼翼的哄吃哄睡。

太夫人在此時異常堅強,知道兒子存活無望,一方面自己對商行的帳,一方面則讓溫任遠在熱孝中趕緊娶進康家女兒,待喪事過去,溫任遠便正式掌家。

雖然不過十四歲,可由於溫老爺自小便親自教導他,再者有溫太夫人扶持,因此也算做得有模有樣。

三年後溫任遠出孝,選了個年後的良辰吉時便同溫家船商第一次行海。

行海一次約需半年到八個月,溫任遠才出門不到十天,太夫人便病倒了,溫潤玥想去探視,但她自己身子不好,當時也染了風寒,大管家讓她別去,不然互相過了病氣那可糟糕。

至於太夫人這邊,林氏跟兩個媳婦日夜不睡,親侍湯藥,太夫人卻咳得越是厲害,連換幾個大夫都沒起色。

待溫潤玥病癒,惜玉陪同她到太夫人的屋子,她老人家不過半個月時間便似老了十歲,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咳。

溫潤玥見奶奶這樣,眼圈一下子變紅了,想撲上去卻被林氏院子裡的周嬤嬤攔住,道,「潤姑娘身子剛好,可不能靠這麼近,太夫人咳歸咳,心裡是明白的。」

林氏無奈,只道,杉天府有名的大夫都來看過,也沒能說出個病症,已讓兒子去臨府瞧瞧有沒有醫術高明的大夫了。

溫潤玥擦擦眼淚,握住林氏的手,「我見姨娘跟兩位嫂嫂都瘦了一圈,這些日子著實辛苦了,也該好好休息,不如讓那些嬤嬤來替著吧。」

林氏苦笑,「潤姑娘說這什麼話,哪有婆婆不舒服,媳婦卻在休息的道理,這日後如果見到老爺跟小姐,我可怎麼交代。」

溫潤玥聞言,眼淚又往下掉,「姨娘跟嫂嫂有心,爹娘一定是知道的,內心肯定謝謝姨娘代為盡孝。」

惜玉見狀,總覺得……微妙。

溫潤玥雖然已經十五,但她受盡疼愛,心思單純,肯定不知道人心險惡,而她溫惜玉可是在職場上打滾過的人,很懂人世間有多險惡。

譬如說,班上的小皮蛋會為了報復她的愛心小手拍,半夜打無聲電話給她。

又譬如說,單身爸爸追求不成,把她的電話跟照片貼在色情網站,留言「房貸壓力大,求好心哥哥幫忙」,害她被園長約談。

怪獸家長因為她不願偏心,憤而投訴她教學態度不佳。

惜玉想著職場生涯中那些阿哩不達的事情,又想起林氏的悲情人生-小姐無子,陪嫁丫頭因為連生兩個兒子被扶為貴妾,不知道多少丫頭羨慕林氏的際遇,恐怕林氏當時也覺得自己走了大運,誰知自家小姐居然會在數年後有娠,還一舉得男,當溫任遠呱呱墜地那刻起,她的兩個兒子就注定什麼也沒有。

溫太夫人是溫夫人的親阿姨,十分偏袒自己這個外甥女,加之溫老爺愛妻,故溫家嫡庶觀念極重,林氏見到溫任遠得稱「少爺」,見到溫潤玥也得喊聲「潤姑娘」,吃飯時同廳卻是分桌,林氏站著伺候太夫人吃菜喝湯,等太夫人吃飽了她才能坐下。

至於晚輩們情況也是層級分明,溫任遠跟溫潤玥若還沒吃飽,林氏的兩個兒子跟媳婦們就不能舉筷,有次小孫子餓了,忍不住用手先拿個桂花糕,太夫人眼尖看到,瞬時拍桌,林氏跟二兒子一家全跪著,讓老人家罵了快半個時辰,更別說溫老爺已經許多年不去她的院子。

這可不是培養什麼好媳婦的環境,林氏如此孝順,惜玉幾乎可以肯定這是恐怖片的前奏。

再往床上一瞥,已經咳得說不出話來的老人家眼中一片哀意,神情絕非欣慰有媳如此。

惜玉並不是路見不平的個性,只是平心而論,太夫人真的對她不錯,她對這個老人家是有感情的。

自己名義上雖然是丫頭,但太夫人對她總是和顏悅色,喜愛有加,惜玉記得自己身子還沒長高前,太夫人常會摸她的頭說,將來潤丫頭成親之前我會先收你為義孫女,也別叫來弟了,就叫惜玉吧,潤丫頭有孕後,若你願意,便讓潤丫頭的丈夫給你收房,若不願意,有個義姊的名字總也不能動你。

這話太夫人不只說過一次,溫府有不少人都聽過,連新名字都取好了,以後不叫溫來弟,要叫溫惜玉了,加上口耳相傳,大抵都知道太夫人有這心思。

而這心思便成了惜玉的護身符,別說大管家的兒子想娶她,就連二少爺想收她當通房都沒門-她在溫府雖然不是主子,可也不是可以隨意要走的小丫頭。

思及此,惜玉往前了一步,「潤姑娘心疼姨娘,姨娘孝心又重,不忍回房休息,不如潤姑娘陪林姨娘去賞賞梅,小歇一番,我跟周嬤嬤這邊守著便是。」

說完便搬了凳子到床邊,假意給太夫人按摩起來。

只能說幸好她來到這裡懂得藏著掖著,沒人知道她是知識分子,見林氏跟溫潤玥出去後,她暗中在太夫人手背上寫了幾個字。

太夫人睜大眼睛,很快地伸出顫抖的手,跟著寫了幾個字-「林氏有異心,帶潤兒投奔平安府朱家,待任遠行海歸來再做打算。」

「舅老爺?」

「林氏給我吃藥使我病重,主要便是想以沖喜為名把潤兒許給知府家的傻兒子,一來可以拿知府的大筆聘金,二來給自己出口多年惡氣,三來藉以攏絡知府,將來好給兒子從官鋪路,潤兒若不見,林氏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我娘家兄長,因此絕對不能去那。」

「朱府跟我們可有交情?」

「有……」

兩人這樣簡單的交流,周嬤嬤沒聽到交談的聲音,又不曾想過一個打農村買來的丫頭會識字,便也懶得過來看著,自顧自地繡著手中的繃子,思忖著再給小孫子繡雙鞋。

周嬤嬤很專心,完全沒注意到惜玉已經偷偷摸向太夫人的床頭,將那雕花木栓左右移動數次找到暗格,取了一包東西出來塞進衣服,冬衣厚重,倒也不是太明顯。

莫約一個時辰後,溫潤玥跟林氏回房,惜玉很明顯看到林氏跟周嬤嬤在打暗號,類似「這丫頭有沒有搞什麼鬼」,「姨娘放心,我看著呢」之類的。

回到院子,惜玉關上了自己的房門,又放下半邊床帳子左思右忖,杉天府到平安府雖是不遠,可難就難在怎麼樣無聲無息出府……

隔日,惜玉找來溫潤玥的奶娘,交代了一番,奶娘一聽林氏想害自己一手奶大的小姐,豈有不急,自然是能多快就多快,出去一趟買回了四個年紀差不多的丫頭,兩個留在院子,其餘兩人惜玉自有安排。

等林氏的人發現溫潤玥不見已是幾天過去,兩人早已姊妹相稱,一路到了平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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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6 06:56:54
第二章

「姊姊,再說一個故事給我聽吧。」

「還說啊?」惜玉又好氣又好笑。

原本看潤玥太緊張,所以說了鐵達尼號給她聽,沒想到小丫頭聽上癮了,居然要再來一個。

「嗯,我給姊姊倒茶。」

惜玉將她按回椅子上,「你啊,坐著吧,這茶壺冷著,小心凍著你。」

因為不知道林氏什麼時候會發現,因此兩人從出府後衣著都很普通,加上趕了四天的路,未曾好好梳洗,氣色自然也是不太好,朱家下人大概以為她們又是來攀關係的遠親,連熱茶都不上。

惜玉給自己倒了半杯水,小口小口潤著喉嚨,好冰。

正想著要怎麼把阿凡達變成古代故事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嚷,隱隱約約聽到少爺啥的一陣八拉八拉,聲音越來越近,然後有人進來了。

一個穿著錦繡披風的年輕人在最前面,旁邊跟了兩個俐落的俏丫頭,頭有珠翠,身披輕裘,顯然也很得主人家喜愛,最後則是管事模樣的中年人。

「少爺,這兩位姑娘要見老爺。」接著又轉頭跟她們說,「兩位姑娘,這是我們家少爺。」

少爺啊--惜玉心想,真是失策了。

大概是在溫府過得太快樂的關係,她居然忘記正常富戶是要擺架子的,她都說了要見朱老爺啊,老爺,老爺,老爺,為何會在她們等了一個多小時後來了一位少爺?

朱家少爺有三個,眼前這位不知道行幾?還有,那什麼眼神,以為她沒看出來嗎,見到她時那一閃而逝的驚訝--也不過就是覺得客棧浴桶不乾淨,三天沒洗澡而已,她哪那麼髒。

重點是,名為少爺,作不作得了主都很難說,如果是嫡長少爺當然是最佳,如果是二少爺也行,萬一是無權無勢的庶出三少呢?

只是,現在是她們有求於人,又不能直接問對方行幾,不管怎麼樣只能見招拆招,沒出招的分。

惜玉按了按溫潤玥的肩膀,示意她站著就好,接著往前微一欠身,「溫惜玉見過少爺,奉祖母之命有事要親稟朱老爺。」惜玉從懷中拿出翡翠,「祖母說,朱老爺看這翡翠便知。」

惜玉在溫府十多年,對珠翠也小有監定能力,這翡翠不只是上品,還是老古董,絕對是定信好物。

而這翡翠顯然對朱家來說頗有意義,因為朱少爺的臉更微妙了,那是在笑,還是單純的抽動嘴角?

不知道為什麼,惜玉總覺得這位朱少爺怪怪的,看她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是塊上好的肥肉,一副想把她拆吃入腹的樣子,令她渾身不自在……這傢伙看起來也才二十上下,怎麼有種老狐狸的感覺?因為是商人的關係嗎?可溫任遠明明就是個老實人。

「溫姑娘一路勞累,只是家父家母陪同奶奶前去浴佛山進香,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才會回來。」

惜玉心想,一個月?那可不行,林氏又不是沒腦子,她布下的障眼法最多只能拖個幾天,萬一林氏的人找來朱府,「沖喜」這大帽子壓下來,那潤玥的下場可就不妙,嫁了,一生就毀了,不嫁,不孝之名壓下,一生還是毀了。

「那敢問朱家現在由誰作主?」

男人一笑,「由我。」

所以是嫡長少爺……

根據她這幾天跟車伕打探的消息,朱家三個兒子中最受寵的就是嫡長子朱行雲--據說有年太夫人柳氏病重,眼見不行,朱夫人盧氏卻在這當下產下嫡長子,喜事一來,柳氏居然慢慢痊癒,朱富戎孝順,自然對這兒子另眼相看。

朱行雲應該是可以作主的,只是接下來的事情有點棘手。

溫太夫人那日說,八年前朱富戎因生意之故曾到溫家作客,同行的兒子對溫潤玥十分喜愛,當場便開口跟溫家求了兒女親事,溫朱兩人大樂,遂允,但由於只是酒後約定,加之溫太夫人也是後來才聽自家兒子提起,因此並不知道潤玥的親事是定給了朱富戎的哪個孩子。

而惜玉的任務便是找出結親的對象,想辦法讓兩人快點定下名分--朱太爺雖然已經過世十餘年,但滿朝武官有大半都是跟著他打過仗的,路經江南,幾乎都會上朱家給昔日大將軍上個香,更別說皇上為了彰顯自己記得功臣,每隔三五年便會派欽差南下賞賜事物,故朱家雖然早無功名,卻也不是一般人敢輕易招惹的,只要朱家認了,潤玥便是安全,林氏無論如何也不敢跟朱家爭。

可是困難之處在於,眼下這情況,能憑藉的也只有惜玉的片面之詞跟一枚翡翠,萬一當初開口求親的朱少爺不認,以這時代的價值觀,自己上門的潤玥便會成了世紀大笑話,再不會有人敢娶她。

如何是好啊啊啊啊啊~~~

惜玉頭正抱著燒的時候,朱行雲卻開了口,「溫姑娘所為何來,我大抵知曉,晚晴,去請池姨娘跟三弟,初曉,讓人盡快把牡丹院收拾出來。」

嗷,是天籟!

惜玉聞言知意,頓時覺得情況樂觀,至於那兩個俏丫頭看她的奇怪眼神,她倒也不太介意。

古代丫頭總是想很多,尤其跟主人家親近的,難免就想更多了,那晚晴跟初曉現在應該已經在心中把她大卸八塊,但她不介意,重要的是正義站在她這邊。

朱行雲走到桌邊坐下,「朱福,兩位溫姑娘來到現在,果子餅子沒有,熱茶也沒有,告訴帳房,扣偏廳管事一個月的例銀,下不為例。」

朱福應了一聲,內心暗暗詫異,又是牡丹院的,又扣了管事例銀,看來這兩位溫姑娘大有來頭,以後可得小心接待。

朱行雲發作完,轉頭問惜玉,「這時間溫姑娘只怕餓了吧,喜歡吃點什麼?我命人準備。」

不過是一句普通的話,惜玉又再次見識到朱福臉上的精彩表演,兩道黑黑的眉毛動啊動的。她心裡奇怪,朱家的管家也太容易大驚小怪了吧,準備吃的又不是準備龍肉,有那麼驚愕嗎--她自然不知道朱福此刻的二度衝擊,他家的大少爺啊,連對自家人都沒這麼客氣,看著少爺長大,少爺什麼個性他自然是清楚。

想之前表小姐剛到時,跟大少爺撒嬌說,「表哥,你怎麼都不問人家想吃什麼?」

如花似玉的姑娘開口了,沒想到大少爺只道,「你想吃什麼關我什麼事。」

表小姐丟了臉,當場便紅了眼眶,可惜他們家大少爺不懂憐香惜玉,見狀覺得不耐煩,筷子一放直接走人,表小姐這下真的哭出來了。

夫人盧氏只得安慰道,「這孩子從小就這樣。」

惜玉對朱家內的事情不甚清楚,自然也不認為這句話有多奇怪,只想,人家既然發了話那也不用客氣了,朱家家大業大哪怕她們吃呢,直接便跟朱福要了燉燕窩--富貴人家四季廚房必備,朱家十幾個女人,美容聖品絕對二十四小時溫在灶子上的。

果然,燕窩很快端上來,惜玉拿起托盤到溫潤玥身邊,見她神色侷促不安,微笑道,「不用怕。」

溫潤玥嗯的一聲,惜玉摸摸她的頭,「姐姐在呢。」

第一眼見到潤玥,只覺得這小娃可愛,很合她的眼緣,後來潤玥越大,五官長開了,她漸漸看出來潤玥長得像誰--像自己在二十一世紀的異母妹妹溫可霞。

越大越像,現在的潤玥完完全全就是可霞國中時期的臉孔。

惜玉有時候會覺得這穿越就是一場時空錯亂的迴圈,她倒退了幾百年,原本叫黃來弟,後來被姓溫的人家買走,改叫溫來弟,然後溫太夫人喜歡她,希望將來她能好好扶持潤玥,玥中有玉,把她取名為「惜玉」,於是她折騰了一大圈又叫回二十一世紀時的名字,然後跟長得超像可霞的潤玥以姐妹相稱。

她對潤玥融合了兩個時空的情感,保護之情只怕更勝溫任遠。

而潤玥對她亦是十分信賴--探視完溫太夫人回院後,她跟潤玥說了林氏的陰謀,潤玥完全沒懷疑便聽從她安排,跟著她在奶娘的幫助下逃出溫府……

朱行雲拿起茶盞,啜了一口,「大姑娘此次前來,可有帶丫頭嬤嬤?」

「只有我們姐妹。」

就見朱行雲揮揮手,那些送茶水乾果的丫頭一下退得乾淨。

「大姑娘此番前來,若有隱情,還望坦然相告,父執輩之事我雖未必知道,但我跟任遠頗有來往,對溫家之事多少也清楚一些,因此無須忌諱,直說便是。」

果然瞞不住--誰家姑娘出遠門連丫頭都不帶,何況是直奔婚約對像府邸,這基本上已經算很驚世駭俗了,如果朱大少像自己說的跟溫任遠有來往,那麼無論如何多少也會看在朋友的分上幫忙吧。

惜玉考慮了一下,突然瞥見朱行雲腰帶上繫著個琉璃墜子,火紅色的,非常眼熟,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尬的,原來是他!

她在溫府果然過得太爽,整個無憂無慮,連有過兩面之緣的事情都忘記--想想還真是……

既然想起故人,惜玉轉眼有了主意,決定和盤托出。

平安府跟杉天府相距不遠,騎快馬四天便可來回,要打聽什麼容易得很,絕對瞞不住,與其讓他去打聽,不如她自己說比較有誠意。

只是林氏下毒這事不能對外人道,不然潤玥的名聲也會不好,因此惜玉只說林氏迷信,見太夫人重病,怕半年後少爺行海歸來無法交代,想辦喜事給沖沖喜。

嫡女是真千金,知府的兒子也身份尊貴,這婚事絕對是喜之大喜,肯定能讓太夫人身體轉好。

只是太夫人心心唸唸,潤玥早有婚約,既是朱家之人又怎能再嫁他人,女子二嫁這等失節之事絕對不允許,便命她攜同潤玥到平安府定下名分。

朱行雲聞言,點點頭。

這時偏廳外傳來小廝的聲音,「大少爺,池姨娘跟三少爺來了。」

惜玉深吸一口氣,妹夫駕到。

一晃眼,七八人湧進偏廳。

一身錦緞的明顯就是池姨娘,赭色褙子,金色鑲繡,盤發上同時插著金華簪與石榴鑲金步搖,華貴得很驚人,一進偏廳立即帶來一陣濃郁的花香味,想不注意都很難。

並肩而行的少年應該就是朱家行三的朱勉雲了,一身鴉青色的衫子,只在腰帶上縫了塊玉珮,相貌還不錯,兩人身後都是一串丫頭婆子。

惜玉看著他們一家打招呼,朱行雲的地位顯然還是高出長輩池姨娘一截,池姨娘跟朱行雲行完禮便是一臉等發落的樣子,惜玉再次確認古人果然嫡庶有別。

又見朱行雲那熟悉的揮揮手,下人頓時又消失得乾淨,惜玉在心中給這古人加了五分,認夫這事不論成功與否,越少人知道越好。

「行雲,怎麼了,這兩位姑娘是?」

池氏其實一進來就看到她們了,見兩人衣著普通,頭上的釵子也是銅做的,一看就知道是窮人家的女兒,便不太樂意要同處一室,只是顧忌著朱行雲,所以不敢發作。

「勉雲。」

朱勉雲一向對這位哥哥有點怕,見他出聲叫自己的名字,趕緊應聲,「是,大哥。」

「你可還記得小時候爹帶我們三兄弟上杉天府溫家,你見溫家閨女可愛,當場便求了溫伯父許婚之事?」

朱勉雲想了一下,點點頭,當時自己大概七八歲,那溫家的女兒也差不多歲數,因為是小孩子也沒男女之防,在溫府作客那幾日都玩在一起。

「弟弟記得,只是大哥怎麼突然提起此事?」

朱行雲伸手,「那位便是溫夫人的女兒。」接著簡單說了林氏欲把嫡女沖喜之事,「當時溫伯父跟爹雖然有口頭之約,但卻無婚書,因此這婚約說有也行,說無也行,端是看你決定,你若不認,明日我便送兩位回杉天府,你若認了,我跟你娘都在,溫大姑娘也帶著溫太夫人的口信,兩邊勉強也能算有父母之命,命人擬個婚書,雙方畫押,溫姑娘便是你未過門的妻子,我自會先安排居處,等溫大少爺行海歸來再擇日成婚。」

惜玉見溫潤玥始終低著頭,心想這可不行,好歹讓人家看看她的容貌,因此咳嗽了幾聲。

潤玥聽得她的聲音,終於抬起頭來,「姐姐,你是不是染風寒了?」

「沒事。」

「真的?」

「真的,放心吧。」

雖然只是一下子,但應該可以讓朱勉雲看到潤玥的相貌,不是她偏心,潤玥的相貌真不是一般的好,大美女,正常男人絕對求之不得的那種。

果然,半天不吭聲的朱勉雲說話了,「由大哥作主便是。」

兒時童言童語本做不得準,但見大哥的眼色卻又是不欲他推辭,朱勉雲本覺得為難,待看到溫潤玥生得艷若桃李,立刻不覺得為難了,又聽她說話,聲音嬌嫩,即刻更是覺得想快點成婚。

朱勉雲想娶嬌妻,但池氏可不這麼想,她不知道溫家是誰,也不懂什麼約定不約定的,她只知道這兩位姑娘看起來寒酸,她可不想要這樣的窮媳婦。

那表情惜玉自然看在眼底,正想搶話拍板定案,沒想到朱行雲卻先開口了。

「大姑娘可有替妹妹帶上嫁妝,若是有,便給池姨娘讀上一讀,也好讓池姨娘心中有數。」

讀嫁妝是杉天府的習俗,男女雙方正式定下婚約時,女方必須告知嫁妝,而男方則以嫁妝多寡來決定新房大小及院落進數。

池氏原本要阻止了,一聽到讀嫁妝倒愣了一愣。

惜玉更是在內心歡呼起來,朱行雲這古人好樣的,這回要給他加十分才行,她太擔心事情不成,居然忘了這個重頭戲,池姨娘一看就是錢鬼,亮出嫁妝就不用怕她嫌了。

她連忙從隨身的荷包中拿出一卷紙,在桌上一一攤開,池氏看得眼睛一亮一亮的,因為那一張一張俱是契約。

「爹娘都不在了,長姐如母,我便替妹妹讀上一讀,妹妹是家中唯一嫡女,因此奶奶給準備的嫁妝有杉天府店舖二十處,海船六艘,十里茶莊一處,避暑院一處,織院一處,另外還有黃金數箱以及一些古董珍玩,不過出來得急了,來不及攜出,待我弟弟行海歸來再差人送過府。」

池氏真是說不出話來,她識字不多,但那地契上的官印跟花押卻是不會認錯的,那些店舖,海船,茶莊,一年能生多少錢啊,怎麼花也花不了那麼多,當下只覺得天上掉下了寶貝。

這位姑娘好身家,自己的兒子是老三,絕對爭不過盧氏所生的兩兄弟,分家是不用想,不被扣例銀就偷笑了,溫家姑娘嫁妝如此豐厚,無論如何將來兒子跟自己是不用愁了。

當下便喜心翻倒,「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老爺的確跟我提過這事,說帶著大公子,二公子跟勉雲去溫家訪友,勉雲卻在飯席上開口求了親事,溫姑娘轉眼就這麼大了。」

她說著說著,便牽起溫潤玥的手道,十分親熱,「林姨娘雖然是孝順,但姑娘既然跟勉雲早有婚約,自然是不能再嫁別人給奶奶沖喜,你們說是不是。」

潤玥知道自己身份已定,不好說話,倒是惜玉大大方方的回覆,「當是如此。」

池氏怕這媳婦飛掉,惜玉怕林氏追上,因此雙方有志一同最好是今天差人來打婚書。

朱行雲當下便命人去請了官媒。

那官媒雖見女方只有個姐姐在,微覺奇怪,但不願得罪朱家,還是拿出官紙寫了起來,「平安府朱家三公子勉雲今與溫家閨女潤鑰訂親」

云云,席間又聽朱大少爺說這是八年前的緣分,立刻意會,將日期落在八年前芒種之日,寫完蓋了印子,雙方各自收起,便算是正式訂親。

事成,池氏心滿意足帶著朱勉雲先走了。

惜玉緊張了四天,拿著婚書總算覺得安心。

此時,初曉來報,牡丹院已經收拾妥當。

朱行雲點點頭,轉身道,「一路奔波,兩位應該也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吧,初曉,你今天開始便去牡丹院,溫姑娘跟三弟已經定下名分,好生服侍。」

初曉雖然不情願但也無法違拗,只能道,「是,兩位姑娘請隨我來。」

惜玉牽著溫潤玥的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朱行雲抿嘴一笑,「謝謝你啦。」

「謝我什麼?」

「你幫著我,我知道的。」

朱行雲眼神一閃,微有喜色,「你記得?」

「記得。」惜玉指著他腰間上的小墜子,「你當時欠我兩顆珠子,八年未還,今日幫了我就算兩清,我也不跟你討了。」

朱行雲笑了出來,「你不過是不想欠著我吧?」

「自然不是。」

一旁,初曉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家少爺說笑--她近身服侍已經快兩年,從來沒見過大少爺表情這樣隨意輕鬆。

大少爺是老爺親自培養出來的,十分穩重,而且沉得住氣,別說太夫人覺得,就連老爺自己都說大少爺像足了自己,總說這樣才能當家。

她也一直認為大少爺就是那樣的,比較沒有表情,比較不愛笑,可是他卻跟這位溫大姑娘一直在說笑。

惜玉自然不知道初曉心思,只跟朱行雲說起舊事……雖然已經穿越十幾年,但一來骨子裡仍然有著現代魂,二來她不打算結婚,對於男女之防自然也不是很看重,更別說朱行雲的確是幫了大忙,說聲謝也是應該。

最後就是,她對於自己直到剛剛才想起來見過他這件事情覺得不太好意思,有一點心虛,所以想跟他多說說話。

朱行雲本就對惜玉另有心思,見她沒有婉拒,自然是一路陪到牡丹院,看了初曉只準備了幾個粗使丫頭,也沒管事跟嬤嬤,當下沒說什麼,僅吩咐幾個粗使丫頭聽話,也不要初曉在牡丹院了,回他的定將院便是。

沒想到晚一點的時候,苗嬤嬤駕到。

苗嬤嬤是盧氏的陪嫁丫頭,當年家鄉饑荒,跟著一家四口逃難出來到梅花府投奔親戚,母親半路病死,父親帶著兩姐弟好不容易走到梅花府,親戚卻道自己日子也不好過,不願收留,三人流落街頭,苗父此時已經支撐不住竟撒手而去,兩姐弟無奈只能賣身葬父。

只是兩姐弟既瘦又弱,在路邊跪了兩日也沒人要買,當時才十歲的盧氏乘車經過,聽見姐弟哀哀哭聲於心不忍,給了銀子,後來知道兩人無處可去便帶回府中。

苗家女孩從小姑娘變成大姑娘,到現在成了老姑娘,始終對盧氏忠心耿耿,要說她是盧氏最信任的人也不為過。

因此,當苗嬤嬤來到牡丹院,消息一下就炸開鍋。

朱家家大業大,僕婦眾多,本來就是人多口雜,加之有心人渲染,因此惜玉才到朱家便成了新一代的宅門傳說--

大家都說溫大姑娘厲害,上門第一天就成功讓妹妹跟三少定下婚約,還獲得小氣池姨娘的力挺,不只如此,還想勾引大少爺,想成為當家主母,苗嬤嬤什麼地位,居然去服侍她,手段好生厲害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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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6 06:57:17
第三章

朱行雲把玩著手中的琉璃墜子,眼睛忍不住透出一絲笑意。

原本還想著今年要上溫府給三弟訂親的,沒想到--

第一次見到那丫頭便是八年前到溫府作客,自己才十三歲,瑞雲十歲,勉雲七歲,溫夫人帶著溫任遠跟溫潤玥出來與他們相見。

當時雖然知道溫潤玥身邊有幾個大小丫頭,但沒什麼特別記憶,真正的第一印象是隔天玩跳棋,他跟瑞雲勉雲殺得溫家兄妹落花流水,溫任遠倒還好,但溫潤玥是個女孩,眼見自己這邊的琉璃珠子一顆一顆沒了,忍不住嗓門一拉,開始哭鼻

溫任遠也哄不住,只道,「惜玉,想想辦法。」

便見丫頭堆中一名穿著綠色衣衫的女孩走了出來,看樣子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相貌清秀,嘴角帶笑,眼睛頗有神采--光是那雙眼睛就讓人有好感。

綠衫丫頭袖子一卷,問道,「最後一局我替小姐行嗎?」

當時朱行雲想看她有什麼辦法,於是點了點頭,勉雲不敢說話,瑞雲雖然不太願意跟個丫頭遊戲,但看哥哥默許了也不好反對。

「三位少爺不說話,就當可以了。」丫頭話才說完,拿起棋子,一下就落到他們那邊最後邊的正中央,「著!」

瑞雲大叫,「犯規。」

「哪裡犯規了?」

「這跳棋要慢慢行過來的。」

「棋盤上的自然要慢慢行過去,但我這顆可不是棋盤上的棋子啊。」小丫頭抿嘴一笑,「本位被佔就是輸了,之前二少爺說若小姐能贏一局,全部的琉璃珠都歸她,謝二少爺,至於三位少爺手上把玩的就不用了。」

語畢,丫頭老實不客氣地把他們這邊放琉璃珠的盤子整個取走放在溫潤玥面前,溫潤玥瞬間破涕為笑,瑞雲霎時目瞪口呆。

呆了一會,瑞雲才伸手指著她,「你這丫頭,賴皮。」

那丫頭咦的一聲,「我又沒輸,何來賴皮之說?」

「你、你使詐。」

「既然二公子捨不得,那也罷。」丫頭彎腰跟溫潤玥道,「小姐,這珠子就給二公子吧,待會給你更好玩的。」

朱行雲想,溫潤玥剛才哭得那麼厲害,絕對是不肯的,卻沒想到溫潤玥居然點點頭,「聽姐姐的。」

那丫頭又把那盤琉璃珠端到瑞雲面前,「二公子,我家小姐說珠子送您吧,遊戲而已,您可別生氣了。」

瑞雲雖然才十歲,但也知道那珠子一旦收下,賴皮的就變成自己,即便嚥不下這口氣也只能嚥了,「本公子既然輸了,珠子自然歸你。」

「公子不要?」

「不要。」

「真不要?」

「我都說了不要。」瑞雲將原本還在手上把玩的兩顆丟了下去,順便搶過勉雲手上的也一起扔下,「快快拿去給你家小姐。」

「是,那奉朱二公子之命,將跳棋輸的琉璃珠給我家姑娘。」

丫頭說完,又把那盤珠子放到溫潤玥面前,道,「轉了一圈還是拿回來了,還多了幾顆,好不好玩?」

溫潤玥大力拍手,十分崇拜的看著她,「姐姐好厲害。」

瑞雲嘔得幾乎快吐血。

朱行雲看那丫頭眼中帶笑,知道她是故意使絆子激二弟,瑞雲雖然才十歲,但已經懂得愛面子,話只能說,不能收。見那丫頭一肚子壞水,他竟意外覺得有趣--溫潤玥喊她姐姐,她又稱溫潤玥為小姐,兩人不知道是什麼關係。

瑞雲見眾人臉帶笑意,知道是笑自己出醜,伸手一指道,「你這丫頭牙尖嘴利,待我去跟溫伯父要你過府,讓你天天給我端洗腳水,看你還敢不敢放肆。」

溫潤玥卻在這時候大嚷起來,「姐姐是我的,可不能給你。」

「笑話,溫伯父現在想跟我爹爹做生意,別說只是要個丫頭,就算多要幾個,溫伯父也會……」

「瑞雲,別胡說八道。」朱行雲打斷他,「你若缺小婢,回府跟管事說一聲便行。」

「我就要她。」

「爹帶我們上門作客,你開口便是要討溫姑娘的貼身丫頭,這像什麼話,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朱家改行當土匪了。」

朱瑞雲見大哥發話,不敢再吭聲,旁邊的嬤嬤們連忙出來打圓場,剛好這時溫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過來,說太夫人在找潤姑娘,丫頭便順勢牽起自家小姐跟嬤嬤走了。

經過朱行雲身邊時,小丫頭轉身對他一笑,悄聲道,「大公子,謝謝你啦。」

「謝我什麼?」

「你幫著我,我知道的。」

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丫頭,面貌也不算多出挑,但整二弟時的壞笑跟離去時的那一望,朱行雲倒是一直記在心裡了。

神情很活潑,眼神明亮明亮的,像星星一樣……

稍晚溫府的婆子送晚餐進院子,朱行雲假意問了句,那婆子便劈哩啪啦的把那丫頭怎麼來的說了一次。

又說,溫夫人也就算了,一向是心軟的,但連一向刻薄的太夫人也很喜歡她,倒是很奇怪。

太夫人別說下人,就算是林姨娘生的孫子她都不太待見,對惜玉卻總是和顏悅色,甚至還能陪著聊天,但這丫頭的確跟其他人不太一樣,溫夫人原本想讓她去近身伺候溫任遠,這多好的機會,溫家主人敦厚,少爺又是嫡子,過個兩三年肯定會收房,別的丫頭都求之不得,沒想到她不要。

又說前些日子知府及其夫人來家中作客,酒過三巡,剛好見得溫潤玥來找父親,溫潤玥承襲父母容貌的優處,年紀雖小卻已經看得出是美人胚子,說起話來更是嬌憨可愛,知府夫人看了便想結兒女親家。

這杉天府誰不知知府夫人生了個傻兒子,溫老爺自是趕緊推辭,但知府夫人缺是不讓過,拔了鐲子就想往溫潤明手上戴,溫潤玥不懂,看知府夫人笑得親切,那鐲子又漂亮,就想接來玩,溫老爺正不知如何是好,惜玉已經先搶在前頭把鐲子一推,「太夫人最疼潤姑娘,常說潤姑娘的婚事要自己作主才算,老爺夫人可別忘記,要不惹得太夫人生氣,那可大大不孝了。」

知府夫人見好事被破壞,一個巴掌甩下去,氣是出了,婚事卻是擋下來了。

都端出太夫人與孝道了,知府夫人再怎麼樣也不能勉強。

婆子提了許多,朱行雲心想,光是憑小丫頭擋下蠻橫的知府夫人,溫太夫人就算沒有白疼她。

婆子最後說,惜玉這丫頭不想攀高,她在富貴人家服侍這麼多年,可沒見過哪個姑娘這樣傻。

傻嗎?

他倒覺得這丫頭不是一般人。

此後幾日,朱行雲上了心,也慢慢瞧出來了,惜玉的個性的確與一般人不同,不卑不亢,不強出頭,但若欺到她或者溫潤玥頭上,肯定要加倍討回。

看似溫和,與人為善,但也不是吃虧的個性。

勉雲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去了溫夫人的院子一兩天,便是滿口稱讚的喜歡惜玉,瑞雲好奇,勉雲只道那丫頭講故事比說書的還好聽,隔日瑞雲也跟著去聽,回來後更是吵著要朱富戎把惜玉要過來,要天天聽她說故事,後來自然是被父親訓了一頓--

普通丫頭倒也罷了,那丫頭可是溫太夫人指名要收的義孫女,連名字都換了,這怎能要。

後來倒是瑞雲給勉雲出了主意,讓他去跟溫潤玥結親,溫潤玥嫁進朱家,那會說故事的丫頭肯定會跟著過來,到時候就可以天天聽她講了。

勉雲才七歲,一聽覺得此計大妙,立刻在晚飯時當著大家的面央了溫老爺,朱富戎雖然驚訝,但對溫潤玥也是喜歡的,於是順勢開了口。

朱行雲已經十三歲,不是小孩子,自然不能往溫夫人院子裡去,見識一下惜玉說故事的功力有多神奇,只好跟溫任遠旁敲側擊一下。

溫潤玥極黏惜玉,因此溫任遠在說起妹妹時,也提到不少惜玉的事情,加之溫潤玥年幼,其實也沒太多事情好講,到後來儘是在說惜玉,說這丫頭霸道得很,連他都敢凶云云。

到告別溫府前一日,朱行雲總算又能再跟惜玉說話。

惜玉見他,只是一笑,未見侷促也不急著討好,跟其他差不多年紀的丫頭全然不同。

他想跟她說話,卻礙於男女有別不能貿然過去,後來是勉雲想玩捉迷藏才有了機會。

朱行雲一直留心著,溫潤玥果然一直跟著惜玉,好不容易等到溫潤玥當鬼,兩人才分開。

見惜玉進了涼亭處,怕馬上過去會被發現,他還特地繞過假山,稍微找了一下,發現她在亭子後便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兩人還沒長高,那涼亭外的花草恰恰將他們的身影遮住。

夏日微風徐徐,朱行雲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又見她腰上繫了個精緻的荷包,問道,「你繡的?」

「嬤嬤繡給我的,我可不會。」

朱行雲原本想讚她的繡工,聽她說不是自己繡的,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隔了一會才又問,「你不學女紅,將來怎麼嫁人?」

「不嫁便行。」

他打出生到現在,沒聽過這麼驚世駭俗的話,皺眉道,「女孩子家終歸要嫁人的。」

「嫁人做什麼?」

「不嫁人,何以維生?」

溫惜玉噗嗤一笑,「如果只是要找長期飯票那還不容易,反正我跟著小姐這輩子吃穿也不用愁,何必自討苦吃。」

說也奇怪,明明他不太引以為然,但見她表情生動,說起話來又十分不同,心裡竟覺得被吸引,「嫁人是依靠,怎麼說是自討苦吃。」

「身上有銀子自能傍身,何必要靠人,何況誰知嫁的是不是良人,就那廚房大娘來說好了,跟丈夫一路苦過來,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了些銀子,丈夫沒給她買支新釵子,倒是先娶了房小妾,小妾年輕貌美,大娘卻已經人老珠黃,一個屋子有兩個女人肯定不安生,你猜爭執一來,那大叔是挺正妻還是幫小妾?」

朱行雲不語。

家裡人口簡單,父親也只有兩個妾室,但因趙姨娘貌美又善使手段,父親對她卻是偏愛許多,雖然父親已經極力做到公平,可他還是記得趙姨娘恃寵而驕的那幾年,要不是連生四女實在生不出兒子,那氣焰恐怕也不會這麼快消停。

「學刺繡,學音律都沒有用,丈夫不愛就是不愛,人心一變,就算能飛天也沒用,有銀子才是真的。」

惜玉一臉正經的看著他,「我告訴你吧,銀子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是真理跟正義,只要真理正義跟你在一起就不用害怕,可以過得好好的,不用冒險成親,將來還要跟其他女子爭寵。」

朱行雲莫名對她的抗嫁頗介意,道,「男人三妻四妾有什麼大不了,如此善妒恐怕不好找人家。」

「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的不成親,當別人的小妾我受不了,看著丈夫娶小妾我也受不了。」惜玉拍拍沾上裙擺的草,「將來我的丈夫若要娶妾,我絕對是要和離的。」

朱行雲知道她不同,可沒想過她會這麼異類,「就為了這點事?」

「什麼叫這點事啊,既然兩心不相知,何必在一起呢,男人為了自己高興拚命娶,苦的卻是妻妾跟孩子,妻妾爭鬥,各房孩子爭寵,這樣的關係同處一個屋簷下根本沒意義,甚至可以說很糟糕,家人應該是你快樂我也快樂,但異母手足牽扯到家產問題,會變成你快樂我就不快樂,更別說妻妾了,嘴巴上姐姐妹妹,其實都恨不得對方去死,好一點的只是想想,要狠一點的話就行動了。」

朱行雲雖然覺得她說話難聽,仔細想了想,其實她說的也不無道理。

爺爺有妻有妾,結果就是他爹掌家後把那些妾室跟異母兄弟都趕了出去,四房叔叔都是揮霍無度,本可以世代富裕的家產沒幾年就敗得差不多,以致於堂兄弟們幼時富貴,十幾歲時卻家境沒落,每年都會有人上朱家來跟奶奶還有爹問安,至於奶奶跟爹見不見,就看那幾房姨娘當年對正妻是否尊重了。

「我那裡一個人男人自能娶一個女人,兩人成親是因為彼此喜歡,而不單單只是為了繁衍後代,一個屋簷無論多大就只能有一個女主人,相公尊重娘子,娘子心疼相公,在一起是因為想時時看到對方,不是因為認命,更不是因為年紀到了,我家鄉很多女孩子都不成婚的,也過得很快樂。」

「一個男人只能娶一個女人……你是北虞人?」

「是不是北虞人不重要啊,重要的是我是人,妻害妾,妾毒妻,別說女子狠毒,要不是男人把女人放在一起,造成她們缺乏安全感,誰喜歡當殺人犯呢,女人其實很可憐。」

惜玉笑了笑,「若不能找到一個喜歡的人,兩個人,一輩子,我就抱著一箱銀子,一個人,一輩子,那也是很好的,至少不用每天氣得半死。」

又提到錢,「你家主人知道你這麼愛正義嗎?」

「不知道。」

「那你怎麼又跟我說?」

以前他不懂,母親端莊又賢淑,為何父親卻是偏寵那空有美色的趙姨娘,逐漸長大才慢慢懂得,母親是世家貴女,自幼被教導得太過,對著父親永遠只說「是,知道了」,夫妻倆逐漸無話,又因逐漸無話更是漸行漸遠,雖然是夫妻卻如陌生人。

後來他便想,他要一個可以跟自己交談的妻子,像父親跟趙姨娘那樣有說有笑,分享蓮塘花開,女兒快會走路等等大小事……

朱行雲總覺得這丫頭玩棋子那日就看了自己好多眼,也沒像對瑞雲勉雲那樣使計要回琉璃珠,又跟自己說了這些,不知道是不是另有心思……

沒想到聽到的回答居然是……

「因為我今天生日,想起前塵往事太有感而發了,一時藏不住話。」她一臉懊惱的說,「你不會跟別人講吧?」

雖然有點失望,但瞥見她腰上那荷包,他忽然道,「你把荷包送我,便替你保密。」

「行。」她飛快解下荷包,往他手中一塞,「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說完對他一笑,雙眼彎彎,嘴角兩個小梨渦……

那樣子,他不太會說,但感覺就是……就是……

隔年,朱行雲因為六王爺的醉語被迫與郡公主定了親,約定十八歲後成婚,雖然不太樂意,但也清楚這事情已經不是他樂不樂意就可以決定的,因此還是規規矩矩在父母及官媒陪同下到八公主府定了親。

由於他是嫡長子,距離十八又尚有數年,因此訂親之後,奶奶跟母親就買了些沒落門第的閨女入府,仔細教導過後放入定將院中,他當然知道意思,也覺得傳宗接代再自然不過,只是每每跟那些丫頭說話,感覺就不舒服。

她們都很漂亮,但也真的就是丫頭,跟他說話時不是小心翼翼,唯唯諾諾,就是想要表現自己多與眾不同。

對他笑得很嫵媚,嫵媚得一點都不真心,刻意在他回書房時假意不小心誤闖,或者身份未定就忙著攏絡管事,結黨營私,「看少爺還未睡,所以婢子做了些宵夜」的也是有,至於掉在地上並提了詩的手帕,他都不知道看過多少次。

煩!

莫名的,他就會想起那個寧願抱著一箱銀子也不給溫任遠當近身丫頭的人,笑的時候眼睛神采飛揚,使壞的時候嘴角也是藏不住的笑意……很活潑,總覺得跟那樣的人說話才有點意思。

打開桌上的錦盒,從裡面拿出琉璃珠,想起她說「大公子,謝謝你啦」的神情,有點惡劣,又有點可愛……

後來奶奶逼得緊,他才要了一個言行比較不媚俗的丫頭,名喚鵲兒。

沒多久鵲兒有了身孕,整個人就變了,趾高氣昂不說,在定將院更是隱隱以女主人自居,他見她有孕不想太苛責,只吩咐她收斂點,沒想到鵲兒後來卻變本加厲,希望朱家能安置自己在鄉下的父母跟兩個弟弟,在平安府上買個兩進院子,再給幾間店舖收租,弟弟可以安心準備科舉,她才能專心養胎。

朱行雲自然是不理她這種荒謬要求,鵲兒轉而去跟盧氏說,盧氏聞言大怒,不過是個賣身丫頭,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怎料鵲兒居然就這樣挺著三個月的肚子跪在院子裡,大概以為盧氏會心疼未出世的孫子,卻不知道趙姨娘以前最愛用這招讓朱富戎心疼退讓,所以盧氏對所謂的「長跪不起」深惡痛絕。

鵲兒足足跪了一天一夜,終於知道當家主母是不可能退讓的,只好摸摸鼻子起來,可跪了一整日走路不穩,不慎跌倒,老嬤嬤看到大聲驚呼,剛好朱富戎的好友陸先生來府上賞梅小住,陸先生對醫理頗為精通,聽得小廝來報便趕緊過來定將院了。

結果是鵲兒撝著肚子死活不給看,朱行雲心知有異,一個眼神,長年伺候他的大丫頭馬上過去把鵲兒壓住,陸先生一診脈,便如他所想,什麼也沒有。

鵲兒哭哭啼啼說不是有意欺騙,只是爹娘托人傳口信來,家鄉農作不佳,日子實在過不下去,那麼巧他又剛好要了她,她才想出這計策,至於先前給她診脈的大夫也是她收買好的。

鵲兒怎麼哭都沒用,牙婆很快來把人帶走。

發生這種醜事,盧氏非常自責,這些丫頭都是她挑選出來的,沒想到千挑萬選選出這種貨色,也因為這樣不好再逼兒子了。

朱行雲想,這倒剛好,既然母親不會再逼,便等著十八歲迎娶郡公主便是。待勉雲跟溫潤玥成婚,他再跟溫潤玥把那丫頭要過來--他是大哥,又同在朱府,溫潤明應該不會拒絕。

那丫頭雖然沒說自己是不是北虞人,但一夫一妻的規矩的的確確是北虞才有,雖然不能如她所想的一夫一妻,可郡公主的親事是天上掉下來的意外,他不得不娶,照實相告,那丫頭應該能理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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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又過數年,溫老爺夫人過世,溫太夫人趕著給溫任遠娶了康家的千金,雖然因為熱孝沒有大肆鋪張,但朱行雲還是去了一趟,原本只想吃了喜酒就回,可溫任遠留他小住,說等客人陸續離開,想跟他說說溫潤玥跟朱勉雲的婚事,朱行雲便在客院住了下來。

他遠遠的見過惜玉幾次,下人中已經有好幾人稱她為「大姑娘」了--他跟溫任遠數年相交,自然知道溫府變化,只是親耳聽見感覺又是不同。

下人們一邊惋惜老爺夫人那樣好的人,一方面又慶幸還好太夫人跟大姑娘在,太夫人扶持嫡少爺,大姑娘安撫潤姑娘云云,要不然,這家真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

朱行雲在溫府住了數日,客人漸去,一日,溫任遠派小廝請他到觀雲樓,途中經過桃林,隱隱聽見女子聲音,又走近幾步,那聲音更是明顯。朱行雲不欲偷聽,小廝卻是為難的低聲說就這一條路,那些女眷不過是出來散散步,不會久停的。

「三少奶奶繡工可好了。」一個嬤嬤的聲音傳來,「送給林姨娘的帕子,林姨娘可是天天都拿出來瞧,還隨身帶著見人便炫耀,喜歡得不得了。」

嘴上說是喜歡,但語氣顯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果然,那嬤嬤話一落,便是傳出幾聲笑。

「別說送給婆婆的,即便送給我跟大嫂的,我們也都愛得很呢,我啊,可沒見過那麼奇特的帕子。」

然後又是一陣嘻笑。

「二少奶奶跟嬤嬤怎好如此說,我家小姐跟姑爺原訂在明年底才成親,留了一年半的時間準備繡嫁妝,誰知太夫人卻希望月內過門,因為太過倉促才會如此,二少奶奶應當知道才對。」

「我只知道這手帕不像話,鞋面也不像話,溫家的三少奶奶居然連個帕子都繡不好,說出去要笑掉人家大牙,連我這小門小戶出來的,女紅都強得多了,這田家繡即便比不上官繡,卻也是遠近馳名……哎,大姑娘怎麼就出來了,這天氣正冷著,可別凍著。」

朱行雲心中一動,大姑娘,那不就是……

「剛才聽得二少奶奶說話,便被聲音引過來了。」惜玉的聲音淡淡揚起。

接下來便是一陣繁瑣的見禮。

「周嬤嬤也真是,來溫家這麼久了規矩還不懂,這要讓太夫人知道可要生氣了,扣月銀還是小事,我擔心周嬤嬤挨板子。」

周嬤嬤顯然對惜玉頗有忌憚,「大姑娘,老奴……可什麼也沒做啊。」

「溫家只有夫人所出的嫡少爺,林姨娘的大少爺跟二少爺,哪來的三少奶奶,以後見人都得規規矩矩喊少夫人,知道了嗎?」

朱行雲一笑,耳邊便聽見那一群女眷不情願的應了。

稱呼定了,便什麼都定了--他們兄弟都有個雲字,朱行雲,朱瑞雲,但到池氏兒子出生後,奶奶卻堅持只能叫做「勉雲」,此後便是口上不提,心中自然也分出了嫡庶。

「但是呢,這少夫人的帕子跟鞋面不好也是真,既然二少奶奶的女紅好,不如就請二少奶奶幫忙補繡吧,天穩,萬里,讓嬤嬤們把少夫人送去各院的繡品收一收,晚上送到二少奶奶那裡去!二少奶奶可別讓繡娘幫手啊,拿出本事的田家繡,讓少夫人心服口服。」

那二少奶奶自然不願意,支吾半晌,又礙於剛才誇耀過自己,推辭不掉,終於不情不願的走了。

「幸好大姑娘來了,不然我家小姐不知道要被二少奶奶跟嬤嬤們說成什麼樣子。」

「霜月姐姐太客氣了,二少奶奶心眼一向狹小,少夫人這麼好說話可不行,她們都是吃硬不吃軟的性子,最是欺善怕惡,端出架子她們自然就退讓了。」

惜玉頓了頓又道,「但二少奶奶平日膽子不大,會說這番話大抵也是林姨娘指使,想探探底氣,少夫人若是想與人為善,可要三思。」

「姐姐在溫府多年,相公也說過,若有事情可找奶奶跟姐姐--我嫁得匆促,很多道理還沒學會,這林姨娘一房到底該如何相處,還望明示。」

「林姨娘是陪嫁丫頭,即便被抬為貴妾,但由於不得婆婆跟丈夫心意,因此例銀也是有限,體己並不多,林姨娘沒那膽子要分家,但對於錢財卻是想的……溫家雖然富不比公侯,但店舖跟商船都不少,少夫人要學帳恐怕也還要段時間,我讀過康家的嫁妝,值錢之物極多,少夫人若捨得,不如花些銀子買清淨。」

「大姑娘,我家小姐是直腸子,您說明白點。」

「少夫人初來乍到,還沒準備好便匆忙成親,心裡想必緊張,太婆是什麼個性,丈夫又是什麼個性,丈夫上頭兩位庶兄俱已成家,可好來往,自己是嫡子正妻,可姨娘也是長輩,要怎麼相處,何況還有傳宗接代之事,要面面俱到,你家小姐恐怕不出三個月就會病倒,因此排出順序,這眾多事物自然是丈夫與太婆為先。」

惜玉頓了頓,「丈夫是要跟自己一生一世的人,太婆則是長輩,其他人都不重要,所以少夫人把時間花在丈夫跟太婆身上即可,太夫人喜歡花藝,茶藝,也愛賞畫,任遠少爺最愛講生意經,不懂也不要緊,聽他講他就開心,潤姑娘最簡單了,你對她好,她就對你好,至於林姨娘一家子金銀打點即可。大少爺二少爺那邊送些古董玉器,名貴的補品如老參,靈芝等亦可,總之要方便換成現銀,女眷最容易,首飾,布料,香料,這些身外之物要便給她們,她們拿了好處,自然不會來跟少夫人為難,算是花錢買平靜。人的心思有限,要用對地方--少夫人無論如何記得一件事情,只要太夫人跟任遠少爺向著你,這溫家還有誰會不向著你。」

「嗯……我懂了,姐姐,謝謝你啦。」

朱行雲原本覺得自己因為那幾日相處便惦記上這丫頭有點好笑,但此刻又覺得,自己果然沒看錯……原來這丫頭當時就懂得韜光養晦。

才十一歲,已經知道不要露鋒芒。

現在也才十六,居然能說出這番話……人的心思有限,要用對地方,只要太夫人跟任遠少爺向著你,這溫家還有誰會不向著你。

如果說他之前是想要溫惜玉的話,那麼現在就是一定要溫惜玉了。

稍後,到觀雲樓中見了溫任遠,朱行雲直接說了這事。

溫任遠只想了一下便允了,但有兩個但書,一是讓惜玉陪嫁這不成問題,但若惜玉不願跟他,他不能強要。

二是潤玥性子弱,若將來妯娌之間有什麼不愉快,又或者勉雲有了厲害的寵妾欺負正妻,讓他要多照顧妹妹。

朱行雲覺得合情合理,一一答應。

晃眼三年過去,本就想著今年要跟父親說說勉雲與溫潤玥之事,沒想到惜玉竟自己帶著溫潤玥送上門。

倒是感謝林氏了。

惜玉環顧四周,對這牡丹院滿意得不能再滿意。

對兩個人來說,三進院子真的是很寬敞了,前院有涼亭水塘,後院草木扶疏,抄手遊廊從垂花門延伸進來,左右環抱主屋與廂房,不管下雨還是烈陽都不用怕,院子名稱雖為牡丹,卻設計得匠心獨具,大器非凡,院子裡甚至有幾棵合抱大樹,惜玉幾乎是一眼就喜歡上了。

不得不說,不管什麼地方都脫離不了權力運作,她在溫家待了十幾年,自然知道大戶人家是什麼模樣,厲害的下人恐怕還能欺侮落魄主子,就說初曉,朱行雲讓她準備院子時,居然只給了幾個粗使丫頭,沒老嬤嬤也沒精細的大丫頭,粗使丫頭是做粗活的,洗衣燒水還行,其他都一問三不知。

她們隨身包袱就兩套衣服,都是髒的,沐浴過後要穿什麼?惜玉正想著要廚娘過來一趟--就某種程度來說,廚娘是大宅的萬事通,跟每個院子都有來往,出門也方便,給點錢請廚娘去街上買幾套現成的衣裳應應急是最快的方式,只是她交代去傳話的小丫頭都還沒出院子呢,一個四十幾歲的胖嬤嬤就來了,自稱姓苗,說大少爺命她過來服侍,兩位姑娘有什麼吩咐可告訴她。

惜玉穿越至今,依然保持現代人的好習慣:凡是留餘地,得寸莫進尺。

見苗嬤嬤說話時身段放低,她只會更低,連忙說不敢,她們姐妹初來乍到很多事情不懂,還請苗嬤嬤多多包含,幫忙提點一二。

苗嬤嬤見她不擺架子,倒是笑了,神色瞬間親切許多。

惜玉見她笑,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

就見苗嬤嬤出去吩咐了幾句,不到一刻鐘,府中幾個繡娘一起到來給惜玉跟溫潤玥量身量腳,半個時辰後送來衣服兩套和鞋子,那繡娘的頭兒還急著道歉,說趕著給姑娘沐浴後穿,所以繡工不太精緻,新的衣裳這幾天會陸續送過來。

因此之後幾日,每天都有衣服往牡丹院送來,惜玉現在穿的衣服已經非常正式了,對領,三繞襦裙,對領處繡有喜雀桃花,袖口祥雲,一身明媚妃色,配上嫣紅腰帶--雖然得到苗嬤嬤的大力讚賞,但惜玉卻覺得不自在,怎麼顏色都這樣招搖。

一問之下才曉得因為溫潤玥年紀尚幼,因此裁的是柳綠,青白,丁香,藕荷色為主,而她已經是大姑娘,顏色則以胭脂,品紅,湘色為主。

惜玉看著自己一身女兒嬌色,真是--別說這個世界,她在二十一世紀也不會穿成這樣紅彤彤啊,但要請繡娘們再忙一場這種話她也說不出口。

況且以她目前的狀況,衣服真的不算什麼,另外一個迫切的問題是,她沒錢真真正正的沒錢,全身上下剩不到二十顆銀錁子。

當日出門匆忙,攜帶的現銀有限,客棧,車伕,加上這幾日打賞下人,銀子已經用得差不多,溫任遠最快也得五個月後才回得來,最慢可能要七八個月,這時間還那麼長,她要的可不是一點錢而已,而是需要很多錢。

朱府有屋有簷,可不等於安全。

她知道盧氏的妹妹小盧氏帶著兩個女兒也住在朱府。

小盧氏夫家姓張,連生兩女,丈夫過世後被庶子逐出門,只好帶著兩個女兒來投靠姐姐跟姐夫,大女兒張梅兒十八,小女兒張蘭兒十六,張梅兒的目標是朱行雲,這基本上沒問題,但張蘭兒的目標卻是朱勉雲,這可大不妙。

惜玉可預期一趟浴佛山之行回來,發現理想的丈夫跟理想的女婿被搶走了,小盧氏跟張蘭兒肯定是不高興的,盧氏應該也是--她上有婆婆,妹妹帶著女兒長住府中的確不太像話,但若結成兒女親家自然另當別論。

也就是說,等朱太夫人一行人回府時,她們的日子可能就沒這麼好過了,這時候便得靠忠誠可靠的下人,別人欺上時要護住主人,別人沒欺上也得要打探消息讓主子防患於未然,而什麼能讓下人忠誠又可靠呢?

自然是銀子。

銀子就是正義,只有跟正義在一起才不用害怕。

只是惜玉左算右算,現下至少得五六個金元寶那麼多的正義才能確保她與潤玥可以在這宅子安然等到溫任遠行海歸來,這是不少的一筆錢。

當然,惜玉也想過賣店舖換取現銀,可若是要賣店舖莊子,她還得跑回杉天府找人幫賣一次,過契一次,林氏跟知府勾結,指不定早派人盯著這幾處地方,萬一被逮到可沒人能救她,她要不被當成逃奴打死,要不就是姐代妹嫁,給知府那傻兒子當妻子。

她兩者都不要,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借錢。

可是啊……只是啊……唉……

糾結又糾結,如此過了數日,終於是山窮水盡,實在變不出銀子,她只好去跟苗嬤嬤問道,「苗嬤嬤,我想見你家大少爺,能幫我問個話,什麼時候方便過去嗎?」

尬的,惜玉終於知道當朱行雲要人把牡丹院整理出來時,那兩個俏丫頭在驚訝什麼了--原來牡丹院跟朱行雲的定將院只有一牆之隔。

真的是一牆,而且還不是實心牆,牆上有一塊又一塊的花形漏窗,她之前經過都還可以透過漏窗看到一些鄰園景致……這種距離更加深了她內心的臆測,朱行雲那種看肥肉的眼光,之後派來超級夠力的苗嬤嬤都是另有想法,而在這種時空之下,那想法半福半禍。

總之,唉。

定將院不愧是未來的家主院落,大就別說了,丫頭小廝特別多,而且一路行來人人都認得苗嬤嬤,也沒人問她來這裡做啥,顯然這院子是她之前常走動的。

「苗嬤嬤。」

有人頗為熱情的招呼,惜玉一看,正是那日的初曉。

而初曉顯然也看到她了,原本笑容可掏的臉一僵,接著別開眼神,完全不打招乎。

惜玉想,心眼夠小了啊,怎麼說她在這裡的名義是「未來三少奶奶的姐姐」,也算是主人家的親戚,按理說是她該跟自己行禮的,假裝沒看到是哪招?但算了,看初曉這身行頭,這個性子,可見是頗受朱行雲寵愛的大丫頭,自己來這裡是借錢的,又不是來招仇恨,無視就無視吧,沒關係。

「溫大姑娘想見少爺,初曉姑娘去傳一聲吧,我們在小廳等著。」

「少爺在看帳呢,嬤嬤不如先回去,待少爺閒時,我再差人去請您來,如此可好?」

老人家顯然知道她在玩什麼把戲,「姑娘是不願意傳話嗎?」

「苗嬤嬤,我都說了少爺在看帳……」

「少爺即便就寢了,也是見人的,何況現在是醒著看帳,老奴要沒記錯,這定將院可還沒夫人在,初曉姑娘這可是擺起女主人的架子了嗎?」

「嬤嬤別誤會,我怎麼有那個意思……」

一陣吵鬧,便見東廂的門?呀一聲開了,晚晴走了出來,「吵什麼呢……哎,原來是苗嬤嬤跟溫大姑娘,是來見少爺的嗎?少爺早上才說起,兩位請進。」

晚晴將門全推開,往旁邊讓了讓,又跟一旁的小丫頭吩咐,「送些點心上來。」

苗嬤嬤跟惜玉道,「姑娘既然是有事情跟我家少爺說,老奴就在小廳等著,不進去了。」

「謝苗嬤嬤。」

事已至此,無法回頭,惜玉深吸一口氣,跨過東廂的門檻走了進去。

東廂內,朱行雲已經在窗邊的軟榻上坐著等她。

小几上有兩杯茶,顯然是剛剛才倒好的。

他抬頭對她一笑,「溫大姑娘請坐。」

惜玉想,她確實需要坐,坐著比較好想事情。

這種事情還是要速戰速決,因此惜玉在內心默數一二三之後開口了,「冒昧來訪實在是因為有事情希望朱少爺能幫忙我出門匆忙身上銀子已然用盡希望朱少爺能借我一些應應急。」

呼?

就見朱行雲哦的一聲,「這大姑娘想借銀子?」

「是。」

「不知道要借多少?」

「六錠金元寶。」

朱行雲笑了出來,「那真不少。」

「正是因為不少,才來跟朱少爺開口,待任遠歸來,自會連本帶利歸還。」

「可任遠最快也要五個月後才歸,六七個月都有可能,這麼多金銀,只憑著一句話,我總覺得不太合算。」

「若不然,我將溫泉院的地契先押給你。」

「我可不缺溫泉院子。」

「茶莊?」

「我對茶莊沒興趣。」

「海船?」

「海上不是朱家的地盤。」

所以,這少爺對她手上有的值錢物品都沒興趣,但看他神情,眼中帶笑的,又不像真的不願意借……

惜玉看著他腰上的琉璃珠墜,那可是溫家的商物,他留著這東西還隨身配戴,若不是對潤玥有意,就是對她有意--惜玉仔細想了想,覺得若猜測為真,是她的機率會大一點。

當年初見,潤玥才幾歲大,講話還不太流利,倒是她跟他的年紀比較相近,說的話也多,古代人跟異性接觸的機會有限,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碰上了什麼人,萬一個性又稍微固執一點,就很有可能念念不忘了。

看著他的表情,惜玉越覺得自己應該就是那塊肥肉。

所以他明明跟溫任遠有往來,卻不願意借錢讓他妹妹安生,所以他明明是商人,卻放著低價買進茶莊海船的機會不要。

朱行雲雖然已經算文明,但在他心裡人肯定是可以買賣的……他吃定她山窮水盡,故此不要這不要那。

當然,她也是有那麼一點二十一世紀的骨氣,只是穿越至今她領悟到,骨氣是什麼?能吃嗎?不能,她的現代技能在此完全無用武之地,不管是銀子還是溫家消息,現在來說都只有一個人可以做到,就是跟她隔著一張矮几,正含笑品茶的朱行雲。

她差點死了,好不容易再活一次,而且脫離後母虐待,在溫府過得順風順水,原以為靠著溫太夫人的承諾可以保持單身,沒想到八歲之時求人買下自己,現在又要求人買下自己,到底是……

可平心而論,她也沒有掙扎的立場,她不只需要錢,還需要他的幫忙。

因為這時代重男輕女的價值觀,在朱富戎心中,朱行雲的地位絕對比盧氏還高一些,簡單來說,只要朱行雲願意,她跟潤玥就能安生等到溫任遠歸來--他也很清楚,才會對這沒興趣,對那沒興趣,其實是等著她提出他想要的東西。

結論就是,二十一世紀的人權主義者此刻得把自己當物件拍賣,太哀傷了。惜玉從腰包中拿出一整卷各式地契,「也不知道押什麼大少爺才願意借銀,這裡是我攜出來的事物,請少爺看看。」

就見朱行雲拿起那一卷紙,一張一張看過,終於微笑,「這個吧。」

黃來弟的賣身契是也。

「若是服侍丫頭,看書時幫我研墨,吃飯時給我布菜,粗活可免,晚飯過後便可回牡丹院休息,例銀六兩,瞧在任遠的分上可讓你預支半年,當然,若是半年後你不願待下可隨時離開。」

六兩,連打賞丫頭都不夠啊,根本無法奢望她們忠誠,說不定小盧氏賞錢下來,那些丫頭立刻捏造事實反咬她們一口。

「但若溫大姑娘願意當我的近身丫頭,金銀都不是問題,不過此後便得留在定將院,賣身契歸我,人也歸我,不管時間多久,無論溫大姑娘願不願意都是不能離開的。」

嗚,所謂形勢比人強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有錢有正義,沒錢沒正義,她對這深宅大院沒興趣,也不打算長留在此,但潤玥不行,這裡以後就是她的家,若無法立足立威,苦日子就沒盡頭了,深宅大院的女人使起絆子來,那可不是普通的厲害,林氏就是好例子。

而在朱家,由於潤玥跟朱勉雲迅速訂親,可知的敵人有小盧氏跟張蘭兒,盧氏肯定是幫著妹妹跟外甥女,敵人多且強,她們能不能待到「以後」都邇是未知數,說不定一兩個套子下來,她們就變成小偷或不知羞恥的女人,然後被轟出去流落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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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又把自己賣了……

她又把自己賣了……

她又把自己賣了……

三百次歎息也無法說清楚惜玉此刻的心境--雖然心情複雜,但其實她內心很清楚,如果以買賣來說,朱行雲算是好買家了。

「只是,還有三件事情想求朱少爺。」

「溫大姑娘但說無妨。」

「潤玥性子單純,請朱少爺保住她,別讓人給她使絆子。」

朱行雲早知她會有其他要求,沒想到她開口求的居然是溫潤玥,對她的喜愛之情自然又加了些,想了想,道,「家裡的事情我不太管,但你若不放心的話,這樣吧,我讓苗嬤嬤陪著送她去郡公主那裡,你看可好?」

朱行雲十四歲跟郡公主定了親,原本商訂十八大婚,沒想到郡公主一心向佛,遲遲不願嫁,由於是六王爺做的媒,兩邊都不願意提出退婚削了王爺面子,便只能等三年過去,婚約自消,這也是朱行雲已經二十一歲卻還沒娶妻,房中也無子嗣的緣故。

「郡、郡公主,真的嗎?」

「我跟郡公主都在等婚約消去,她對我甚是愧疚,曾經說過若是有事請托絕對不會推辭。」

惜玉細想,朱府變數多,女人也多,自己怎麼護著潤玥都恐百密一疏,若潤玥去了郡公主那裡,沒有利害關係自然平安,再者這麼一住,即是跟郡公主有了交情,說不定還能跟其母八公主套上交情,將來成親之時,朱家的人不管是盧氏還是婆婆池氏,對這媳婦的態度都會客氣許多。

這安排真是好得不能再好,潤玥得到的不只是這幾個月平安舒適,托這小住的福,以後漫長的高牆歲月,日子都會好過許多。如此一想,暫時分別倒也不算什麼了,待潤玥嫁進來,自然能再相見。

「如此便謝謝大少爺,還請少爺安排。」

「第二件事呢?」

「有事相求,不敢再隱瞞。」惜玉將林氏下藥之事如實告知,「我們已經出來十日,想請大少爺代為打聽我們太夫人的狀況。」

雖然部分地契跟金庫的鑰匙都被她帶了出來,林氏在找到這些東西之前應該不敢真正加害太夫人,但惜玉就是掛心,希望打聽到消息。

「這容易,我請人去假意拜訪便行。」

惜玉見他那日暗示,官媒立刻在眾目睽睽之下偽造文書,便知他口中的「有人」應該也是有些身份,林氏不好拒絕的那種。

「最後,任遠的妻子康氏,因為康老爺突然病倒,因此帶著小公子回青嶺府探視,我從溫家出來時雖然已經讓人傳了口信過去,但也擔心林氏再使計誘他們母子回杉天府,以任遠的血脈威脅太夫人,還請朱少爺派人去一趟,告知康氏除非任遠親自去接,否則無論如何別回去。」

說著她取下手鐲,「這手鐲是太夫人的,本是一對,後來一隻給了康氏,一隻給了我,你讓傳口信的人帶上這金鐲子,她看了便知道。」

「我稍後便寫信,快馬四日應該可到青嶺府。」朱行雲收下鐲子放在案頭,「如此安排,溫大姑娘可滿意?」

惜玉點點頭。

「那這張賣身契就此歸我了?」

再點點頭。

她在溫府雖然也是丫頭,但基本上日子過得很爽,而且因為大家都知道她將來要給潤玥當陪嫁,所以就算跟溫任遠走得近,他的那些近身丫頭也不會對她有敵意,可是朱行雲不是,一旦給他為奴為僕,先別說別的,初曉肯定會在她的湯裡放抹布水。

柳氏,盧氏,趙氏,池氏……這些女人個個名門出身,對宅斗都是經驗老道,肯定不像林氏那麼好對付,何況趙氏還有四個女兒,朱瑞雲也已經娶妻,敵人是深到不知處,但她真是顧不了那麼多了,大宅至少有屋頂有牆壁,身無分文的她到了外面,可不見得能活。

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

還是安全第一!

「你回牡丹院跟溫姑娘說說,我即刻寫信派人送過去郡公主府,她下午便走。」八公主為了女兒一心向佛,特地向皇上求來一座讓她清修用的府邸。

惜玉三度點頭,「謝大少爺安排,只是有件事情得先跟少爺說。」

「說吧。」

「我進溫府時才八歲,溫夫人心慈,看我年幼沒讓我幹過活,所以雖然名為丫頭,但事實上什麼也不會做,不會女紅,不會煮飯,不會洗衣,不會梳頭,烹茶,彈琴,跳舞,唱歌,樣樣不會。」

「這麼多年,還是一項都沒學?」

「……沒。」

朱行雲眼中透出一絲笑意,以前見她連縫個荷包都不會,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了,還是都不會,「那會些什麼?」

「便是跟潤玥還有任遠說話解悶……」

「無妨,我府中有繡娘,廚娘,洗衣婦,有其他的服侍丫頭,不會也不要緊,懂嗎?」

她依然是只有點頭的分,「懂。」

「那就去吧。」

回到牡丹院跟潤玥說起這事,潤玥自然哭哭啼啼不肯分開,說大不了她以後不出這院子,總不會有事。

惜玉不願跟她說自己剛剛把自己賣了,只道因為要打探溫太夫人的消息,所以不跟她去了,何況再過數月溫任遠歸來,便能再聚。

潤玥聽到這裡,才停住眼淚。

雖然才來朱府幾日,但衣服已經做得不少,惜玉才收拾到一半晚晴便過來了,說是奉大少爺之命挑了府中幾個伶俐的大丫頭跟去服侍溫潤玥,又交給苗嬤嬤一盒金珠子跟一封紙袋,金珠子是打賞郡公主府的下人用,至於那封紙袋則裝著大丫頭們的賣身契,若是那些丫頭不盡心,苗嬤嬤發賣了便是。

那些大丫頭一聽馬上跪下來,表示絕對會盡心服侍,不敢偷懶。

惜玉看在眼中,更是放心不少。

潤玥的東西很快收拾好了,惜玉又交代了一會話,潤玥這才一步三回頭的在丫頭簇擁下跟著苗嬤嬤去了。

惜玉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悵然若失,連晚晴進來了都不知道。

「郡公主長年向佛,對人極是可親,溫大姑娘放心吧。」

「晚晴姑娘跟郡公主可相識?」

「我是郡公主送進朱府的。」晚晴在她身邊坐下,笑道,「郡公主賴皮拒婚,自知對不起少爺,又礙於六王爺的面子,兩邊都不願毀婚,時逢選秀女,便求皇上送兩個秀女給她,皇上跟八公主同母所生,感情極好,自然連帶喜愛郡公主,每次進宮的秀女有百來個,給郡公主挑兩個又算什麼,便允了,郡公主挑了我跟汪大人的女兒,給我改名晚晴,汪大人的女兒改名為初曉。」

原來朱行雲身邊這兩個俏丫頭居然是這種來歷,太驚人了。

惜玉真的覺得在溫府過得太舒適,因為到了朱府,剌激的事情超多,身為普通人類有時很難消化。

而且她立刻想到一件事情,他既然對自己別有想法,要的肯定不會是倒茶端水,百分之九十還要暖床被,這兩個俏丫頭並不會知道她只是求生,而不想爭寵,解釋的話很奇怪,不解釋又怕被陷害……

穿越到古代,她最大的心得就是,永遠不要小看古代人。

「我們在郡公主府上又學了規矩,這才送到朱家,雖然身份有別,但郡公主待人很是親切,加之對少爺的愧疚,郡公主肯定會對潤玥姑娘傾情相待,溫大姑娘大可放心。」

惜玉點點頭,「承晚晴姑娘吉言。」

看朱行雲的安排,她是真的放了心,她現在唯一不放心的就只有她自己了,唉。

惜玉當晚還是住在牡丹院,見朱行雲也不來催她,又磨蹭了幾日,後來得知朱富戎一行人最近將歸,怕到時候盧氏過來問院子住了誰,這才搬到定將院--

果然是大少爺的院子,居然有五進,晚晴跟初曉身份比較高,因此不住在耳房,而是半主半僕的住在第二進的廂房中,至於惜玉自然也是第二進,住晚晴旁邊。

此事當然令初曉很不悅,因此隔日一早惜玉還在賴床時,初曉就領著幾個丫頭推門而入,一下掀開被子,惜玉一冷,自然醒了,見那陣仗心裡一陣圈叉,初曉妹妹情商可不可以不要這麼低,我才搬進來的第一天啊,第一天!

「溫惜玉。」初曉整個聲音高八度,「現在都什麼時辰了知不知道,居然還在賴床?你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啊。」

語畢,旁邊幾個丫頭很配合的掩嘴笑,順便竊竊私語一番,聲音不大不小,但恰好能讓她聽到,大抵是「唉呦,真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啊」,「太不像話了」之類的。

惜玉真是無言,賴床不行嗎,朱行雲又沒吩咐事情,早春天冷正好睡,何況她昨晚想東想西翻了整晚,月上枝頭時都還醒著呢。

「朱家不養閒人,梳洗過後便跟海棠一道,她會教你怎麼掃院子,掃完了我會過去看,要是不乾淨就掃到乾淨為止,掃乾淨了再吃早飯,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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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惜玉就拿著掃把乖乖在掃地了。

實在是很累很想睡,但也沒辦法--其實,她只要說一句「我歸你管嗎」,初曉自然無話可說,再不爽,再人多勢眾也只能乖乖轉身離開,只是那就意味著跟初曉槓上,人家來這裡都兩年多了,別說那些丫頭已經鞏固好,搞不好朱富戎跟盧氏都還挺待見的。

不管汪大人是幾品,能入宮選秀的絕對是名門淑女,身份能跟朱行雲匹配,說不定老人家們都在等著今年夏天那三年之約一過,同時將初曉跟晚晴納為平妻好開枝散葉呢。

所以她幹嘛為了賴床得罪定將院的女主人候選人之一,像她這種

口袋沒正義的聰明人,絕對以實務為優先,掃地有什麼難的。

「溫惜玉!」

雖然那日交易談完後便沒再見面,但惜玉還是記得這聲音的,朱行雲是也。

一轉頭,果然是他。

「少爺早。」

「誰讓你來--」朱行雲說到一半停住,原本好看的眉毛瞬間糾結,看起來不太爽了,「掃把放著,跟我來。」

說完,領著她進了西廂。

惜玉知道朱行雲的書房設在東廂,這西廂……

結果一推開門,她便驚呆了--這是女子的閨閣吧。

百鳳鏡台,玫瑰抽斗,琉璃屏風,進門便聞到暖暖的香氣,床前那粉紅色的帳子隨著風吹飄啊飄……

原來朱行雲居然有這種癖好。

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朱行雲伸手戳了她的額頭,「想什麼,這是給你準備的。」

「我?」

「你不是在牡丹院磨了好幾天,我便命人先佈置了起來。」朱行雲領著她走進房間,「你看看可還缺了什麼?」

哪還缺什麼,一般閨閣小姐也沒這麼好的東西。

百鳳鏡台上有胭脂水粉,七巧盒裡有簪有墜,有玉鐲跟步搖,玫瑰抽斗不用開,她也知道裡面放有新衫,底櫃有新鞋。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知好歹,但朱行雲這樣上心,那執念可比她想得還要深--原打算等他覺得無趣,便央他看在溫任遠的分上把賣身契還她,現在看來自由之路還很漫長……

「怎麼,不喜歡?」

「不是,只是……意外……」

「郡公主那已經傳了口信過來,溫姑娘已經到了,康氏那邊也是,康老爺為避免生事端,將她送往康家的別院,林氏的人不可能找到那,另外杉天府有話來,溫太夫人尚可,雖然無法下床但脈象平穩。」

惜玉聞言大喜,「那可太好了……我能寫信給潤玥說一聲嗎?」

「自然可以。」

西廂並無文具,於是朱行雲帶著她進了書房,讓她自己到書桌去寫。

惜玉穿越至今都在裝農婦,沒拿過筆,何況是毛筆,戰戰兢兢的沾墨,寫完後連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太醜了。

朱行雲看她敲著眉,走過來一看,忍不住大笑,文筆流暢,可見是讀過書的,只是這字怎麼醜得這樣厲害。

惜玉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搶過信--卻不曉得朱行雲瞧她耳紅微慍,更覺有趣。

「既然讀了書,怎麼不練字?」

「練字多麻煩。」

「一天練個半個時辰,三個月便能練起來。」

「我又不考狀元,寫那麼好看做什麼,何況你既然跟任遠相交,自然知道他最討厭練大字,我要字寫得好看,那不等於把他的大字往自己身上攬嗎?」

朱行雲笑了出來,「哦,說了半日,原來是偷懶。」

「那可冤枉我了。」大抵是知曉關心的人都無恙,因此惜玉心情十分輕鬆,說起話來漸漸露出本性,「丫頭的工作便是陪著主子說話解悶,我在這點上可是萬分傑出,既能哄得了潤玥,又能說動任遠,聽過各司其職有沒有,就是大家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廚娘煮飯,柴工劈柴,每個人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世界大同了,所以呢,我不是偷懶,我只是沒去做分外的事情。」

「分內跟分外啊……」

「你不用這麼深究,總之我知道郡公主跟溫家那裡你都花了心思打點,能力所及,我會盡力的--但就像我跟你提過,其實我什麼都不會,所以你也不要對我抱有太大的期待……」

朱行雲還真是好人,她沒稱他少爺,沒自稱奴婢,他也沒糾正,那……那她就打算裝死了。

「說了半日,到底是行還是不行?」

「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是能力及不及的問題,譬如說要我掃地當然沒問題啦,可是如果要我去摘星,那可怎麼樣都辦不到了。」

「本少爺像是那種野蠻之人嗎?」

「譬喻啦。」古人有時候對於用字遣詞挺執著,惜玉只好強調一番,「譬喻,要人能做到的事情我才能盡力。」

「好吧,本少爺就先讓你做一件事情。」朱行雲故意停了一下,接著才說,「練大字。」

「唉?」

「得練得跟本少爺的字有八分像才行。」

青天霹靂。

「若你不喜歡便去學剌繡,本少爺的近身丫頭要是連繡個荷包也不會,說出去實在有失顏面。」

刺繡太技術了,她過去十幾年也沒學會……

「哦,不喜歡刺繡?但這剌繡可是人人都會的。」

「可是剌繡沒學個三五年,也看不出結果。」惜玉很努力爭取不要剌繡的權利,「而且府中繡娘個個出色,就連披風那麼繁瑣的東西也是一日便能合力趕出,哪用得著我呢。」

「也是。」

喔耶,惜玉心中歡呼。

「不然,那就學琴吧。」

喔不,惜玉內心吶喊。

「我府中有宣和琴,伏羲琴,從現在開始天天苦練五個時辰,到秋天賞月之時便能彈給本少爺聽。」

彈琴比剌繡好一點,但還是很討厭,「若少爺不介意……我想學……劈柴…」朱行雲聞言大笑。

初曉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那死丫頭坐在案上,少爺在她身後笑得神色飛揚,眼底眉梢儘是笑意。

她忍住氣,上前行了禮,「少爺您找我?」

朱行雲見是她,笑容便斂了下來,道,「溫惜玉是我的丫頭,只服侍我,以後別讓她做事情。」

「……是。」

「下去吧。」

「是。」

惜玉再次確認,朱行雲真的是在給她拉仇恨的沒錯--初曉那眼神哦,激光四射。

之後朱行雲幫她封了信,又把信交給小廝後便衝著她笑,笑得惜玉心中毛毛的--一定是在溫府的日子過得太爽了,導致她的智慧沒有成長,居然看不透這傢伙在想什麼……

「你…一下午過後去找晚晴吧。」

「找晚晴做什麼?」

「跟她說我讓你去的,她便明白。」

待她找到晚晴,原封不動的說了那句話,就見晚晴一笑,「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惜玉想大叫,為什麼只有她不知道?

「我要準備些東西,要一兩個時辰,你先回房間吧,好了我再讓人去叫你。」

看著那飄著花瓣的浴桶,惜玉心想,好,她也知道了。

近身丫頭的工作之一就是暖床,看來今日便是暖床日。

要跟個沒感情的人做那種事情實在是……實在是……

但朱行雲既然幫她安置好潤玥,告知康氏消息又打聽了太夫人的狀況,她的要求他都照做了,而她又是自己說要當近身丫頭,該做什麼也理當明白,現在推辭也說不過去,不過最本質的就是她根本沒立場說不。

晚晴見她一臉糾結,笑道,「跟著少爺是多好的福分,府裡的未婚丫頭都求之不得呢。」

可我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啊啊啊。

「還是覺得緊張?你跟溫姑娘那樣親,將來肯定是要當陪嫁的,嬤嬤沒跟你說過這些是嗎?有沒有看過畫冊還是小像?」

唉,這些事她懂啦,她還知道染色體,危險期跟安全期,重點是對象,對象!她跟朱行雲只見過幾次面啊。

而且讓晚晴來給她準備這些,她覺得好不舒服,有種大老婆幫小三洗香香給丈夫暖床的尷尬感。

看初曉一副想殺了她的樣子,晚晴心中應該也很複雜吧,不能叫別的丫頭來幫她梳頭穿衣嗎?對啦,她知道是因為晚晴穩重,脾氣又好,對她也沒敵意,但也不能這樣啊,這種事情怎麼可以叫晚晴來做……

饒是心中不太願意又糾結,惜玉還是在晚晴的幫助下乖乖洗好澡,梳好頭髮,穿上古代人的性感睡衣坐在床沿等待。

房內暖香裊裊,燭火搖曳。

事已至此,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至少朱行雲外型不錯,做人也算乾脆,她要求的都給做了,古人本來就是三妻四妾,有錢人家對待近身丫頭就是如此,賣斷的丫頭哪來的人權,以這時代的價值觀,他很正常。

對,他很正常,他很正常,是自己很奇怪……

門咿呀一聲打開。

惜玉背一僵,來了。

朱行雲反手關上門,經過紫檀桌時順手滅了紅燭火,惜玉莫名覺得好些--黑毀瞎火的比較不尷尬,過了一下,又覺得自己真是阿達,什麼時候了,居然還想說此舉紳士,要給他加五分……

朱行雲靠著透入窗子的隱隱月光走到床邊坐下,「惜玉。」

惜玉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只好發出一個單音當作回答。

他伸手把她拉入懷裡,發覺她身體僵硬,輕輕一笑,「別怕。」

接著拍拍她的背,安撫起來。

她想,不是怕啊,是不想……不喜歡這種被物化的感覺,她是人耶,但居然可以被買賣,然後最討厭的就是買賣她的還是她自己,這一切的一切都造成她的不喜歡,不想要,不情願。

「今日上午,你在書房那樣跟我說話,我很高興。」

女人懵了,她說了啥,不就是抵死抗拒不想學刺繡跟彈琴嗎?

「以後,你不用稱我為少爺,也不用自稱奴婢,我們之間,便是「你」跟「我」便可。」

喔,原來是說這個啊……

「還有一件事情,從今天開始你是我朱家的人,以後可不准你直呼任遠的名字,得稱他溫少爺。」

古人不可理喻,這種醋也吃,不可愛。

「回答?」

她點點頭,內心再度感歎,真的不可愛。

「我知道你在溫家待久了,你與溫家人的感情著實深厚,郡公主府邸跟杉天府那兒我自會找人照看,朱家在港口有商號,任遠若是行海歸來便會派人來報,你不用擔心。」

「……謝謝。」

朱行雲輕笑一聲,「果然說到溫家你才肯開口。」

惜玉一想,也笑了,莫名的不再感覺那樣緊張。

接下來……反正就……唉……

媽啊……

痛死人……

女媧造人時怎麼沒想過要對女性同胞好一點,最可怕的是因為她身份卑微,還不能有所抵抗,也不能叫他緩一緩,只能咬住下唇死命忍忍忍忍忍。

等朱行雲盡興,惜玉覺得自己已經是垂死邊緣。

「惜玉,惜玉。」男人抱著她,在她耳邊磨磨蹭蹭喚著她的名字。

「嗯?」

「累了?」

累死了,「嗯。」

「惜玉,我很高興。」

是啊,建築在我的痛苦之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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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朱行雲又跟她耳鬢廝磨了一番,這才對外喚了一聲,「準備熱水。」

聽到門外那聲「是」,令原本處於失神狀態的惜玉整個人都嚇醒,「外、外面有人?」

「是啊。」

天啊,那剛剛,呃,到底是誰在外面?天哪,拜託是一般的服侍丫頭,嬤嬤,千萬不要是晚晴……

「少爺,婢子進來換熱水了。」

因為要換熱水,第一個進來的丫頭便亮了燭火,惜玉縮在被子中,很痛苦的發現指揮大軍的還真的是晚晴。

她喜歡晚晴,不想讓她幫自己做這種事情。

丫頭們訓練有素,雖然多人進出卻十分安靜,她根本無法講話,於是當晚晴過來揭帳子時,她只能乖乖的讓她扶自己去裡間。

依然是摻了香露的熱水,但惜玉覺得痛苦指數好高,沒辦法享受這美人浴。

晚晴完全不介意,幫她把頭髮綰起後便捲起袖子,拿起小木杓在她的肩膀上澆上熱水,一下,一下,又一下。

惜玉看著晚晴的手,突然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紅點,滿明顯的,不像痣,倒釕點像是武俠小說裡的守宮砂……

晚晴發現她對著自己的手臂發怔,笑道,「這是入宮那日太醫給點上的。」

欸,真是守宮砂?但這種東西不是……難不成朱行雲還沒碰過她?

晚晴彷彿會讀心術似的,「秀女都是官府出身,少爺不欲與官家有關係,因此我跟初曉的砂都還在。」

說得很含蓄,但惜玉聽得很明白,「可這樣不耽誤了你跟初曉的青春嗎?」

「入府那日少爺便說過了,他寧上花街找姑娘也不欲與官為親,只是我們既然是郡公主送來的,也不好馬上送走,便收進院子裡近身伺候,以後若有意中人便以朱家義女名義出嫁,若不願,過個三五年便讓我們回家,或留在朱府終老亦可。」

惜玉真的驚呆了。

好吧,她剛剛已經確定朱行雲身體健康沒問題,院子放著兩個那麼正的妹居然沒碰,也太有定力了,這人真的才二十出頭嗎?上花街來回一趟也不少時間的,對二進院子呼喚一聲不是比較快……

移民了十幾年,價值觀已經有點被同化的惜玉很不合時宜的又想到該不該加分的問題……停!

「若要成親,少爺其實是很好的,年輕有才,朱家家底又豐,對偏房也算寬厚,只是我娘這生妻妾爭鬥過得很辛苦,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即使少爺因為郡公主之故一生不能有正妻,定將院中,平妻地位已是最高,但然後呢,還是會有妾,還是會有通房,新人會一直有,而我會逐漸年老色衰……我本就不想嫁人,入宮是無奈,進朱家還是無奈,而少爺說放人的那番話,對我來說倒是意外之喜,只是,初曉比較看不開。」

難怪,她也感覺得到朱行雲比較信任晚晴,原來他也知道晚晴對他沒遐想。

沒遐想就沒嫉妒,沒嫉妒做事自然穩妥。

是說,初曉要是知道她今天被夢中情人臨幸,不知道會抓狂成什麼樣子……

「哎我真是……今天明明是你跟少爺的大好日子,我卻說這些。」

晚晴完全誤會惜玉的八字眉含意,抱歉道,「你別放心上。」

「不要緊。」反正她也不期待朱行雲能待她好多久,事實上,早點膩了她才開心,只是這種話現在不能說。

「我想也是,你是聰明人,自然是懂得。」

「晚晴,既然朱行……少爺在府中沒個真正的近身丫頭,那你能不能提點我,下,老爺跟夫人到底是什麼樣的脾性,好讓我心裡有底。」

晚晴一笑,「我聽說溫老爺生前只愛著溫夫人,侍妾是溫夫人的陪嫁,因此即便有子也不敢恃寵而驕,想來溫府裡應該不多事,你怎麼會有這個心眼,想到一旦成了少爺的人,老爺跟夫人必來找你?」

「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晚晴復誦了一次,「也是,老爺不太管這種小事,你又不是生得嫵媚,因此無妨,倒是溫姑娘貌似牡丹,將來嫁入朱家可得提點她一下,別妝點過度,老太爺生前幾房寵妾個個愛嬌非凡,讓太夫人很受委屈,因此太夫人最討厭艷麗女子,你的樣貌我瞧來倒好,小家碧玉的,太夫人應該喜歡,至於夫人那兒,你倒是要有點心理準備了。」

惜玉勉強一笑,「好晚晴,再跟我說詳細些。」

「夫人的妹妹張夫人帶著兩個女兒在府上已經住了四年多,雖然朱家不差多三張嘴,可是一來,太夫人還在,對於媳婦的妹妹長住在這難免有微詞,二來,張家兩位姑娘才剛到便跟趙姨娘房中的二姑娘曇兒起了衝突,夫人自是向著自己的外甥女,趙姨娘沒兒子,將來女兒出閣了還得看少爺臉色,因此不願起紛爭,可是二姑娘嚥不下這口氣,一狀告到太夫人那,太夫人一聽那還得了,二姑娘雖然是庶出,但也是堂堂正正的朱家千金,怎麼能讓外人欺侮,當下便要讓人送張家母女三人去別院。」

惜玉一聽臉就黑了,就說古代大戶人家超麻煩,光是主人家問題就很多,可怕的時候有時客人也不安分,搞不清楚狀況,亂上加亂。

「然後呢?」

「張夫人押著自己女兒給二姑娘賠罪這才了結,不過張夫人想讓表小姐張梅兒嫁給大少爺當平妻,恐怕也是那時候開始的,夫人愛惜自己這個被趕出家門的同母妹妹,自然是十分願意結成兒女親家,何況,當時少爺已經跟郡公主訂親,表小姐入門也不是正妻,因此無妨,但丈夫婆婆都在,兒子的婚事不是夫人能作主,只能盡力而為,可夫人沒想到的是郡公主會一心習佛不肯嫁,後來還送了我跟初曉入門。」

晚晴頓了頓,「初曉的父親是七品文官,我爹是六品武將,雖然是庶出但也是名門之後,我們一進來,張夫人便知道平妻之位無望,顧忌著我們的身份,也只敢在背後說道,當面倒是什麼也不敢做,只是你現在的身份是新買的丫頭,即便少爺收你入房,一日名分未給便還是丫頭,主人家誰都可以責罰你,張夫人氣量狹小,表小姐跟她們母親一個樣,琴棋書畫不會,仗勢欺人倒是很拿手……

「我進朱家至今,很知道少爺脾性,可也沒見過他對誰這樣有耐心--你想,賣斷的丫頭便是賣斷了,誰會給賣斷的丫頭打點家裡,更別說那西廂,你可別以為西廂是我佈置起來的,那一妝台一臥榻都是少爺親自打點的,知道你不喜繁花,還將窗子的蘭花彫換成魚刻,連外面幾盆香花都移走了,說等夏天時讓人移些竹子進來,要在院側弄個竹屏。

「我父兄皆在朝為官,即便在朱府終老也不會吃虧受委屈,可你不同,就算溫家少爺小姐都跟你親厚,但再親厚你也已是朱家的丫頭,主人家對你好那是命好,若是虐你打你也只能承受--我見少爺對你頗為獨鍾,不如在老爺夫人一行人回來之前,去求少爺給個名分,即便是妾室也好,說話總還有個底氣,若是能快快有孕便能理所當然扶為貴妾,到時別說張夫人不敢來招惹,即便夫人也會對你另眼相看的。」

惜玉覺得,人事無常這四個字還真是古今通用。

一個月前她還在溫家歡樂過新年呢,誰知道轉眼成了朱府暖床婢,以前看到「吃人參,補人生」覺得好白癡,但她現在覺得自己真的需要人參……尤其是這幾天深深有感。

初夜那日沐浴完後倒頭便睡,一早醒來已經日上三竿,朱行雲自然是不在,然後她很意外的發現枕頭旁有個紙結,裡面只寫了四個字「好好休息」。

以他這種天之驕子的身份給個賣身丫頭寫紙條,算是很迂尊降貴了,也降低了惜玉心中的買賣感!

看著紙條,知道自己是被用心對待,不管有沒有感情,但至少感覺上還挺好的。

人生啊……

初到朱家求援時未到驚蟄,沒半個月呢,她就把自己起標販售,在定將院過著有點金屋藏嬌味道的生活。

安全,舒適,只是她很疑惑,當年雖然是見過面,相處了幾天也說過話,但是,她真的沒給他下降頭,朱行雲對她的不尋常,讓她都很想知道自己當年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撒嬌使媚是絕對不可能,收留路邊小動物這個不可能,把傘給路邊的幼童,自己淋雨回家也不可能……

這幾日她睡起來的時間差不多剛好能跟他一起吃午飯,大少爺吃飯,伺候的人自然多,旁邊圍著一圈人,幫忙布菜的,幫忙舀湯的,遞熱手巾的,看主人吃食順序移動桌面菜盤的,起初惜玉覺得不太自在,憋了好久終於又見到朱行雲那熟悉至極的揮手手勢,下人頓時退得乾淨。

惜玉鬆了一口氣。

此後,吃飯時,飯桌旁不會再有其他人。

嗯,好啦,其實是有加分的。

她知道他很希望自己學學女紅,學學琴藝,但知道她真的不喜歡之後也沒有再勉強她,就隨她去了。

下午時,他看帳本,她在旁邊看書,他有事出門,她便在院子裡的涼亭放上一些米粒吸引小鳥琢食,或者喂喂池塘的魚打發時間,他回來時會自己靠過來與她說說話。

當然,大部分都是他問她答,例如--

「你還記得北虞家鄉在哪?」

「不記得了。」

「家人?」

「奶奶,爹,後娘,弟弟,還有兩個姐姐,不過也是很小就賣了,現在就算見面,只怕也不認得。」

「會想嗎?」

「你要幫我找?」

惜玉只是隨口一句,沒想到朱行雲倒是點頭了,「若你想見,我會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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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了呆,那些金銀珠寶,華衣美服雖然讓她心安,但無法讓她心動,可是眼前他這句話,的的確確讓她有那麼一點點心軟……誰教他點頭點得那樣毫不猶豫,理所當然。

「怎麼了?」

「沒、沒事,對姐姐其實沒什麼印象,爹跟後娘待我也不好,那個家我沒有什麼好想的。」

他拉起她的手,捲起袖子,手臂上的鞭打痕跡雖然很淡了,但還是隱隱可見,這樣的淡疤她的身上多得是,「不只是後娘,也有你爹的分?」

「還有奶奶……跟弟弟。」

朱行雲臉上閃過一絲憐惜,「在黃家挨打成這樣,在溫家又被寵得什麼也不會,看在溫家善待你的分上,我就不介意你老是想著溫家的人了--但黃家的事情就別想了,以後你便安心待在這,只要我在,不會讓任何人再打你的。」

那並不是容易做到的保證,但他卻說得很篤定。

對話,日日如此。

真是日日--小時候的事情,在溫府的事情,平常做些什麼,吃些什麼,一項一項小事,他都要問清楚。

惜玉雖然內心疑惑,但基本上還是有問有答。

她大半活動地點都是在後院,因此碰不到外人,要是出了定將院也一定是跟著晚晴一起。

惜玉的容貌不是特別出挑,衣著的料子雖好,首飾卻簡單,也不施脂粉,看起來就跟其他院落中等級較高的丫頭差不多,垂首斂眉的倒也不會讓人多注意,幾次到院外散步,也遇過盧氏,趙氏,小盧氏,連小盧氏的兩個女兒都遇過,但晚晴既是官家女兒,名義上又是郡公主府所出,沒人會干涉她身邊多個丫頭少個丫頭。

又由於晚晴頗受到朱家長輩的喜愛,朱太夫人柳氏,夫人盧氏,偶爾都會找妯去說說話,惜玉就因為這樣出入過柳氏跟盧氏的院子,兩個朱家女人見惜玉面生,順口問了句,晚晴只道是新買的丫頭,兩人便沒再過問。

除了晚晴,惜玉偶爾也會跟初曉一起,基本上是有事相求,初曉不待見她,伯由於相求之事跟她並無衝突,她也樂做順水人情--雖說兩人基本上一路無話,可惜玉還是挺感激初曉的,然後又再一次慶幸自己身段一向放低,要不然這口可不好開。

如此,轉眼谷雨。

如此,轉眼立夏。

惜玉書已經讀了百來本,還是沒學女紅琴藝,大字倒是練了一些,稱不上美,但至少也沒那樣醜。

然後跟朱行雲……

他對她真的是很好,她在定將院甚至比在溫府過得舒服,知道她對溫潤玥跟溫太夫人很掛心,一旬半個月的便會告知她最新消息。

康氏有個陪嫁丫頭霜月去年被溫任遠收房,什麼時候懷上孩子也沒人知道,只知清明過後肚子逐漸藏不住,霜月也算聰明,知道府中有變,擔心這時候傳出有孕,自己跟孩子都不保,便跟溫任遠及溫潤玥的奶娘說,奶娘又命自己的兒子去朱家在杉天府的鋪子傳了消息,朱行雲花了些銀子買通門房,便讓霜月趁夜出了朱府。

霜月本想回康氏身邊,但因為近日驚惶過度身體微恙,看了大夫後說是脈象不穩,不宜奔波,現在安置在朱家的別院安胎。

朱行雲對惜玉,雖然還是有那麼一些主人家的態度,不過已經十分讓著她了,以這時代的價值觀,做到這些並不容易。

好比霜月有孕,根本不關朱行雲的事情……

可他還是做了,因為知道惜玉會掛心。

別院的管家剛剛送信來,說霜月的狀況已好轉,但由於肚子漸大,就不回青嶺府了,直接在朱家別院待產。

也不知道朱行雲是怎麼封口的,惜玉在定將院的特殊待遇居然一個字也沒傳出去,就連第一次在園中遇見池氏跟朱勉雲,兩人也假裝第一次看到她。

他要是外出數日,一定會帶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回來,「這送你。」

通常不是什麼很貴的東西,但都有點意思,小動物的木刻,繪有當地名勝風景的畫卷,或者是平安府沒有的乾果蜜餞。

朱行雲在她妝台裡放了好些名貴玉飾,案頭上一滿盒子的小金珠,惜玉與正義為伍,自然有心力對這些小東西有興趣,「怎麼會想到買這個?」

「我聽說北虞國的男人若是外出,必定會帶幾樣當地的東西回家,讓家裡的人知道自己去了哪些地方,有些什麼。」

他好像認定她是北虞人了。

也好,北虞民風國情比較接近現代的平等觀念,一夫一妻,男子可休妻,女子亦可棄夫,兩人不和可離婚,女子再嫁也不會惹人非議,這些能解釋為何她總有些格格不入。

對於朱行雲的示好,也說不上來,她很感動,只是還不到心動的地步,在她心裡始終覺得對方比自己年紀小,而且是小很多的那種小,是弟弟,因此即便條件不錯,對自己也好,可她內心就是有種障礙跨不出去,但她也告訴自己,如果可以的話,對他好一些,將來等溫任遠歸來,再問問能不能讓她回溫家。

只是惜玉沒有想到,這時對此毫無眷戀的自己會在某天改變心意,不再只是感動,而是心動,至於那日也不是在很久以後……

惜玉沒有跟朱行雲出過定將院,朱行雲也沒有要她一起到府中散步,所以當她聽到他說。「跟我來」時,原以為他要去書房,沒想到他卻出了垂花門。

定將院左側是牡丹院,牡丹院再過去一點便是她跟晚晴常去的花園,各式繁花盛開,錯落有致,池塘邊有假山假水還有假瀑布,簡單來說是超壯麗,在那邊遇到朱府其他女眷的機率算高,好像大家都滿喜歡那個花園。

今天,朱行雲帶著她從右牆拐出去。

惜玉第一次走這邊,原以為會是跟院落一樣的江南園景,卻意外看見一條長長的散步道。

兩邊植著一株又一株的梧桐,樹幹筆直,油亮的綠葉又是一片繁茂,樹景延伸百來尺,早夏夕陽點點篩下,明信片般的景色。

左邊是可以行船的大水塘,右邊有小坡,坡上有幾隻小鹿,睜著黑色的大眼睛看啊看的,倒也不怕人,那定住的模樣可愛到不行。

惜玉見到如此景致,忍不住驚歎,「真美。」

「我也猜你會喜歡。」

她還以為這裡除了花園便是花園,沒想到居然有這種地方。

夏日夕景,梧桐行道樹,小鹿,太療愈了。

朱行雲帶著她到水塘邊,船夫早等在那兒,兩人一上船,槳即搖開,往湖心裡去。

船頭有矮桌有軟榻,上面還放了些點心。

暖床工作三個多月,惜玉一直以為朱行雲是工作狂,沒想到居然還有點生活情趣。

除了在船尾的船夫,也沒其他人,惜玉脫鞋上榻,盤膝而坐,心想這時候若是有包蝦味先就好了……

「什麼事情這麼高興?」

「能出來自然是高興的。」

「說得好像是我關著你了,我可不記得自己禁止你出院子的。」

「朱家這麼多女人,我怕。」惜玉拿起玫瑰餅咬了一口,「趙姨娘,池姨娘,趙姨娘有四個女兒,二少房中有正妻,有將來肯定會扶為平妻的寵妾,還有你的姨母跟兩位表妹,個個都是主子,個個講話都底氣十足,我自然能躲多遠便是多遠。」

朱行雲笑,「你也怕人欺負?」

明明就是個厲害丫頭,那日她不動聲色教訊溫家二少奶奶的事情,他可都還記得清楚。

當時也不過十六歲,便讓快三十歲的婦人啞巴吃黃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事清心。」長輩或者朱家姑娘也就算了,基本上就是名門派頭不算什麼,張梅兒才是讓人吃不消。

小肚雞腸,但架子又挺大。

她跟晚晴有次遇見,張梅兒見晚晴釵子上一枚拇指大的東珠,竟當場變臉,說什麼名分未定,豈能用上這等好物,即便朱行雲送了也是看在郡公主的分上,晚晴居然就這樣戴了,太沒規矩之類。

晚晴顯然司空見慣,只是微微一笑沒再搭話,倒是張梅兒那看著釵子的眼睛,嫉妒得像是要噴火,惜玉心想,不過就是支釵子就跳腳成這樣,萬一給張梅兒看到自己鏡台抽斗內的事物,那她不就要氣死了。

「你最近不是因家裡來了客人挺忙,有時候還幾天不在,怎麼有空帶我出來遊湖?」

尋常一句話,可是朱行雲臉上卻出現些微不好意思--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她看到了,還挺清楚。

矮油,害羞了?

她想,「家裡最近不是來了客人挺忙,怎麼有空帶我出來遊湖」這句話有歧義嗎?應該沒有吧,那他突然不好意思什麼?

看著老成少年突然變成羞澀少年,還挺有趣的。

惜玉忍不住壞心一起,「你若不想回答沒關係,我也就隨口說說,不是非得知道答案。」

朱行雲想了一會才道,「等等便跟你說。」

等就等,反正她時間大把的是--如果說三個月前她還想著要回家的話,那麼現在她就是認清事實的時候了。

從春天到夏天,她有了很深刻的體認,朱行雲在短時間內不可能放她走。

根據她跟廚娘打聽來的八卦,朱行雲這幾年院子就一個女人,叫做鵲兒,但他將鵲兒收房主要是因為柳氏想抱孫,朱富戎與盧氏也殷殷催促,沒想到鵲兒大膽假裝有孕,下場自然是個慘字。

後來嘛,大少爺在外頭有紅粉知己,院子也還是沒有收人,即便晚晴跟初曉沿兩個正妹進來,他也沒碰,寧可夜宿花街粉樓……接下來,就是她了。用膝蓋想也知道自己對他來說不一樣,可是--

「你到底……看上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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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6 06:59:33
第七章

朱行雲沒想到惜玉會問出這句,意料之外又有些欣喜--這丫頭終於從認命般的不置可否開始有點在意。

「你猜猜。」

「你這可為難我了,我就是想破頭也想不到才問你,我樣貌雖然討喜,可也遠比不上初曉跟晚晴,才藝是零,廚藝是零,心胸恐怕也是零,原以為你是一時有趣,可現在看來又不是……」

朱行雲笑了出來,全朱家,大概也只有惜玉會這樣說話,「若我說,對你一見鍾情呢?」

她瞪大眼睛,「我?」

「你。」

她一臉疑惑,「可、可我真不特別美啊……」

「不是那種一見鍾情,而是我知道你一肚子壞水,很合我的意。」

「我哪有。」

見她連忙撇清,朱行雲更顯開心,「沒有?你當初那盤棋使詐在先,激二弟在後,這不是使壞是什麼?」

「是計謀不是陷阱,說潤玥若贏,得拿走全部琉璃珠的是二少,同意我替潤玥下的是你,我可是全部照著規矩來。」

「便是如此才說你一肚子壞水。」

如果此刻有鏡子,真該讓她看看自己說話的神情,活潑又充滿生氣,表情十足,光是這一點便讓他記在心裡。

朱家年輕的丫頭不少,尤其他跟郡公主訂親後,母親又送了十幾個貌美丫頭進院子,她們的眼神總是討好獻媚,想的大抵也是若能懷上他的孩子,就能過上好日子之類的,他都還沒說中意誰,那群丫頭居然就自己分成了兩派,開始聯合算計如何得益,甚至開始給對方使絆子,說壞話,母親若賞下布匹飾物那更是不得了,醜態畢露,即便個個外貌都無可挑剔,但他就是覺得個個難看得很。

人生數十年,總要跟個能說話的人相伴才有意思。

他記得當時,惜玉滿口金錢與正義,可是現在他在她妝台放了不少值錢之物,唯一有用掉的只有一些金珠子,明珠翡翠都在抽斗裡,也不怎麼配戴,他帶給她的小木刻跟畫冊倒是常常拿出來賞玩。

但要說她不愛金錢倒也不是,他知道那些值錢之物能給她安心,她雖然沒戴在身上,但心裡清楚自己擁有什麼,一項一項都放得好好的,不給別人動--這點也跟其他人不同。

金銀財寶誰不愛,即便他自己也很喜歡,可是沒人承認自己愛,好像說出來就一身銅臭一樣,其實那又有什麼,他跟爹,弟弟,辛辛苦苦不就為了在帳上多些金銀嗎?何況後來又讓他知曉她有足夠的能力鎮宅,只要她願意,四兩撥千斤便能解決問題。

他不想要一個工於心計的女人,也不想要一個任人欺負的女人。

他希望他的女人跟自己能說話,能對話,而不是一味請示與討好,這麼算下來,他身邊的女子除了她,還能有誰。

雖然北虞國風俗民情皆與東瑞大相逕庭,但為了得到她的真心,他不介意以北虞之禮對待她,即便過程繁瑣,現下看來也算有收穫。

剛開始她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除非說起溫太夫人,康氏,溫潤玥,否則她也就是那個樣子。

但最近她的表情多了,兩人交談也不再只是他問她答,他逐漸感覺得到她對他有那麼一點點興趣--他的心思,總算沒有白費。

「既然知道我一肚子壞水,那還留我,不怕我哪日挖洞讓你跳?女子嘛,比起我來說,溫順聽話又不用費心的豈不是好多了。」

朱行雲笑了笑,想,若不用我費心,便不值得我放心上了,「這個嘛,以後再回答你。」

看看四周天色已經喑了下來,又道,「在這兒等我一會。」

語畢,進了船艙,拿出早先準備好的事物,那是他要苗嬤嬤跟溫潤玥打聽的,溫家人生辰時吃些什麼。

溫潤玥道,晚飯時會吃餃子跟壽麵,但她生辰時,惜玉會另外弄東西給她,說那是她家鄉吃的,叫做蛋糕。

惜玉自己也不會做,口頭跟廚娘吩咐後弄了幾次,味道逐漸接近。

樣子有點像圓形的大饅頭,但很鬆軟,有雞蛋跟糖的香味,幾歲就插幾根小躐燭,讓她吹完蠟燭在心里許個願。

苗嬤嬤請郡公主府邸的廚娘幫忙,試了幾次總算讓溫潤玥點頭,口味差不多了,接著那廚娘被送到朱府,便是為了今天。

朱行雲把小蠟燭插上蛋糕,點上燭火,端了出來,放在矮榻中間的茶几上,「惜玉,生辰快樂。」

惜玉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過了一會,她眨了眨眼,眼眶瞬間紅了,「你怎麼知道這個?」

「別忘了我有苗嬤嬤。」他笑了笑,記得溫潤玥交代的順序,「許願吧。」

便見她雙手合十,對著燭火閉上一會眼睛,睜開時順著?燭排列一口氣吹熄,然後抬起頭對他一笑,明亮的月色下映出雙眼許多情緒,有點害羞,有點欣喜,有點感動--他當下覺得,這幾日的麻煩都值得了。

許了願,她拿起小刀想切開黃饅頭,但手有點顫,朱行雲伸出手握住她--之前若他想幫她使力,她肯定是一頓後才若無其事的繼續,這次她卻是一頓之後,看了他一眼……那模樣,他不太會說,但他能肯定她心裡是非常高興的,連他給了她一盒正義時,都及不上現在的十分之一。

「你怎知道今天是我生辰?也是潤玥說的?」

「那倒不是,我讓苗嬤嬤問她時,她還奇怪說你生日明明載的是秋天。」

賣身契上,黃來弟的生辰是九月三十,但那是黃來弟的生日,不是溫惜玉的。

惜玉一直把自己的生日定義在二十一世紀身份證上的日子,換算成農曆是六月十五……

所以她到溫府時都說自己生辰是六月十五,至於那九月三十便推給鄉下重男輕女,父親直至九月才去村長那登錄名冊。

「那快點說,你怎麼會知道?」

朱行雲知道她現在心情極好,也不想賣關子了,「我第一次去溫家那回,勉雲不是吵著玩捉迷藏嗎,後來我們在涼亭說了一會話,可還記得?」

「記得,當時你不是還被我嚇到,說我的想法是離經叛道。」

「說完後你央我保密,我覺得奇怪,既然知道此言不妥為何會跟我說,你道因為當日是生辰,一時感觸所以沒能忍住。」

惜玉呆了呆,「那都多久的事情了……」

「不管多久,我便是記得了。」

「那若沒林姨娘的事情……」

「我本也打算今年要跟爹提勉雲跟溫姑娘之事,只是沒想到你們先來了。」

朱行雲頓了頓,「我知道當日將你買下,你心裡肯定不願,可我既然知道你寧願抱著一箱銀子過活也不願嫁人,自然得先把你留下再說,這些日子我如何對你,你應該明白,我的正妻已是郡公主,即便不婚這事也無法改變,但我希望待你心甘情願之時,娶你為平妻,讓你給我生兒育女。惜玉,我在大宅住了二十年,你怕什麼我很清楚,無論你年華為何,無論你能不能生出兒子,我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半晌,惜玉抬頭對他一笑--嘴角是笑的,但眼眶又紅了。

許多年以後,當朱行雲在孩子糾纏下說起當年怎麼打動他們的娘親時,這夜湖上的生日便成了必說的段子。

滿盈的月亮,船行的碎水聲,還有他已經吃完黃饅頭才想起來的生日歌。

有那麼個女子,愛財,卻又金銀買不動,知人動靜,卻又不隨之起舞,而他這個當爹的,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思才讓那女子打開心房,在歲月中漸漸對自己真心以待……

夏末,從牡丹院傳來的蟬聲隱隱,惜玉掛在鵝頸椅上,忍耐著一波又一波的肚子痛--生理期這種事情即便每月都必須經歷,身體還是很難習慣,肚子永遠那麼痛。

住台北市時,去藥局買顆普拿疼解決就好,古代哪有這玩意,偏偏黃來弟的身體因為幼時飽受虐待不太好,因此痛苦更是加倍。

以前溫夫人跟奶娘對她挺好,生理期有補品還有湯藥,可到了這裡又不能講這種事情,只能忍忍忍忍忍。

肚子有夠痛!

惜玉再次無奈,女媧造人時為何不對女性同胞好一點,不方便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不舒服這太擾民了啊。

正痛苦的時候,旁邊一個怯怯的聲音傳來,「惜玉姑娘,三少爺來找您呢。」

「三少爺?請他去小廳。」

朱勉雲也來得太不是時候,惜玉理理衣服,又忍耐的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步伐,酸痛的腰,慢慢從後院移向小廳。

「三少爺有禮。」

惜玉見朱勉雲似是有話要說,便對旁邊的蓮花跟水仙道,「下去吧。」

定將院的丫頭對「下去」是很訓練有素的,一聽立刻撤得乾淨。

「此間無人,三少爺有話不妨直說。」說完朕好去休息,肚子痛。

又見朱勉雲似是有點害羞,惜玉轉念一想,試探問道,「可是要問潤玥之事?」

「倒讓大姑娘笑話了,並非勉雲孟浪……」雖惜玉已賣身至朱府,但他仍客氣地維持過往稱呼。

「不要緊的,你們名分已定,要問什麼都是名正言順的,我只希望你們夫妻成親後感情和睦,其他禮俗倒也不是太介意。」

朱勉雲受到鼓勵,終於下定決心,「聽大哥說這兩三個月,大姑娘跟潤玥姑娘一直有書信往來……」

雖然只說到這裡,但惜玉已經懂了,「三少爺可是有事情要我帶話?」

「那倒不是。」

不是,但又更害羞……哦,懂了,「三少爺有信要我傳?」

「還請大姑娘別笑話。」

「這有什麼好笑話,三公子能惦記妹妹,我高興都還來不及。」惜玉頓了頓,「女子一旦出嫁,一生從夫,這四五十年的光陰便是看丈夫心意了,潤玥若知道三少爺有心,一定高興的。」

朱勉雲聞言,終於破除心理障礙似的,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如此,有勞大姑娘了。」

惜玉看著信,笑說,「三少爺若有其他東西要托帶,不用客氣,隨時都可拿來我這裡。」

朱勉雲那日見到溫潤玥容貌,從此深記於心,這幾個月實在相思難耐,又聽說惜玉是北虞人,北虞民風開放,男女只要定了婚約,即便未婚也能相約至寺廟祈福,沒人會大驚小怪。

故此才鼓起勇氣過來一詢,沒想到惜玉果然是北虞性子,不但不怪他輕浮,還讓他若有其他事物捎帶也無須客氣。

「三少爺稍待,我想到有件事物倒是可以轉送你。」

惜玉回西廂,翻出潤玥前些日子送來的畫卷,又匆匆回到小廳。

朱勉雲狐疑接過,打開一看,居然便是溫潤玥的畫像,眼波流轉,明眸含笑,花朵般的容貌十分逼真,一看便喜歡,「大姑娘,這……」

「這是潤玥請郡公主府的畫師畫的,說是代替她陪著我,今日見三少爺有心便轉送了。」

睹物思人最神奇了,畫像見著見著只會更相思,堅定朱勉雲的意志便能降低盧氏將自己的外甥女張蘭兒塞給他的機率。

即便朱勉雲將來肯定也是三妻四妾,但若是納了張蘭兒,盧氏是親阿姨,小盧氏又在府上,即便是正妻,潤玥只怕也是要吃虧。

「這畫像給我真行?」

惜玉笑,矮油,小少年,表情明明很開心,就不用苦苦壓抑了,「潤玥是你未來的妻子,連一生都交付在三少爺手上了,一幅畫像又算得了什麼呢?三少爺把畫像收在匣子了,你不說,我也不說,又有誰會知道。」

「如此,謝謝大姑娘。」

朱勉雲既傳了信又收了畫像,喜不自勝的去了。

惜玉擺弄起桌上的茶碗,開始算起日子,想得專心了,連朱行雲進來都沒發現,直到他出了聲,她才抬起頭來。

見到是他,一笑,「今日怎麼這樣早?」

「我時早時晚,倒是你,一向不愛動腦筋,這會想什麼,連我進來都沒聽到?」

惜玉把朱勉雲剛剛來的事情說了一遍。

朱行雲雖然知道她對禮俗嗤之以鼻,倒也沒想到她會把溫潤玥的畫像給了弟弟,「你就不怕溫姑娘知道了,要害臊嗎?」

「害臊自然是害臊的,但三少爺日日看這畫像,你猜結果會是如何?」

朱行雲想了想,「求不得,更相思?」

「正是,屆時潤玥入門肯定受寵愛,待她有孕,我再請溫家的舅老爺送幾個沒落門第的書香閨女過來,既然家裡曾有功名,也算名門之後,自然是侍奉得起三少爺。」

「你想勉雲從裡面選妾室?」

「那是自然,嬌妻新婚有孕,開口提此事,三少爺應當不會拒絕,我會請舅夫人挑些相貌可人、個性溫順的,要討得三少爺歡心又不能美過潤玥,重點就是那書香門第的妾室,家族既已沒落,娘家又遠,自然翻不出什麼把戲,妾室再怎麼樣都是妾室,我就不用擔心了。」

朱行雲想笑得不得了,但看她一臉認真,只能忍住。

這丫頭真是看不出的黑心呀--勉雲拿到畫像肯定只顧著高興,大概沒想到惜玉居然在瞬間連他的妾室都算好了。

想笑之餘,心裡也是挺高興的。

惜玉以前感覺就是逆來順受,你問我答,自從那湖上生辰過後,她的態度明顯不同,話多了,表情豐富了,會跟他說心裡的想法及生活上的小事,而不再只是例行報告,對於府中利害關係也會考慮到將來。

最明顯的,便是她開始梳妝打扮了。

剛收她入房時,她不施脂粉也不戴首飾,長髮永遠是一個單髻,他給她添置的東西,她比較感興趣的只有衣裳,其他的都不怎麼碰。

現在她髮髻梳得高雅,耳上戴著鑲寶金耳墜,唇上淡淡胭脂……

看到開始妝扮的她,朱行雲想到的只有一句話,女為悅己者容。

惜玉翻過杯子,給他倒了茶,「你今日怎麼了,不太高興的樣子。」

「便是那香滿樓的事。」

惜玉知道香滿樓是朱家新開的客棧,她在朱行雲的書房看過設計圖,當時還訝異了一下,原來這時候已經有庭園餐廳的概念。

香滿樓位在月湖邊,湖的遠邊是茶坡,兩層加上小間,一共可以容納八十張方桌,一磚一木用的都是上好材質,大廚也是遠從京城請來的,以比較性的規模來說,算是當代的圓山飯店了。

這是朱富戎第一次真正放手讓朱行雲做的生意,已經開張半年,她聽他說過一兩次,生意基本上是不錯的,回頭客也不少,他為何心煩?朱家雖非官府,應當也不至於有不長眼的來找麻煩才是。

「香滿樓怎麼了,夏日到,蓮花開,生意不是應該不錯?」

「生意倒是不壞,只是進帳卻跟三個月前差不多,可見三個月來沒有新客人,這對飯館來說不是好事,半年來八十張桌子沒有同時滿過。」

以惜玉看過的香滿樓帳冊來說,算相當不錯了,最少都有八成滿,但朱行雲要求太高!大抵是長子壓力,外加想做給父親跟弟弟看,才會不滿意那平均八成五的上座率。

看來,是她這個念過現代管理學的人替他解惑的時候到了。

「香滿樓的菜色好吃嗎?」

「自然是好,奶奶是最挑嘴的,連奶奶都說那幾個廚子的功夫沒話講,蒸煮炒炸都是恰到好處。」

風景美,東西好,業績卻不上升,太簡單了,服務問題。

只是,服務這太難說明白,她又不能解釋什麼是優勢劣勢機會威脅,服務補償,服務缺口,顧客期望值,標準作業流程等等,即便是朱行雲這樣聰明的人大概也只會覺得,店小二就端菜啊,不然呢?

朱行雲大概看出她有話想說,「怎麼,想出去玩?」

「想是想,不過我現在不是想出去玩,我有個想法,你聽聽吧。假設你今日去間客棧,小二奉茶時把茶盞輕輕放下,然後說「少爺,請您喝茶」,你一定是拿起茶來便喝,又假設,小二砰的一聲大力把茶盞放下,大聲說「茶」,你肯定就沒那麼高興了,雖然菜色不錯,不過絕不會跟朋友推薦,因為怕朋友覺得這地方不好,失了面子。」

朱行雲不愧是資優分子,只見他皺皺眉,想了一會,居然懂了,「我倒沒想過這個。」

自然啦,朱家一直算是產業上游,茶,絲緞,船務,行商,從來沒有真正做過服務業,當然是不可能想到這裡。

接著惜玉又跟他解釋糖果與鞭子效應,順便還提了分紅概念,至於知識來源自然都推說是溫家的行商慣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若知道餐館收益有自己一份,就算你要他們懶惰,他們恐怕還不肯。」

朱行雲此時的表情很有趣,好像發現新世界一樣,十分驚喜。

「溫家的行商館無論掌櫃還是夥計都有給花紅,因此不但老客人會回頭,還會介紹新客人,只不過當時我只是聽溫老爺跟舅老爺說過,詳細情況倒是不知道,為求妥當,還是跟你爹商量一下。」

「惜玉。」

「嗯?」

「謝謝。」

惜玉噗嗤一笑,「還以為你又要說女子在家相夫教子即可,對於夫君在外之事不宜多問呢。」

朱行雲握住她的手,「別人要是問,我自然是不高興,不過我也說過,你不是別人。」

惜玉拇指輕輕貼上他,「老說我奇怪,我瞧你也是,滿院子漂亮丫頭不要,卻喜歡上我這不溫柔也不體貼的……」說到後來,聲音漸小。

朱行雲微笑,「這樣不好嗎?」

惜玉沒回答,只是眼帶笑意看著他。

男人心想,你哪裡不溫柔體貼了,剛剛不就幫我分憂了嗎?

她的性子只看人,不問事,兩個多月前他也曾跟她提過香滿樓,當時她只稀奇了一下香滿樓長什麼模樣便沒了,對他的心煩不知道是沒發現還是發現了卻不在意,連問都沒問,正確來說,她對他的一切完全不想知道。

可現在她會問他怎麼了,還會幫他想辦法,握她手時,她會將拇指貼上他的手背,不再只是被握著,而是與他交握。

他對她的眷戀與日俱增,如果,能快點懷上孩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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