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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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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切莫回顧(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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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6:35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敏玲仔細觀察接受東寧問話的園丁。她非常同情那個可憐的傢伙。他站在廚房中央,緊張地扭著帽子,囁嚅出簡短而無用的回答。儘管東寧的態度非常客氣和善,他還是顯得渾身不自在。
  
  「你有沒有見過任何人進入爵爺的更衣室?也許是三更半夜?」東寧問。
  
  「從來沒人看過爵爺的更衣室;沒看過他的臥室,甚至沒上過樓。」園丁瞥了天花板一眼。「我在這裡工作十七年了,廚房是屋子裡我唯一看過的房間。」
  
  「那還用說,」陸夫人坐在木頭長桌的首位。「園丁不該進入廚房以外的地方。」
  
  東寧繃緊下顎。敏玲察覺到他的不耐煩,這不是陸夫人第一次插嘴。
  
  她和東寧今天早上熱切展開的調查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沒有任何一個僕人願意提供幫助,他們全都緊張不安。敏玲知道原因不在於心虛,而在於陸夫人的堅持在場。
  
  東寧向急於脫身的園丁道謝。敏玲的視線與他交會,他微微搖個頭。她輕歎一聲,合起筆記本。
  
  「所有的僕人都問過了。」陸夫人說。「怎麼樣?有沒有查出有用的線索,辛先生?」
  
  東寧露出迷人的笑容,但在敏玲看來,笑容也掩飾不了他的惱怒。但陸夫人似乎沒有發覺,她顯然對東寧極有好感。事實上,從東寧向她自我介紹起,她就沒有正眼瞧過敏玲,而且不時用色迷迷的眼神盯著束寧。
  
  「那要等我們和麥先生及雷夫人比對過筆記之後,才會知道。」東寧說。「謝謝你讓我們打擾這麼久,陸夫人。」
  
  「哪兒的話。」陸夫人站起來,眼神仍沒有離開東寧。「查出任何關於手鐲的事,你們會立刻和我聯絡,對不對?」
  
  「當然。」
  
  「希望你親自向我報告,辛先生。」陸夫人用親暱的語氣低聲說。「我覺得我可以對你暢所欲言。實不相瞞,知道有像你這樣體格強健的紳士在協助調查,這令我安心多了。」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夫人。」東寧急切地看敏玲一眼,兩腳開始往後門移動。「無論如何,我們都會讓你知道我們的進度。好,我們得走了。」
  
  「要不要喝杯茶再走?」陸夫人急忙問。
  
  東寧張開嘴巴,敏玲知道他要拒絕。她連忙站起來,拚命朝他使眼色。
  
  他看出她的意思,猶豫兩秒後勉強讓步。
  
  敏玲迅速轉向陸夫人。「夫人,在我們離開前,可不可以讓你的園丁帶我參觀一下你遼闊的庭園?園藝是我的酷愛。」
  
  陸夫人猶豫不決。
  
  「在我參觀你的植物時,辛先生可以陪你喝茶。」敏玲奉承地補充。
  
  陸夫人立刻笑逐顏開。「沒問題,你盡情參觀吧!」
  
  「謝謝。」敏玲把筆記本和筆放進手提包。「我不會去太久的。」
  
  東寧在她快步走出後門時瞪她一眼,她假裝沒看到。
  
  二十分鐘後,他們終於逃離陰森的班宅,東寧寒著一張臉。
  
  敏玲知道調查不順利只是他心情不佳的部分原因。
  
  「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丟下我獨自應付那個可怕的女人那麼久。」他氣憤地咕噥。
  
  「可怕的女人?你怎能那樣說?陸夫人顯然被你迷住了,我相信她很想寫詩讚美你強健的體格。」
  
  「我沒心情聽你調侃。」他突然有點粗暴地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往公園走。
  
  她想到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東寧發脾氣,她覺得頗為新鮮有趣。
  
  「天啊!」她低聲說。「你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對不對?」
  
  「參觀庭園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打開鐵柵門,把她拉進一座雜草叢生的小公園。「你很清楚我們今天去班宅不是為了讓你能夠參觀一堆花花草草。」
  
  「我很清楚我們此行的目的。」他的快步前進使她的帽子搖搖欲墜,她伸手按住帽子。「我們的任務可以說是一敗塗地。」
  
  「都是因為那個可怕的女人。」東寧選了一條斜穿過公園的小徑。「當著她的面,沒有一個僕人願意幫忙。他們很清楚,由於班克斯爵士病已垂危,所以她才是他們真正的僱主。她可以解雇任何人,不事先通知也不給推薦信。」
  
  「的確。」她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他。「這就是我臨時起意要那個驚恐的園丁帶我參觀庭園的原因。」
  
  東寧探究地瞥她一眼。她看得出來他還在生氣,但憑他對她的瞭解,他應該知道她的舉動不完全是一時的興起。
  
  「你和那個驚恐的園丁談了什麼?」他問。
  
  她露出自滿的笑容。「談錢。」
  
  「該死!」他放慢腳步。「你企圖賄賂他?」
  
  「酬勞。」她糾正。
  
  「園丁願意接受你的提議嗎?」東寧停下來打開公園另一端的鐵柵門。
  
  「不知道。」
  
  「你是說他什麼都沒有跟你說?」東寧拉她穿過門口,轉身關上鐵柵門。「希望你沒有白給他錢。」
  
  「他顯然太緊張,不敢直接跟我談;他很清楚陸夫人就在不遠的地方。但我感覺得出他知道的比告訴我們的多,我向他保證我的提議二十四小時內都有效。」
  
  「原來如此。」東寧再度握住她的手臂,默默地挽著她穿過廣場,轉入一條小街。
  
  「不錯的計策。」他終於勉強承認。
  
  「謝謝。我自己也覺得滿高明的。」
  
  「但一定要把我當祭品獻給陸夫人,你才能賄賂園丁嗎?」
  
  「我說過,那是酬勞,不是賄賂。至於犧牲你,我恐怕別無選擇。我要提醒你,我不得不迅速採取行動。」「我覺得那聽起來像藉口。」
  
  「得了吧!」她說。「陪陸夫人喝茶沒有那麼慘,對不對?」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那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二十分鐘。那個女人企圖說服我改天再去拜訪她——獨自拜訪。」東寧打個哆嗦。「她建議最好是晚上。」
  
  「那一定是相當恐怖的經驗。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如此心煩意亂。」
  
  「我要求拓斌收我當助手時,他忘了提起我會遇到像陸夫人那種客戶。」
  
  「你必須承認,我們選擇了非常有趣的行業。」
  
  他的心情好了些。「對,的確非常有趣。拓斌還是不大高興我決定步他的後塵,但我想他已經接受事實了。」
  
  「薇妮阿姨也對我採取類似的保留態度,但我想她能夠瞭解。」
  
  東寧微微皺眉。「談到拓斌和你的阿姨,我有件事想和你談。」
  
  「你擔心他們的私人關係,對不對?」
  
  「我猜你有相同的憂慮?」
  
  「我最近是有點擔心。」她承認。
  
  「他們倆近來顯然,呃,過從甚密。不僅是在公事方面,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她凝視小街的盡頭。「你是說你認為他們有曖昧關係。」
  
  「對不起,我知道通常而言,和你這種年紀和身份的淑女談這種話題並不恰當。但我覺得非和你討論一下不可。」
  
  「別擔心恰當與否的問題。」她柔聲道。「你我成長的背景比較特殊,我們絕對比大多數同年齡的人世故許多;你可以對我暢所欲言。」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拓斌和雷夫人近來動不動就吵架令我十分煩惱。」
  
  「薇妮阿姨認為麥先生企圖排擠她這個競爭對手。」
  
  東寧皺眉。「天啊!她怎麼會有那種想法?」
  
  「一部分是因為麥先生拒絕介紹她給他的人脈認識。」
  
  「我知道,但他有充分的理由拒絕。他的某些人脈與黑社會掛鉤,他覺得不適合介紹給雷夫人認識。我必須承認,我傾向於同意他的看法。」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敏玲說。「另一個原因是,麥先生最近幾乎是天天發號施令和提出忠告。薇妮阿姨覺得無法忍受;她不習慣聽命於人。」
  
  東寧思索片刻。「他們兩個都太固執己見,而且都定了型。不知道——」
  
  一個從背後傳來的孩童聲音打斷他的話。
  
  「先生,夫人,請等一下。我父親要我帶口信給你們。」
  
  「怎麼回事?」東寧停步轉身。
  
  敏玲回頭看到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在街口對他們揮手,興奮浮上她的心頭。
  
  「那是園丁的兒子,」她對東寧說。「我在參觀庭園時見過他。他在班宅協助他的父親工作。」
  
  「他找我們會有什麼事?」
  
  「我敢打賭他的父親叫他帶消息來給我們,他可能想要領取我答應給的酬勞。我早料到我的計策會成功。」
  
  男孩看見自己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於是加快腳步朝他們走來。
  
  男孩背後突然響起車輪和馬蹄聲,敏玲看到一輛黑色的出租馬車轉過男孩背後的街角,拉車的兩匹馬以小快步移動著。馬車轉進狹窄的街道時,車伕抽響馬鞭,兩匹馬開始全速往前奔馳。
  
  園丁的兒子就在馬車的正前方。
  
  敏玲看出男孩有被馬蹄踐踏和車輪輾過的危險。
  
  「當心!」她大叫。
  
  她不知道男孩有沒有聽到她的警告,但他似乎在那一刻察覺到背後的嘈雜聲。他停步轉身。一時之間,他似乎被疾馳而來的馬車嚇呆了。
  
  「閃啊,孩子,快閃!」東寧大叫,拔腿往前衝去。
  
  「天啊!」敏玲拎起裙擺也追了過去。
  
  男孩終於意識到自身的危險處境。他猝然一動,衝向安全的地方。
  
  他的帽子被風吹落,滾進馬車的前進路線裡。
  
  「我的帽子。」男孩轉身衝向街道中央,顯然決心搶救帽子。
  
  「不!」敏玲高喊。「不要回去!」
  
  但男孩沒有留意。
  
  馬車沒有減速,車伕顯然沒有看到男孩衝回他的前進路線裡。無助的驚駭席捲敏玲;她肯定無法及時趕到。
  
  「躲進門口去!」東寧回頭對她大叫。他領先她幾步。
  
  她撲進最近的門口,無法呼吸地看著東寧和馬車從相反的方向衝向男孩。他奇跡似地比飛奔的馬蹄早幾秒抵達男孩身邊,他伸出手臂,抱起男孩。繼續跑向街邊的人行道。
  
  片刻後,馬車隆隆地從敏玲身邊奔馳而過,她從眼角看到車伕把一個東西扔向她。東西砸中她身旁的牆壁,掉落到人行道上。她沒有理會它,一心想要趕到東寧和男孩身邊。
  
  馬車繼續奔馳,危險地搖晃著,並在街道盡頭轉彎消失。
  
  敏玲跑向雙雙躺在人行道上的東寧和男孩。男孩趴在東寧身上,他的綠色帽子在東寧肩膀旁邊的地上。他動了動,抬起頭,慢慢爬起來。她看出他頭暈目眩,但沒有受傷。
  
  「東寧!」她跪到他身旁的人行道上。「東寧,看在老天的分上,回答我。」
  
  在驚駭欲絕的片刻裡,她擔心會發生最壞的情況。東寧的領結鬆開,露出喉嚨。她脫下一隻手套,用手指探尋他的脈搏。
  
  他睜開一隻眼睛,朝她咧嘴而笑。「我一定是死了,顯然受到天使的照顧。」
  
  她縮回手指。「有沒有受傷?骨頭有沒有斷?」
  
  「我想沒有。」他坐起來望向男孩。「你呢,小伙子?你沒事吧?」
  
  「沒事。」男孩仔細檢查著他的綠色帽子,然後如釋重負地咧嘴而笑。「謝謝你救了我的帽子,它是媽媽上星期送我的生日禮物。如果我把它弄壞了,她會非常生氣。」
  
  「很漂亮的帽子。」東寧站起來,心不在焉地拍掉褲子上的灰塵。他伸手把敏玲從人行道上拉起來。
  
  她轉向男孩。「好了,你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男孩的表情變得認真專注起來。「父親叫我跟你們說你們會想找貼身男僕費契談一談。」
  
  「你家爵爺的貼身男僕?」東寧皺眉。「先前在班宅沒有看到他。他在哪裡?」
  
  「陸夫人不久前開除了他。父親說夫人沒有給費契工資或介紹信,他非常生氣。」
  
  敏玲和東寧互看一眼。
  
  「說下去。」東寧對男孩說。
  
  「父親叫我告訴你們,女僕南茜說她注意到費契被開除那天舉止怪異。那天下午她在樓上的小儲藏室做事,費契沒有注意到她,但她看見他從爵爺的更衣室出來帶著一個用領巾包裹的小東西。他把它放進袋子裡,以為沒有人看到,帶著它離開了宅邸。」
  
  「南茜為什麼沒說?」東寧問。
  
  男孩聳聳肩。「我們都知道費契被開除時,沒有拿到額外的工資或介紹信,我猜南茜認為他有權利拿走一件小東西作為退休金。」
  
  「費契有沒有辦法取得陸夫人掛在腰際的鑰匙?」敏玲問。「有沒有可能複製鑰匙?」
  
  男孩思索後聳聳肩。「看不出有何不可,他有許多機會可以用臘複製。」
  
  「你說他有很多機會是什麼意思?」東寧問。
  
  男孩面露訝異。「他們午後在樓上會面的時候。」
  
  敏玲皺眉。「什麼午後會面?」
  
  男孩望向她。「陸夫人搬來後不久,就叫費契定期向她報告爵爺的身心狀況。他們通常利用午後在樓上的一間臥室會面,一個星期兩、三次。」
  
  敏玲感到臉頰發燙,她不敢望向東寧。「原來如此。」
  
  男孩的眉頭困惑地皺在一起。「我曾經聽到費契跟父親說陸夫人貪……貪得無厭,說她會把男人活活累死。」
  
  「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費契住在哪裡?」敏玲連忙問。
  
  「父親說他在懷特街有一棟小房子。」男孩首度露出焦急的表情。「現在可以付錢給我了嗎?父親叫我一定要拿到你們答應給的錢。」
  
  「不必緊張,」敏玲對東寧嫣然一笑。「辛先生會很樂意付錢給你。」
  
  東寧瞪她一眼,但二話不說地掏錢給男孩。
  
  男孩收下錢,開心地咧嘴而笑,一蹦一跳地跑走。東寧望著他消失在街角。
  
  「我記得拓斌好像提過,每次雷夫人表示願意花錢買情報時,付錢的往往都是他。」他挑起眉毛。「看來那是你們家族中世代相傳的本領。」
  
  「把帳記清楚,等案件結束客戶付款時,再來結算。」
  
  她準備戴回手套時,發現她的手指在顫抖。東寧剛才差點被馬車撞倒。餘悸猶存的她費了一番工夫才把手套戴好。
  
  「敏玲,你沒事吧?」
  
  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令她無法忍受,她突然破口大罵。「你剛才差點送命。」
  
  「我沒事。」東寧說。
  
  「我知道。你救了那個男孩的命,但你自己的命差點送掉。」
  
  「敏玲,我不認為——」
  
  「如果你被馬車輾過,我該怎麼辦?」她越說越大聲。「我連想都不忍去想,你聽到沒有?」
  
  「我看兩條街外的人都聽得到。」東寧說。
  
  「哦,東寧,你把我嚇壞了。」
  
  她輕喊一聲,撲到他身上,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他先是吃了一驚,接著用力抱住她。
  
  「敏玲,」他的聲音低沈沙啞。「敏玲。」
  
  他扯掉她的帽子,抬起她的臉蛋,用狂野不羈的熱情親吻她。
  
  她殘餘的怒氣在竄升的興奮裡化為烏有。她幻想與東寧接吻幻想了好幾個星期,但親身體驗的感覺遠遠超出她所有的想像。
  
  她兩腿發軟,全身顫抖,心神迷亂,不能自已。
  
  「東寧。」
  
  「天啊!」東寧突然結束熱吻,抬起頭來。他的呼吸急促。「原諒我,敏玲。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只能說對——」
  
  「不要。」她用手摀住他的嘴。「我發誓,如果你說對不起,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他從她的手指上緣端詳她,接著溫暖的光芒出現在他的眼中。她感覺到他的唇在她的手掌下面微笑,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下。
  
  他們就這樣站在街上互相凝視了好幾秒。
  
  「東寧?」她發現自己上氣不接下氣。
  
  「來吧!」東寧握住她的手肘,催促她走向街道盡頭。「我們得快一點,拓斌和雷夫人一定會想知道費契的事。」
  
  「那當然。」
  
  正在暗自納悶是否所有的男人,都如此擅長在激情時刻變換情緒時,她瞥見車伕扔向她的那個東西。
  
  「我差點忘了,」她停下腳步。「他在經過時,朝我扔東西。」
  
  「誰?那個可惡的車伕?」東寧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他的表情變得又冷又硬。「看起來像石頭。可惡的傢伙!他有可能擊傷你。」
  
  「上面綁了東西。」
  
  她快步走過去撿起那塊石頭。石頭上纏著一條繩子,繩子末端有一張紙。
  
  「是字條。」她取下紙,把它攤開。
  
  東寧過來站在她的背後。隔著她的肩膀,他大聲念出字條的內容——
  
  切莫插手此事。殺人命案,有一便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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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6:5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上午,薇妮、拓斌和嬌安被請進衛黎爵士的書房。
  
  等管家倒茶和告退後,衛黎爵士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的客人。
  
  「杜夫人告訴我,你們想就一件涉及兇殺案的事訪問我。」他說。
  
  「希望沒有冒犯到你。」薇妮說。
  
  「怎麼會?」衛黎眼中閃過一抹極感興趣的表情。「雖然我陶醉在骨董的學術研究裡,但我必須承認,我偶爾也想從事其他同樣刺激的消遣。」
  
  「刺激的消遣,」拓斌在他的窗前位置上不帶感情地重複。「那確實是形容調查兇殺案的一個方式。」
  
  衛黎挑起一道眉毛。「我幾乎終日埋首於古代器物的研究,一樁現代兇殺案會是令人愉快的改變。」
  
  「謝謝你接見我們。」薇妮說。
  
  衛黎瞥向嬌安。「杜夫人是我的朋友,我盡可能對她有求必應。」
  
  「我相信你已經知道我們在找尋殺害賀瑟蕾的兇手。」拓斌說。「我們認為她在遇害前不久偷走了『藍色梅杜莎』。」
  
  「所以你們其實是假定『藍色梅杜莎』此時為兇手所有的情況下尋找它。」衛黎推斷。
  
  「我們希望那隻手鐲能引導我們找到兇手。」薇妮解釋。「根據各種說法,它是一件奇特的古物。我們希望能多瞭解它一些。」
  
  「以及那些可能有興趣得到它的人。」拓斌補充。「葉英先生暗示有些收藏家願意付出極高的代價得到它,以便用它來申請加入『鑒賞家俱樂部』。」
  
  「啊,葉英,很有進取心的一個人。」衛黎啜一口茶,緩緩放下茶杯。「有興趣加入『鑒賞家』的嚴肅收藏家都會知道,身為俱樂部創辦人兼博物館館長的我偏愛在英國發現的古物。捐贈那種古物給俱樂部博物館的人確實會獲得我的青睞。」
  
  「關於『藍色梅杜莎』,你能告訴我們什麼,爵爺?」薇妮問。
  
  「據說手鐲本身就是古代金匠的曠世傑作,但更令人感興趣的是,鑲在手鐲上的浮雕寶石。」衛黎說。
  
  「跟我們聽說的一樣。」拓斌說。
  
  「據我所知,那件古物是在上個世紀初期被發現的。它在一個家族裡世代相傳,那個家族人丁漸稀,到最後只剩下一個未婚的姑姑和她年約十五歲的侄兒。多前年的某天早上,姑姑的屍體被女僕發現;而被用來殺她的凶器——菜刀——仍然插在她的背上。」
  
  「天啊!」薇妮低語。
  
  「侄兒不見人影,許多貴重物品消失無蹤,包括『藍色梅杜莎』。」衛黎繼續道。「它似乎被轉賣了許多次,直到一年半前被班克斯爵士在倫敦的一家小骨董店內發現。」
  
  「那個侄兒呢?」拓斌問。
  
  「據我所知,他就此消失無蹤。也許他改名換姓了,也許他死了,也許他去了美洲或歐陸——我懷疑有人搜尋過他。」
  
  「即使他是殺害他姑姑的頭號嫌疑犯?」嬌安問。
  
  「那個男孩並不討人喜歡,鄰居畏懼他;顯然有一些虐殺動物的事件和、些小型火災被認為是他做的。無論如何,沒有人想要替姑姑伸張正義。」
  
  「聽說浮雕寶石上有很特殊的蛇發魔女圖案。」拓斌說。
  
  「那不是普通的梅杜莎肖像。」衛黎說。「不久前我無意中發現一本古書,裡面談到第四世紀在英國盛行一時的一個邪教。浮雕寶石上除了有梅杜莎肖像,還有一小根棍棒,它似乎是這個深受畏懼的邪教教主的象徵和印記。」
  
  「他為什麼深受畏懼?」嬌安好奇地問。
  
  衛黎猶豫一下,然後聳聳肩。「你不會相信的,但古書上說,教主會一種古老形式的催眠術。」
  
  薇妮猛地抬頭。「催眠術?古代?但它是一門現代科學。」
  
  衛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動物磁力真的是人體內的力,那麼你不認為控制它的技術自古以來就不斷被發現、失落和再發現嗎?你真的相信發現古老真理的人只有活在這個文明時代的我們嗎?我們真的比前人更有判斷力、洞察力和直覺力嗎?」
  
  薇妮皺眉蹙額。「我明白你的意思,爵爺。但你必須承認,在英國這裡的古代邪教,會施行像催眠術這樣先進的科學,實在不可思議。」
  
  「老是假定它是一門科學。」拓斌咕噥。
  
  衛黎輕笑,再度轉向薇妮。「不可思議又令人著迷。在這裡,還相當令人不安。」
  
  「為什麼那樣說?」嬌安犀利地問。
  
  「根據古書上說,教主以邪惡的方式來使用他據說直接來自寶石的催眠力量。根據我的判斷,邪教奠基於恐懼、巫術和巨大的迷思。」
  
  「果真如此,梅杜莎顯然是作為邪教象徵的不貳選擇。」嬌安說。「畢竟在傳說裡,她可以用凝視把人變成石頭。」
  
  「不僅是象徵而已。」衛黎故意停頓一下。「我說過,手鐲的浮雕寶石被視為教主力量的真正來源,教徒相信只有天生就有能力從寶石裡汲取力量的人,才能控制它。」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拓斌打破令人不安的沈默。「希望你對『藍色梅杜莎』的興趣純屬學術性質,衛黎。我不願相信像你這樣世故博學的人,會相信一個古代的浮雕寶石具有神秘玄妙的力量。」
  
  薇妮看到嬌安皺眉和迅速瞥向他們的主人。
  
  但衛黎看來並不以為忤。「我向你保證,麥拓斌,我不喜歡玄學,尤其是失傳已久的邪教玄學。但令我不斷吃驚的是,看似聰明的高級知識份子,經常著迷於古老的傳說和奇怪的信仰。」
  
  「而『藍色梅杜莎』提供了那種誘惑?」拓斌問。
  
  「對某些人來說,是的。」衛黎說。
  
  「我想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拓斌說。「傳說會產生它們特有的力量,而收藏家是一群怪人。」
  
  「沒錯。」衛黎微笑。「他們最喜歡附帶精彩故事的骨董;為了得到附帶迷人傳說的珍奇古玩,有些人會不惜殺人。」
  
  薇妮舉起雙手。「太棒了!另一個殺人的動機。照這個速度下去,倫敦有一半的人很快就會在我們的嫌犯名單上。」
  
  ☆        ☆        ☆
  
  「請進,浩華。坐。」薇妮放下正在寫調查日誌的筆,指向一張椅子。「壺裡還有茶,讓我倒一杯給你。」
  
  「謝謝,親愛的。」浩華在背後關上書房門,但沒有坐下。他走到她的書桌前面,站在那裡注視她。「今天下午我覺得非常焦躁不安,所以決定出來散散步。」他攤開雙手。「不知不覺就走到你家來了。」
  
  「我瞭解。」她柔聲道。「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麥先生和我的調查有什麼進展。」
  
  「我必須承認那是我近來最大的心事。」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開始心不在焉地把玩,而懷表的金色垂飾不斷地搖晃、擺動。「老實跟我說,薇妮。你真的認為你們能夠找到殺害瑟蕾的那個壞蛋嗎?」
  
  拓斌告訴過她,不斷地向客戶再三保證是很重要的,她提醒自己。
  
  「調查已有初步的進展,」她堅定地說。「麥先生和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找到兇手。」
  
  「我親愛的薇妮,」懷表垂飾以穩定的節奏擺動著。「沒有你,我要怎麼辦?」浩華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大聲。「我親愛、親愛的朋友,你我有這麼多共同之處、這麼多話可說、這麼多事可以一起探索,我親愛的朋友。」
  
  他專注的凝視和晃蕩的金垂飾令她感到困擾。他想必不是企圖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催眠她;她畢竟是她親愛的朋友浩華,他不會想要利用催眠技巧佔她的便宜。垂飾穩定的晃動只是偶然,不是出於故意。這是她親愛的家族老友。
  
  「如此親愛的朋友……」
  
  突然之間,她知道她需要轉開視線。那股衝動很強烈,但當她試著使視線離開懷表垂飾時,卻出奇的困難。她抬手碰觸掛在頸際的銀鏈墜,那股使人不快的感覺才慢慢地消失。
  
  她鬆了口氣,開始翻閱攤開在面前的調查日誌。「很高興你下午過來,浩華。我一直在檢查筆記,我發現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我會知無不言,我親愛的朋友。」他的聲音像洪鐘一樣嘹亮。「你想要知道什麼?」
  
  「原諒我問及私事,但我非問不可。你怎麼知道瑟蕾有外遇?」
  
  「男人怎麼知道這種事?我猜是我起初故意不去理會那些微小的線索。她開始越來越常出門購物和晚歸,有時空手而回。有些日子她似乎無緣無故地特別愉快或興奮或急躁。我能說什麼呢?她的言行舉止就像戀愛中的年輕女子。」
  
  薇妮抬起頭,發現自己又在凝視晃蕩的懷表垂飾。而當她想要再望向別處時,卻得更費心力才行。而這些努力令她感到喘不過氣來。
  
  「那是否回答了你的問題,我親愛的朋友?」
  
  她在胡思亂想,薇妮心想,浩華沒有在嘗試催眠她。也許她快要成為神經衰弱的受害者了。
  
  把注意力轉回筆記上,她毅然決然地繼續進行。她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但她必須絞盡腦汁才能想起來。
  
  「瑟蕾偷的那件骨董屬於班克斯爵士所有,」她說。「你與他相識嗎?」
  
  「不相識,我親愛的朋友。」
  
  懷表垂飾緩緩擺動著。
  
  「你認為瑟蕾有沒有可能設法結識了他?」
  
  「我不明白怎會有那個可能,」浩華皺眉。「除非她在認識我之前就與他相識。」
  
  「我沒有想到那個可能性。」她用羽毛筆在墨水瓶的邊緣輕敲幾下。不知道她是不是因此得知手鐲的事。」
  
  敲……敲……敲……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親愛的朋友。」
  
  她突然發覺筆尖輕敲墨水瓶的節奏與懷表垂飾的擺動相一致。她連忙住手,把筆放下。
  
  「你想要確定瑟蕾用什麼方法得知那件骨董的事?」浩華說。
  
  「對。」薇妮合起日誌。這次抬起頭時,她迴避他的凝視,把目光對準掛在房間對面牆壁上的一幅畫。她努力顯得若有所思,而不是粗魯無禮。
  
  浩華沈默片刻,然後低不可聞地輕歎一聲,把懷表放回口袋,開始在書房裡走來走去。
  
  「我認為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她的情夫告訴她手鐲的所在和價值。」他說。
  
  「如果他都知道,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偷竊是危險的事情,為什麼派她去做?」
  
  「我告訴你為什麼。那個混蛋太膽小,不敢冒險進入宅邸。」浩華激動地說,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頭。「他寧可逼瑟蕾去冒那種險;他利用她,然後殺害她。」
  
  「對不起,浩華。我知道這令你很不好受。」
  
  「請原諒。你只是想幫忙,但一想到那個勒死她的混蛋,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瞭解。」
  
  書房門在這時突然打開。拓斌瞥她一眼,然後立刻把注意力轉向浩華。
  
  「抱歉打斷你們的私人談話。」他說。
  
  他的語氣顯示他毫無歉意,薇妮心想。事實上,他怒不可遏,除非她錯得離譜。
  
  「沒關係。」浩華圓滑地說。「我們在討論調查的事。」
  
  「原來如此。」拓斌望向薇妮。「我相信我們有約在先。」
  
  「真的嗎?我好像不記得——」他的表情使她嚥下剩餘的話。她露出她希望是那種很專業的笑容,最好不要讓客戶知道合夥人之間有摩擦。「對,有約在先,我一時忘了。浩華,不好意思,麥先生和我必須處理一些與你的案件有關的緊迫問題。」
  
  浩華猶豫不決,目光在她和拓斌之間來回。一時之問,她以為他會鬧彆扭,但最後他優雅地點個頭。
  
  「那當然。」他在走出書房門口時,用難以捉摸的眼神瞪拓斌一眼。「靜候佳音,務請從速。」
  
  拓斌悶不吭聲,直到前門開了又關,這才轉身走向薇妮。雙手按著她的桌面,他用令她不寒而慄的表情盯著她。
  
  「我要你保證,」他說,語氣和表情一樣冷冰冰。「你再也不會單獨與賀浩華密談。」
  
  「你說什麼?這到底——」他繞過書桌,把她從椅子裡揪起來,令她吃驚地倒抽一口氣。「你好大的膽子啊!立刻放我下來。」
  
  「給我保證,薇妮。」
  
  「我為什麼要作那種奇怪的承諾?」她氣急敗壞地說。「你很清楚浩華是老朋友。」親愛的老朋友。
  
  「我不放心他單獨跟你在一起。」
  
  「我向你保證,他是紳士。」
  
  「他有可能是殺人兇手。」
  
  「我壓根兒不信。」
  
  「就算他沒有謀殺他的妻子,我也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
  
  她開口準備再度為浩華辯護,但想起幾分鐘前浩華的專注凝視有多麼令她不安。老實說,不知何故,她不大想再和浩華獨處。
  
  「答應我,薇妮。」
  
  「好啦!」她咕噥。「如果可以使你放我下來,和停止這種荒謬的行為,我答應你就是了。將來和浩華談話時,一定會有其他人在場。這樣你滿意了嗎?」
  
  「不盡然。唯有你退出這個案子,再也不和賀浩華聯絡,我才會真正滿意。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目前我會接受你不再與他獨處的保證。」
  
  「好,我保證。」
  
  他把她放下。
  
  「別胡鬧了,」她撫平裙子,整理頭髮。「我們有工作要做。」
  
  他用悶悶不樂的表情注視她。
  
  「下午我從柯恆鵬那裡得知一些非常有趣的事實,」他說。「瑟蕾提過的那兩位巴斯的紳士好像都有貴重的首飾不翼而飛。」
  
  薇妮皺眉。「骨董嗎?」
  
  「不是骨董,只是貴重的首飾——一副鑽石耳環和一條寶石項鏈。」
  
  「天啊,」她緩緩坐回椅子上。「瑟蕾真的是珠寶竊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她嘗試偷竊骨董。」
  
  「問得好。根據我的經驗,比較專業的竊賊往往專偷某些種類的貴重物品。但那在此刻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情報給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件事。」
  
  「什麼意思?」
  
  「我懷疑賀浩華和他的妻子是家族事業的夥伴。」
  
  她勃然大怒。「你在指控浩華是珠寶竊賊嗎?」
  
  「我認為可能性很高。」
  
  「你先管他叫殺人兇手,現在又把他稱為竊賊。太過分了!讓我告訴你,你讓你在這件事情裡的個人感覺影響到你的判斷力。」
  
  「如果我是對的——」他輕聲說。「如果賀浩華和賀瑟蕾是竊案的同夥,那麼我們又有另一個殺人動機了。」
  
  「竊賊之間失和?你認為浩華殺害她,不僅是因為她紅杏出牆,也是因為她企圖拿走手鐲?一派胡言!」薇妮輕哼一聲。「我絕不贊同浩華殺妻的可能性。」
  
  拓斌一言不發地凝視她良久。
  
  「怎樣?」她皺眉。「什麼事?」
  
  「我無法不注意到你沒有急著為賀浩華受到的竊盜指控進行辯駁。」
  
  她歎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你對巴斯的珠寶竊案有幾分把握?」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能有幾分就有幾分。但柯恆鵬的情報向來可靠。」
  
  她拿起筆,心不在焉地把玩著,強迫自己客觀地思考。「我承認,如果瑟蕾是那麼活躍的竊賊,浩華不大可能絲毫沒有起疑。」
  
  「我認為更有可能是他有參與偷竊。」
  
  「如果是那樣,他為什麼要冒險僱用我們?」
  
  一他並不想僱用我們,他只想僱用你。他那樣做是因為『藍色梅杜莎』不知去向,他想要找到它。」拓斌皺眉。「無論如何,他可能認為他沒有冒多大的險。」
  
  「什麼意思?」
  
  「仔細想想,薇妮。他沒有去博街找保安官,對不對?他來找你,一個有交情的舊識、一個親愛的老朋友,對於他殺人或偷竊的可能性都完全不予考慮。」
  
  她皺眉蹙額,小心翼翼地放下筆。「我仍然不相信,命案和竊案極可能有其他的解釋。可憐的浩華。」
  
  「是啊!可憐的浩華。」拓斌。「算他倒楣,僱用你時附贈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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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7:17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第二天傍晚,薇妮在薄霧中抵達崔氏骨董店。她停在店外往櫥窗裡瞧,很訝異裡面沒有亮燈,店裡一片幽暗。
  
  她退後兩步,抬頭查看店面樓上的窗戶。窗簾緊閉,沒有光線從周圍的縫隙漏出來。
  
  她試著推推店門。門沒有鎖,她走進異常安靜的店內。
  
  「崔先生?」她的聲音空空洞洞地在成排的雕像和花瓶之問迴響著。一我收到你的信,立刻趕來了。」
  
  崔埃蒙簡短的字條在不到一小時之前,送到她家後門:我有某件古物的消息。
  
  當時她一個人在家。邱太太買魚去了,而敏玲去買參加杜夫人舞會要戴的手套。
  
  薇妮一刻也沒有浪費,她抓起斗篷和帽子就出發了。她好不容易攔到一輛出租馬車,但中途又遇到塞車,所以費了不少時間才抵達崔氏骨董店所在的小街。
  
  她希望他沒有放棄等她,打烊到附近的咖啡廳去了。
  
  「崔先生,你在嗎?」
  
  店內的寂靜令人不安。崔埃蒙想必不會在外出或打烊時,忘記鎖上店門。
  
  崔埃蒙年紀不輕了,她不安地心想。據她所知,他獨自住在骨董店的樓上。雖然上次見面時,他看來很健康,但許多可怕的事都有可能發生在像他那種年紀的人身上,例如中風、摔下樓梯或心臟病發作。
  
  恐懼使她背脊發涼,她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出事了。
  
  第一個要找的,自然是比前面展示間大三倍的儲藏室。她匆匆走向展示問後部,繞過長長的櫃檯,掀起遮住儲藏室入口的布幔。
  
  儲藏室裡一片漆黑,只有一扇狹窄的氣窗勉強讓光線照出堆得亂七八糟的雕像、石柱和一具石棺的輪廓。
  
  「崔先生?」
  
  無人回應。她四下張望尋找,看到櫃檯的小燭台上插著一枝細臘燭,急忙把它點亮。
  
  拿著臘燭,她穿過門口進入儲藏室。一陣寒意竄下背脊,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布幔後方的一道漆黑顯示出是通往二樓的陡峭樓梯。她打算等確定埃蒙不在樓下後,再上樓去查看。
  
  她強迫自己深入由無數的木箱、石碑和雕像形成的黑暗叢林。在搖曳的燭光裡,她瞥見一扇開敵的門而倒抽一口氣。埃蒙帶她參觀時,曾經驕傲地把他的保險庫指給她看。那間經過特別強化的石室是原本位在此地的中世紀建築的一部分,埃蒙把它改裝成大型保險櫃,用來儲藏他認為最貴重的骨董。由於房門內側裝有門閂,所以它原本可能是供屋主逃生的密道入口。但地下通道在很久以前就被石塊封死了。
  
  埃蒙在門的外側加裝了沈重的鐵鎖,鑰匙總是隨身攜帶。
  
  保險庫應該是鎖著才對,她心想。埃蒙絕不會任它敞開著,除非是逼不得已。
  
  她邁步走向保險庫,腳趾撞到一個羅馬雕花火盆的青銅支架。
  
  嚥下疼痛的叫喊,她低頭往下看。燭光照亮了在地板上的幾個深色污跡上;污跡微微發亮,顯示它們還沒乾透。
  
  水,她告訴自己。或者是埃蒙不久前灑落的茶或麥酒。
  
  但她在蹲下仔細查看前,就知道她凝視的不是茶或麥酒,而是半乾的血跡。
  
  血跡形成的恐怖小徑在一具石棺邊緣戛然而止。石棺的棺蓋緊閉,密封住任何躺在其中的東西。
  
  她忐忑不安地把手指伸向血跡。就在這時,她聽到頭頂的原木天花板嘎吱作響。
  
  恐懼似電擊燒灼她的感官。她猛然站起,情急之下卻失去平衡,她慌亂地伸手抓住最近的物體來支撐自己。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男性雕像,雕像一手持劍,另一手抓著一個駭人的東西——柏修斯拎著梅杜莎被斬下的首級。
  
  在那驚駭的片刻裡,她無法動彈,好像被蛇發魔女的凝視給變成化石。魔女冷酷專注的凝眸彷彿具有催眠的力量,一綹綹頭髮在搖曳的燭光裡有如萬蛇鑽動。
  
  在恐怖的寂靜裡,天花板再度嘎吱作響——腳步聲,就在正上方。有人在樓上,橫越地板走向通往一樓的樓梯。不是崔埃蒙,這一點她非常確定。
  
  更多的嘎吱聲。
  
  闖入者目標明確地移動著,腳步聲越來越急促。樓上那個人意識到她的存在,一定是聽到她呼喚埃蒙。
  
  另一波恐懼的電流使她掙脫梅杜莎的凝眸桎梏。她必須趕快離開這裡,闖入者就快到達樓梯了。再過幾秒,他就會抵達這個房間。她不可能來得及穿過布幔外的展示區,從前門逃出去。
  
  因此她只能利用埃蒙進出貨品的後門了。她迅速轉身,高舉臘燭,在成堆的雕像和木箱問瞥見後門的位置。她沿著幾座石碑形成的狹窄走道前進,半途中回頭看到燭光在樓梯附近的天花板上跳動。她心急如焚。闖入者已經來到這個房間了。如果她看得到他的燭光,那麼他一定也看得到她的。
  
  她絕對無法及時趕到後門。
  
  她唯一的希望是保險庫。如果能進入保險庫,從裡面拴上厚重的木門,她就安全了。
  
  她衝向保險庫,顧不得發出多大的聲響。她停在石室的門檻上,發現裡面的空間有多狹小時,勇氣幾乎棄她而去。
  
  她不喜歡狹小密閉的空間,事實上是恨之入骨。
  
  不斷逼近的腳步聲使她下定決心。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闖入者的身影被成堆的雕像和木箱遮住,但他的燭光清晰可見。
  
  她深吸口氣,跨進狹小的保險庫,握住鐵門把,使出全力往後拉。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就在她以為門被卡死、大勢已去時,厚重的木門開始移動,在一聲哀嚎中重重地關上。
  
  燭火在一陣亂搖亂晃後熄滅,她立刻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她用顫抖的手指摸索到門閂,憑觸覺把它拴上。
  
  她閉上眼睛,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專心聆聽。她只能希望闖入者很快就會明白他動不了她而選擇盡快離開。到那時,她就可以走出這個可怕的小房間。
  
  她聽到模糊的金屬摩擦聲。
  
  過了幾秒,她才駭然領悟發生了什麼事,一顆心直往下沈。她明白闖入者剛剛在鎖孔裡轉動了埃蒙的鑰匙。
  
  他甚至不打算嘗試把她拖出藏身處,她心想。相反地,他有效地把她密封在這個比羅馬石棺大不了多少的黑暗空間裡。
  
  兩個男人從霧裡走向他。他們穿著黑色長大衣,臉被帽簷的陰影遮住。
  
  「我們一直在等你,費契先生。」年長的那個輕聲說。他走路微跛,但不知何故,舊傷的證據反而使他更具威脅性。
  
  另一個人沒有說話,他站在斜後方幾步遠的地方冷眼旁觀,等候指令。他令費契想到正在觀摩學習前輩狩獵的年輕獵豹。
  
  年長的那個才可怕。
  
  恐懼在費契心中升起。他突然停下來,驚慌地四下張望,找尋逃生路線。但他發現自己無路可逃;幾分鐘前離開的咖啡館在遙遠的街道盡頭,人行道兩側只有黑暗空蕩的門廊。
  
  「有什麼事?」他努力以堅定有力的聲音說。
  
  「我們想跟你談一談。」比較危險的那個男人說。
  
  費契使勁吞嚥一下。從他們的衣著可以看出他們不是攔路搶劫的強盜,但那個結論並沒有讓他比較安心。
  
  「你是誰?」他說,焦慮的聲音連自己聽了都皺眉。
  
  「敞姓麥,你只須知道這麼多。我和我的同伴想問你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費契低聲說。
  
  「你受雇擔任班克斯爵士的貼身男僕直到不久之前。根據我們的情報,你在沒有預先通知的情況下遭到解雇。」
  
  這下子他是真正害怕了。他們知道他做的事。那娘兒們發現東西不見,派這兩個人來找他。心知大難臨頭,他忍不住口乾舌燥、全身發抖。
  
  「我們想知道你離開時,有沒有順手帶走一件貴重物品?」姓麥的問。
  
  完了,費契心想,他死定了。否認也沒有用,姓麥的是那種窮追不捨的人。他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
  
  「她解雇我時連我當季的薪資都沒給,更不用說是介紹信。」費契靠到鐵欄杆上。「在我做了那麼多苦工之後。我盡力而為,但那娘兒們很不好伺候。」
  
  「你指的是陸夫人嗎?」姓麥的問。
  
  「對。一星期兩次,有時更多。將近三個月。」費契抱怨。「那娘兒們是我做過中最苛求的僱主。她解雇我,又沒事先通知,沒有介紹信、沒有退休金。我問你,那樣公平嗎?」
  
  年輕人首度開口。「陸夫人為什麼解雇你?」
  
  「她開始定期接受一位催眠師的催眠治療,」費契齜牙咧嘴地說。「說他比我更有助於她的神經。有一天她治療回來就隨口宣佈說她不再需要我的服務。」
  
  「所以你決定拿走一點東西作為補償,對不對?」姓麥的問。
  
  費契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無聲地懇求諒解。「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才拿走那個該死的鼻煙盒。老實說,沒想到會有人發現。班克斯爵士將近一年沒有吸鼻煙了,以後也不大可能會再用到那個東西。」
  
  姓麥的瞇起眼睛。「你拿走一個鼻煙盒?」
  
  「它在爵爺更衣室的一個抽屜深處擺了不知有多久。誰會想到她知道它的存在,更不用說是在乎它還在不在?」
  
  姓麥的走向他。「你拿走一個鼻煙盒?」
  
  「我還以為宅邸裡的每個人都老早忘了它,」費契凝視著人行道,悲歎著命運的無情。「我實在不明白那娘兒們怎麼會發現它不見了。」
  
  「那麼手鐲呢?」姓麥的問。
  
  「手鐲?」費契抬起頭,臉上充滿困惑。「你說的是哪個手鐲?」
  
  「班克斯爵士鎖在保險箱裡的那只古代金鐲子,上面鑲有奇特的浮雕寶石。」姓麥的說。
  
  「那個老骨董?」費契不屑地咕噥。「我為什麼要拿走它?那樣的古物必須在骨董市場出售才有利可圖。我跟了班克斯爵士這麼多年,知道最好不要跟那群人打交道。他們全部都是怪人,真的。」
  
  姓麥的與他的同伴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再度轉向他。「你怎麼處理那個鼻煙盒?」
  
  費契陰鬱地聳聳肩。「賣給菲得街一個買賣贓物的人。你或許可以說服他告訴你誰買了它,但是——」
  
  姓麥的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領。「你知不知道『梅杜莎』手鐲怎樣了?」
  
  「不知道。」費契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姓麥的好像根本不在乎鼻煙盒,他只關心那件骨董。「這麼說來,那玩意兒不見了,對不對?」
  
  「對。」姓麥的沒有放開他。「我和我這個朋友在尋找它。」
  
  費契清清喉嚨。「我可不可以假設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對我就不會有進一步的興趣?」
  
  「那樣的假設很合理。」
  
  「我不知道它在哪裡,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我很懷疑是宅邸裡的人偷走它,理由跟我懶得拿它一樣。」
  
  「太難脫手嗎?」
  
  「正是。沒有僕人會知道如何用那樣的古物獲利。」
  
  「你知不知道偷走它的可能會是誰?」
  
  「不知——」
  
  姓麥的輕輕搖晃他一下。
  
  「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費契急忙說。「那娘兒們搬進宅邸的當天就接管了所有的鑰匙,包括爵爺的保險箱鑰匙。除非有竊賊闖入,神不知鬼不覺地上樓進入爵爺的臥室,找到更衣室、找到隱藏的保險箱,撬開鎖,再設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而那些都不大可能,否則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有可能偷走那件骨董。」
  
  「陸夫人?她為什麼要偷走她不久後就會繼承到的貴重物品?」
  
  「我完全不知道,麥先生。但我要奉勸你一句,不要低估那娘兒們,或愚蠢到假設她的行為符合你的邏輯。」
  
  姓麥的還是沒有放手,好像在考慮要如何處置他。費契發現自己屏息以待。
  
  接著姓麥的突然放開他。費契失去平衡,往後一個踉蹌,重重撞上鐵欄杆。
  
  姓麥的嘲弄地點個頭。「我和我的同伴謝謝你的協助,費先生。」
  
  姓麥的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霧裡。年輕獵豹對費契冷冰冰地微笑一下,然後追上他的導師。
  
  費契靜止不動,直到那兩個人消失在霧裡。確定街上再度只有他一個人時,他冒險地深吸口氣。
  
  他僥倖逃過一劫;而他一點也不羨慕姓麥的真正要追捕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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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7:5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章
  
  她不會向蠶食理智的瘋狂屈服,她使出所有的意志力和催眠訓練來對抗即將淹沒知覺的黑暗。
  
  她懷疑這就是女性歇斯底里的真諦。
  
  時間過去多久了,她無從估量。這樣也好。計算秒分時只會使情況更糟。
  
  她坐在冷冰冰的石室地板上,雙手抓著銀鏈墜,努力集中注意力。她在內心深處辛苦地建立起一座冷靜的脆弱碉堡,拖著被圍困的神經躲進碉堡的平靜寧謐裡。
  
  接著她關上心扉,擋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黑暗。
  
  她堅守著奠定心靈庇護所基礎的僅有信念——那唯一無庸置疑的事實是,她知道拓斌遲早會來解放她。
  
  「可惡!她去了哪裡?」拓斌大步走向薇妮的書房,推開房門,迅速瞥一眼。「她沒有權利像這樣平空消失。」
  
  東寧走到他身旁停下。「也許她只是外出購物還沒有回來。」
  
  拓斌望向站在走廊上的管家。「雷夫人下午外出購物嗎?」
  
  「不知道,先生。」邱太太歎息著說。「我只知道我去買魚回來時,她就不在家了。」
  
  拓斌走向書桌,逐一審視零亂的桌面。「從現在起,這裡會有些新規矩。當我們有案子在辦時,雷夫人外出前一定要告訴別人,她要去哪裡以及什麼時候會回來。」
  
  「天啊!」邱太太悶悶不樂地看著拓斌有條不紊地檢查散佈在桌面上的東西。「恕我多嘴,但我真的認為雷夫人不會喜歡更多的規矩,先生。近來充斥在這房裡的命令和指示已經讓她有點不爽了。」
  
  「『有點不爽』根本不能拿來與我此刻的心情相比。」拓斌瞥向一張寫了字的紙。「這是什麼?守口如瓶的保證給關心隱私與秘密的客戶。」
  
  「我想雷夫人還在撰寫她打算登在報紙上的廣告。」邱太太說。
  
  「她打算在報紙上宣傳她的服務?」東寧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好主意。我們早該想到,拓斌。非常現代的生意手法,對不對?」
  
  「我叫她打消那個念頭。她太固執,聽不進忠告。」拓斌把那張紙扔進書桌後面的小垃圾筒。「我警告過她,用那種方法會引來哪種客戶。她最好不要——」他突然住口,看到垃圾筒裡有一張揉成一團的紙條。「嗯。」
  
  他彎腰撿出紙團,小心翼翼地把它攤平在桌面上。
  
  「那是什麼?」東寧問,走向書桌。
  
  「幹我們這行喜歡稱之為線索的東西。」拓斌咕噥。
  
  邱太太大為佩服。「你知道雷夫人下午去哪裡了?」
  
  「我懷疑她是收到崔埃蒙的這張字條而出去了。」
  
  邱太太不安地看他一眼。「先生,我不得不指出,雷夫人習慣隨意來去有段時間了。她是這裡的女主人、她訂定這裡的規矩。我勸你別再像近來這樣動不動就發號施令。」
  
  「我不同意,邱太太。」他走向門口。「這裡需要的正是嚴格的新規矩;這個家也該有人管一管了。」
  
  邱太太讓路給他。「你要去哪裡,先生?」
  
  「去找雷夫人,把新規矩告知她。」
  
  但在打開崔氏骨董店的店門時,痛斥薇妮的念頭全被他拋到九霄雲外。過去一個小時來啃噬著他內心的憂慮,終究不只是神經衰弱在作祟而已。
  
  「薇妮。」他舉起帶來的小提燈,看著燈光在銅像和石像上搖曳。「可惡!你到底在哪裡?」
  
  陰影裡毫無動靜。
  
  東寧停在擁擠的展示間中央,困惑地皺眉環視週遭。「崔埃蒙一定是打烊了,但真沒想到他竟然忘了鎖門。開店的人會忽略這麼簡單的預防措施,實在令人無法想像。」
  
  「頗有同感。」拓斌陰鬱地說。
  
  「也許雷夫人在我們到達之前離開了。」東寧說。「我們可能在來這裡的途中與她擦身而過卻不知道,她這會兒一定已經坐在家裡喝茶了。」
  
  「不可能。」
  
  拓斌不知道他怎麼能如此肯定,但置身在崔氏骨董店裡,他強烈地感覺到出事了。
  
  他走到櫃檯後面,打算上樓去查看。但在注意到分隔展示間與儲藏室的布幔時,停下腳步。他掀開布幔,高舉提燈照亮無數個大小木箱和雕像。
  
  「薇妮。」
  
  一片死寂——然後是模糊的敲打聲從儲藏室的後方傳來。敲打聲在儲藏室內迴響,令人難以分辨它到底來自何處。
  
  「可惡!」拓斌往前走,穿梭在骨董間。「她在這裡的某個地方。那邊的桌子上有臘燭,你去點一枝並去搜房間的那一邊,我來搜這一邊。」
  
  東寧點亮一枝臘燭,沿著木箱間的通道走向儲藏室的另一邊。
  
  敲打聲再度響起。
  
  「我來了,薇妮。」拓斌穿過一群雕像。「繼續敲。」
  
  他經過柏修斯拎著梅杜莎首級的雕像,看到一扇古老的鐵條木門。某種小型儲藏室,他心想。
  
  又一陣敲打聲從厚重的門板後方傳來。
  
  「我找到她了。」他對東寧喊道。
  
  他把提燈放在龜裂的石祭壇上,檢查門上的鐵鎖。
  
  「放我出去。」薇妮在木門後面大叫。
  
  「知不知道鑰匙在哪裡?」他大聲問。
  
  「不知道。」
  
  東寧趕到門邊。「上鎖了?」
  
  「那還用問。」拓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撬鎖工具。「如果沒有上鎖,她就不會被關在裡面了,對不對?」
  
  那句話沖得東寧挑起眉毛,但他沒有讓自己溫和的語氣改變。「不知道她最初是怎麼進去的。」
  
  「問得好。」拓斌開始用工具撬鎖。「我打算一有機會就問。」
  
  鎖在片刻後被撬開,木門在生銹的咿呀聲中開啟。
  
  「拓斌。」
  
  薇妮從黑暗中衝出來,他把她抱起來緊緊摟在胸膛上。她把臉埋在他的大衣前襟裡,他感覺到她在他的懷裡顫抖。
  
  「你沒事吧?薇妮,回答我。你沒事吧?」
  
  「沒事。」她說。「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我早就知道。」
  
  東寧陰鬱地望進石室裡。「在那裡面一定很可怕,雷夫人。」
  
  薇妮不吭聲,拓斌感到她不停地顫抖。他輕撫她的背脊,望進她背後的小房間。它使他想到直立的棺木;憤怒貫穿他的全身。
  
  「怎麼回事?」他問。「誰把你關在裡面?」
  
  「我到達時有人在這裡,在樓上的房間搜查。他下樓時,我躲進那裡面。他看到我,就把門鎖住。」她突然渾身一僵,倒抽口氣,微微直起上半身。「天啊,崔先生。」
  
  「他怎麼了?」
  
  抓著他的肩膀,她在他懷裡半轉身,目光焦急地搜尋房間。「我在那邊的地板上發現血跡,我認為闖入者殺了他,把屍體藏在那具石棺裡。可憐的崔先生。都怪我,拓斌,我不該請他協助調查。我受不了——」
  
  「別說了。」他緩緩放下她。「先查清楚狀況,再來關心責任問題。」他提起提燈。「帶我去看血跡。」
  
  她走到柏修斯雕像旁,伸手指向地板。「那裡,看到沒有?一直通往那具石棺。」
  
  拓斌打量石棺。「幸好它不是有沈重石雕裝飾的那種;移動棺蓋應該沒有問題。把崔埃蒙塞進去的人顯然輕易就移動了它。」
  
  「我來幫忙。」東寧說。
  
  在他們兩個人的合力之下,棺蓋相當輕易地被推開,露出一部分的內部。一個男人的身體隱約出現在開口處,他蜷曲身體俯臥著,看來像是被人隨便地扔進石棺裡。
  
  拓斌把手伸進石棺裡摸索著尋找生命徵兆。
  
  「可憐的崔先生。」薇妮靠近。「天啊!就跟我害怕的一樣,闖入者殺了他,都是因為我要他提供情報給我。」
  
  旁觀的東寧使勁吞嚥一下。「一定是擊中他的後腦勺,為了藏屍而把他塞進去。」
  
  「兇手顯然想要掩飾罪行,他幾乎成功了。」薇妮低聲說。「屍體原本有可能在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後才會被發現。如果下午沒有收到崔先生的信,我絕不會想到要進來這裡找他。如果早點抵達,我說不定能——」
  
  「夠了!」拓斌收回按在被害人喉嚨上的手指。「不管是好是歹,你確實收到了信。」他再度抓住棺蓋邊緣把它推得更開。「從崔埃蒙的觀點來看,你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此話怎講?」東寧問。
  
  「因為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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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8:21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那天晚上,拓斌帶著夜色和霧氣走進克萊蒙街七號的客廳。他停在沙發旁,用評估的表情打量著薇妮。
  
  她背靠著一堆流蘇抱枕,從頭到腳蓋著厚厚的毛毯,身旁的茶几上擺著一大壺熱濃茶。
  
  她給拓斌一個虛弱的笑容。
  
  他直接轉向敏玲。「她怎麼樣?」他問。
  
  剛剛倒好一杯茶的敏玲抬起頭。「好一點了吧!當然啦,她的神經仍然過度緊張。要知道,薇妮很不喜歡狹小密閉的空間,那會使她非常焦慮不安。而她在那個可怕的小房問被關了相當久。」
  
  「我知道。」拓斌把注意力再度轉向薇妮。「但她很快就會恢復正常,對不對?」
  
  「對。」敏玲向他保證。「她現在需要的是安靜和休息,不適合再受到任何刺激。」
  
  「崔先生怎麼樣?」薇妮細聲問。
  
  「魏弼在照顧他,」拓斌說。「他今夜會守著他。他說崔埃蒙一定會復原,但他警告我頭部受撞擊的後遺症很難預料。崔埃蒙可能不記得遇到闖入者之前發生的事。」
  
  「明白了。」薇妮閉上眼睛。「換句話說,我們可能無法從他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
  
  「只希望他至少記得為什麼寫信給你。」拓斌說。
  
  「對。」薇妮非常緩慢地睜開眼睛。「那只有明天再來擔心了,今晚我們什麼都不能做。謝謝你把我從那個可怕的房間裡救出來。」
  
  「你確定你沒事嗎,薇妮?」拓斌說。
  
  「沒事。」她又閉起眼睛,虛弱地靠在抱枕上。「但我必須承認我比起初我以為的還要疲倦和震驚,也許我會叫邱太太準備嗅鹽瓶。」
  
  「我明天早晨再來看你。」拓斌說。
  
  她閉著眼睛點點頭。
  
  他在沙發旁又逗留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在那裡,知道他不願離去。
  
  「務必使她好好睡一覺。」他對敏玲說。
  
  「我會的。」敏玲說。
  
  「好吧!」他遲遲不願離去。「我要向兩位道晚安了。」
  
  「晚安,先生。」敏玲說。
  
  「晚安。」薇妮細聲說,眼睛仍然閉著。
  
  她聽到他轉身走向客廳門口。他進入前廳,低聲和邱太太說了幾句話。前門開了又關。
  
  薇妮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她倏地睜開眼睛,掀開毛毯,坐起來,把腳放到地板上。
  
  「真是的,我開始擔心他永遠不會走。」她說。「我在他到達前喝的那杯雪利酒呢?」
  
  「在這兒。」
  
  敏玲走向壁爐架上一個裝飾用的甕,掀開甕蓋,把手伸進去拿出幾分鐘前薇妮看到拓斌登上門階時,叫她藏起來的酒杯。
  
  「謝謝。」薇妮接過酒杯,嚥下一大口雪利酒,然後深深吐氣。「我覺得我應付得不錯,你認為呢?」
  
  「你的演技不輸職業演員。」敏玲說。
  
  「我也是那樣想的。說真的,我非常感激麥先生,他是危機處理的高手。看到他打開那個恐怖小房間的門時,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敏玲打個哆嗦。「我相信。」
  
  「可惜他在危機過後無法抗拒說教的衝動。」薇妮扮個鬼臉。「看到他登上門階時,我就知道他是回來看我適不適合聽他說教的。」
  
  「我猜你說的對。幸好你裝出沒力氣和他吵架的虛弱模樣。」
  
  「我一點也不會驚訝他把我該遵守的新規矩列成清單。」
  
  「你怎麼猜到的,夫人?」拓斌在客廳門口問。
  
  「拓斌。」她嚇了一跳,差點把剩下的酒灑出來。她在沙發上猛地轉身。
  
  他交抱雙臂,斜倚在門框上,冷冷地看著她。
  
  「我的確費事寫好一張那樣的清單,」他說。「我認為你會發現它很方便使用。很高興看到你恢復神速。終究不用等到明天,我們可以今晚就來討論些新規矩。」
  
  「討厭。」她咕噥,靠剩下的雪利酒安慰自己。
  
  敏玲快步走向門口。「如果你們不介意,我要回房休息了。」
  
  拓斌站直身子,讓路給她。「晚安,敏玲小姐。」
  
  「晚安,麥先生。」
  
  薇妮滿眼戒備地看著拓斌在敏玲出去後,輕輕關上房門。
  
  「你為什麼又回來了?」她問。
  
  「我想是那句叫邱太太準備嗅鹽瓶的台詞。」
  
  「我還以為那句很逼真。」
  
  「正好相反,」他說。「太過火了點。」
  
  崔埃蒙靠坐在床上,身穿發黃的舊睡衣,頭上纏著層層紗布。他放下正在喝的熱巧克力,從眼鏡後面注視走進房間的薇妮和拓斌。
  
  「雷夫人,你還好嗎?魏弼把你遇到闖入者的慘痛經驗都告訴我了。」
  
  「你比我慘多了。」薇妮走到床邊。「你的頭怎麼樣?」
  
  「很痛,但我確信我會康復。」埃蒙望向拓斌。「謝謝你把你的管家魏弼借給我一個晚上,先生。」
  
  「不客氣。」拓斌在門口說。「但他告訴我,你不大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我猜那意味著你無法描述闖入者的長相?」
  
  「我想我根本沒有看到他。」埃蒙說。「我只記得差人送信給雷夫人後,我關上店門,出去吃東西。我準備在她到達前回來,所以沒有鎖門。」
  
  「闖入者一定以為你打烊了,」拓斌說。「他在你出去時進入店裡。當你不久後回來時,他還在。」
  
  「我認為我當時聽到儲藏室裡有異聲,」埃蒙說。「我一定是前去查看。接下來我只知道我在自己的床上醒來,你和魏弼站在床邊。」
  
  薇妮嘴唇一抿。「幸好你在石棺裡面時,不省人事。我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在棺材裡醒來更可怕。」
  
  「的確。」埃蒙陰鬱地同意。
  
  「你記不記得你為什麼寫信給我說想和我談一談?」薇妮問。
  
  埃蒙扮個怪相。「我打算通知你,我聽說過去兩天內,我有兩個同行的骨董店都遭人闖入。謠傳說有人在尋找『藍色梅杜莎』。」
  
  薇妮和拓斌交換一個眼神,然後轉向埃蒙。「有人看到或聽到任何事可以幫助我們辨認闖入者嗎?」
  
  「我沒聽說過。」埃蒙說。
  
  催眠師親自來開門。看到拓斌站在門外時,他的表情並不愉快。
  
  「麥拓斌。真沒想到?你來這裡做什麼?」賀浩華戒慎地細看他的臉。「是不是有兇手的消息?」
  
  「我有話跟你說。」拓斌上前,迫使浩華退入前廳。「我可以進去嗎?」
  
  浩華拉長了臉。「你已經進來了,不是嗎?跟我來。」
  
  他關好門,轉身帶路穿過短短的走廊。
  
  拓斌跟著他走向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途中經過房門敞開的客廳,注意到裡面只有一桌一椅。賀氏夫婦懶得為租來的房子備齊傢俱。不是瑟蕾還來不及購買傢俱就死於非命,就是賀氏夫婦根本沒有打算在此久留。
  
  浩華帶拓斌進入一間備用書房。
  
  「請坐。管家不在,無法請你喝茶。」
  
  拓斌走到窗前,背對著多雲的天空,他迅速打量室內。書架上只有幾本書,其中一本看來年代久遠。牆壁上沒有圖畫,書桌上沒有私人物品。
  
  「我可以假定你們只打算在倫敦短暫停留嗎?」他問。
  
  浩華就算被那個問題嚇了一跳也沒有表現出來。他走過去站在書桌後面。無論是巧合或故意,他選擇了房間內唯一沒有被窗外光線照到的地方。他從陰影裡注視著拓斌,雙眸漆黑如夜。
  
  「你指的是屋裡缺乏傢俱。」他以漫不經心的動作掏出口袋裡的懷表,懷表的金垂飾輕輕晃動。「房子是租的。瑟蕾和我一直沒有機會把所有的行李拆開,更不用說是挑選傢俱。後來她遭到殺害,我自然而然對那種事失去所有的興趣。」
  
  「自然而然。」
  
  「請問你到底有什麼事,麥拓斌?」浩華的聲音變得低沈、渾厚起來。金垂飾緩緩地搖晃。「你想必不是來討論室內裝潢的吧?」
  
  「沒錯。我是來談康霖和宋頓。」
  
  懷表垂飾一陣亂晃,但除了禮貌的困惑外,浩華的臉上看不出有其他的反應。他的目光不曾閃爍。
  
  「他們怎麼了?」他問。
  
  懷表垂飾恢復穩定而有節奏的擺動。
  
  「我想他們是你在巴斯的客戶。」
  
  「是的。康霖失眠,宋頓不舉。」浩華的聲音越來越響亮,懷表垂飾繼續擺動。「那些問題在他們那個年紀的男人身上很常見,我看不出來他們兩個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拓斌覺得懷表垂飾的擺動越來越討人厭。
  
  「他們兩個找你治療後不久,家裡都有珠寶失竊。」他說。
  
  「我不懂。你該不是在暗示瑟蕾與他們遭竊有關吧?你好大的膽子!」浩華替妻子的名譽辯護時,聲音沒有因憤怒而改變。「我說過,她是個美麗、衝動的女人,但她絕不是竊賊。」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現在都不重要了,對不對?」
  
  「美麗、衝動的女人,」浩華柔聲重複,閃閃發亮的金垂飾繼續擺動。「她不是竊賊。她的眼睛像黃金一樣亮,就像我的懷表垂飾一樣金光閃閃。看看垂飾,麥拓斌。金光閃閃,耀眼迷人。看著它們很容易,不看它們很困難。」
  
  「別白費力氣了,賀浩華。」他冷笑。「我不想被催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對瑟蕾的犯罪天分沒興趣。令我感興趣的是,你很可能也是竊賊,賀浩華。」
  
  「我。」浩華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酷無情,懷表垂飾停止擺動。「你好大的膽子敢指控我偷竊!」
  
  「當然啦,我沒有證據。」
  
  「你當然沒有。」
  
  「但我認為事情是這樣子的。」拓斌雙手反握在背後,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你獨自作業多年。但你可能有一、兩次差點犯法,於是決定暫避鋒頭,遠走美國。你在那裡混得不錯,逗留了一段時間。但最後你決定回英國,你回國後在巴斯定居。」
  
  「那些全是你的推測。」
  
  「的確。推測是我的專長。你在巴斯結識瑟蕾,一個與你志同道合的女人。」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們兩個都不介意走上犯罪之路。」
  
  「我可以為那句話要求與你決鬥。」
  
  「你可以,但你不會。」拓斌說。「你很清楚我的槍法很可能比較準。無論如何,流言有害你的生意。」
  
  「你好大的膽子!」
  
  「你和瑟蕾攜手合作。你挑選受害者,自然是偏愛年邁昏瞶、家境富裕、特別容易被瑟蕾迷住的紳士。她說服他們找你治療。他們一旦進了你的治療室,你就用催眠術控制他們,,使他們把私人收藏的貴重物品拿來給你。由於你在催眠時,對他們下達的指令,所以他們在事後對自己的行為毫無記憶。」
  
  浩華文風不動地站在書桌後面,用可以媲美梅杜莎的目光凝視著拓斌。
  
  「你無法證明那些事。」他說。
  
  「這次是哪裡出了問題?」
  
  「你一定是瘋了,也許你應該尋求專業協助。」
  
  「決定偷班克斯爵士的骨董對你來說是一大改變。」拓斌說。「乍看之下,毫無道理。你的專長是貴重的首飾,不是骨董。『藍色梅杜莎』手鐲那種骨董的市場非常有限,絕對不像鑽石耳環或珍珠翡翠項鏈那樣好脫手。」
  
  浩華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陰影裡憤怒地注視著拓斌。
  
  拓斌拿起先前注意到的那本皮面裝幀的古書。
  
  「至於你為什麼決定竊取『藍色梅杜莎』,我只能想出兩個可能的理由。」他繼續說。「第一是,你確知你能夠把它賣給一個特定的收藏家。你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個收藏家會出高價買下它。」
  
  「你迷失在自身的幻想裡,麥拓斌。」
  
  拓斌翻開古書的封皮,看到它探討的是不列顛羅馬時代的秘密儀式。
  
  「還有另一個可能的理由。」他合起古書,把它放回書架上。「我承認它不合邏輯,但在某些方面令我覺得它比受托偷竊更有可能。」
  
  浩華輕蔑地撇撇嘴。「第二個可能的理由是什麼?」
  
  「真正瘋了的人是你。」拓斌輕聲說。「你真的相信『藍色梅杜莎』手鐲的傳說,相信刻有梅杜莎頭像的浮雕寶石,可以使你的催眠功力大增。」
  
  浩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拓斌指向古書。「也許你就是在那本古書裡看到『藍色梅杜莎』的傳說。無論如何,你開始對它走火入魔。你告訴瑟蕾,它將是你的下一個目標,於是你們搬回倫敦,策劃如何得到它。」
  
  「你是笨蛋,麥拓斌!」
  
  「但瑟蕾是個世故的女人,早就知道要照顧自身的利益。她看出你策劃的這起偷竊行動只有風險,沒有利益。也許她擔心你逐漸瘋狂。」
  
  「別把瑟蕾扯進來。」
  
  「可惜我做不到。她送命那夜,你們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起初我假設你殺害她,是因為她紅杏出牆。後來我開始懷疑命案只是兩個竊賊失和的結果。但現在我開始覺得你殺害她,是因為她認為你精神不正常,想要結束合夥關係。」
  
  浩華抓著椅背,用力到指節泛白。「可惡,麥拓斌!我沒有殺害瑟蕾。」
  
  拓斌聳聳肩。「我承認還有許多尚未解答的問題。例如,我還沒有推斷出手鐲發生了什麼事;你顯然也不知道它的下落。那才是你僱用薇妮的真正理由,對不對?不是為了找到兇手,而是為了找到那只該死的手鐲。」
  
  「你令我吃驚,」浩華發出刺耳的笑聲。「我還以為你找到了所有的答案。」
  
  「目前只有其中一些。」拓斌開始往門口走。「但放心,剩餘的我很快就會找到。」
  
  「慢著。薇妮知道你的荒誕猜測嗎?」
  
  「不完全知道。」拓斌把門打開。
  
  「你最好不要把你的瘋狂想法告訴她,她絕不會相信你的。她認識我的時間比認識你的時間長多了,我是她的家族老友。如果你逼她在你我之間作選擇,她一定會站在我這一邊,你信我好了。」
  
  「談到薇妮,」拓斌說。「我不如趁此機會給你一些忠告。」
  
  「我不希罕你的忠告。」
  
  「那麼把它當成警告吧!千萬不要以為我會容許你用薇妮來代替瑟蕾。」
  
  「你認為她對你萬分傾心,絕不會為了我而拋棄你嗎?」
  
  「沒有。」拓斌說。「但我確實知道的是,如果你成功地拐走薇妮,你可以肯定你無法活著享受勝利的滋味。」
  
  說完話,他走出房間,輕輕地、慢慢地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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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0:0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他沒有停下來思考要去哪裡,此時此刻他只想去一個地方。他攔下一輛路過的出租馬車,命令車伕載他去克萊蒙街。
  
  他的腿在他登上門階時,抽痛了幾下,但他置之不理地敲響銅門環。
  
  無人應門。
  
  他的心情不是頂好,無人應門只有使他的心情更加惡劣。他在早餐後出門時,跟邱太太說過他下午三點左右會回夫。
  
  他想到近來他開始把薇妮的住處當成他的第二個家,他甚至開始喜歡像對魏弼那樣對邱太太發號施令。
  
  他知道他沒有權利在那些命令未被執行時生氣。邱太太暗示過薇妮下午會在家,但沒有人來開門。
  
  他步下門階來到人行道上打量樓上的窗戶,窗簾緊閉。根據他的經驗,薇妮總是叫邱太太在白天時,拉開屋裡所有的窗簾。她喜歡光線。
  
  不安在他心中升起,屋子在這時空無一人似乎不大對勁。也許敏玲和薇妮臨時出門購物,但邱太太在哪裡?
  
  這不只是有點奇怪而已。他最近經常待在這棟屋子裡,因此對邱太太的時間表就像對魏弼的一樣清楚。今天不是她下午休假探親的日子。
  
  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他試著轉動門把,以為前門一定是鎖著的。
  
  門把在他手中輕易地被轉動。
  
  想到昨天崔埃蒙的店門也是如此,他感到背脊發涼。
  
  他悄悄進入前廳,關上前門。他佇立片刻,凝神傾聽。屋裡毫無動靜。
  
  他抽出靴子裡的小刀握在右手,悄悄走向客廳門。客廳裡空無一人。
  
  他繼續沿著走廊走向薇妮的書房。
  
  書房也是空無一人。
  
  廚房也是。
  
  他壓抑住憂懼,躡手躡腳地開始登上樓梯。
  
  他在樓梯頂層停下,想到這是他第一次上來。他並不熟悉二樓的環境。
  
  打量著通往走廊的一扇扇門,他想起薇妮曾提到她的臥室有臨街的窗戶。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瞥向沿途經過的其他房間,並稍感寬慰地注意到沒有被翻亂的東西顯示有闖入者來過。
  
  低微的窸窣聲從他認為是薇妮的臥室裡傳出來,他把身體貼在牆壁上側耳傾聽。
  
  窸窣聲再度響起,有人在那個房間裡走動。
  
  他無聲無息地來到門邊,斜斜地望進房間內。裝飾有羅馬花園圖案的木板屏風擋住他的視線。屏風遮住位在另一側的人,但他可以聽到低微的燃燒聲和潑潑聲。
  
  屏風下緣出現一隻細嫩的裸足踩在地板的毛巾上。另一陣濺潑聲,第二隻腳出現。
  
  他心中的憂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興奮。他彎腰把小刀插回刀鞘,直起腰,穿過半開的房門。
  
  「我很樂意協助你洗澡,夫人。」他說。
  
  屏風另一側傳來低微的驚叫聲。
  
  「拓斌?」薇妮揪著胸前的毛巾,從屏風後面探出半個人來。看到他站在她的臥室裡使她瞪大雙眼。「天啊!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到她使他熱血沸騰。她的頭髮綰在頭頂,幾綹髮絲垂在頸際。熱水和爐火使她粉頰緋紅,裹住身體的大毛巾垂到她的腳踝。
  
  「我確信此時我應該說些詩情畫意的話,」他咕噥。「但我知道說什麼才怪。」
  
  他從門口走向站在屏風邊緣的她。她嘴角含笑,眼波盈盈地望著他。
  
  「我濕了。」她在他伸手時警告。
  
  「那我們可就太幸運了,」他把她抱起來走向床鋪。「因為我等不及要進入你體內。」
  
  她沙啞的笑聲是他聽過中最誘人的音樂。
  
  他把她放在床上,溫柔地扯掉她身上的毛巾扔到地板上。他以為他已經完全亢奮,但看到她柔膩光潔的胸部和兩腿之間的密林卻使他近乎瘋狂。
  
  他伸手撫摸她的臀部。她在他的撫觸下顫抖,他感到口乾舌燥。他想到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一絲不掛;他們以前的幽會都是在不容許褪盡衣衫的地點匆匆完成。
  
  他從她看他寬衣解帶的眼神中知道她在想同一件事。
  
  「你有沒有想到這是我們第一次躺在同一張床上?」他在來到她身上時,沙啞地低語。
  
  「有。」
  
  「希望你不會覺得太沈悶乏味,我知道你對這種事喜歡新奇。」
  
  她微笑著摟住他的脖子。「我必須承認躺在床上有它的優點。床畢竟比石頭長椅、馬車座位或我的書桌桌面舒服多了。」
  
  「舒服不是我跟你在一起時最關心的事,」他在她頸際低語。「但有它也不錯。」
  
  他抬起頭,找到她的嘴,深深地吻她。她的熱情回應令他心蕩神搖。知道她對他的渴望和他對她的一樣強烈,是最強力的春藥。迫切的需要似熔岩在他的血管內奔流,使他全身的肌肉緊繃。
  
  他永遠不會放手讓她投向賀浩華或別的男人,他暗自發誓。
  
  他撫摸她光滑細嫩又充滿彈性的身體。她弓起身體,他把手指探進她的溫暖中。
  
  「你的確很濕。」他在她唇邊說。「好極了。」
  
  她呻吟扭動,用雙腿環扣住他的腰。他可以感覺到她繃緊的慾望核心,他愛撫她直到她的指甲戳進他的背部肌肉中。
  
  他無法再等待。
  
  他緩緩地進入她溫暖、緊實的通道,純粹的滿足使他大聲呻吟。
  
  他感覺到她在咬他的肩膀。她把他抱得好緊、好緊,彷彿他們將永遠結合在一起。
  
  ☆        ☆        ☆
  
  東寧再度感到頸背寒毛直豎,賣花婦無疑在跟蹤他。他從眼角瞥見那頂現在已經眼熟的大灰帽。它迅速消失在一輛農夫的馬車後,但他確定它是他幾分鐘前,在廣場看到的同一個賣花婦。
  
  他迅速穿越迷宮似的巷弄。訪問妓女的任務使他在一個小時前來到這個充滿賭場、酒館和贓物店的社區。他轉個彎,看到一個陰暗的小巷口。屎尿、垃圾和動物內臟腐爛的氣味撲鼻而來,他屏住呼吸,鑽進小巷。
  
  兩個男孩從巷口經過,接著是一個拄枴杖的老頭。
  
  就在他快要放棄時,賣花婦緩緩地出現。大灰帽遮住她的臉,破舊的大斗篷遮住她的身材,她臂彎提籃裡的花毫無生氣。
  
  雖然她彎腰駝背,但東寧從她移動的方式中看出,她沒有表面上那麼老。
  
  賣花婦在巷口停下,顯然對跟蹤目標突然消失感到不解。她開始在原地緩緩轉圈,目光搜尋著四周的環境。
  
  東寧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攔腰抱住,迅速把她拖進巷子裡。他把她轉過身來壓在磚牆上。
  
  「可惡!我早該料到。」他說。
  
  一聲驚叫,大帽子突然翹起,撞到東寧的下巴。他微微往後仰,避開障礙,然後橫眉豎眼地瞪著敏玲。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問。
  
  他發現他的脈搏還在狂跳、呼吸仍然急促。突然之間,他想到的都是上次親吻她的情景。他小心翼翼地放開她。
  
  「當然是跟蹤你。」她站直身子,拉好斗篷。「你以為我在做什麼?」
  
  「你瘋了嗎?這一帶非常危險。」
  
  「早上我問你今天有什麼計劃時,你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有鬼。」她扶正帽子。
  
  「所以你跟蹤我?真是愚蠢——」
  
  「你為什麼跟街角的那個女孩說話?還有那個在酒館附近閒蕩的女人?」
  
  「我可以解釋。」他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快步走出巷子。「但我必須先帶你離開這裡;淑女不會到城裡的這一區來。」
  
  她瞥向東寧剛剛訪問的妓女。「有些會。」她輕聲說。「但我想是逼不得已。」
  
  「對,逼不得已。」
  
  他拉著她快步走向小廣場。他聽到馬蹄聲,轉身看到一輛出租馬車朝他們駛來。他鬆了口大氣,連隨攔下那輛馬車。
  
  「東寧,我要知道你在搞什麼鬼。我有權利知道。」
  
  他拉開車門,幾乎是用扔的把她送進車廂。她落在座位上時,反彈了一下。他把克萊蒙街的地址告訴車伕,然後跳進車廂。
  
  「你欠我一個解釋。」她宣佈。
  
  「拓斌叫我做一些調查。」他坐下來、關上車門。
  
  「街角那個女孩,她是妓女,對不對?」
  
  「對。」
  
  「酒館外面那個女人也是。」敏玲繃著聲音說。
  
  「對。」
  
  「希望你不會用這些訪問和梅杜莎案有關的胡說八道來搪塞我。」
  
  「不會。」
  
  「怎麼樣?」她脫掉大灰帽,把它端正地擺在身旁的座位上。「你為什麼和妓女聊天,東寧?那是你的嗜好嗎?」
  
  他低聲咒罵一句,往後靠向座位的角落,考慮著該透露多少。但這是敏玲,他無法對她說謊。
  
  「如果我跟你說實話,你必須保證不告訴你的阿姨。」
  
  「我為什麼要保證?」她問。
  
  「因為拓斌不希望她知道他有多麼擔心裴奧世在倫敦出現的事。」
  
  她睜大雙眼,然後眼中出現領悟和寬慰。」
  
  「哦,」她說。「原來如此。麥先生在監視那個討厭的傢伙?」
  
  「對,我在協助他。」
  
  「監視裴奧世是個高明的主意,」敏玲慢條斯理地說。「他那個人不可信賴。但那些女人和他有什麼關係?」
  
  「裴奧世住在這附近的一家客棧。據其中一個馬僮說,他一直在和一個本地的妓女來往。拓斌要我找到她,好讓他能跟她談話。」
  
  「我不懂。一個妓女能告訴他,裴奧世的什麼事?」
  
  東寧清清喉嚨,凝視窗外的街景。「拓斌說根據他的專業經驗,他發現那種女人能夠知道一個男人不為人知的事。」
  
  「的確。」
  
  東寧轉頭注視她。「你不該跟蹤我的,那樣做很危險。」
  
  「如果你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我就不必監視你。」
  
  「可惡!敏玲。誰規定我的一舉一動都必須向你報告?」
  
  她渾身一僵。「請原諒。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你當然沒有義務向我解釋。你可以隨意做你自己的事,我們又沒有結婚。」
  
  車廂內突然一片死寂。
  
  東寧努力恢復鎮定。
  
  「對,」他低聲說。「我們又沒有結婚。」
  
  他們默默地凝視對方許久,東寧覺得心頭好像壓著千斤重擔。
  
  敏玲突然衝動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天啊!東寧,我們是怎麼了?這些爭鬥、吵鬧和口出惡言,這樣太不像我們的作風了。我發誓,我們開始聽來像薇妮阿姨和麥先生,對不對?」
  
  他反手緊握住她的手指。「對。你說的沒錯,這樣太不像我們的作風。」
  
  「我想他們是不打不相識。」她顫抖地對他微微一笑。「但我們一定能找到我們自己的路。」
  
  他握緊她的手。「對。」
  
  千斤重擔消失,他心情頓時輕鬆起來。
  
  他溫柔地把她拉到他的大腿上。她沒有抗拒,只是露出她迷人的笑容。他慢慢地、深深地吻她。她倚偎在他身上。
  
  他抬起頭時,呼吸急促;而她的眼神朦朧、撩人。
  
  他使出全部的意志力才捨得讓她回到對面的座位。
  
  在剩下的車程裡,他們手牽著手,一切盡在不言中。馬車在克萊蒙街七號停下。在最後的緊緊一握後,東寧放開敏玲的手,打開車門。
  
  敏玲在車門口停頓一下。「瞧,邱太太過來了。」
  
  他轉頭看到管家快步走向他們,邱太太拚命揮手吸引他們注意。他大老遠就看到她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敏玲下了車,擔心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邱太太?」
  
  「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你們還不可以進去。」邱太太氣喘吁吁地停下。「還以為這會兒已經結束了,但他們還真的是慢慢來。你們只能跟我一起等了。街尾的公園裡有一張不錯的長椅。」
  
  「等什麼?」敏玲問。「我不懂。」
  
  「我剛剛不是說了,敏玲小姐,他們兩個一起在裡面。」
  
  敏玲大惑不解地望向前門。「誰一起在裡面?」
  
  「雷夫人和麥先生。我以為他們會在你們回來前辦完事,」邱太太搖搖頭,開始往街尾走。「天知道他們怎麼會那麼久。我認為沒那麼多事可做;至少我以前就沒有。」
  
  「做什麼?」敏玲有點惱了。
  
  邱太太心照不宣地看東寧一眼。
  
  他恍然大悟。
  
  「邱太太說的對。」他握住敏玲的手臂,快步跟上管家。「今天很適合在公園坐坐。」
  
  敏玲讓自己被拖走,但看來不大高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邱太太?」
  
  「都怪我不好,覺得他們可憐,老是得將就公園、庭院和馬車那類地方。光是考慮到他那條腿就不可能會舒服,再加上這時節的天氣又是說變就變。」
  
  「天氣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敏玲問。
  
  「麥先生早上告訴我,他下午三點會再來。我看是一個機會讓他們兩個在溫暖的屋子裡和舒服的床鋪上,單獨相處幾分鐘。」邱太太咕噥。「我可是一片好心,誰知道他們會用了不只幾分鐘?」
  
  東寧努力壓抑笑容。
  
  「床鋪?麥先生和薇妮阿姨?」敏玲恍然大悟,滿臉通紅,不敢看東寧。然後她笑了起來。「邱太太,你真過分。薇妮知不知道你的打算?」
  
  「不知道。在她進了浴缸後,我告訴她我必須出去買些做果醬用的醋栗。我知道麥先生很快就會到,所以沒有把前門鎖上。快一個小時前看到他抵達,以為他這會兒已經走了。」
  
  「也許你替他們打點得太舒服了點。」東寧挖苦道。
  
  「對。」邱太太望向天空。「幸好沒有下雨。」
  
  「是啊!但空氣裡有點寒意,對不對?」敏玲拉緊破舊的斗篷前襟。「真高興我穿了這件斗篷。」
  
  邱太太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服裝而皺起眉頭。「你哪裡弄來那個舊東西?」
  
  敏玲坐到長椅上。「說來話長。」
  
  邱太太在她身旁坐下,陰鬱地望著小屋緊閉的前門。「不妨說來聽聽。看來我們多得是時間。」
  
  ☆        ☆        ☆
  
  拓斌往後靠在枕頭上,一隻手臂枕在頭後,另一隻手臂環著倚偎在他身旁的薇妮。他知道時候不早了,但捨不得離開凌亂的床鋪和懷裡的女人。
  
  「下午我去拜訪過賀浩華。」他說。
  
  薇妮起初沒有反應,幾秒鐘後才撐起手肘望向他。她眼中的慵懶性感被擔憂取代。
  
  「你沒有告訴我,你打算今天去找浩華。」她說。「你們談了什麼?」
  
  「你。」
  
  「我?」她坐直起來,用被單遮住胸部。「我怎麼了?」她皺著眉頭問。
  
  他伸手去摸她頸際的銀鏈墜。
  
  「我說過他要你。」他說。「他在找人代替瑟蕾。」
  
  「真丟臉。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使我難堪到這個地步。」她氣憤地說。「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
  
  他把她拉回枕頭上,翻身壓住她,一條腿滑進她溫暖、細嫩的雙腿之間。他捧起她的臉蛋,把嘴唇湊近她。
  
  「我告訴他,他不可能得到你。」
  
  二十分鐘後,薇妮穿上睡袍送他出門。她在前廳的陰影裡與他吻別。
  
  「快點,」她說。「邱太太隨時會回來。我們很幸運,她和敏玲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我想像不出會是什麼事耽擱了她們。」
  
  他暗自微笑。他認為前門沒鎖和管家不在另有隱情,但他覺得最好不要懷疑他的好運。
  
  「晚上在嬌安的舞會上見,」他說。「我會在十點左右到場。可以嗎?」
  
  「好極了。」她只差沒有把他推下門階。「快走吧!」
  
  她當著他的面關上門。
  
  他依依不捨地步下門階,開始走向街尾尋找出租馬車。
  
  他在半途中看到一小群熟悉的面孔。敏玲、東寧和邱太太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地走向他,東寧以誇張的動作掏出懷表看時間。
  
  拓斌不理他,向敏玲和邱太太打招呼。
  
  「麥先生,」敏玲露出親切的笑容。「很高興見到你。真令人意外。」
  
  「你好,敏玲小姐。」他停下來點頭。「你好,邱太太。聽說你去買醋栗了。」
  
  「我知道你有多麼喜歡醋栗果醬。」她咕噥。
  
  「我確實很喜歡你的醋栗果醬。一他說。「謝謝你為了替我做新的而特地在下午跑出去買更多的醋栗,希望將來你會有做更多果醬的衝動。」
  
  「那要看天氣。」
  
  「天氣?」
  
  她責備地看他一眼。「天冷或下雨時買不到好醋栗,你也許想要把這一點記在心裡。」
  
  「我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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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0:2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薇妮一眼就看出他很不高興,但決定不理會他的看法。她自己的心情也不是頂好。
  
  她坐下來,看他關上馬車門,出租馬車轆轆地向前行駛。拓斌打開放在座位上的毛毯,把它扔給她。
  
  「你最好用這個保暖。」他咕噥。「那件低領禮服顯然不適合在舞廳以外的地方穿。」
  
  「要不是你走得那麼匆忙,我就有時間拿我的斗篷。」
  
  發現毛毯還算乾淨令她鬆了口氣,她迅速披上它,立刻感到溫暖許多。拓斌窩在角落裡,瞇著眼睛注視她。
  
  「我在陽台上等你。」她回答他沒有問出口的問題。「我看到你和衛黎走進舞廳,接著看到東寧攔下你。片刻後你就轉身離開,我立刻知道你要去追查線索。你似乎養成忘記我們是夥伴的習慣。我們要去哪裡?」
  
  「我要去見一個名叫美琪的妓女。」他不帶感情地說。「她和梅杜莎案沒有關係。」
  
  「胡說!別指望我會相信那些鬼話。在這樣的夜晚十萬火急地趕去找一個妓女,不是為了查案,還會為了什——」
  
  她目瞪口呆地住口,震驚地想到確實還有一個理由會使紳士搭出租馬車去找妓女。她先是感到心如刀割,接著感到空虛、麻木。她坐在那裡瞪著拓斌,無法言語。
  
  「不,親愛的,那不是我離開去找妓女的原因。憑你現在對我的瞭解,你應該能夠確定那一點。」
  
  她鬆了口大氣。拓斌當然不會去嫖妓,他絕不會背叛她。她是怎麼了?她努力收拾紛亂的思緒,但仍然感到心慌意亂。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拓斌。我有權利知道。」
  
  他默默地打量她許久,她開始以為他不打算回答她。
  
  「你說的對,」他終於說。「你確實有權利知道。總而言之,我聽說在裴奧世逗留倫敦的這段期間,這個名叫美琪的女人一直在娛樂他。」
  
  她驚訝得只能傻傻地望著他。那種表情可不迷人,她提醒自己。
  
  「裴奧世?」她終於發出聲音。
  
  「對。」
  
  「我不懂。」
  
  他把一隻手臂擱在窗框上。「我覺得他在倫敦時,最好密切注意他。東寧在裴奧世住宿的客棧打聽出,他常去找當地的一個妓女。我想要問她一些事情。」
  
  「但為什麼?你希望發現什麼?」
  
  他聳聳肩。「也許什麼都沒有。但裴奧世和賀浩華同時出現在倫敦的事實,一直困擾著我。」
  
  「我以為我們一致認為那只是巧合。」
  
  「你認為是巧合,我可沒有。」
  
  「所以你決定調查裴奧世的行動?」
  
  「是的。」
  
  「原來如此。」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認為她應該痛斥他背著她進行調查,但他是關心她才那樣做,她決定暫時不去數落他。「我猜你沒有查到任何令人擔心的事。」
  
  「我必須承認我開始有點擔心美琪。親近裴奧世的女人似乎都沒有好下場,而東寧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她。」
  
  她打個哆嗦。「我瞭解。」
  
  「我想要確定她安然無恙,我還想問她裴奧世在倫敦的活動。」
  
  她疑問地看他一眼。「但他沒有採取行動搜尋我。他為什麼要那樣做?我說過,當時他覺得把妻子自殺怪罪於我很省事。但他現在不可能對我有興趣。事實上,他對我應該是避之唯恐不及才對。」
  
  「我知道,但我不喜歡這樣。」
  
  她淡淡一笑。「看得出來。」
  
  馬車在他們的沈默中抵達卡特街,拓斌打開車門下車。他伸手握住薇妮的腰,把她抱出車廂。然後他轉身扔了幾枚硬幣給車伕。
  
  「我們不會去很久,」他說。「麻煩你等我們。」
  
  「好。」車伕就著提燈的燈光檢查硬幣,滿意地把它們收進口袋。「我會在這裡等你們回來,先生。」
  
  「來吧!」拓斌握住薇妮的手臂,把她轉向一條暗巷的巷口。「我們越快找到美琪,就可以越快回到嬌安的舞會上。」
  
  她沒有爭辯,把毛毯披在肩上,上前與他並肩而行。
  
  拓斌走到一個門簷下敲響門環,敲門聲在黑暗的小巷裡迴響。
  
  無人前來應門,但薇妮聽到樓上傳來開窗聲。她抬頭看到一個女人手持燃著臘燭的鐵燭台探出身來。
  
  「下面的,」樓上的女人用醉醺醺的聲音喊道。「來找樂子嗎?」
  
  拓斌退到門簷外。「我們要找美琪。」他說。
  
  「算你們幸運,因為你們找到她了。」美琪說。「但我看到你們有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女人。我猜你是那種喜歡看兩個女人玩樂的男人,對不對?那要另外收費。」
  
  「我們只想跟你談話。」薇妮連忙說。「不過,我們會付錢給你。」
  
  「談話?」美琪考慮片刻,然後聳聳肩。「只要你們願意付錢,我就無所謂。上來吧!樓梯上來第一個房間。」
  
  拓斌試著推門,門一推就開。隔著他的肩膀,薇妮看到一個狹窄的門廳和一道狹窄的樓梯,壁式燭台裡點著一枝冒煙的蠟燭。
  
  「別付她太多錢,」拓斌說。「尤其是因為我們要用的無疑是我的錢。」
  
  「我們當然得用你的錢。我今晚沒帶錢;淑女絕不帶錢去參加豪華舞會。」
  
  「不知何故,我並不覺得意外。」
  
  他緊跟在她後面進入門廳,只在關門時暫停腳步。
  
  薇妮開始拾級而上,拓斌落後她兩步。她上到第四級梯階時,聽到背後的大門砰地一聲打開。
  
  兩個穿著粗布衣服的男人衝進門廳。
  
  他們直接撲向拓斌,壁式燭台的燭光照亮他們手中的小刀。
  
  「拓斌,後面!」
  
  他沒有回答,他忙著回應攻擊。她看到他一手抓住樓梯扶手作為支撐,一隻腳狠狠地踢出去。
  
  那一腳不偏不倚地正中第一個歹徒的胸膛。歹徒倒抽口氣,搖搖晃晃地往後一個踉蹌,撞上他的同伴。
  
  「別擋路,笨蛋!」第二個歹徒推開他的同伴,揮舞著手中的小刀,撲向拓斌。
  
  拓斌再度踢出一腳。第二個歹徒嘶嘶作聲,往後一閃,避開那一腳。但歹徒不得不抓住扶手來穩住自己。
  
  「到美琪的房間去,」拓斌命令道,目光不曾離開兩個歹徒。「拴上房門。」
  
  說完,他立即縱身撲向最近的那個歹徒,兩個人一起重重地跌落到樓梯底層,滾過地板、撞上牆壁。
  
  二樓的房門打開,美琪手持鐵燭台出現。
  
  「下面發生了什麼事?」她口齒不清地問。「喂,我可不想惹麻煩。」
  
  薇妮把毛毯扔到一旁,提起裙擺,衝上樓梯。
  
  「把燭台給我。」她搶下美琪手中的燭台。
  
  「你要做什麼?」美琪問。
  
  「天啊,你就行行好吧!」薇妮把滴著臘油的蠟燭從插座上拔起來塞進美琪手裡。
  
  「哎喲!」美琪咕噥,把手指送到嘴邊。「好燙。」
  
  薇妮不理她,轉身衝下樓梯,右手緊握著鐵燭台。
  
  她可以看到拓斌和第二個歹徒在門廳地板上扭打成一團,刀刃在燭光裡閃閃發亮。
  
  第一個歹徒在樓梯底層緩緩地坐起來。他一副頭暈目眩的模樣,但顯然正從拓斌那一腳的打擊中迅速恢復。他拾起從手中掉落的小刀,抓住樓梯扶手開始站起來。
  
  他注視著在門廳地板上扭打成一團的兩個人,顯然正在找尋適當的時機援助他的同伴。
  
  薇妮高舉起鐵燭台,祈求上帝千萬別讓樓梯底層的那個歹徒回頭看。門廳地板上,拓斌和攻擊他的歹徒再度劇烈起伏地翻滾,其中一人發出沙啞的哼聲。薇妮分辨不出是哪一個人在喊痛。憤怒和恐懼席捲了她。
  
  她抵達底層數來第二級梯階,使出全力揮動鐵燭台。
  
  在最後一剎那,歹徒感覺到來自背後的威脅。他開始轉身,抬起手臂保護自己。
  
  但是太遲了。燭台狠狠地掠過他的頭部側面,擊中他的肩膀,撞擊的力道之大令薇妮全身一震。歹徒搖搖晃晃地往後撞上牆壁,手中的小刀跌落地面。
  
  薇妮和歹徒在那震驚的一刻裡互相對視,接著她看到鮮血從他頭部側面的傷口流出。
  
  「賤人!」
  
  他勃然大怒,伸出雙手撲向她,但他的動作笨拙、不穩。
  
  薇妮抓著樓梯扶手向上倒退幾階。她再度高高舉起燭台,準備再度攻擊。歹徒看到她的武器而猶豫,人在燭光裡搖晃。
  
  拓斌出現在樓梯底層,陰影裡的臉有如一張冰冷的面具。他抓住第一個歹徒的肩膀,把他轉個身,對準他的下顎就是一拳。
  
  那人大叫一聲,踉蹌旋轉,沒頭沒腦地撲向第二個歹徒在落荒而逃時,打開的大門。
  
  兩個歹徒一前一後地逃進霧夜裡,他們的腳步聲在鋪路石上空洞地迴響了片刻,之後便渺無聲息。
  
  一顆心狂跳不已,薇妮把拓斌從頭到腳檢查一遍。他的領結在打鬥中鬆開了,他的領巾和大衣前襟上面都有血跡。
  
  「你在流血。」她提起裙擺,快步拾級而下。
  
  「血不是我的。」他扯下領巾扔到一旁。「你沒事吧?」
  
  「沒事。」她停在他上方的梯階上,焦急地伸手摸他的臉。「你確定你沒有受傷?」
  
  「確定。」他眉頭一皺。「我不是叫你躲進美琪的房間、拴上房門嗎?」
  
  「那兩個人想要殺你。難道你要我安安靜靜地在另一個房間等他們辦完事嗎?我要再次提醒你,我們在這件事情裡是夥伴。」
  
  「可惡,薇妮,你有可能受重傷啊!」
  
  美琪在他們上方低聲輕笑。「看來是女士幫了你一個大忙,如果你問我。」
  
  「我沒問你。」拓斌說。
  
  美琪格格地笑。
  
  「我建議我們改天再吵。」薇妮俐落地說。「我們有正事要做,如果你沒有忘記。」
  
  他小心翼翼地摸摸下顎。「我記得。」他抬頭望向美琪。「你認不認識那兩個男人?」
  
  美琪搖頭。「從來沒見過。我猜是兩個強盜在街上看到你們,決定跟進來搶劫。」她指指背後敞開的房門。「上來吧!如果你們還想問問題。」
  
  「非常想。」拓斌跟在薇妮後面爬上樓梯。
  
  他們跟著美琪進入一個昏暗、簡陋的小房間。薇妮把燭台交給美琪,坐到沒有生火的壁爐邊的凳子上。拓斌走到窗戶前俯瞰巷道,她納悶他是否希望能看到那兩個攻擊他的歹徒。不大可能,她心想。
  
  「我們想問你一個名叫裴奧世的人。」拓斌說,沒有轉身。「聽說他過去幾天經常找你服務。」
  
  「姓裴的是個混蛋。」美琪把蠟燭插回燭台,把燭台放到桌上。她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琴酒倒進一個玻璃杯裡。「他有一陣子確實是我的客人,但自從他上次做出那種事之後,我再也不會接待他了。」
  
  「他到底做了什麼?」薇妮問。
  
  「這個。」美琪把臉轉向燭光。「害我這幾天都無法工作。」
  
  薇妮這才看出美琪的眼睛周圍有嚴重的瘀傷。「天啊!他毆打你?」
  
  「沒錯。」美琪喝下一大口琴酒,然後放下玻璃杯。「幹這行的女孩必須有彈性,但有些事是我不會容忍的。動手打我的男人休想再進這個房間,我才不管他是多高貴的紳士。」
  
  拓斌在窗前轉身,目不轉睛地盯著美琪。「裴奧世什麼時候毆打你?」
  
  「上次來找我的時候。」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想。「我想是上個星期三不,星期四。他頭幾次來找我時,表現的都還算正常。有點粗暴,但沒什麼大不了。但上次他大發雷霆。」
  
  「大發雷霆?」薇妮小心翼翼地重複。
  
  「對。我以為他發瘋了,只因為我取笑了他幾句。」美琪又往杯裡倒了些琴酒。
  
  「你為什麼取笑他?」拓斌問。
  
  「他來的比平時晚。將近黎明,我剛剛上床睡覺。他敲門時,我把頭探出窗外,立刻看出他心情不好。我差點不想讓他進來,但他一直是個好客人,總是在道謝之外多給小費。有錢得要命。」
  
  她停下來喝酒。
  
  「你說你取笑他。」薇妮提醒。
  
  「我只是想使他心情好些,哪曉得弄巧成拙。他把我痛打一頓,一邊打還一邊說著關於女人的各種壞話。什麼頭髮裡有蛇,什麼用眼睛使男人變成石頭。」美琪打個哆嗦。「我說過,他發瘋了。如果我樓上的朋友沒有下來查看吵吵鬧鬧的是怎麼回事,我真不知道我會變成怎樣。她敲門時,他就住手了。」
  
  薇妮想起裴奧世的妻子潔絲被催眠時,透露的悲慘遭遇。「幸好你的朋友及時下樓來。」
  
  「對,不然我一定會被那個混蛋活活給打死。」
  
  「毆打因你的朋友而中斷後,裴奧世做了什麼?。」
  
  「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出去。老實說,事後他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不是愉快,但比較平靜。他從那時起就沒有再來過,謝天謝地!」
  
  拓斌一臉若有所思。「你沒有說清楚你到底取笑他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是一件小事。」美琪皺皺鼻子。「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怎麼會惹得他大發雷霆。」
  
  「什麼小事?」薇妮問。
  
  「他的領巾。」美琪說。
  
  薇妮感到背脊發涼。
  
  站在窗前的拓斌一動也不動,就像是嗅出獵物蹤跡的獵犬。
  
  「裴奧世的領巾怎麼了?」他用非常輕的聲音問。
  
  「他上次沒有打領結。」美琪說。「他穿的非常體面,像是剛從俱樂部或豪華舞會裡出來,但沒有戴領巾打領結。」
  
  薇妮的視線與拓斌交會。不可能,她心想。
  
  「看起來怪怪的,」美琪繼續說。「像是他的貼身男僕沒有好好地幫他穿衣服。所以我取笑他太猴急,人還沒到就開始脫衣服,問他是不是在路上把領巾搞丟了。他就是在那時勃然大怒,氣得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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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0:3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我早就知道其中有關聯。」拓斌跟在薇妮後面進入出租馬車,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賀浩華和裴奧世之間一定有關聯,兩個和你有關的男人同時在倫敦出現未免太過巧合。」
  
  這個新發現需要邏輯推理,而不是即刻行動,薇妮心想。
  
  「我們必須謹慎進行,千萬不可躁進。」她說。「我承認,裴奧世在瑟蕾被一條領巾勒斃的那夜搞丟他的領巾,是非常奇怪的巧合。但賀浩華和裴奧世之間會有什麼關聯?」
  
  「我懷疑裴奧世出於某種原因也想得到『藍色梅杜莎』。看來好像是他僱用賀氏夫婦替他竊取手鐲,也許他成為瑟蕾的情夫。無論如何,瑟蕾那夜去和他見面卻遭到他的殺害,不是因為兩人起了口角,就是因為他認為不再需要她幫他取得手鐲。」
  
  「等她斷氣後,才發現她在去倉庫和他見面前,已經把手鐲藏了起來?」
  
  「相當合乎邏輯的推理。」拓斌滿意地說。
  
  她舉起手。「不盡然。如果浩華知道裴奧世涉入此事,那麼他一定知道兇手是裴奧世。
  
  如果已經知道兇手的身份,他為什麼還要僱用我們找尋殺害瑟蕾的兇手?」
  
  「因為賀浩華的目的是要找到手鐲,而不是替死去的妻子討回公道。他一定曉得手鐲不在裴奧世手中,所以他才找上我們,希望我們會比裴奧世早一步找到手鐲。」
  
  她雙手一攤。「但裴奧世要手鐲做什麼?」
  
  「他是收藏家嗎?」
  
  她回想她與裴潔絲談過的話。「老實說,我不知道,那個話題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財富足以讓他收藏珍奇古玩。」
  
  「我想我知道誰可以為我們回答這個問題。」
  
  ☆        ☆        ☆
  
  二十分鐘後,衛黎和嬌安走出舞廳,來到拓斌、薇妮、東寧和敏玲等候的陽台。敏玲幾分鐘前已經把薇妮的斗篷拿來給她了。
  
  看到拓斌狼狽的模樣,衛黎聳起眉毛。「束寧告訴我,你有事找我商量,但不適合進入舞廳。現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說來話長,而且有點乏味。」拓斌說。
  
  薇妮緊抓著他的手臂。「事實上,兩個男人企圖殺死他。」
  
  「他們顯然沒有成功。」衛黎說。「恭喜。」
  
  拓斌瞥向薇妮。「我得到我的夥伴相助。」
  
  衛黎點個頭。「你們兩個顯然合作無間。」
  
  「的確。」薇妮堅定地說。
  
  衛黎轉向拓斌。「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告訴我,你知不知道裴奧世是不是骨董收藏家。」拓斌說。
  
  衛黎沈吟片刻。「我不知道他是,」最後他慢條斯理地說。「但他當然有那可能是。我絕不會說我認識英國所有的收藏家,但我不知道裴奧世對古物有學術興趣,他沒有申請加入『鑒賞家』。」
  
  薇妮大失所望,拓斌的高明推理原來不過如此。她瞥向他,看他對壞消息作何反應。
  
  令她驚訝的是,他看來毫不氣餒。
  
  「賀浩華想得到『藍色梅杜莎』的原因,與對骨董的學術興趣無關。」拓斌說。「也許裴奧世出於某種原因也被它迷了心竅。」
  
  薇妮皺眉。「美琪說裴奧世在命案當夜去找她時,抓狂了一陣子。如果他的神智不完全正常,那麼他想得到手鐲的原因,可能沒有人能理解。」
  
  「可惜我們沒有證據。」拓斌說。「在這個節骨眼,我們對賀浩華莫可奈何。但裴奧世是殺人兇手,必須予以阻止。如果你願意幫忙,衛黎,引誘他落入陷阱未必不可能。也許可以說服他在兩個誓言不會受質疑的人面前坦承犯案。」
  
  「我猜我是證人之一,」衛黎說。「另一個是誰?」
  
  「柯恆鵬。」
  
  衛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可能行得通。你打算如何設置你的陷阱?」
  
  拓斌緩緩地露出笑容。「靠葉英先生的幫助。」
  
  衛黎和拓斌交換個眼神。
  
  即使是在幽暗的陽台上,薇妮仍然可以在兩個男人的眼神中,看出冷酷的狩獵樂趣。
  
  ☆        ☆        ☆
  
  第二天上午,拓斌陰沈著一張臉來吃早餐。跟在他後面進入早餐室的東寧,臉色也一樣難看。
  
  敏玲乍見東寧的歡喜立刻化為憂慮。「天啊!大事不妙。」
  
  薇妮放下咖啡杯。「發生了什麼事?」
  
  拓斌坐到他的老位子上,伸手去拿咖啡壺。「他們兩個都失蹤了。」
  
  「他們兩個?」薇妮端詳他的臉,然後轉向東寧尋求答案。
  
  「通知裴奧世有一場私人拍賣會的信被退了回來;客棧老闆說他在昨天午夜過後收拾行李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剛才我們去拜訪賀浩華醫師,他也不見了。」東寧禮貌地猶豫一下,一隻手放在一張椅子的椅背上。「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可以。」敏玲連忙說。
  
  薇妮挑起眉毛。「原諒我們的失禮,東寧。只不過我們太習慣拓斌的不拘禮節。你也看到了,他不再等候邀請。」
  
  拓斌置若罔聞地替自己倒一杯咖啡,然後把咖啡壺遞給東寧。「一定是我們昨晚遇到的那兩個歹徒,向裴奧世報告他們未能完成任務。我們知道去找美琪問話,使裴奧世發覺我們即將偵破命案。賀浩華可能是得到他的示警,或是自行推斷該離開了。」
  
  敏玲望向他。「你認為他們去了哪裡?」
  
  「目前還無從得知。」拓斌啜一口咖啡。「他們兩個同時失蹤的事實,徹底地證明他們在這件事情裡確實是同夥。」
  
  「未必。」薇妮瞪他一眼。「浩華離開倫敦,也許是被你前兩天去拜訪他時的態度嚇跑的。你或多或少恐嚇了他,對不對?」
  
  拓斌聳聳肩。「只多不少。」
  
  東寧瞥向他。「你沒提過你去找過賀浩華。你對他說了什麼?」
  
  「私事。」拓斌把炒蛋舀到自己的盤子上。
  
  邱太太端來一盤新鮮的炒蛋。「在這兒吃早餐的人越來越多,看來我們得向酪農婦多訂些貨了。」
  
  薇妮清清喉嚨。「大量的牛奶和雞蛋很花錢。」
  
  「我相信我們負擔得起多幾顆蛋。」敏玲連忙說。
  
  「魏弼早上提到他最近用到的蛋比以前少。」拓斌熱心地插嘴。「我會吩咐他送一些過來給你,邱太太。」
  
  「行,先生。」邱太太開始走向門口。「我再去拿些麵包來。」
  
  「還有果醬。」拓斌補充。「果醬又吃完了。」
  
  「是,先生。更多的果醬。」
  
  「談到你的美味果醬。」拓斌說。「你的醋栗存貨如何?」
  
  太過分了,薇妮心想,他現在竟然管起她的廚房來了。接下來豈不是連花園裡要種什麼植物都要由他來決定了?
  
  「我們的醋栗存貨不勞你費心,先生。」她粗聲惡氣地說。「我十分確定我們手邊有足夠的量。」
  
  「但我們可不想冒存貨用盡的險。」拓斌對邱太太微笑。「邱太太,你確定今天下午不需要去補一些貨嗎?下午的天氣可能不錯。」
  
  邱太太大聲歎口氣。「我猜補些貨也無妨吧!」她走出門口。
  
  敏玲和東寧交換個眼神。薇妮可以發誓他們倆在努力隱藏笑容。
  
  拓斌喝了一些咖啡,看來比幾分鐘前走進早餐室時愉快許多。
  
  薇妮納悶醋栗這個話題是否總是能使他心情大好。也許儲存大量的醋栗也無妨。
  
  ☆        ☆        ☆
  
  在寫調查日誌時的靈機一動,使薇妮在下午兩點半來到班克斯爵士宅邸的大門外。前來開門的管家似乎很驚訝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陸夫人在不在家?」薇妮問。
  
  「在。」
  
  「請轉告她,雷夫人想跟她談談手鐲的事。」
  
  管家一臉不樂意,但還是去通知女主人有訪客。
  
  陸夫人在陰暗的客廳接見她。看到薇妮獨自一人時,她失望地皺起眉頭。
  
  「我還以為麥先生會和你一起來,」她說。「或是那個可愛的年輕人辛先生。」
  
  「他們兩個今天下午都有緊急公事要處理。」薇妮說,在陸夫人對面坐下。「我來向你做完整的報告。」
  
  陸夫人眼睛一亮。「你們找到我的骨董了?」
  
  「還沒有。」
  
  「喂,我清楚地說過,除非找到它,否則我不會付錢。」
  
  「我想我可能知道它在哪裡,」薇妮摸摸頸際的銀鏈墜。「或者應該說是我認為你知道它在哪裡。」
  
  「我?別荒謬了!如果我知道手鐲的下落,我絕不會花錢請你們把它找回來。」
  
  「我認為你被催眠師催眠,按照指令把手鐲拿去放在一個秘密地點。手鐲極可能還在那個地方,也極可能被找回來。但我需要你的合作。」
  
  「天啊!」陸夫人驚駭地睜大眼睛,把手按在胸口。「你是說我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催眠過?」
  
  「是的。」薇妮解下銀項鏈,拎在面前的半空中使銀鏈墜捕捉到光線。「陸夫人,請信任我。我希望你同意讓我催眠你。當你被催眠時,我會問你一些關於手鐲失蹤當天發生什麼事的問題。」
  
  陸夫人出神地看著擺盪的銀鏈墜。「要知道,催眠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是一個意志力非常堅強的女人。」
  
  「我瞭解。」
  
  陸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緩緩擺動的銀鏈墜。「喂,你是這種事的專家嗎?」
  
  「是的,陸夫人。我對這種事非常在行。」
  
  ☆        ☆        ☆
  
  薇妮在十分鐘後離開班克斯爵士的宅邸,一心想要趕往下個目的地。她的運氣不錯,一輛出租馬車靜靜地停在廣場上,幾乎就在她的正前方。
  
  她拚命揮手,想要引起車伕的注意。但他坐在駕駛座上不動,沒有下夾扶她上車的意思。她在趕時間,所以並沒有察覺到怪異之處。
  
  她在打開車門的同時開口準備告訴車伕地址。
  
  直到那時,她才發現馬車已經載了人。
  
  美琪在車廂裡,雙手被繩子綁著,嘴巴被布條緊緊地綁住,圓睜的眼睛裡充滿恐懼。
  
  但車廂裡並非只有她一個人。裴奧世坐在她的身旁,拿刀抵著她的喉嚨。
  
  「上車,」他對薇妮說。「不然我就殺了她。就在這裡、就是現在,當著你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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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1:1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我長時間監視你家,雷夫人。想看看你有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顯示你成功地找到手鐲。你是我最後的希望,謝謝你證實我對你詭計多端的信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薇妮低聲說。
  
  「哼,你真是典型的女人。撒謊、欺騙,像梅杜莎一樣狠毒,你們每一個都是。正因為太瞭解女人,所以我決定跟蹤你,而不是麥先生。他顯然是你的情郎,完全受你的控制。上車。」
  
  薇妮緩緩地爬進出租馬車的車廂,在裴奧世和美琪的對面坐下。裴奧世嘉許地看她一眼,她從他眼神中看到潛藏的怪物,不禁顫抖著。
  
  「你憑什麼推斷我知道『藍色梅杜莎』的下落?」她戒慎地問。
  
  「你沒有別的理由再度造訪班克斯的宅邸,對不對?」他得意地微笑。「你顯然是來和陸夫人談生意的,而除了『藍色梅杜莎』,你們兩個還有什麼生意可談?我認為你們還沒有達成協議交付手鐲。如果有,我就不再需要你了,對不對?」
  
  「你必須放美琪走。」她平靜地說。
  
  「哦,我想我不會那樣做。」裴奧世用刀尖輕戳美琪的喉嚨,一滴血古刻出現。「她是個賤婊子,必須為出賣我而受到懲罰。對不對,親愛的?」
  
  美琪閉上眼睛,在縛嘴布後嗚咽。
  
  薇妮碰觸銀鏈墜,希望看來像是緊張的動作。「你必須放她走。你不再需要她,殺她的風險太大。」
  
  裴奧世用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注視她。「別以為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你是個麻煩。也許當時就該除掉你。」
  
  「別傻了!畢竟你剛剛才在悲慘離奇的情況下失去妻子;而治療她的催眠師緊接著遇害,會令當地警方起疑。他們可能會開始問非常令人難堪和尷尬的問題。」
  
  「哼!我一點也不擔心警方。我當時沒有懲罰你,是因為你不值得我費那個時問和力氣。事實上,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替我除掉一個越來越麻煩的妻子,使我繼承到她的財產。在那種情況下,殺你會太失禮。」
  
  「失禮。」薇妮使勁吞嚥一下。「對,太失禮。但現在有美琪這個問題。」
  
  「你也看到了,美琪不是問題。」他用刀子輕敲美琪的肩膀。「我隨時可以割斷她的喉嚨。在那之前,她會乖乖聽話。對不對,美琪?」淚水從美琪的眼角滲出。
  
  「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薇妮說。「只要美琪坐在那裡、喉嚨被刀子抵著,我就不會說出手鐲在哪裡。你要的是手鐲,對不對?」
  
  「你會說的,」裴奧世說。「不然你會看到美琪非常緩慢、痛苦地死去。如果你狠得下那個心不說,我相信輪到你時,你一定會說。」
  
  「把我們兩個都殺死的風險太大。」薇妮捻轉銀鏈墜,使滲進窗簾縫隙的光線照射到它。「風險太大。最好放美琪走,她傷害不了你。你太強、太有力,不需要擔心喝了太多酒的妓女。沒有人會注意美琪那樣的女人。」
  
  「停止。」裴奧世突然把刀尖戳向薇妮。「立刻停止。」
  
  她瑟縮一下,把背緊貼著靠墊。但密閉、狹小的車廂裡幾乎沒有變動位置的空問,他可以在她構到車門前,輕易殺了她。
  
  美琪睜開眼睛,用認命和害怕的眼神望向她。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麼,」裴奧世對薇妮說。「你想要催眠我。沒有田的,我的意志力太強。」
  
  「對,你太強。」她輕聲說。「太強、太強。」
  
  裴奧世顯得很樂。「沒錯。瑟蕾和浩華都試過,但都失敗了。如果他們無法催眠我,你也不可能成功,對不對?」
  
  「對。」薇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捻轉著喉嚨處的銀鏈墜。「跟他們相比,我的技巧確實差勁。而你太強。太強、太強。但黑夜即將來臨,天很快就要黑了,黑暗中不容易控制兩個人犯。最好放美琪走,她傷害不了你。」
  
  裴奧世一言不發。
  
  「你太強。你不需要她。她討人厭。最好把她扔到街上。她傷害不了你。你太強。」
  
  她知道他還沒有被完全催眠。但他現在出奇平靜,好像得到了某種結論和擬定了計劃。她只能祈禱他不是決定立刻割斷美琪的喉嚨。美琪的眼神顯示她害怕那正是即將發生的事。
  
  裴奧世突然伸手用刀柄敲車頂。
  
  馬車停下來。
  
  裴奧世打開車門。
  
  薇妮看到外面是濃霧瀰漫的街道。一時之間,她擔心最壞的情況將會發生,擔心裴奧世選中一個偏僻的地點棄屍。
  
  但附近的車輪聲使她安了心。片刻後,一輛農夫的馬車經過,停在一扇門的前面。
  
  「我不再需要你。」他對美琪說,舉起手中的刀子。
  
  美琪畏縮,在縛嘴布後嗚咽。
  
  薇妮的呼吸卡在喉嚨,雙手直冒冷汗。但她努力地使聲音保持平穩、低沈。
  
  「太強。」她用安撫的語氣輕聲說。「你太強。不需要殺她。不需要冒險。最好不要冒險殺她。你太強。不需要冒險。」
  
  裴奧世揮刀割斷縛嘴布,然後再度手起刀落地割斷捆綁美琪雙手的繩子。
  
  「出去,婊子!你不可能給我惹麻煩。我太強。」他把美琪推出車門,好像她是一包髒衣服。
  
  美琪跌到鋪路石上。
  
  裴奧世關上車門,敲車頂通知車伕,馬車馬上向前駛去。
  
  「告訴我瑟蕾的事。」薇妮連忙說。「告訴我出了什麼差錯。」
  
  裴奧世握著刀,刀尖對準她的上腹部。「她試圖操縱我、試圖欺騙我。」
  
  「你僱用她竊取手鐲?」
  
  「我別無選擇。」憤怒在裴奧世眼中竄起。「我想要僱用賀浩華,而不是一個女人。他聽了我的提議,起初似乎相當有興趣。他告訴我,他要研究、研究,再告訴我他的決定。等我再去找他時,他告訴我,他沒有勇氣去竊取手鐲。他說太困難、太危險。」
  
  「但瑟蕾有不同的意見,對不對?」
  
  裴奧世輕哼一聲。「幾天後,她獨自來找我。她告訴我,賀浩華拒絕我,是因為他在他找到的一本古書裡研究過手鐲後,突然有股強烈的慾望想要自己擁有它。」他不屑地揮揮刀子。「那個傻瓜以為浮雕寶石具有他可以控制的力量,可以使他催眠功力大增的動物磁力。」
  
  「瑟蕾表示她願意替你去竊取手鐲,對不對?」
  
  「有酬勞的。她準備離開賀浩華,因此她想要先鞏固自己的財務。我不得不同意她的條件。她和賀浩華搬來倫敦;我跟來是因為我要看緊自己的投資。女人是不可以相信的。」
  
  「瑟蕾偷了手鐲,到空倉庫跟你碰面。」薇妮捻轉銀鏈墜。現在她知道裴奧世並非完全不受催眠暗示的影響。但他絕不是容易被催眠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極端困難的情況下。她只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影響他的推理到某種程度。她在換取時間。「你殺了她,是因為你認為不再需要她嗎?」
  
  裴奧世瞥向銀鏈墜,表情變得困惑起來。他望向別處,隨即又瞥向它。
  
  她看出他沒有聽見她說話。
  
  「你為什麼殺死瑟蕾?」她輕聲問。
  
  他凝視她。「因為她捎信通知我,她要把『藍色梅杜莎』的價錢提高一倍。」他的眼中再度冒出怒火。「我答應在倉庫跟她碰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在那時勒死了她。」
  
  「她活該!」
  
  「然後你發現她沒有把手鐲帶去倉庫。你失算了,太快殺了她。你不知道她把手鐲藏在哪裡。」
  
  「她死後的那天早上,我嘗試做了一些秘密調查。」
  
  「但你只成功地使『藍色梅杜莎』被竊的謠言迅速流傳開來。」她說,想起葉英深夜造訪浩華,以及衛黎爵士突然對他們的調查感興趣。
  
  「沒錯。後來賀浩華僱用麥拓斌調查這件事。」
  
  「事實上,賀醫師是僱用我調查。」
  
  他不理會她的更正,繼續說:「我搜查了幾家骨董店,心想瑟蕾可能和其中一個骨董商達成更有利可圖的協議。」
  
  他顯然不知道陸夫人在無意中偷了自己的骨董,薇妮心想。他只知道瑟蕾得到了手鐲,但她顯然沒有告訴他,她是如何獲得的。也許她把這種細節視為職業機密。
  
  薇妮突然停止轉動銀鏈墜。「我那天在崔氏骨董店發現的闖入者就是你。」
  
  「沒錯。幸好你沒有看見我。那時我並不想殺你,我想要你繼續調查。我認為憑麥拓斌的人脈,你們兩個很可能會找到手鐲。」裴奧世露出微笑,舉起刀尖。「實際上的情形也是如此,對不對?」
  
  「對。」
  
  「手鐲在哪裡,雷夫人?」
  
  她深吸口氣。「你當真以為我會告訴你?我知道你一拿到手鐲就會殺了我。」
  
  「你會告訴我的。」裴奧世說,眼中好像有毒蛇在滑行。「到最後,你會非常樂意告訴我手鐲在哪裡。」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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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1:17 |只看該作者
  馬車在不久後停下,薇妮可以聞到河水的味道。裴奧世打開車門時,她看到下沈的碼頭和破敗的建築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沒有跡象顯示附近有其他人在。
  
  她努力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裴奧世用刀尖示意她下車。她小心翼翼地跳下馬車,抬頭望向車伕。一看到他的臉,她就打消向他求救的念頭。駕駛座上的那個人就是在美琪家攻擊拓斌的歹徒之一。
  
  裴奧世把一個小布袋扔給那個歹徒。歹徒鬆開布袋的繫繩,往裡面瞥一眼,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拿起皮鞭策馬前進。
  
  出租馬車很快地消失在濃霧裡。
  
  濃霧可以提供一些掩護,薇妮心想。她提起裙擺,準備逃跑。
  
  「別以為你逃得掉,雷夫人。」裴奧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槍。「你或許跑得贏小刀,但你不可能跑贏子彈。我可是神槍手。」
  
  「現在殺我,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瑟蕾把手鐲藏在哪裡。」
  
  「放心,我賞你的子彈不會立刻要了你的命,你會有充足的時間說出你知道的一切。好了,我們現在要穿過那邊的那扇門。」他用刀指示方向。「動作快,雷夫人。我快要失去耐性了。」
  
  她再度碰觸銀鏈墜。「你說過你是強人。我相信你。我非常尊敬強人。」
  
  他瞥向銀鏈墜。「別再玩那個該死的項鏈。」
  
  「你的力量使我焦慮不安。」
  
  「理所當然。」
  
  「它使我感到渺小。好像我離你好遠,在一條好長、好暗的走廊盡頭。」
  
  「住嘴!」他顯然費了些努力才使視線離開鏈墜。「穿過那扇門,雷夫人。快一點。」
  
  「我知道手鐲在哪裡,」她輕聲說。「要不要我現在告訴你?」
  
  他焦躁不安地改變姿勢,使視線離開鏈墜。「在哪裡?」
  
  「瑟蕾把它藏得很好,」她往河邊的駁岸倒退一步。「它就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你能不能在腦海裡看見那條走廊?我就站在那條走廊裡。我在走廊的盡頭顯得好渺小,你必須靠近一點才能看到我。」她往後再退一步。「『藍色梅杜莎』在我這裡,我在長廊的盡頭。你必須穿過這條長廊才能找到我和手鐲——」
  
  「可惡!別再說那些關於走廊的廢話。」但他猶豫不決地跨出一步,跟著她在霧中往河邊靠近。「我不想聽長廊的事。」
  
  「但你必須穿過這條長長的走廊才能找到『藍色梅杜莎』。」她繼續緩緩地退向河邊,同時從眼角注意是否有小巷或建築物之間的通道,可以提供幾秒鐘的掩護。「跟我一起穿過這條走廊,這條你很熟悉的走廊。」
  
  「不,不要。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他像是被線牽引著似地跟著她移動。不幸的是,他仍然緊握著手中的槍。
  
  「每次覺得必須毆打女人時,你就會走進這條走廊。在這裡,你控制一切。在這裡,你有權有勢。當你在這條走廊裡時,沒有人比你強。」
  
  「對。」他繼續走向她,速度慢慢地加快。「我最強。」
  
  「你在這裡時,女人控制不了你。」
  
  「對。在這裡,一切聽我的。」他的聲音略微改變,變得比較尖細。「在這裡,她傷害不了我。」
  
  「誰傷害不了你?」
  
  「梅杜莎姑姑。」
  
  薇妮差點失足。「梅杜莎姑姑?」
  
  裴奧世格格地假笑,發出那種小男孩而非大男人的笑聲。
  
  「我都在背地裡那樣叫美倫姑姑。她以為只要打得夠多、夠重就可以使我停止做壞事,但我不會停止的。因為她說的對,我的內心有惡魔,他使我堅強。總有一天我要重重地傷害梅杜莎姑姑,使她再也無法打我。我要殺了她。」
  
  她無法再後退,河就在她背後,她可以聽到潺潺的水聲。沿著石頭駁岸走回去是唯一的選擇,她慢慢地往那個方向移動。成排的倉庫形成一道看似不間斷的牆壁面對著河。
  
  「你已經沿著長長的走廊走了一半……」
  
  她謹慎、緩慢地移動著,唯恐被石頭絆倒而打破脆弱的催眠狀態。她迅速瞥向右邊那些緊閉的門和沒有窗戶的牆,找尋逃脫之路。
  
  「那天晚上,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我跟蹤她進入廚房。要知道,沒有僕人肯繼續住在那裡,他們全都害怕我……」
  
  兩座倉庫之間的狹窄通道突然出現;那是她一路來僅見的通道。她停下來,準備逃跑。
  
  「……我用菜刀猛刺梅杜莎。好多、好多的血……」
  
  逃跑的動作會粉碎束縛裴奧世的脆弱催眠狀態,她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我帶走我帶得走的一切,後來把它們全部賣掉,包括那顆該死的寶石。她經常告訴我那顆寶石具有某種力量,但我不相信她。直到多年後我的情況開始惡化時,我才明白她說的是實話。她在我的夢裡來看我,她嘲笑地告訴我,我賣掉了唯一能驅逐她鬼魂的東西。」
  
  「『藍色梅杜莎』,因此你決心找到它。」
  
  「我非找到它不可。要知道,她想要逼瘋我,只有那隻手鐲能夠阻止她。可惡!你一定得告訴我,它在哪裡。」
  
  就在這時,她的左邊突然響起翅膀亂拍聲。一隻水鳥尖叫著它的不爽起飛,低低地飛越過河面。
  
  裴奧世立刻從催眠狀態中驚醒。他眨一下眼睛,接著好像恍然大悟大事不妙。
  
  「這是哪裡?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舉起手槍。「你以為你可以耍我?」
  
  「裴奧世,」拓斌的聲音在霧中出現,陰森森地在空建築物之問迴響著。「住手,否則我立刻一槍打死你。」
  
  那句威脅彷彿催眠了整個世界,薇妮的週遭一片死寂。
  
  裴奧世猛然轉身,在濃霧裡找尋聲音的來源。「麥拓斌。你在哪裡?你給我出來,否則我宰了她。」
  
  薇妮拔腿就跑,衝向她先前看到的通道。短短幾尺的距離就可以決定她是生是死;手槍只有在近距離內才射得準。
  
  「不!」裴奧世開始回頭追她。「你休想逃,梅杜莎。」
  
  「裴奧世。」拓斌再喊。他的聲音恍似死神的召喚。
  
  裴奧世的手槍轟然一響。在驚駭欲絕的一剎那裡,薇妮等著感覺子彈射入背部的衝擊。接著她發覺裴奧世是朝拓斌開槍,而不是朝她。
  
  「天啊!」
  
  但她明白那一槍是亂射的,裴奧世不可能在濃霧中看見拓斌。
  
  「隨她去,裴奧世。」拓斌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你必須先殺了找才會有機會逃跑。」
  
  薇妮背貼著最近的牆壁,把頭探出牆角偷看。裴奧世扔掉了第一把槍,正慌忙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第二把槍。
  
  「出來,麥拓斌!」裴奧世大叫。手裡握著槍,他轉身在濃霧裡找尋拓斌的身影。「混蛋,你在哪裡?」
  
  「在你後面,裴奧世。」
  
  拓斌終於從霧裡出現,從容不迫地沿著駁岸走向他的目標。他一手握著槍,黑大衣的下擺在鞋面上方辟啪作響。無形的力量光環圍繞著他,在他接近目標時,變得史深、更強。
  
  薇妮覺得他就像是從即將來臨的黑夜濃霧裡吸取能量,像揮劍似地揮舞著那種能量。
  
  她感到無法呼吸。
  
  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他未受訓練的原始才能。幸好他沒有想過要當催眠師,她心想。
  
  拓斌確實是個危險人物,她心想。他想必在多年前就有所自覺,所以練擺了一身自製克己的好工夫。她很想知道他何時才會領悟出,他能夠控制和壓抑在體內作用的力量,只有使他更加像個巫師。
  
  「不要過來。」裴奧世高聲叫道,現在聽來像是徹底瘋了。「可惡!不要過來。」
  
  他舉槍射擊。
  
  「不!」薇妮尖叫。
  
  第二聲槍響幾乎在同時問劃破濃霧。
  
  裴奧世一個抽搐,摔出了駁岸邊緣,薇妮聽到水花四濺的聲音。
  
  「拓斌,」她往前跑。「你沒事吧?」
  
  拓斌從無形的風暴中心望向她,他的手槍垂在身側。在那一刻裡,她可以肯定在他眼中瞥見危險的能量流。
  
  只是你的想像力作祟。自製一點。她告誡自己。
  
  「我沒事,」他說。「他射偏了。我想是你使他神經緊張。」
  
  他低頭看到裴奧世俯臥著漂浮在河面上。她知道他為什麼射偏了。不是她的功勞,而是拓斌從霧裡走向他的身影把他給嚇得魂飛魄散。
  
  她二話不說地投入拓斌懷裡。他緊緊地抱住她,許久、許久。
  
  等拓斌把裴奧世的屍體從河裡撈出來之後,薇妮才想到倉庫。「我想要進去看一看。」她說。「為什麼?」拓斌問。「他一直叫我進去,」她望著緊閉的倉庫門。「我必須知道門後面有什麼。」
  
  他猶豫一下,然後上前打開倉庫門。她慢慢地走進去,讓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
  
  倉庫裡堆滿繩索、空板條木箱和木桶。
  
  賀浩華躺在角落裡,雙手被繩子綁著,嘴巴被布條綁住。
  
  薇妮連忙上前除掉他的塞嘴布。他呻吟一聲坐起,好讓拓斌能割斷捆綁他手腕的繩子。
  
  「以為你們兩個不會到這裡來了。」他寬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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