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不到一年,祖母、弟弟以及妻子,全葬身於地震天災中,那時他正好回醫院複健,而甫出生便體弱多病的兒子也在醫院,一夕之間,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要不是身邊還有嗷嗷待哺的稚兒,那時的他真不知如何熬過來。
這麼多年,一直只有父子倆相依為命,從沒想過他們還有親人,而且是那麼重要的一個人,與他們的生命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老管家呐呐無言,答不上話來。
“靜說,當年她跟我提分手,但是問她為什麼,她怎麼也不肯說,在那之後,我就出了車禍,徹底與她斷了音訊。我想,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吧?你能幫我嗎?”
“她……”老管家眼神飄移。“那個……都這麼久的事情了……反正現在你回來了,就不要再去追究那些……”
不知為何,他覺得老管家此時心虛不安的神情,與董靜舒還真像。
“但是我想知道!無論是什麼原因,我都要弄清楚前因後果,這樣我才能知道自己未來該怎麼做。這對我很重要,如果你知道,請告訴我好嗎?”
“……你確定?”老管家面帶難色,或許是擔心他得知後,會選擇放棄董靜舒……
“你直說沒關係,我有心理準備了。”
“……老爺……不是很贊成你們來往,當時,他比較屬意杜家。”
料想得到。政商結合是魚幫水、水幫魚,很尋常。他有什麼?了不起只是一顆真心而已,憑什麼說要娶人家千金大小姐?活該被反對。
“小姐不聽,硬是要跟你在一起。後來……後來……”
那個後來,應該就是靜舒向他提分手的原因了。
“小姐跟你分手之後,有一次,我聽見她哭著對老爺說……杜先生他……侵犯她……”
唐君蔚震驚地瞪著他,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她向他提分手的原因?她覺得背叛他、愧對他?
“她……這樣她父親還讓她嫁那種畜牲?”婚前就做得出強暴她的事,婚後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老爺不相信啊,他覺得那是小姐為了跟你在一起,捏造出來詆毀杜先生的謊言,杜先生又抵死不承認……”
“混帳!他還讓靜舒跟傷害她的人對質?”簡直是將她的尊嚴放在腳下任意踐踏!這是什麼混帳父親?
好好的女孩子,誰會賠上自己的名譽清白去詆毀別人?而那個身為父親的人,居然寧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兒!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還能再承受多少羞辱?他無法想像,那時的她有多無助,多痛苦……
老管家說,她是後來才發現自己有了他的小孩,那時,她找他找得很急,可是他完全斷了音訊,怎麼也找不到,再加上父親的威迫,她求助無門下,只能嫁了。
那時,她沒有別的辦法,為了保住小孩,她不得不嫁。
婚後,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好,在老爺的面前,杜承嗣還會稍稍收斂,做做樣子,畢竟還得仰靠董家的財力,可是人後,沒有哪個男人有這麼好的度量,能容忍妻子帶著別人的孩子嫁給他。
他怎麼傷害董靜舒,夫妻關起門來,外人又怎麼會清楚?
杜承嗣很聰明,不會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皮肉傷,但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更教人屈辱而難以承受。
不需多言,唐君蔚自是懂得言下之意。
一個男人,能用什麼手段傷害女人,還猜不到嗎?以性為名的傷害,比任何手段更殘忍,也教外人無置喙餘地,存心教她有苦說不出。
他閉上眼,心房狠狠抽痛。
一直到她懷孕第八個月,被送到醫院,沒人曉得他是怎麼欺負她的,孩子幾乎胎死腹中,緊急剖腹生產,孩子已奄奄一息。
終究是自己的外孫,老爺也沒那麼狠心,可是孩子留下來,只會影響她的婚姻,她永遠斷不了過去,於是打聽到唐家人的下落,將孩子送還他們,只對小姐說孩子夭折,從頭到尾,沒讓她看一眼、抱一下孩子。
那時候,孩子已經是她唯一支撐下去的力量,失去孩子,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也是從那時候起,她精神時而恍惚,時而清醒,有時候自己前一分鐘做過什麼,下一分鐘已經忘記了,有一回甚至差點燒了房子。
接著,老爺去世,失去最後一個親人,她將自己與世界完完全全隔離開來,不看不問不聽來逃避痛苦,誰都不認得,也誰都不理會。
杜承嗣丟不起這個臉,將她藏到台南娘家,便再也沒理會過她。
老爺去世時,將所有的財產留給她。其實,他還是心疼女兒的,唯一的獨生女兒,怎麼會不疼?他也不是眼高於頂要面子什麼的,只是不相信唐君蔚是真心愛女兒,沒貪圖什麼,畢竟兩人身家相差太懸殊,說無目的實在難以取信於人。
他太自信,錯在以為做了對女兒最好的安排,卻發現那才是毀了女兒一生的關鍵,臨終時,老管家看得出他其實是後悔的,所以竭力在為女兒打算,找律師、立遺囑,確保她後半生衣食無虞,至少看在錢的分上,女婿不會太為難她。
說完他想知道的,空氣中陷入長長的一陣凝滯,唐君蔚不發一語,老管家也看不穿他在想什麼。
他,還是十年前的他嗎?
老管家永遠記得,十年前的小姐,流著眼淚卻無比堅定地向父親保證,她愛的那個男孩有多優秀、多上進,他以後一定會有出息,他們真的真的很相愛,請求著被認同、被成全的表情。
那麼年輕、那麼稚嫩的女孩,卻對自己的眼光好有自信,那副好驕傲愛上了他的神情,十年當中,老管家怎麼也忘不了。
現在,她愛的這個男人,知道了最不堪的一切,還會如她所言地愛她,心念堅定不移嗎?
長長的靜默過後,唐君蔚緩慢地開口——
“你以為我會如何?二話不說轉身就走,當作沒來過嗎?”那些苦,是為他受的,他以為他會拘泥那些她無法自主的事?如果她早十年前告訴他,而不是獨自承受痛苦向他提分手,他當時就會緊緊抱住她,撫平她受的創傷。
“你……還要她?”老管家不無訝異。
“沒有什麼要不要,她本來就是我的女人,小恩的媽媽,我不會再放手。”
“可是……杜先生那裏……”她還有一樁婚姻啊。
“我會去找杜承嗣談,要什麼條件他才肯離婚。”
老管家欲言又止,很想告訴他,要離這個婚……怕是難了。
杜承嗣要的,應該是她名下的財產,可是身無分文的董靜舒,他還會要嗎?
他不是懷疑唐君蔚的動機,小姐說他是真心愛她,他也願意相信,但是,誰都不能否認,財產總是多了點附加價值,不是嗎?
*** *** ***
和老管家談完,怕董靜舒醒來沒看見他會驚慌,又連忙趕回來。
推開房門,他們還在睡,而且睡得很熟。
他放輕腳步,脫了鞋上床,在兒子身邊躺下,她眉間一動,醒來,他旋即送上暖暖笑容。“午安。睡得好嗎?”
一如全天下所有的平凡夫妻,醒來時枕邊有人溫柔地打聲招呼,問她睡得好不好,就像她只是睡了一覺醒來,而他從未離去、從未有過十年等待,酸楚相思。
“我剛剛……夢見好多以前的事。”她望住他,眼神帶抹迷惘。
“什麼事?”在她張口前,又道:“如果是好的才說,不好的,都只是夢,醒來就好了。”
“是嗎?”她疑惑。“可是……我夢到你不見了,我找了好久,好慌、好怕……寶寶、寶寶也不見了……他們說……寶寶死掉了……”
“都說是夢了啊,我不是在這裏嗎?還有寶寶,他長大了,你看,他不是好好地在你旁邊睡覺嗎?你太大聲會吵醒他喔!”
“喔!”她趕緊雙手捂住嘴巴,那嬌憨可愛的模樣逗笑了他。
他右臂越過熟睡的兒子,握住她的手,一臉神秘地說:“我有個小提議。”
“什麼?”眨眨眼,好純真地問。
“我們自己偷偷去約會,放小恩鴿子。”
“啊?這樣不好……”她猶豫了下,母性的本能,還是第一個會先考量兒子。
“有什麼不好?他已經長這麼大了,不是小嬰兒,不會哭著找媽媽的。”敢哭也會揍到他不哭。“而且,你好久沒跟我約會了。”
“唔……”他可憐又落寞的表情,引起她的愧疚感,一時左右兩難,拿不定主意。
她認真思索的表情很可愛,但是他還是不會讓她有繼續思索下去的機會,因為等她考慮清楚以後,她一定會很吐血地回他一句:“我還是留下來陪小恩好了。”
他現在在兒子心中沒地位,連在她心中都排在兒子後頭了!
“好了、好了!就這樣決定了。”拉了她起身,土匪似地劫了人就走。
等兩人走遠,床上的小恩才慢慢張開眼。
“老爸比我還入戲……”讓他覺得,他好像真的是他們共同的兒子一樣……不過,這種感覺真的很好,所以……他就大方一點,把媽媽讓給老爸一天吧!
*** *** ***
“我們要去哪裡約會?”被劫出來的路上,她問。
“我們以前都去哪裡約會?”他反問。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吃飯、逛安平老街、小山坡看星星、去你家看書、烤肉、吃火鍋……啊,對了,你很愛吃那間百年老店的蝦卷。”
她如數家珍,一一細數,他始終微笑聆聽。
“你記得好清楚。”
“當然。”和他有關的事情,她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好,那我們就先去吃蝦卷、逛老街,晚上你再帶我去小山坡看星星!”當下說走就走,一路拉著她吃美食、逛老街,悠閒愜意地牽著彼此的手漫步古意盎然的街道中。
這些都是歷史的痕跡,縱使昔日繁華不再,只要曾經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不必怕被世人遺忘。
記憶,也是一樣的。
曾經愛過,就會在心底留下痕跡,雖然他已經遺失當時那種生死相隨、年少癡狂的熱烈,但仍會不自覺地被她吸引、憐惜她、珍愛她,歲月沈斂後的性情,能以另一種更溫存、更雋永的方式愛她。
走過古跡,走過舊居,走過他們曾去過的每一處,一同見證他們曾經共同擁有的,點點滴滴重溫那些愛戀過的心情。他虧欠她太多,那些屬於他們的珍貴記憶,他想找回來,找不回來就再創造一回。
“廟……”她停住腳步,喃喃道。
“什麼?”
“廟……我們去過的……”
“好,那你帶路。”
她說的廟其實不遠,拐個彎就到了。
她想來,他陪她來。
她想求籤,他就幫她求。
十年前,她求的簽,是大凶,生離死別的下下簽。
十年後,他求的簽,是中吉,柳暗花明的中上簽。
“還完了嗎?”她茫然地問廟公,廟外的面相攤已經不在了,但是,她真的好想知道,她欠的債,什麼時候才能還完?
廟公看了她一眼,只是笑了笑。
“應該還有一點吧。”柳暗花明尚未明,依照簽詩的意思,恐怕還有一小段要熬。
“可是……好辛苦。”如果還沒……可不可以讓她賴掉?她已經還得好累,快要還不動了……
走出廟門時,剛下完一點小雨,唐君蔚伸手摟了摟她。“別擔心,我陪你一起還,不管要還多少、還多久,我們一起等。”
晚上,他們到小山坡,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下過雨的天空特別明亮,每一顆星都看得好清楚。
他忽然想起什麼,翻身坐起,好認真地問她:“你說,我們的第一次,是在這裏?”
“呃……對,對呀。”好害羞,含糊地應了聲。
“那,我的表現怎樣?”真吃虧,居然忘光光。
“什麼?”
“就……很痛嘛!”一整個的糟。
不會吧?就只有這個感想?
唐君蔚大受打擊。“那第二次呢?總不可能一次就懷孕吧?”他有那麼強?還是壞事真的做不得,一次就恭喜老爺賀喜夫人了?
“……”她再含糊了幾句。
“在我家?”然後咧?
“……”
“緊張?喔。”難免嘛,還算新手。
“……”
“不會吧?”他奶奶沒事選這時候進來?
他一急就——Game Over!
她根本來不及感覺什麼就結束了,過程“迅速”到足以成為任何男人一生的恥辱。
“……”這下,換他無言了。
幾近自暴自棄地,他問:“第三次?”總不會換他弟弟進來吧?
“……你不要問了啦!”她一點都不想打擊他啊。
“看你這副表情,我也不想問。”絕不會是什麼美妙答案,何必問來自取其辱?
那時他忙、她要與他見面又是偷偷瞞著家裏,能夠依偎擁抱、過兩人世界的機會真的不多,那間小小的房子是他們一家三口的棲身之處,沒有太多私人的空間,連要偷偷接個吻都很倉促,還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偏偏又年輕,血氣方剛,常常忍不住,逮到機會便想一親芳澤……
他好挫敗地呻吟,甚至猜得到,他們在一起,她應該沒體會過真正兩性歡愉的滋味。
這樣她還願意死心塌地等他十年,還真是他祖上積德。
“還有機會。”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重新躺回草地上。“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再也不會那樣,愛得好急,連擁抱都太急,便匆匆分離。
“還有,小恩都十歲了,也許我們可以考慮再幫他添個弟妹,獨生子很寂寞呢,丟個弟妹給他玩,才不會常常跑來霸佔你,你是我的——啊,對了,我忘記問你,生小恩有讓你受太多苦嗎?”
她點頭。“很痛。”怎麼也生不出來,後來情況危急,醫生才決定緊急開刀,剖腹將孩子產出。
“這樣啊。”他憐惜地吻了吻她掌背。“那不要生太多,再一個就好,免得小恩老在我耳朵邊煩。好不好,靜?”
“嗯。”她淺淺微笑,聽他規劃未來,感覺像又回到從前,那個十七、十八歲的少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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