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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阿香]忍冬將軍的蠱妾(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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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16:02:06
第五章

入目,儘是愈來愈深沉的灰暗。

說灰暗,是因為他眼前的一切好像被籠罩住一片迷霧,朦朦朧朧,彷彿今日本來是陰霾當頭的天象。

「哇啊!出太陽了。好亮噢!」一記興高采烈的歡呼聲在他身旁響起。

他本能的轉頭張望,竟然看不清楚她燦爛的笑容,僅為一張五宮模糊的臉孔。

明明她近在咫尺,他卻覺得宛如天邊一般遙遠。

明明早就知道他必須面臨這一天的到來,但是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他發現自己做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沒用,打從心底直直冒竄一股冰冷的懼意,以及遺憾。

懼意,是因為他不知道帽己到最後會變成何等模樣。

遺憾,則是因為他與她真正相處、共度的時光竟是如此的短暫。

如此,短暫……

「也應該放晴了啦!這幾天烏雲密佈的天氣真是教人消受不了。」渾然不覺身邊男人的異樣,華山茶隨手綰了綰長髮,再隨手扯了件郎忍冬的外衫,大刺刺的罩上光裸嬌軀,便興匆匆的下床,踱到窗邊。

「天放晴,你是打算做些什麼?」郎忍冬挑起眉頭,凝視著她背對著自己,愈發模糊的身影。

「想來都計劃好了?」

「是都計劃好了。冬爺,一起出門吧!」她返回床邊,愛嬌的抱住他一條修長的手臂,親暱的磨蹭臉頰。

「出門?」郎忍冬大感不可思議,失笑的說:「也不看看我這副模樣?」

「冬爺的模樣又怎麼啦?不是有句話這麼說,「美人三百看厭,醜人愈看愈可愛」?妾身從當初到現下,已經看了您幾日幾時辰幾刻鐘了?自然是愈看冬爺您愈覺得可愛,可愛得不得了啊!」華山茶說得振振有詞。

郎忍冬再度啞然失笑。

「你是吃了蜜嗎?話說得這麼甜?」

「哪有?因為您是妾身的冬爺嘛!」她真的是愈來愈喜歡對他甜言蜜語,好生撒嬌一番。

身為華家的長女,她不免欣羨弟妹們每每向爹娘撒嬌,甚至撒潑都那麼理直氣壯的模樣。如今她總算也有個能讓自己盡情撒嬌、撒潑的對象,又怎麼能不善加利用?

而面對她頻頻做出的撒嬌行徑,郎忍冬也非草木鐵石,豈會不心動?只是……

「你想出門,待會兒喚白姨陪你,想去哪都行。」他並未鬆口答應要陪「妾身是要您作陪,不是白姨。」華山茶不依的直搖頭,整張小臉從他的她。

手臂蹭入他的懷裡,柔軟的氣息拂過他胸前的乳頭。

「我沒有出門的計劃。」他刻意無視內心強烈的渴望,淡聲回應,「更何況我不想出門嚇死一堆人。」因為他已經在兵營嚇跑一堆兵,那在皇城的大街小巷嚇死一堆平民百姓也不是奇怪的事。

「冬爺,您何必這麼說呢?瞧您一天到晚老是窩在府邸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身體可沒好處。更何況您是一介武人,怎麼比妾身還婆媽?男人又不靠臉吃飯,您究竟是在介意些什麼……」不知不覺,她的撒嬌變相為嘮叨,直到看見他一臉驚愕,這才發現自己逾矩了,忙不迭掩嘴噤聲。

「你果然是個女人啊!」郎忍冬只意味深長的說了這麼一句。

「妾身平常不會這麼嘮叨,只不過實在是關心冬爺……」華山茶糗得滿臉漲紅,卻仍努力的為自己的饒舌解釋,「您可別生氣啊!」

「我不生氣。」他怎麼會對一個如此關切自己的人生氣?對方是因為喜愛自己才關心自己啊!

她放心了,「那冬爺會陪妾身出門吧?」

郎忍冬原本打死不出門的念頭開始動搖了。

「出門……」

「對呀!一起出門吧!」眼見事情似乎有轉園的餘地,華山茶加緊遊說,「您若真的怕會「拋頭露面」,大不了稍微喬裝後再出門,而且妾身會保護您,誰都不能傷著您。」

保護他?真不知道她算不算是在笑話他?

正當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答應她的請求時,一道淡金色的陽光卻為他作出了決定。

那道陽光自半敞開的窗戶灑落室內,他突然發現自己眼前的迷霧消散了,觸目所見的每件事物再度充滿各式各樣的光彩,鮮明得令他為之屏息。

尤其是眼前的人兒,臉孔不再模糊不清,他能夠清清楚楚的飽覽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甜美可愛,教他百看不厭,而且想看更多……

莫非這是上蒼給他的最後一個迴光返照的恩惠?那他豈能白白浪費?

「好吧!」

「您答應了?!」華山茶雙眼一亮,笑容更加甜美。

「太好了,妾身馬上就可以做好喬裝的準備,然後出門……您等等噢!」

「你慢慢來,我會在這裡等你。」郎忍冬好笑的看著她變得慌亂的模樣,如無頭蒼蠅一般亂亂飛,跑過來又跑過去。

「好,您等妾身……您可不許因為不耐煩而反悔喲!」跑了又停,華山茶對他警告道。

「好,我絕不會反悔。」他一口承諾。

怎麼會反悔呢?如果人生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刻,陪伴自己的是如此嬌眷,如此甜美的笑容會是他最後的甘美回憶,他將會含笑赴黃泉。

說到要喬裝,郎忍冬下意識的想戴上原本那張銀白色軟皮面具,可是華山茶另有主張。

「不是妾身在說,冬爺,您成天把面具戴得那麼緊,感覺透不過氣,對身體不好啊!」

「難道你真的要我以真面目見人,當眾嚇死一堆人?」郎忍冬反問。

「您怎麼把妾身說得像個壞女人?不是啦!妾身當然有個替代的法子。」

她興匆匆的忙進忙出,再度返回廂房時,雙手捧了個東西。

「就是這個。」

「這是什麼怪帽子,前面居然還掛了一片黑紗?」他狐疑的打量著,繼而恍然大悟,「啊!這頂帷帽這樣罩著黑紗,而且還以很巧妙的手法縫製雙眼的部位,教人看不清楚戴帷帽的人的臉,但是戴帷帽的人可以將黑紗外的景物都瞧得清清楚楚呢!」他馬上接過來試戴。

「還很透氣呢!你是在哪裡買的?」

「不是用買的,是妾身自己縫製的。」華山茶得意的對他搖手指。

「而且妾身還將黑紗的針腳縫得很密實,不是隨便一扯就會扯壞的喲!」

「所以不是你這兩天才趕工縫製的?」

「怎麼可能?這兩天妾身都被您……」她臉紅了,清了清喉嚨,才又繼續說道:「妾身是每天都抽出一點時間縫製的。」

也就是說,她早就對他存有體貼的心意,即使先前兩人吵嘴,她還是一心一意完成這頂帷帽……登時,他覺得這頂帷帽珍貴得炳如黃金打造而成。

戴上帷帽,華山茶又為郎忍冬打理一身披風短裝,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名長途跋涉的商旅。

她則換上樸素的衫裙,放下長髮,並以一條長巾盤高,笑咪咪的往他身旁一站,這樣他們就像是一對商旅夫妻,兩人並肩共患難,天涯去行腳。

「出發!」臨行前,她還很有鬥志的朝半空中振臂疾喊。

一時忍不住,郎忍冬發出低嗄的笑聲,直教一路恭送他們到門口的巴總管等人驚詫莫名。

「出發!」他先是隨著她呼口號,接著才回過神來,尷尬的回頭,試圖恢復原本嚴肅的形象,對巴總管交代,「我與茶花兒……我是說,我們去逛街……不,是陪她去逛街,晚膳前……」

「不會回來!」華山茶搶話,「我們會在外頭用過晚膳再回來。您說是吧?冬爺。」微帶挑釁的望他一眼。

也罷,既然都要出府了,在外頭待久一點,用過晚膳再回來,也無妨吧!

「對,我們會在外頭用過晚膳再回來。」郎忍冬再次認輸了。

「是,小人知道了。」巴總管領頭,眾人朝男女主人行禮。

「請您們慢走。」

「走囉!再不出發,就趕不上市集賣午膳囉!」華山茶興奮的拉著他,急急的往前衝。

「慢慢走,當心絆著……欸!」這不就絆著了嗎?眾目睽睽下,郎忍冬及時扶住興奮過頭,險些絆倒的華山茶。

「不許再亂跑,在我身邊跟好。」

「噢!好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她聽話乖順的倚向他。

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眼神目送下,兩人相依相偎的離去。

好半晌,巴總管才訥訥的開口,「我還以為……冬爺這輩子再也不願出府了。」

「看來冬爺的心意已經改變了。」白姨回應。她身為負責照料華山茶生活起居的僕婦,自是將男女主人的種種互動看入眼底,見他們從一開始的生疏到熟稔,吵嘴口角後又嘔氣冷戰,受不了冷戰煎熬又和好恩愛……忽地,她雙掌合十,望天祈拜。

「你在做什麼?」巴總管好奇的問。

「我在祈願。」雙掌依然合十,白姨閉上雙眼。

「但願老天保佑,有奇蹟出現,冬爺能與山茶夫人白頭偕老。」

眾人靜默無語,卻不約而同的跟著合起雙掌。

是的,但願老天保佑,有奇蹟出現,冬爺能與山茶夫人白頭偕老。

但願老天保佑……

時逢半年一度的大趕集,皇城的每條大大小小鹵街都熱熱鬧鬧的,胡漢雜處,紅男綠女,人潮川流不息。

正因為如此,一身尚旅打扮的郎忍冬與華山茶並未引起特別矚目,即便他的身形格外高大剽悍,頂多也只是招來旁人的匆匆一瞥。

「哇!好久沒來趕集了。」她興致高昂的東張西望著,忽然掙脫他的臂彎,奔向一個玉攤,摸換看看一陣子後,才又依依不捨的回到他身邊。

這樣的情況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第四次,他索性陪她來到攤位前。

「買吧!看中什麼,統統買下來。」

「不用啦!」他這種慷慨的說法嚇到她了。

「妾身只是看看而已。」

「若不喜歡,是不會看的,買吧!」郎忍冬仍然淡淡的命令。

「是啊!這位小娘子,你家大爺說得對,若不喜歡,是不會看的。」看顧玉攤的老闆娘在一旁推波助瀾。

「你何妨試戴這只黃玉髮簪……呀!好秀氣喔!」

很好。郎忍冬決定了。

「買了。」

「你再試戴這條琉璃珠鏈……喔!多麼的雍容華貴。」

非常好。他又決定了。

「買了。」

「還有這隻羊脂玉鐲,乃西域和闐國的珍品……」

好極了。他還是迅速作下決定。

「買了。」

「不,等一下。」華山茶手忙腳亂的將所有的首飾摘下來,還給笑容僵住的老闆娘,接著一把將郎忍冬拉到旁邊說悄悄話,「您這是在做什麼?怎麼見什麼就買什麼?」

「你喜歡就好。」寬肩一聳,他完全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問題。

「而且我還付得起。」

「這不是付不付得起的問題吧?」她頭痛了。

「這是過度浪費的問題啊!

就算您有錢,也不能這麼亂花。」

「既然是我的錢,想怎麼花都行。」

「話不是這麼說的……」

對旁觀者而言,華山茶引頸,略微踮起腳尖,隔著那頂黑紗帷帽,正在與郎忍冬竊竊私語,豈知訴說的不是你情我愛,而是在爭論浪費金錢與否的問題。

華山茶好說歹說,就是無法教郎忍冬打消「看上就買」的念頭,只得退而求其次,「好吧!您就買吧!但是要買什麼,由妾身來決定。」

「成。」郎忍冬也願意讓步。

達成協議的小兩口這才相偕返回玉攤前,重新挑選首飾。

華山茶很認真的挑挑選選,就是希望能挑到一件價格最便宜的首飾。

郎忍冬很有風度的袖手旁觀,完全不在乎她會挑中多昂貴的首飾。

「這個……這個……就是這個!」刻意略過一大堆色彩繽紛的寶石玉飾,她偏偏在攤子的角落處找出一對烏漆抹黑的玩意兒,心下一陣大喜。嘿,這種不起眼的東西肯定最便宜啦!

「喔啊!小娘子的眼光真好。」老闆娘驚呼,「這可是最上等的天山黑玉,再輔以邊關老師傅耗上一年光陰所製作的鴛鴦玉飾,雄鴛雌鴦呢!持有這對玉飾的夫婦將蒙受上天恩澤,受到永浴愛河的祝福呢!」

「謝謝。」華山茶當下像是被燙到,趕緊將玉飾放回原處。

「等等,你不是想買嗎?」郎忍冬眼明手快,重新將玉飾拿了起來。

「不能買!」她急切的反駁他。

「光聽這對玉飾有著什麼「上等」、「天山」這類的來頭,就知道價格肯定會貴到嚇死人,絕對不能買。」

一旁的老闆娘聽了,一張臉當場黑掉一半。

「我說過,買個東西的錢我還付得起。」郎忍冬同她旁若無人似的展開討論,「而且我們又還沒問過老闆娘,怎麼會知道這對玉飾是不是真的很貴?」

老闆娘的臉再黑掉另一半。

「您這麼說也是。」華山茶頷首,「那就不妨一問,老闆娘,這對玉飾賣多少錢啊?」

「呃,這個……」

不到半盞茶工夫,華山茶眉開眼笑的捧著剛買到手的黑玉鴛鴦玉飾,偕同郎忍冬歡歡喜喜的離開。

「好便宜,比我想像中的還便宜三成耶!」

「嗚嗚嗚……居然被殺價三成,嗚……」玉攤老闆娘在他們的身後暗自飲泣。

這還只是華山茶第一家「下手」的對象,郎忍冬很快便發現,接下來她根本是走到哪裡就「下手一到哪裡,即便只是買碗解渴的涼茶,她非得殺到少個一文錢成交才甘心付帳。

他也不再及時插嘴,阻撓她的興致,只是仍在事後淡淡的提醒她,「我記得我說過,買個東西的錢……」

「對,妾身明白,您還付得起。」華山茶噴嘖有聲的對他搖手指。

「但是您要知道,這種討價還價的水磨過程可是人生三大樂趣之一,妾身玩得可樂了。」

這新鮮的說法教郎忍冬好奇了,「那人生另外兩大樂趣為何?」

「那不是很明顯嗎?」她喜孜孜的喝光最後一口涼茶。

「好吃好喝與睡好覺囉!」

「呵呵……」

的確,人生苦短,偏生有人看不開,老是往功名權勢裡死鑽,到頭來又豈能與這三種樂趣媲美?大智若愚啊!

快樂的光陰總是過得特別快,即便是整張臉龐連同視線都被籠罩在帷帽的黑紗底下,郎忍冬依舊可以感受到天色漸漸由光亮轉暗,一路暗至黃昏時分。

按照原本的律法規定,入夜之前所有的商家都必須打烊歇息,以維護城內的夜間治安,但是半年一度的大趕集是個例外,官府特別准許各戶商家繼續營業。

於是在這個白晝與黑夜的交界時刻,每戶商家陸陸續續點上燈火,或高高掛起燈籠,持續做生意。

燈火點點如星,排列起來,嚴然成了人間銀河,頗具璀璨流洩大地的美感。

「哇!真漂亮。」華山茶興奮的左顧右盼,忘我的拉扯著郎忍冬的手臂。

「您看見了沒?這些燈火從近往遠,處處點得通明,把每處景致都照得好清楚喔!」

「嗯。」她不知道,旁人更不可能知情,只有他自己明白,隨著愈來愈陰暗的黃昏時分,他最後一分清晰的視力止逐漸模糊,很快的,他的雙眼就會陷入徹徹底底的黑暗中。

「再去買點吃的吧!」不知情的她還一逕想拉他繼續逛街。

「啡……」

說時遲,那時快,街道前端的人潮興起一股騷動。

看不見的郎忍冬本能的將全副注意力集屮在聽覺上,仔細聆聽,臉色遽變的將華山茶一把拉往自己的身後。

「有瘋馬!有瘋馬啊!誰家的瘋馬跑出來啦?」

原來在這種半年一度的大趕集裡,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就不知道是誰打哪牽來三匹高人胡馬兜售,韁繩轡頭卻沒掌好,性野的馬匹竟一齊掙脫了主子的掌握,不受控制的昂首,啡聲撕鳴之餘,還開始以蹄刨地,在街頭奔馳。

久歷沙場的郎忍冬有比他人更敏銳的直覺與預感,才能及時將華山茶護到身後,並試圖以最快的速度躲到安全的角落。

「啡……啡啡啡……」

儘管失明,不過他仍有杷握可以帶著她躲開這場突發性災難。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慌張屮四下張望的華山茶突然一愣,接著毫無預警的往前衝。

「茶花兒?!」郎忍冬這回可就措手不及,心驚嘶吼,無法視物的他竟然也跟著衝出去。

「啡……啡……」

華山茶不是不知道危機直逼眼前,但是在眾人驚慌閃躲之際,她赫然發現有個小女娃因為驚嚇過度而痛坐在街頭中央,眼睜睜看著三匹胡馬狂飆而來……這教她怎麼能坐視不管?

「危險!快躲開!」她撲向小女娃,想一鼓作氣的拉她離開。

這時,三匹失控的胡馬已非常接近了。

一條健臂將華山茶連同小女娃一氣圈住,一道高大身影從上往下護住這一大一小,奮力往一旁滾開,另一條手臂則伸指成爪,如流星銀掃過那些奔騰的馬蹄。

「啡啡啡啡……」嘶鳴聲頓時夾雜著痛楚。

華山茶頭臉朝下,耳邊仍傳來那些胡馬的啡叫聲,當下回過神來,本能的收緊摟住小女娃的雙臂,待察覺對方的小身體依舊溫暖有心跳,還發出細弱的哭聲,這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懷裡的這個沒事了,那……保護她的那個呢?

華山茶登時心下涼了半截,不必多加思索,她也知道是郎忍冬奮不顧身的護住了自己。但是他呢?

「冬爺?」她顫巍巍的試探喚道。

「嗯……」聲音有些含糊,不過郎忍冬應答了,「你沒事吧?」

「妾身沒事。」華山茶釋然的鬆口氣,「這娃兒似乎也沒事,真是太好了。」

「娃兒?」

「是啊!妾身就是想衝過來救這個小女娃的嘛!不過妾身還真是沒本事,想救人卻沒那能力,不過幸好有您在,冬爺。」她開心的笑了,「您及時救了我們呢!」

「嗯……」耳聽為證,察覺到她那驚魂未定但大致無礙的口吻,以及順暢無滯的氣息,郎忍冬終於放心了。

一放心,他原本緊繃的精神便跟著鬆懈,整個人突然癱軟,將好不容易抱著小女娃欲翻身坐起的華山茶壓個正著。

「哎!您這是……」她看著近在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時,帷帽已經脫落他的頭頂,不知去向,而他……滿臉的鮮血淋漓!

「冬爺?!」

她所得到的回應,不再是他低沉沙啞的嗓音,而是他氣若游絲的呼息。

「嗯……」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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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0 16:02:2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事過境遷,眾人不免心驚的談起這樁大趕集中的意外。

「這可是我親眼目睹的,那三匹胡馬衝向一個小女娃,然後那名姑娘衝上前想救人卻沒能成功,最後是那個戴著帷帽的大爺憑空現身,一臂一把帶開她們,險險躲過這一劫。」

「這我也有聽說呢!然後那三匹胡馬突然啡聲連連,接:一連三倒地不起,很神奇的事呢!」

「應該說那位大爺很神奇!你們都沒看見那善後現場,三馬十二蹄竟然全都被削去。莫怪據說那三馬當下倒地不起,鮮血如泉狂噴,哀鳴猝死,好嚇人,好厲害呢!」

「是啊!那位大爺竟然能一邊救人一邊撂倒三匹狂奔中的胡馬,又豈是一句厲害了得?」

「是啊!但是那位大爺是誰呢?有誰知道嗎?」

「這個……對,是神仙吧!那種神奇的功夫,一定只有神仙才辦得到的,不是嗎?」

「神仙啊?有哪個神仙的功夫這麼神奇啊?鍾魁?關公?呂洞賓?」

「咕!我還三太子或二郎神咧!」

如果能夠的話,華山茶倒期盼著郎忍冬是個活神仙,那麼現下就不必心急如焚的坐在藥堂中廳等候著。

從意外一發生至現下此刻,她的一顆心便懸在半空中,七上八下,全副心神都放在送入內室接受搶救的郎忍冬身上,再也收不回來。

正當她心急難耐,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等下去,站起身,準備硬闖內室一探究竟時,一群匆匆現身的人影教她呆立原地。

「巴總管?白姨?」華山茶驚愕的認出其中認得的臉孔。

「還有毛總管?

您怎麼來了?」

她明明記得自己請人通知的是冬爺的府邸,巴總管與白姨會現身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毛總管……是巴總管通知他的?但是巴總管有必要因為自己的主子受傷一事而通知別家的總管嗎?

「山茶夫人,冬爺現下傷勢怎麼樣?」毛總管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妾身也不知道,裡頭一直都沒消息傳出來……」華山茶原本滿腹的疑惑立刻被轉移了。

「好,我明白了。」毛總管頷首,接著轉向身旁幾名做大夫打扮的人,「冬爺此時傷勢未明,就有勞各位御醫醫治。」

「是,臣等定不負皇命。」那幾人立刻魚貫步入內室。

「御醫?」華山茶立刻敏感的望向毛總管身後那群武裝整齊的壯丁,直覺的脫口而出,「御林軍?」

毛總管等人臉色微變,心知有些事是不可能繼續隱瞞她了,但是又該對她說多少實話呢?

儘管滿腹疑惑,不過迅速衡量事情的輕重緩急後,華山茶一咬牙,「妾身現下以冬爺的性命安危為重,其他的事都不在乎。」

嗯?她還挺識時務,懂得有些事不宜追問的道理嘛!毛總管讚許的看她一眼。

等待的時間是愈過愈遲滯緩慢的,就在華山茶覺得自己將要等到天長地久時,一名御醫終於筋疲力竭的走出內室。

「冬爺的情況怎麼樣了?」她率先衝上前,急切得近乎無禮的發問。

御醫不禁愣住,隨即不假思索的回答,「冬爺的肋骨和手骨均有輕微斷裂的現象,萬幸的是沒有傷及內臟,也沒有大量失血的危險,現下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再經過一陣時日的休養,應無大礙。」

「噢!謝天謝地。」華山茶大喜,強忍已久的淚水終於潰堤,潸潸然佈滿整張小臉。

白姨沉默不語,憐惜的遞上一條手帕。

毛總管則被人延請進入內室,密談了一陣子,再出來時,一臉凝重的走向華山茶。

「山茶夫人,現下能否撥冗談談?」

「是。」華山茶趕忙拭淚。

「但是,妾身應該怎麼稱呼您呢?」

「奴才是服侍於皇上身邊的內監,小姓毛,請稱呼奴才一聲「毛公公」即可。」事到如今,毛公公亦不再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

服侍於皇上身邊的內監?!就算已經有了對方的來頭可能不簡單的心理準備,但是毛公公的話仍然令她大驚,並立刻聯想到另外一件事,「啊!難道冬爺納妾這件事也是皇上一手安排的?」

「是。」毛公公頷首,「此事說來話長。」

郎忍冬,是金氏皇朝出名的大將之一,又因為與金氏皇室有遠親關係,再加上擁有百戰百勝的功績,令他更為當今皇上器重,可謂當世英雄。

只是自古常言「英雄難過美人關」,郎忍冬竟也無法倖免於難,在一次奉旨出戰苗疆,協助白苗族人打敗惡意侵略領域的黑苗族人時,遭到了他的劫數。

「當時的白苗族族長的長女對冬爺,也就是郎忍冬將軍一見鍾情,癡纏到底,只是冬爺再三婉辭,表明對人家姑娘毫無情意,最後教對方惱羞成怒,愛不成便生恨,竟逮著冬爺不備之際,對他下了蠱。」

「蠱?」初聞乍聽此字眼,華山茶不禁追問,「那是什麼?」

「蠱者,乃一種毒蟲集成大體。相傳苗族善弄蠱物,尤其以女子擅長之,抓來蛇蠍、毒蟲等;日毒共置一甕,封住甕口,使各色毒蟲在甕內相互吞噬至數量銳減剩最後一隻,此毒蟲便已身具百毒,成為傳說中的蠱。」毛公公扼要說明。

然而就算是毛公公再怎麼輕描淡寫,華山茶依舊打了個哆嗦。百種毒蟲相互吞噬?光是用聽的就覺得毒得緊了。

「那對冬爺下了蟲的意思是?」

「那名白苗族女養了只情蠱,置入冬爺的體內。」毛公公回答。

「什麼?」華山茶臉色煞白。

「冬爺體內……被放了那種毒蟲?天啊!那可會傷害到冬爺?」

「會。」毛公公歎息,「那名白苗族女威脅冬爺,她對他下的是情蠱,顧名思義就是要冬爺愛她,不愛便等著蠱毒一次次發作,先是會眼失明、耳失聰、口舌瘠啞、四肢俱廢,及至最終枉送性命。但冬爺拒絕接受她的威脅,那名白苗族女最後發瘋自盡……」

「自盡了?」華山茶失聲喊了出來,「那怎麼行?!她怎麼可以這樣就自盡了?那冬爺體內的情蠱又該怎麼辦?有沒有試過另尋他人為冬爺取出?」

「怎麼會沒有?皇上暗中不知派了多少人馬去尋求解決方法,但正統醫家全都束手無策,最後尋得一名隱居多年的苗族使蠱老媼,請她為冬爺診治。老媼表示自己無能為冬爺根治,因為情蠱是成千上百種毒蠱中最可怕的一種,苗族中只有花姓一氏者能解,但此氏幾近杳無信息,據聞離開苗疆地帶而不知去向。」

「那現下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冬爺他……」死?!華山茶硬生生吞下最後一個不祥字眼,就怕出口成真。

「死是不至於,如果您……」毛公公欲言又止。

「妾身怎麼了?」雙眼陡然一亮,她振奮起精神,「毛公公的意思是妄身幫得上忙,是嗎?妾身能夠為冬爺做些什麼?您就直說了吧!」

在她再三乞求下,毛公公終於開口,「那名苗疆老媼雖然無法為冬爺根治情蠱,卻提供了能夠緩和蠱毒發作速度的方法,需由一名與冬爺連日同床共枕,有了肌膚之親的女子,適時以她的鮮血哺餵他,滋潤情蠱好噬血肉的脾胃,讓冬爺一步步向失明、失聰、瘡啞、廢四肢的境地的速度緩慢下來。」

「換句話說,便是為冬爺延壽?」華山茶明白了。

「這是目的之一,另一個目的便是如果冬爺真的不幸過世了,夫人您或許已懷有身孕,能為郎家留後。」毛公公瞧出來華山茶對郎忍冬有著幾分情意在,但是否深濃到願意為他延壽,這就要看天意了。

「毛公公,您早該告訴妾身這些事的。」華山茶哪知道什麼天意不天意的,不假思索的說,「這樣妾身就能盡早開始為冬爺延壽啊!真是的,您該早點說的。」

原來她是在抱怨這點?毛公公釋然,鬆了口氣。

「是,這點是奴才的不是。」

「那妾身就立刻為冬爺延壽吧!要怎麼做呢?」

「在這之前,奴才還得告知夫人另一件事,方才冬爺找奴才入室,便是吩咐奴才要將您休離郎府。」

「什麼?休離?」華山茶先是驚愕,接著明白了。

「冬爺他……是為了保護妾身?」

是了,她可以這麼想嗎?郎忍冬本來也是同意皇上的計劃,納她為妾,好好利用她為自己延壽,為郎家留後,但他與她相處生活這段時口後,非但是她對他產生了情意,他也將她放上心頭了,是嗎?所以他情蠱發作後,卻不願將她留下,而是休離!

驚疑不定、半怯半喜的思緒交雜著,華山茶小臉上的表情可謂精采萬分,毛公公自然也一絲不漏的盡收眼底。

「無論冬爺休離夫人您的想法為何,事實是,您從今以後是不可能以冬爺妾室的身份留在他的身邊了。這點,還請夫人您能諒解。」

「這不是諒不諒解的問題吧?妾身如果被冬爺休離,無法留在他的身邊,又要如何為他延壽呢?」這才是華山茶反應這麼大的緣故。

「這個嘛……」毛公公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奴才倒是有個計劃,不知道夫人您是否願意配合,好繼續留在冬爺身邊?」

「冬爺,小人方才送夫人上馬車了。」

「可有按照我的吩咐,為夫人打點行李?」

「是,小人按照冬爺的吩咐,除了贈與夫人雙倍謝酬,感謝她陪伴您這段時口以外,府裡所有值錢的珠寶首飾全數歸夫人所有。」巴總管必恭必敬的回答,神態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個已經雙眼不能視物的人而有所輕慢。

除了長年的主僕關係外,這位年長總管曾在戰場上受過郎老將軍的救命之恩,從此便以追隨郎家人為終生使命,郎老將軍戰亡沙場後便改而效忠郎忍冬。這樣的忠僕自是有他頑固的一面,一旦覺得何事有利於自家主了,就算是會違背主子的意思,也會暗中照做無誤。

「是嗎?那就好。」郎忍冬依舊背對著巴總管,面向一扇洞開的窗戶,神色平板漠然,宛如槁木,彷彿身外的天地再也與他毫無相干了。

「沒事了,你下去吧!」

可是巴總管並未如常應聲退下,沉默半晌後再度開口,「冬爺,山茶夫人的馬車還離開不到半個時辰,此刻若派快騎,仍可追上的。」

「你這是在指使我?」郎忍冬就算心生詫異也沒表露出來,口氣倒是變得森冷。

「不,冬爺,小人只是提議。」巴總管大膽的再回答。

「畢竟山茶夫人是個可人兒,冬爺實在不該讓她離開。」

「應該讓她留下來為我延壽生子,甚至可能因此而喪命?」郎忍冬揮動手臂,「夠了,不許再提此事。」

「是。」巴總管行禮後離開廂房,還給主子一室清靜。

一室清靜?是一室寂寥吧!華山茶離開的事實,嚴重影響了他的感官知覺。明明整座府邸只是恢復成她來到之前沒有女主人的狀態,郎忍冬卻總覺得四下少了點什麼。即使明知道只有自己一人獨處一室,失明的雙眼仍下意識的轉動著,像是在尋找些什麼事物,或是什麼人。

突然領悟到這點,他臉色一沉,不,與其說是陰沉,倒不如說是嘔氣,教他那張猙獰醜惡的鬼臉整個扭曲糾結之餘,竟還流露出一股孩童嘔氣似的稚氣感。

不,他才沒有在找她,也才沒有在想她,只是還不習慣她不在身邊罷了……

接下來的好幾天,他都是這樣告訴自己,並強迫養傷的自己壓下所有對她的思念。只是愈強迫,他的記憶及思緒卻唱反調似的愈發活絡鮮明。

華山茶,初入門,夜晚任由他擁抱,嬌柔甜美得教他渾然忘我。

華山茶,從一開始與他生疏,保持距離,接著慢慢的接近他,水乳交融、溫存歡愛之餘,更是一寸寸貼近他的心,入了他的靈魂,彷彿成為他的一部分。

華山茶,最終在他親口命令下,被他休離送走,世人或許覺得他殘忍無情,他卻知道這是對她最好的安排,他不是不知道金氏皇帝為他強行納妾的如意算盤,也本來有意真的要讓她為自己延壽生子而毫不憐惜她的性命安危…一直到他愛上了她。

情愛啊,是紅塵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了。明明有人相處了一輩子都如同古井,波瀾不興,偏偏又有人不過相處極短時日,甚至不過驚鴻一瞥,便認定對方是自己的命定之人……

那麼他與華山茶呢?是一見鍾情,還是口久生情?似乎兩者皆是,又兩者皆非。

郎忍冬若有所悟,世上的情愛,或許不是一句是非便能釐清的,最後只能歸咎於一個「緣」字。

只是,如今他與華山茶之間的緣分斷了,而且是被他親手了斷的。

「冬爺。」巴總管的聲音在房外輕輕的響起,「小人能進去向您稟告一事嗎?」

「進來。」因為久未開口,郎忍冬的嗓音略嫌沙啞,不覺伸出手,憑直覺朝身旁的茶几摸索,那裡擺有巴總管近來每日為他準備的養生茶。

他是不相信養生茶這一套,卻也不忍拒絕巴總管的一番好意。再者,這盅養生茶的味道雖然怪了點,但是頗合他現下的胃口,愈喝愈滋潤,往往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能一飲而盡。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當巴總管推門而入,見到他將整盅養生茶大口飲下的模樣,竟是浮現滿意安慰卻又有些內疚的神情。

郎忍冬將養生茶都喝光了,仍沒聽見巴總管的聲音,於是開口追問,「你要稟告何事?」

「是這樣的,白姨的老家那裡有個遠房侄女想過來投靠她,不知冬爺是否准許小人為這位姑娘在府裡安排做事?」

郎忍冬本來想回一句「府裡沒新聘人手的必要」,但是轉念又想,果真沒必要嗎?儘管郎府人口簡單,不過巴總管與白姨等好幾個僕役年紀已長,或許的確是需要新聘一些年輕人入府幫忙。

因此他漫不經心的點點頭,算是應允了巴總管這項不算過分的要求。

事實上,他也沒太多心思再去理會這件瑣事。

儘管他早就有了將會失明的心理準備,不過當閉眼一片黑暗,睜眼還是一片黑暗的時刻真正來臨時,仍不免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幸好他在失明之前已經自行閉眼多回演練過一些行動舉止,像是起身、行走、轉身、坐下,乃至於能穩穩端一隻茶盅飲用而完全不失手潑翻,但有時候有些意外仍無法避免發生。

現下他正試著自行從門外步入大廳,再行經川堂,然後從屋裡走到屋外,返回庭園裡的小樓。

只是在心中規劃好的路線,卻在他拐過一處牆角時,出其不意發生了變化。

砰的一聲,隨著這記撞擊悶響,郎忍冬下意識的摸摸自己受到撞擊的胸腹。當然沒事,一個自小就練武上沙場的男人,被人不小心撞著了,有事的也該是對方。

「誰?」他有些過意不去,直覺的朝前方伸出一手。

「是巴總管?還是白姨?快請起。」

對方先是不出聲,僅僅細喘,接著喘聲停止,他卻又聽見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最後竟是一連串倉皇奔離的腳步聲。

跑了?

郎忍冬怔忡的縮回手,耳邊又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匆匆腳步聲,以及巴總管的呼喚聲--

「冬爺!」

「方纔那是白姨嗎?」他自然而然便這樣問。

「不……」巴總管硬生生想改口,但為時已晚,「是,不是……呃,小人是說……」

「究竟是或不是?一郎忍冬不解的蹙起濃眉。向來沉穩的巴總管是在慌亂個什麼勁?

「不是……」巴總管最後硬著頭皮開口,「那位是……冬爺,您可還記得小人說過白姨的遠房侄女要入府做事?方才您撞到的便是那位姑娘。」

「原來如此。」郎忍冬頷首,隨即又自嘲的輕撇嘴角。

「莫怪她會一語不發、倉皇逃離,想來是被我這張醜惡鬼臉嚇著了。」

「不,不是這樣的!她……」巴總管情急的反駁,話說到一半卻又噤了聲。

等了好一會兒卻始終沒下文,郎忍冬只好再追問,「她怎麼樣?」

「她只是因為不小心攛到您而被嚇著,怕您會怪罪她,所以才一溜煙跑了。她方才跑來找小人,央求小人陪同她一起過來向您賠不是呢!」巴總管趕緊說明。

「怪了,她為何需要央求你一起過來賠不是?難道不會自己開口說?」郎忍冬顯然沒能被巴總管的話說服,而且還被挑出隱然不悅的怒火。

「冬爺,請息怒,這位姑娘她……」巴總管突兀的沉默了一會兒,「她不是不想親自開口向您賠不是,而是她生來便有著瘠啞殘疾,無法辦到這一點。」

「什麼?」這回答真是出乎郎忍冬的意料之外,怒火頓時熄滅。

「天生瘡啞?」

「是,天生瘡啞。」巴總管回應。

「天生瘠啞啊……」

她無法出聲致歉又如何?自己還不是雙眼無法視物,亦無法及時停下腳步,避免兩人不慎擦撞的事實?也是有錯在先啊!

郎忍冬將心比心,更不免同病相憐,表情和緩下來。

「沒事了,都下去吧!」

「是,謝過冬爺。」巴總管大大的鬆了口氣,果真準備退下。

「等等。」郎忍冬突然想到什麼,又喚了聲,「巴總管,她叫什麼名字?」

這問題也正常,既然家裡多了個奴僕,做主子的總該知道對方姓啥名啥。

「呃,她……」不知為何,巴總管停頓了半晌,「她也姓白,名為小嫿。」

嗯,想來巴總管認為他這個做主子的還是會懲罰這個瘩啞小姑娘,才會緊張成這樣,他竟然被人認為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主子了嗎?

罷了,事到如今,他眼不見為淨,又何必去在乎他人的想法?

思及此,郎忍冬不覺再度自嘲的撇了撇嘴角,這回甚至連命令巴總管退下也懶,逕自邁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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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0 16:03:0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郎忍冬或許頑強不認輸,華山茶卻已經高舉白旗投降。

她真的怕了,怕極看著他一步步陷入五官被剝去知覺、四肢俱廢等死的絕境。

郎忍冬不該步上這樣的未路,他是那麼高大俊偉、英姿煥發,於公應馳騁沙場,報效朝廷,於私應娶嬌妻美眷,為郎家開枝散葉……當她的思緒轉至「娶嬌妻美眷」這一點時,芳心狠狠的揪疼。

因為她知道,日後將陪伴在他身邊的嬌妻美眷不會是自己,為郎家開枝散葉的女子更不會是自己……

「小嫿?小嫿!」驀地,一陣暴吼自小樓內傳出。

華山茶立刻將眼淚一揩,推門而入。

自從發現自己失聰後,郎忍冬二話不說,把自己關入小樓內,只准許白小嫿進出,為自己送飯、更衣和淨身,每晚入眠時,更得緊緊抓著她的手腕才能合上雙眼……

睡著了?華山茶鬆了口氣,意欲自他的掌心中抽出小手,沒想到他馬上再度睜眼,無神失焦的眼神教她瞧得心生酸楚疼痛,小手趕緊又塞回他的掌心中。

這下換他鬆了口氣,「你……別離開我,小嫿。我什麼都沒有了……茶花兒……沒有了……」

她聽了,芳心更疼了。常言道:「久病易厭世。」這裡所說的便是病人本身會因為病痛折磨而喪失以往的自信,思緒消沉頹廢,最終整個人一蹶不振。

「不,不會的。」她自言自語,想起毛公公告訴她的另一個治標又治本的辦法,不覺又欣喜的笑開。

「您很快就能康復的,冬爺。」

當然,華山茶說她的,郎忍冬卻是一個字都無法聽得到。

看不到又聽不到,他只覺得自己變成了人形架子,而這架子什麼時候會破、會散開,他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他也不在乎吃喝,不在乎入睡,反正死亡也不過就是置身這種睜眼閉眼均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雙耳連絲微風都聽不見的死寂裡,那他現下與死去又有何差別?

不,不對,還是有所差別的,死亡不會有人來輕輕拉他的衣袖,將噴香熱騰的飯菜送到他面前。

「撤走,我不吃。」餓死也乾脆!郎忍冬殘忍的對待著自己。

但對方猶不放棄,一下又一下的拉著他的衣袖。

「夠了!小嫿,你……唔?」他再度發火,可是嘴巴一張開,一塊紅燒肉就快狠準的塞進他的嘴裡,他反應不及,下意識的咀嚼、吞嚥、入腹,美味啊……不對,他怎麼吃下去了?

「嘻嘻……」華山茶得意的用筷子夾起炒蔬菜,再來是鮮嫩魚肉、晶瑩飽滿的白飯,全數如法炮製,順利的送入他的嘴裡。

「夠了,小嫿,別再餵我了。」郎忍冬總算伸出手,一把握住她拿筷子的小手,適時制止她。

「啊?這樣不行,您才吃了一點點,還有滿桌的菜耶!」明知道他聽不見,她仍忍不住對他嘀咕。

「來,把筷子給我。」他出乎意料的說,「再怎麼說,我都是個大男人,豈能讓人當廢人一般服務?」也許是進食的飽足感讓他振作起精神,思緒亦不再加深晦暗,反而勉勵自己開始積極思考。

「您行嗎?」華山茶狐疑的將筷子交到他手中,可是整個人仍處於備戰狀態,就怕他會弄得掀碗翻盤。

郎忍冬一手平放桌面,一手舉起筷子,開始輕點輕敲擺放在桌上的各式大盤小碟、深碗淺盅,一一確定它們的位置,再從那些盤碟碗盅內夾起菜餚,反手送入自己的嘴裡。

她驚詫的微張小嘴,「這未免也太厲害了吧!」

像是知道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勾揚起嘴角,心情變得大好。

「在郎家,有種父子傳承的沙場上訓練,那就是夜能視物。做父親的必須將兒子的雙眼綁住,訓練他憑聽力捕捉敵人攻擊的動靜。所以對我來說,拿筷子吃頓飯算小意思。」

「哼,那還真是白。妾身為您擔心了。」華山茶氣呼呼的鼓圓雙頰,雙手用力叉在腰上,一副潑婦模樣。

「不過以前只有在訓練中綁住雙眼,不能視物,訓練結束後,便可以解開布巾,重見光明,現下卻……」郎忍冬頓住,好半晌才又口氣幽然的說:「如果能有讓我恢復原狀的機會,我將不惜切去爭取。」

她噤聲不語,只是在他終於用完膳時,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嗯。」當他的大掌被塞入一隻溫熱的杯子時,本能的知道那是膳後飲用的茶水,毫不遲疑的一飲而盡。

只是心不在焉的他並沒有在第一時問內察覺到那杯熱茶的異樣,直到茶水的香氣盈滿口腔,甘味直沁心脾,這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等等!這香味好熟悉……」他的雙眼驟然瞠大,「百花茶?這是百花茶?!」

「是啊!冬爺。」華山茶露出欣慰、得逞的神情,慢慢的站起來,朝守在不遠處的巴總管與白姨比個「過來吧」的手勢。

「但這是加了您當初對妾身使用過的迷藥的百花茶喲!」

「你……」饒是看不見也聽不見,郎忍冬與她一搭一唱的默契真的很好,她話才說完,怒急攻心欲起身的他卻一陣蚩眩虛軟,就這麼直挺挺的倒地不起。

當郎忍冬再度清醒,睜開眼睛時,很快就察覺到自己的處境--

渾身赤裸,四肢無力,平躺在床上,毫無自我保護的能力。

換句話說,任何人要對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呵,冬爺,您總算清醒了。」一隻小手輕柔的撫上他的臉龐,而且小手的主人像是對他醜惡猙獰的面貌視若無睹……不,不但是視若無睹,反而還好像是愛不釋手,以指尖仔細溫存的勾勒他臉上的每一分線條、每一束肌肉,甚至曖昧挑情的在他的唇瓣上按壓,更大膽的將指尖探入他微分的牙關,點弄他濕熱的舌頭。

「唔……」該死!他被玩弄了嗎?郎忍冬不爽的想咆哮,只是無論他再奮力都是枉然,除廣能夠可憐兮兮的呻吟個一、兩聲外,連指尖和趾頭都沒半絲力氣。

不,這麼說也不對,因為此時此刻他理應徹底虛軟無力的身體,偏偏有個地方「精神抖擻」……

「嗯,既然您清醒了,就可以開始了。」小手很乾脆的結束對他的臉龐五官的巡禮,更乾脆的跳過他頸子底下的軀幹,直接來到他的腹下……「精神抖擻」之處。

「哼……嗯哼……」你在做什麼?白小嫿,不對,華山茶,不對……管她是誰都好,重點是,她在做什麼?

「呵呵,冬爺,您可是在對妾身說話?說什麼呢?該不會是想問妾身在做什麼吧?妾身在做什麼……這不是很明顯的嗎?」

「啊……」她的嬌軀繃緊,自上方承受男人元精激射,小巧花口處儘是一片濃稠糊熱,教她只想在筋疲力竭之餘休息片刻。

不,她還不能休息……嬌喘吁吁,她勉強以雙臂撐起嬌軀,翻身下床往一邊桌子走去,取了事先備好的銀針,再返回床邊。

「冬爺,別怕,這只會疼一下下呵。」執起他一邊的手腕,華山茶朝他脈青處下針。

「啊!」郎忍冬正覺渾身血脈?!暢快淋漓的歡愛而燥熱騷動著,情蠱更是趁勢意欲鑽他的心口,偏巧她針紮下,一絡血紅立即被釋放出體外,蠢蠢欲動的情蠱似乎也被轉移了注意力。

接著,他發現自己的手腕被舉高,溫暖濕熱的唇舌覆上了傷口,開始用力吸吮。

不!

「……幸虧毛公公心好,最後還是告訴妾身另一個能根治冬爺您身上情蠱的好方法:將它過毒到妾身身上即可。」強忍腥澀陌生的血味,華山茶將那股鮮血全數吮入、吞嚥。

一定是毛公公!那個該死的太監,一定是他背地裡告訴華山茶這個另一種根治情蠱的方法!郎忍冬在驚怒交加中想到這一點。

「……而想要吸引情蠱注意力的,莫過於男歡女愛、水乳交融之事,所以……所以……」華山茶的臉又紅了,含糊其詞帶過。

「所以妾身會努力的!好,再來過吧!」

她放開他的手腕了?是覺得失敗了,放棄了?郎忍冬理應放心了,但並不,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腕暫時被止血、包紮起來後……華山茶竟然重新覆在他身上?!

不,茶花兒!

只是發自他內心無聲卻淒厲的呼號無法遏止她的行動,尤其是她意志力如此堅決的時候。

「請容妾身學習您,以取悅您。」她迅速回想他曾經在她身上施展過的親吻愛撫手法,如法炮製地在他身上施展。

朝男性軀體俯下,她輕柔的親吻他的眉眼、鼻樑,更以唇舌撬開他的牙關,哺餵他一記纏綿悠長的吻,兩隻小手同時揉弄他胸膛上的兩隻乳頭。

「嗯嗯……哼……」隨著華山茶持續不斷的愛撫挑逗,郎忍冬再也無法繼續思考,不由自主的沉浸在這場感官饗宴中。未幾,他便發現自己的慾望再次巍然挺立。

「冬爺呀……嗯哼……」她擺動圓臀,重新對準男性堅挺,慢慢的坐下。

「哼……」他又能做何反應?身不由已之餘,也只能承受了。

歡愉與恐懼在心屮交織著,他當然享受她所給予的軟玉溫香歡愉感,卻又恐懼等待她是否會在下一刻暴斃。

饒是思緒紛紛亂亂,他身體的慾望倒是坦率得很,貪婪的能抓住半晌的歡快是半晌。

「啊……啊啊……」纏綿一回又一回,再達高潮,華山茶渾身哆嗦著,再一次強忍住酥軟酸疼的疲憊感,再一次為郎忍冬下針放血,湊唇吸吮。

終於,除了滿口腥澀的鮮血外,一股教她渾身戰慄的衝力自他腕間血脈張裂釋出,直接爬入她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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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0 16:03:10 |只看該作者
終於!

最先的恐懼過去後,她笑了,笑得既開心又自得,明白大功已經告成。

終於呀終於……

郎忍冬不知道自己被「做」了幾次,才筋疲力竭的昏沉入睡。事後回想,他覺得失血過多也是昏沉的原因之一。

他這一睡,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漸漸轉醒。

當他終於費力的睜開疲憊沉重的雙眼眼皮時,首當其衝便有一道白光佔據他所有的視野。

起先他沒反應過來,只是極不舒服的猛眨眼睛,還再度閉眼,想躲避這種刺激感……等等!

雙眼猛然又張開,顧不得光線的刺激,他極目往半空中張望。

色澤深沉、樣式萬分眼熟的梁木屋頂,漸漸在他的視野中成形。喔!是的,他認出來了,那是小樓屋頂的梁木,當他因為中了情蠱而自我閉居於小樓中時,夜裡躺在床上,便是注視著這處屋頂,舉凡哪根梁木上有幾根釘子,在哪裡又會落下多大多小的陰影,他簡直熟悉得如數家珍。

「我……」眨眼,再眨眼,郎忍冬的興奮之情高亢得猶如浪潮,瞬間席捲他。

「我看得見了……我看得見了?我看得見了!哈哈……我……」

歡呼聲突兀的停止,他想起昏沉入睡前發生的事,強烈的驚慌感教他立刻想翻身下床,但仍待調養的虛弱身體負荷不起這種太過激烈的行動,下一刻便重重的跌下床。

「冬爺!」巴總管恰巧推門而入,急急上前扶持。

「您醒了?您沒事吧?您……」

「她人呢?」郎忍冬沙啞的嗓音急促的打斷巴總管的話,雙眼直視著他的臉。

「她……」巴總管嚇了一跳,隨即激動起來,「冬爺,您看得見了?也聽得到了?天啊!這真是奇蹟!天啊……」他激動到語無倫次。

「她人呢?」郎忍冬沙啞的聲音驟然變得嚴厲。

這下巴總管總算回過神來,「冬爺是在問誰呢?小嫿?啊哈哈……她正好跟白姨出門上市集……」

「她人呢?我已經知道小嫿就是茶花兒。」激動過頭,郎忍冬反而冷靜下來。

「哈哈……」巴總管打圓場的乾笑聲變成苦笑。

「而且我想茶花兒也想必是從毛公公那裡知道另一種根治情蠱的方法,所以才會趁我不備,對我下藥動手,將情蠱……移轉到她自己的身上。」郎忍冬將腦海中一連串緊湊突發的事實全連串貫通,完整精確的道出與事實符合的臆測。

同一時間,他朝自己包紮的手腕睞了一眼,皮肉之傷已經不疼了,他的心房已經硬生生的被剜走大半。

剜心的兇手是誰,不言而喻。

「她人呢?」郎忍冬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能再躁動,更不能就此崩潰,以便面對接下來任何不善、不祥的局面。

「我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不管如何,就要見到茶花兒。生見人,死見屍。」

巴總管整個人大大一震,在郎忍冬硬令軟求的表態下,終於投降了。

「山茶夫人已經被奉皇上密令的毛公公帶走。皇上有旨,要讓夫人待在皇宮的別宮裡,以便皇上尋得苗族花姓一氏後人醫治。若能治成,自是會將夫人送回來。若治不成,皇上便將責令厚葬她,再各賜冬爺與夫人的家人一筆財富以為彌補。」

饒是歷經金氏皇朝歷代以來的無數風霜,金氏皇宮仍是泱泱展現出應有的雄偉氣派、金壁輝煌又富麗堂皇的面貌。

它在白晝日光下閃耀出金光閃閃的輝芒,入了夜後四下更是以火炬、宮燈點亮每處陰暗的角落,織綴成人間銀河的美景,教不少宮女太監在行經各處長廊殿室時,忍不住放慢腳步,或駐足欣賞。

「真美……」

「是呵,好像夜夜都在舉辦燈會呢!」

「那還差得遠呢!真正的燈會……咦?那是什麼聲音?」

一票原本在吱喳私語的小宮女、太監納悶的停下對話,豎耳傾聽。

「好像……好像是……」一名小太監欲言又止。

「好像是什麼?」

「好像是馬蹄奔騰聲。」

「馬蹄聲?哇哈哈……」這話引起一陣此起彼落的取笑聲。

「我說小全子,你一定是聽錯了。」

小全子不服氣了,「為什麼一定是我聽錯了?」

「小全子,你畢竟是新來的……你可知道這裡是哪裡?」

「皇宮內苑啊!」

「你入宮受訓時,一定有被教導,皇宮內苑,除皇上本人外,任何人都不許乘騎入內的重要規矩吧?」

小全子還是不服氣,「可是我沒有聽錯,那明明就是馬蹄聲!我老家在鄉下養牛養馬,我天天都在聽馬蹄聲……聽,還有馬叫的聲音咧!」

「怎麼可能?哈哈……」

「啡啡啡……」

一陣馬匹嘶鳴聲驀地打斷眾人的笑聲,笑容僵在臉上。

「不……不會吧?有馬啊!」

眾人大騷動,紛紛望向聲音的來源處。

這場騷動,從半個時辰前,皇宮最外圍的大門口開始形成的。

「停下來!快停下來啊!」

那時,皇宮最外圍的大門御林軍赫然發現一騎一人由遠處奔馳而來,值班的御林軍隊長本來都想揚聲下令放箭射殺這個闖入者,可是當這一騎一人愈奔愈近,近得進入火炬照明的範圍時,御林軍隊長的聲音卻硬生生梗在喉頭,怎麼樣都發不出來。

「隊長?」箭在弦上了,怎麼不發呢?御林軍人人納悶的轉向隊長,等他下令。

「呃……都放下。」御林軍隊長急促的改變命令,「誰都不准射!副隊長,速速往內宮通報,郎將軍乘騎闖入皇宮裡來了。」原來御林軍隊長之前便見過入宮晉見金氏皇帝的郎忍冬,對他的印象仍然鮮明,亦隱約知悉他「長期養病」的個中真正原因,遂不敢當下就作出射殺決定,而往上呈報。

坐騎行動飛速,當在寢殿裡的金氏皇帝被緊急喚醒,揉著惺忪睡眼的同時,郎忍冬一人一騎已如旋風一般捲至寢殿門外,宛如一尊天神赫然臨空而降。

「呀啊……」小小的抽氣聲此起彼落的響起,一群小宮女眼冒愛慕的望向郎忍冬。

他一身整齊戎裝,久病初癒的身軀高大瘦削卻仍矯健,腳步一在地面上踏穩,黑髮銳眼隨著倏地昂首的動作張揚顯露,意態豪放有勁。

「喔喔喔……」換邊抽氣,一群大宮女垂涎,氾濫成災。

最後,金氏皇帝一邊揉著睡眼,一邊呵欠連連的步至殿外。

郎忍冬立刻一個箭步向前,單膝跪於金氏皇帝的面前。

「末將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哎喲……」這股帥勁可真是迷死人哪!這回換一整票大小太監在拋媚眼。

「喝!誰啊?咦?郎將軍,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最後一尾瞌睡蟲也被這種突發狀況嚇跑,金氏皇帝一發現來者何人,馬上興奮的上前,欲親自扶人。

「平身。」

按照常理而言,當金氏皇帝說「平身」的時候,做臣子的個個都是忙不迭的從地面上爬起來,哪還等皇上親自扶人?折壽啊!

可是說也奇怪,金氏皇帝都做出扶人的姿勢,手臂都停在半空中等著了,郎忍冬卻一動也不動,眾人瞧得都傻眼了。

金氏皇帝也傻眼了。

「呃……平身。郎將軍,你聽見了嗎?平身。」

一喚,二喚,連三喚,若說第一次郎忍冬沒聽見或反應不過來也就罷了,可是第二次、第三次也都沒有反應……

「郎將軍。」金氏皇帝也老大不高興了,穿著一身寢衣,重重的將雙手負於身後,沉下臉色。

「即使朕曾親口恩准你是全天下唯一可以乘騎入宮的人,但是你三更半夜、不經通報便擅闖皇宮,擾朕清夢的行徑,仍是太過分了,你可知自己該當何罪?」

「末將知道,擅闖皇宮者,死!忤逆皇上者,死!君令不從者,死!」郎忍冬這回立即開口附和金氏皇帝,一一為自己立下罪狀。

「你很清楚嘛!」金氏皇帝瞇起雙眼,「但是瞧你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難道是覺得朕真的不會下令懲治你?」

「不,末將不曾如此僥倖認為。」郎忍冬回應,「只是末將有不得不擅闖皇宮、忤逆皇上的原因,請皇上容末將道來。」

「說。」金氏皇帝頷首應允。

「皇上可有聽說過,人有三大種不共戴天之仇:殺父之仇、奪妻之仇、弒子之仇?」

「有。」

「皇上可又曾聽說過,丙北蠻荒之地,男子常患有麻瘋惡疾,似只要與女子水乳交融,便可將惡疾過給對方,不藥而癒,有兄長者為弟買妾治其惡疾,事後將該妾逐離弟弟身邊,任其自生自滅?」

「……沒有。」這可是在影射華山茶一事?金氏皇帝緊抿嘴角,惡狠狠的瞪著他,好像在警告他別再多嘴。

但是郎忍冬始終垂頸低芮,當然不可能看得到金氏皇帝臉上的神情。說句實話,就算看見了,他照樣不理會。

「皇上,末將想請問,那名弟弟是應該感激涕零的向兄長道謝,謝謝他為自己找了個替身過麻瘋惡疾,救了自己一命呢?還是向他興師問罪,為何如此忍心將那個小妾趕走?」

「郎將軍……」金氏皇帝作勢再度警告,「你太……不,朕認為那個弟弟太不知好歹,他的兄長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好,難道他會不知輕重?妻妾如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那名兄長又豈知弟弟對那名小妾已經情根深種,一生一世非卿莫屬?如果知道的話,那名兄長又會怎麼做?」郎忍冬自顧自的說下去,「還有,那名弟弟是否會如司末捋一樣,悲慟之餘,視兄長為不共戴天的仇人,猶如開戒一般整戎乘騎欲擊弒之?」

「大膽!」金氏皇帝臉色大變,氣血翻湧,惱羞成怒,振臂甩袖。

「來人啊!」

「在!」一旁的御林軍應聲向前。

宮女和太監們亦察覺到情況不妙,嚇得噤聲,往旁閃躲。

「將這廝惡賊捆綁起來!」金氏皇帝震怒的命令道。

「是!」御林軍一擁而上,在一陣七手八腳的忙亂下,果真把郎忍冬扎扎實實的捆綁起來。

一而整個過程中,郎忍冬始終垂頸低首,毫不反抗,沉默卻頑強的態度教金氏皇帝再度抓狂。

「你,給朕抬起頭來!」

郎忍冬順從的抬起頭,一雙熠熠閃亮的眼眸直接看著金氏皇帝火氣十足的神情。

這對情同手足的君臣就這樣相互對峙良久,四下俱靜,連一絲冰冷的夜風都不敢當著眾人的面吹拂,而是悄悄的在眾人腳邊低卷。

目睹此局面,金氏皇帝的心思漸漸的開始動搖。

難道朕覺得是為了郎忍冬好,勸他納妾延壽育子嗣,及至秘密授令毛公公透露過毒方法給華山茶知道,誘使她身體力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而且是他,金氏皇帝一手所導下的錯誤?

一股寒慄自腳底直竄上頭頂,金氏皇帝竟不敢繼續捫心自問。

其他人更是屏息,等待接下來的情勢發展。究竟金氏皇帝再度開金口下令時,是會命令將郎忍冬押走懲處呢?還是……

「放開他。」非常陰駑不快的,金氏皇帝命令道。

「是。」御林軍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為郎忍冬鬆綁。

接下來呢?皇上打算怎麼做?郎忍冬又打算怎麼做?眾人驚疑交加的眼神在這對君臣間不斷來回游移著。

「郎將軍,起來吧!一金氏皇帝索性讓眾人看戲看個夠。

「朕這一回,這件事的確是做錯了,朕現下就彌補這個過錯。毛公公?」

「奴才在。」神出鬼沒的毛公公現身,朝金氏皇帝行禮。

「你就帶著郎將軍去見他那名小妾……別等到天亮,現下就去吧!誰教那是他情根深種,一生一世非卿莫屬的人兒?相信郎將軍一定是迫不及待了。」

「奴才遵命。」

「末將叩謝皇上!」郎忍冬激動的磕頭,整張臉龐亦因為亢奮而潮紅。

「日後末將願為皇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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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0 16:03:4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強行帶走華山茶的金氏皇帝其賁也算是用心良苦,一來是自認為不為郎忍冬平添無謂的麻煩,二來也是真心想為華山茶醫治情蠱、調養身體,才會特地安排了一處與皇宮有段距離,環境清幽的小型別宮給她居住,還令毛公公調派若干太監、宮女服侍。

一半長髮披散忱頭,另一半則襯著熟睡人兒的頰膚,華山茶整個人平躺於床上,呼吸細微無比,教人深怕眨眼便錯過。

「茶花兒……」終於見到這些日子以來朝思暮想的人兒,風塵僕僕的郎忍冬在床邊跪下,舉起微微震顫的大掌,撫上她一邊的臉頰。

「我終於見到你了。你這陣子瘦了好多,是不是沒按時用膳?起來,陪我一塊用膳好嗎?」

只是任憑郎忍冬怎麼呼喊,華山茶就是沒被喚醒,雙眼眼皮甚至連一記震顫也沒有,他試探的握住她的一隻手腕,稍稍抬高,再鬆手,那隻手腕非常直接乾脆的掉回床上。

華山茶沉睡依舊……

「這是怎麼回事?」他試過一次又一次,確定自己真的無法喚醒她後,臉色一沉,極其難看的望向帶他前來的毛公公。

「她這樣沉睡多久了?」

「打從她仍在您的府邸中開始。」毛公公回答,「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巴總管說自從夫人為將軍您過毒的翌晨,整個人便一睡不起。」

「從那時候開始就這樣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郎忍冬的臉部線條繃緊,「難道你們就這樣袖手旁觀?」

「不,皇上已責令宮內所有的御醫輪流為夫人診治過,並無結果,只能猜臆這應該是被過毒到夫人身上的情蠱發作的併發症。」毛公公說明。

「但是情蠱在我身上發作時明明不是這個樣子,我先是雙眼失明、雙耳失聰,再來是……」他明明記得這才是情蠱一步步發作的順序。

毛公公頷首。他自始至終旁觀這一切,當然明白郎忍冬的疑問為何。

「奴才曾與各位御醫討論過夫人的情況,猜臆情蠱在過毒到夫人身上後,或許自然而然的改變了症狀,南橘北枳,不是嗎?也或許情蠱在男人身上發作的情況,便是與在女人身上發作不一樣。」他頓了下,「依奴才之見,現下所能做的就是照顧好夫人,同時等待尋得那家花姓苗人的下落,為夫人解除蠱毒。」

郎忍冬咬牙,萬分痛恨自己必須屈就於被動等待的狀態,但若是為了華山茶……無論多久,他都願意等下去。

只是,除了被動的等待外,他難道不能再多做點什麼?

「公公、將軍。」兩名宮女端著盛滿膳食的托盤走過來。

「您們是否能迴避一下?夫人用膳的時間到了。」

「拿過來。」就是這個,郎忍冬霍然領悟自己還能夠為華山茶做什麼事了。

「我來餵她。」

就這樣,郎忍冬毫不猶豫的一肩挑起照料華山茶作息起居的一切需求,裡裡外外,餵食、淨身、如廁等事,均不假他人之手。

一手包辦照顧一個昏睡的病人,口頭說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勞心又勞力。

比如餵食,郎忍冬便得一臂扶起華山茶的上半身,讓她的螓首靠到他的胸口,另一臂伸向碗,舀起一匙米粥後,再回到她的嘴邊,很有耐心的一點一點哺送入口,光是要喂完一碗米粥,便得花上半個時辰。

除了極具耐心,他每一個動作更是輕柔仔細、無微不至,淨身時講究水溫恰到好處,才不會傷她的體膚;如廁時更是再三確定拭淨每一處,才為她穿上乾淨柔軟的褻褲。

「將軍,皇上駕到。」守在門外的宮女隔著門扉揚聲稟告。

按理說,照料華山茶的作息起居理應是宮女們的職責,如今卻都被郎忍冬全數搶去做了。一開始眾人都手足無措,深怕自己的腦袋會因為工作不力而不保,但是郎忍冬口復一日的行為漸漸的讓他們習慣,也讓他們為郎忍冬這種口復一日、持之以恆的照顧之舉愈來愈感動。

只是郎忍冬也有不得不暫時離開華山茶身邊的時候,比方現下,金氏皇帝駕到時。

「我去去就回來,你在這裡乖乖的等我。」郎忍冬低下頭,對懷中的人兒吩咐,他自然的態度彷彿她只是小睡,不是可能永久長眠,再揚聲要守在門外的宮女進來。

「請再為夫人多加一件輕裘,麻煩你們了。」

打從自身中了蠱毒,及至華山茶自我犧牲為他過毒,這一連串的事件對郎忍冬心靈上、性格上衝擊甚大,導致他無形間而然改變待人處世的態度。

過去的他總是將置身沙場上的剛愎自負足的態度於平日展露無遺,對待他人不曾和顏悅色。然而如今的他受過情蠱這場災難折磨後,終於領悟圓滑之道,倒也算是意外的收穫。

「不敢,這是奴婢應該做的。」兩名宮女忙不迭回禮,偷偷的以愛慕眼神目送他簡潔有力的頷首後,邁開長腿,大步離去。

莫怪宮女愛慕,情蠱已解,郎忍冬恢復原本黑髮寬額、濃眉高鼻、實唇方頷的英挺好相貌,身軀高大勁瘦,直教姑娘家轉不開雙眼。

很快的,郎忍冬抵達金氏皇帝所在的殿室。

「末將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金氏皇帝示意,「郎將軍,朕此行是特地前來探望你和你那名妾室的。她現下情況如何?」

「幸托皇上盛福,拙荊情況平穩,無進一步惡化。」郎忍冬頓了下,繼續低語,「但也沒有進一步的好轉。」

金氏皇帝這下子真的覺得自己對不起郎忍冬了。

「別想太多,沒進一步惡化便是好事了。朕已接獲最新消息,原來花氏後人竟好巧不巧的住在皇城附近的小村落裡,不「就能查訪到正確下落了。」

「是,末將謝過皇上。」郎忍冬口氣平板的回應。

金氏皇帝挑起眉頭,端詳著他,「郎將軍,你可是在質疑朕所說的話?」

「不,末將不敢。」

「那你的態度為什麼這麼的……」平靜?滿不在乎她的死活?不,這麼說也不對……摩挲著下頷,金氏皇帝突然又發現另一件事。

「等等,你剛剛是怎麼稱呼她的?拙荊?那可是對正妻的稱呼耶!」

「是。」郎忍冬毫不猶豫的回應,「末將在心中已視她為唯一妻室,除了她以外,不做他娶。」

金氏皇帝嚇傻了。

「你在開哪門子的玩笑?你這意思不就是要守著那個活死人過一輩子?!」

「不對。」郎忍冬很平靜的糾正金氏皇帝的話。

「不會是一輩子。她活,末將活;她死,末將戕。」

金氏皇帝被嚇得更傻了。

「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末將當真。」

「可是自古男子漢大丈夫都三妻四妾的……」

「末將只取軍瓢飲。」

「你好歹也想想你們郎家單脈獨傳……」

「末將自戕後,自會向郎家的列祖列宗請罪。」

「該死!」金氏皇帝竟被他的話堵到幾近啞口無言。

「你這可是在與朕作對?不滿朕先前擅自帶走那個女人一事而向朕抗議?」

「末將豈敢?!」郎忍冬平靜依舊,嘴角卻微微勾起。

「只是末將的所作所為,依心而為罷了。」

是男人就不該這麼兒女情長,還在那裡要活要死的!金氏皇帝想這樣怒聲反駁,但是一看見郎忍冬一臉理所當然又堅定不移的神情,所有的駁斥言詞又全都吞回肚子裡。

面對這麼理所當然、堅定不移的愛著一個女人的男人,他還能說些什麼?

「皇上!將軍!」一名小太監匆匆的奔來。

「不好了,夫人的情況突然起了變化。」

郎忍冬二話不說,轉身往外衝,留下金氏皇帝待在原處發愣。

「怎麼回事?」郎忍冬衝回華山茶所在的別宮,看見搶先一步抵達的數名御醫齊聚床邊,試圖搶救她。

說搶救,一點都不誇張。因為原本好端端沉睡在床上的華山茶,突然自嘴邊溢出鮮血,耳中滲出鮮血,緊閉的眼瞼與鼻孔亦鮮血直流,嚇得守在床邊的宮女們花容失色。

「這個……我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先為夫人止住血流的情況再說。一饒是數名御醫齊聚一堂,卻對華山茶突然生變的情況著實摸不著頭緒,只能先為她止血。

一陣兵荒馬亂的搶救下,華山茶血流如注的情況終於趨緩,然後停止,她此時亦因失血過多,膚色白中發青,整個人奄奄一息。

郎忍冬上前,握住她的手,頓時感覺一片涼冷,立刻將她擁入懷中,用自身的暖熱為她祛寒。

他俯首溫存如水,抬頭卻以銳利如刃的眼神直勾勾的望向數名御醫,若不是金氏皇帝姍姍駕到,可憐無辜的御醫們恐怕早就被他的眼神砍得七零八落。

金氏皇帝接手掌控整個局面,聆聽御醫的稟告。

「所以說,夫人這次失血情況嚴重,禁不住再來一次了。微臣們想,或許是情蠱在夫人的體內再度產生了變化,所以才會有這種突發狀況,還請皇上與將軍您們看看……」

一名御醫一臉懼意的展示手中的一條布巾,上頭不知沾染了什麼東西,呈現奇怪的褐綠色污漬。

「這是沾了什麼?」金氏皇帝好奇的問。

「血!方才夫人所流出來的血,初時鮮紅,此時顏色卻變成這樣。」御醫回答。莫怪他會怕成這樣,血紅是常理,華山茶這種不合常理的情況自然就會令人恐慌了。

恐慌之餘,眾人不約而同的望向床上,又不約而同的對一臉平靜深情,擁著華山茶的郎忍冬感歎佩服。

突然,不知是誰冒失的脫口而出,「這樣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唔嗚……」這個天兵御醫立刻被兩旁的同澤「滅口」。

笨蛋!沒瞧見人家將軍在強顏歡笑了。就算那張臉露出平靜的笑容,可是心裡肯定在淌著血啊!

金氏皇帝也是渾身冒出冰冷的疙瘩。不成!回皇宮後,他非得再追加明查暗訪的人馬不可,勢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花氏後人揪出影兒,不然郎忍冬這裡可就要出事了!

不管其他人緊張得雞飛狗跳,郎忍冬逕自照顧著華山茶。

「不愧是在沙場上見識過生死的男人,這麼鎮靜。」

宮女、太監在他的背後自歎弗如,驚歎不已。

「要是我,知道自己心愛的人兒就快死了,肯定早就崩潰了。」

「是啊!要不,肯定也哭到不行的。」

眾說紛紜,而最常被討論的是郎忍冬對金氏皇帝說的「她活,末將活;她死,末將戕」一番言詞,究竟是一時情緒激切下的空口白話呢?還是說真的?

夜半,一名小宮女起身上茅房,睡眼惺忪的經過郎忍冬與華山茶共處的殿室門口,突然發現門扉是半敞的,她走過去想關門,卻聽見一陣強忍似的哽咽斷斷續續的傳了出來。

「不……不要棄我而去……茶花兒,不要……」

小宮女大著膽子探頭,朝門裡偷窺,竟看見平時冷靜的郎忍冬萬般激動珍惜的將華山茶摟在懷裡,臉頰貼上她消瘦樵悴的沉睡臉龐,嗚咽得幾不成聲。

小宮女被目睹的這一幕感動到了,事後聽她轉述的人卻還是半信半疑。

「怎麼可能?哈,他明明連眼眶都沒紅過一下的。」

「不是有句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將軍不好意思在人前哭,只能在人後掉淚囉!」

「我不信!除非親眼見著。」

一大票不信邪的傢伙果真拼著半夜不睡覺,跑來偷窺,結果一個個都被感動到哭得唏哩嘩啦。

「嗚嗚嗚……真沒想到郎將軍是個如此深情的人。」左一個小宮女哭著說。

「就是啊!我每每想到將軍那麼無奈又心痛,與夫人耳鬢廝磨,不忍釋手的模樣,就……嗚嗚嗚嗚……」右一個小宮女也哭了。

「嗚哇哇哇……」後頭一票小太監更爆出響亮的哭喊,「我們怎麼就遇不到這種有情郎……哇……」

不管如何,眾人都信了「她活,末將活;她死,末將戕」這句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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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0 16:03:50 |只看該作者
華山茶的情況毫無預警的再度惡化,不只口鼻耳溢出鮮血、膚色青白,整個人奄奄一息,探指鼻下是氣若游絲。

不得不向郎忍冬告知詳情的御醫們,都已經抱有會被變顏遷怒的郎忍冬一劍砍了的決心了。

「我明白了。」沒想到郎忍冬僅是平靜的頷首。

「謝謝各位。」

他這一致謝,教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傳眹口諭,加派御林軍到別宮守著。」金氏皇帝下令。

「將軍,小人過來陪伴您與夫人。」接到毛公公的緊急通知,巴總管與白姨也趕來了。

「增加夜間巡邏的人手,全部的人統統上!」別宮的太監、宮女彼此吆喝、激勵,展開巡邏,密切留意郎忍冬的一舉一動。

萬眾一心,就是害怕郎忍冬真的會實踐那句「她死,他戕」的誓言--將軍哪,您可知道大家多麼心驚膽跳啊?

面對這種緊張萬分又鬧烘烘的場面,郎忍冬依舊置若罔聞,依舊只顧著為華山茶打點生活起居上的一切。

白晝裡,兩造相安無事。可是到了夜裡……

「快來人啊!將軍他……他……」一名行經後花園的小宮女放聲尖叫。

不多時,一大票人馬風風火火的趕到。

眾人定睛一瞧,一名男人端坐在十餘丈高的大樹主枝上,修長的臂彎裡擁著沉睡依舊的女子。

「將軍!您抱著夫人到閿上做什麼?請快下來吧!」

眾人七嘴八舌,卻都沒想過郎忍冬會有所回應。

「今夜月色美好,我想與夫人賞月。」出乎意料之外,郎忍冬徐徐俯首,眼睫低垂,凝睇眾人,微微一笑。

「將軍,您帶著夫人從樹上下來,小人為您們倆佈置一桌美酒佳餚,邊飲用邊欣賞吧!」巴總管排眾而出,苦口婆心的勸說。

「不必,我們在這裡就好。」郎忍冬淡聲否決,轉過頭後,便不再理踩任何人。

「將軍啊……」

眾人苦口婆心,勸了又勸,可是郎忍冬淡定依舊,待在樹上的身影文風不動。

無可奈何,大家只好停止勸說,不過不少雙擔憂的眼神依舊朝上仰視。

隨著時間靜謐的流逝,夜色愈發濃黑,月色被襯托得愈發皎潔銀亮,不知不覺教眾人的雙眼愈發花亂……

「咦?」

忽地,太監、宮女、御林軍不約而同的奮力眨眼,再眨眼,三度眨眼……

眨到最後,更不約而同的面面相覷。

「看見了嗎?」

「看見了。」

「是我看錯了吧?月亮的銀光……染白了將軍的頭髮?」

「不對,應該說,將軍的頭髮正在變白啊!」

「一夜白首?我本來還以為那只是古人軼事,沒想到竟然真的有此事。」

是的,就在眾目睽睽下,郎忍冬整頭墨黑的髮色,猶如被月光暈染,一根一根,一寸一寸,全數變成銀白的色澤,宛如百歲的長者。

「看來……郎將軍是真的會以自戕方式隨夫人離世呢!」

霎時,另一波新的風暴掀起。

「打起精神來!諸位,晚上千萬別八口眼,將軍及夫人有個萬一就糟了。一眾人彼此吆喝、鼓舞,為對方打氣提神,第一晚的時辰就在這種鼓噪的氣氛中流逝……

魚肚泛白,天露曙光的同時,郎忍冬亦悄然拔身而起,在眾人驚歎的眼光中,不疾不徐的運氣點足落地--好神俊的功夫呀!

只是他對眾人驚歎的眼光視若無睹,雙臂緊緊的擁著華山茶,流星大步離去。

喔!那架式,那氣勢,那深情不悔的表態……一票大小宮女、太監又緊盯著郎忍冬的背影,猛流口水……

第一日,就這麼有驚無險的度過了。

第二日緊接著到來。

這一日,白晝裡依舊各造相安無事,只是不時有人跑到郎忍冬與華山茶共處一室的殿室門前,擔心的探頭探腦。

直到天色漸晚,眾人再度擔憂的彼此相視時,殿室大門咿呀一聲開啟,郎忍冬懷抱著華山茶現身。

「將軍……夫人……」

眾人欲言又止,末了仍只是眼睜睜的看著郎忍冬走入後花園,騰身直起,重返昨晚所待的樹頂,眺望明月。

又賞月?

眾人心頭警戒放鬆,可是不捨之情更甚,盼望自己多多少少能幫得上忙。

默默的,一名小宮女帶頭跪下,雙掌合十於胸前,為華山茶祈福。

有一就有二,又一名小太監跪下,再一名……沒多久,當場跪下一片黑壓壓人潮,眾心同思,皆虔誠的為生死未卜的華山茶祈福,整夜通宵至天色再度大明。

第三日,到來。

人人臉色凝重,個個睜著充滿血絲的睏倦雙眼,屏息而無能為力的看著天光一刻一時一辰流逝,但……金氏皇宮方面仍然杳無信息?

金氏皇帝還是沒能找到花氏的後人嗎?

相同的疑問在各個宮女、太監,甚至御林軍心中不斷的泛開漣漪,人人都不敢真的開口發問,疑問卻在內心翻騰不已。

天光漏盡,天色漸漸由明入暗。

眾人之間一片死寂,一齊注視殿室大門三度咿呀一聲打開,一頭銀絲白髮的郎忍冬懷抱著華山茶現身。

「將軍……」

這是最後了嗎?眾人瞻戰心驚,臉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裡。

但是郎忍冬臉色平靜如常,從容的一步又一步走來。

眾人亦不自覺的紛紛讓出一條路,再尾隨在他的身後,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只是郎忍冬卻又沒有什麼特別舉動,依舊騰身躍上樹頂,依舊賞他的明月。

這……眾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難道郎忍冬打算以不變應萬變,一貫到底?

好歹開口說句什麼吧?

只是眾所不知的是,千言萬語,郎忍冬早就點點滴滴的對華山茶訴說了。

他對她訴說自己戎馬沙場的童年;對她訴說自己在承受嚴苛軍事訓練之餘,仍設法開溜戲耍的趣事;對她訴說自己在征戰沙場之餘,亦親眼目睹過的大江南北人文風情;更對她訴說自己自從中了情蠱後,從最開始的悲憤絕望,歷經對她愛與不愛,為了她好狠心逼走她,直到現下平靜以對的種種心境轉折改變過程。

這些情事是他們之間的私密事,他不願旁人聽去,只願在關起房門來的時候,湊在她的耳邊娓娓道來。

現下,月亮漸漸西落,而華山茶體內的情蠱宛如呼應一般大肆鼓噪著,她的嘴角開始滲出鮮紅血絲,不到眨眼間,血絲成為涓涓細流。

郎忍冬知道,接下來她緊閉的雙眼一雙耳和鼻孔都會開始冒出鮮血,呼吸愈來愈輕淺薄弱……

死亡,可怕嗎?

「不要怕,茶花兒。」他貼在她的耳邊,輕聲低喃,「這條路,我們一起走……」

樹底下乾著急的眾人不知道郎忍冬對華山茶低語些什麼,但是有人眼尖,發現除了華山茶的嘴角滴落鮮紅血液外,郎忍冬居然也淌出滿口的鮮血?!

「啊呀!將軍!」

這一幕著實太過怵目驚心,幾個小宮女當場就被嚇昏過去。

「快來人啊!誰來把將軍與夫人請下來……不對,將軍,您快抱著夫人下來,快下來啊!」

登時,樹底下的場面混亂成一團。

郎忍冬對眾人的呼喊聲置若罔聞,只是定定的凝視著懷中人兒,在她五官滲出愈來愈多的鮮血時,暗中對自己狠狠的施予內勁。

毫無預警的,他又嘔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青晦,全身更狠狠的抽痛。

「糟了!」最後接獲通知趕到的御林軍一瞧,當下就有人驚呼了,「郎將軍莫不是在自斷筋脈吧?」

「自斷筋脈?」

「正是。據說凡武功上乘者都有能力辦得到這一點,只需將充滿丹田內息逆流倒施,阻塞經絡百會,育到內息壓迫筋脈過甚,筋脈便會自行爆開斷破,這就是自斷筋脈。」

「天啊!聽起來可嚇死人了……將軍,您千萬別這麼做啊!」一片抽氣聲後,是更加激烈響亮的呼喊聲。

不然他又該怎麼做?郎忍冬愛憐的撫摸華山茶瘦削的臉頰。他早說過了,她死,他戕。

「茶花兒,黃泉路漫漫,我們這就走吧!」

見她再嘔鮮血,他毫不捫豫,再度迅速蓄滿一股內息,就要再度壓迫自己體內的筋脈。

而且這股內息遠比之前數回都要來得強烈有力,定能硬生生切斷他一條主要筋脈……

「郎將軍,且慢下手啊!」說時遲,那時快,毛公公現身了。他可是奉了金氏皇帝緊急密旨,大半夜快馬加鞭前來別宮,人才下了車,就正好趕上這場面。

「千萬別做糊塗事啊!郎將軍,奴才找到花氏後人,夫人有救了啊!」

什麼?眾人喜出望外。

郎忍冬更是在最後節骨眼的前一刻,硬生生強行壓抑住一張的內息,驚喜的回首張望。

「有救了?」

「正是。事不宜遲,皇上要奴才帶著花氏後人直接過來,現下正在殿室裡等候呢!還請將軍盡快抱著夫人……」一道勁風突然從毛公公的身旁捲過去,打斷他的話。

原來是郎忍冬抱著華山茶施展輕功,腳點枝椏,借力使力,整個人便如飛箭流星一般直奔向殿室。

殿室裡果然有幾名御林軍守著兩人在等候,一男一女,皆是一般百姓的打扮,而且一副怏怏不樂的模樣。

郎忍冬才到達,就抱著華山茶跪在他們的面前,一打照面,便深深一揖。

「請你們救救郎某的夫人。」

「憑什麼?」男人老大不開心,從鼻孔哼氣,「皇上就了不起啊?將軍就威風啊?可以突然闖入別人的家中,軟硬兼施的把人架走啊?若不是怕你們這些人誤傷了我家裡的小孩,誰扛八人大轎來請我都不管!」

「真的是很抱歉!但郎某的夫人中了情蠱,命在旦夕,才會以強硬的手段請兩位過來,之後郎某會好好的向兩位賠罪。」郎忍冬是個道地的大丈夫,必要時相當能屈,不但一肩扛下架人走的責任,更姿態卑微的為華山茶,也是為自己請命--華山茶就是他的命啊!「無論如何,請你們先救救郎某的夫人。」

「不要。」這個花氏後人的男人外表一副好好老爹的模樣,卻是開口乾淨俐落的回絕他。

「我與我娘子離開苗疆時便發過誓,這輩子絕不再與蠱毒之事沾邊,可不想為了個無謂的外人打破誓言。」

「請您別這麼說,花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毛公公趕過來插嘴,幫忙勸說。

「我本來就沒在造浮屠……夠了,別擋路。」男人冷淡的說,然後看向妻子,「走,我們回家。」他順勢想拉著她就走。

「不!請你們別走,救救將軍夫人!」這下子,換蜂擁趕來的太監與宮女齊聲向他們請命。

「相公,我們還是幫他們看看好了,不然我實在是過意不去。」最後是女人狠不下心,改變心意了。

「娘子,你……哼,也罷,看看倒無妨。不過我醜話還是再說一遍,我花……不,華大葉,絕不會為了個無謂的外人……咦?」男人在郎忍冬急急起身,華山茶在他的懷中露出小臉時,發出驚駭莫名的低叫聲。

不只男人,連女人也因為太過驚駭而瞠大雙眼,方寸登時大亂,「山茶?天啊!真的是山茶……你……她怎麼會在這裡?莫非她就是那名移轉了你身上情蠱的姑娘?」

郎忍冬立刻察覺到這對夫婦對華山茶與眾不同的激烈反應。

「兩位認識茶花兒?」

「什麼認識不認識的?你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一華大葉卯起來咆哮,臉紅脖子粗的就想衝上前拚命。

華氏及時擋下了氣勢洶洶的華大葉。

「夠了!現下是什麼節骨眼了,你拼什麼命?趕緊挽救山茶的命才是真的。」

「對喔!」華大葉這才大夢初醒似的展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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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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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0 16:04:32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聽憑華氏夫婦的指揮,郎忍冬施展內功,強行保住華山茶的最後一絲氣息,毛公公偕同御醫、太監去準備華氏夫婦特別指定的藥草,如雄黃、艾草之類,宮女們則生起火,燒大鍋熱水,再行加入那些準備好的藥草,以便浸煮一條條乾淨布巾待用。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神情端凝嚴肅,華大葉與華氏要郎忍冬將華山茶放置在庭園的泥土地上,各自站在女兒的頭腳之處。

一人吹起音調古怪的口哨,一人則自袖中掏出一隻小瓶,跪在華山茶的螓首旁,在她的唇邊撒上一些土黃色粉末,屏息以待。

「請各位立刻退開。」倒完粉末的華氏說道,「接下來的光景或許會有些嚇人的。」

瞧她說得認真,當下便有些猶豫不決的人先行退下。

這一退,人潮去了十分之三。

這時,華大葉的口哨聲吹得更加響亮。

彷彿在附和他的口哨聲,以華山茶為中心點,方圓百步內的地面下方竟然興起一股隱隱騷動聲,好不駭人。

好像真的會很嚇人?留下來想看個究竟的眾人紛紛倒抽一口氣,當下決定顧小命比看熱鬧重要,於是人潮再去了十分之三。

最後,那股騷動更甚,有事物突然破土而出,定睛一瞧,竟是蜈蚣、蚯蚓等各種蟲子,受「

一股無形力量的指示,一齊往華山茶所在的位置前行聚集。

「桂!救命啊!」

一般人看見這麼多種數量又這麼龐大的蟲子赫然出現,當然是嚇到七魂跑三魄,至此,人潮散得一乾二淨。

只有郎忍冬文風不動,佇立原地,全副心神隨著灼灼的視線落在華山茶的身上。

喲!他當真不怕這批「蟲蟲大軍」?華大葉的門哨聲沒敢停下,倒是不得不暗暗讚許郎忍冬的好膽量,目睹這種常人望而生畏逃開的場面仍面不改色,那麼接下來應該也不會驚懼逃跑。

這批「蟲蟲大軍」在口哨聲的指使下,頗具靈通的依照華山茶仰臥的身形排著陣列,如真正的士兵操演。

此時,華山茶本身也起了變化。她赤裸的趾端突然往上凸起了一塊,長條狀的輪廓猶如爬蟲,而教人更為驚駭的是,這條爬蟲開始緩慢但確切的蠕動,從趾端爬往小腿肚,再一路往上爬到膝蓋、大腿、骨盆、小腹……彷彿人在翻山越嶺,最後終於來到她的咽喉。

郎忍冬有千百個衝動,想對眼前這詭譎驚心的一幕撕吼,可是他牢牢記著華氏先前所言,留下來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動都不許動一下,叫都不許叫一聲……他奮力握拳,指尖都深深扎入掌心,微微滲出血絲,仍以絕對的克制力壓抑著喊叫的衝動。

不,他不是怕得想喊叫,而是目睹華山茶遭受蟲侵襲,自己又事先被要求不准插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感覺難受極了。

終於,爬蟲,也就是那只情蠱,一路爬出她的咽喉、口腔,探出黑底金綠紋路的頭部,猙獰可怖,教人一見就全身直胃雞皮疙瘩,全場氣氛霎時凍結。

只見這只情蠱所有的感官知覺都被撒在華山茶唇邊的粉末氣息迷住了。那對情蠱而言,是一種迷藥,即便只撒了少許,一樣帶有致命迷魅性,無論隔得多遠,都能嗔聞得到,進而不知不覺的,一步步被誘勾過來。

又不知不覺的,情蠱細長的身軀完全爬出華山茶的嘴,待最後一隻毛茸茸的觸角都出來後,華氏冷不防的伸手抬指,一把掐住情蠱的頭部,手起手落,奮力甩入那群由蜈蚣、蚯蚓等各種蟲子所組成的「蟲蟲大軍」裡。

情蠱連點聲音都沒有發出,登時就被蟲子們爭先恐後的吃滅得乾乾淨淨。

「成了。」華氏對丈夫頷首。

華大葉再度吹出新的哨音,如同來時群聚那麼的突然,這群蟲子潰堤似的奔散向四面八方十六個角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情蠱已滅,可是山茶身上仍有餘毒,你們立刻把她移送到房裡,躺在床上。」華大葉開口。

「接下來要如何將餘毒排除乾淨?」郎忍冬發問。

「接下來我和我相公會用那些用藥草浸煮過的布中為她不停的擦身子,她就會不斷的冒出色澤混濁、又臭又腥的汗水,直到那種混濁汗水不再胃出來,就算大功告成了。」華氏站起身,神情已經比剛剛放鬆了不少。

「好,我明白了。」郎忍冬攔腰抱起華山茶,迅速朝別宮的殿室走去。

「你明白什麼啊?喂!把我女兒放下來,喂!一華大葉想追過去,卻被想通什麼似的華氏一把拉住。

「就讓將軍大人表現一下好了,我倒要看看他的誠意有多少。」

一遍又一遍,郎忍冬非常有耐性的,以那些用藥草浸煮過的布巾為華山茶擦拭赤裸的身子。

果真如華氏所言,華山茶每被擦拭一遍,就跟著冒出一身汗,汗水真的是又混又濁、又腥又臭,三尺之外都聞得到,使得不少本來意欲上前幫忙的宮女又都紛紛打退堂鼓。

即使腥臭之味撲鼻,滿室皆是,郎忍冬卻面不改色,甚至更加憐香惜玉,每個擦拭的動作都放輕又放柔,宛如愛撫。

而且他邊擦拭,還邊在她的耳邊輕聲哄著,「茶花兒真乖,待我將你這些汗水擦掉就沒事了。乖……」

一旁的太監、宮女,乃至於御林軍,這些日子目睹這種情形已經肉麻變麻木了,可是華氏夫婦就不同了,每看一回,雞皮疙瘩就多冒出一層。

再加上毛公公方才趁著空檔,已經將華山茶是怎麼樣主動找上門,自願成為郎忍冬的小妾,然後又怎麼樣心甘情願為郎忍冬過毒,郎忍冬一清醒知情後又怎麼忽忽欲狂的模樣,全都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聽罷,華氏的雙眼因為感動而紅通通、濕漉漉的,華大葉,也就是華老爹,亦為之動容。

「看來他們果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山茶有個好夫君呢!」華氏輕聲的說。

「呿!這算哪門子的好夫君?用幾文錢就想買我們的寶貝女兒為他生孩子?天底下沒這等便宜事。」蘋大葉咕噥著,「沒有聘禮,連個迎娶的儀式都沒有,真不像話……咦?娘子,你快看,山茶的眼皮子顫了下。」

「真的?!」華氏定睛一瞧,嘴角微揚,「看來山茶就要醒了。」

「太好了!山茶……欸,娘子,你怎麼拖著我走啊?」上一刻,華大葉還興高采烈的要奔向床邊,下一刻,卻被華氏扯著衣袖往門口走。

「我們先離開吧!讓他們小兩口聊聊。」華氏回答。

「他們有什麼好聊的?!郎忍冬,別以為你是將軍就可以欺負我們的寶貝女兒……喂!」華大葉一陣怪叫,不過還是被華氏連扯帶拉的帶出去了。

郎忍冬根本沒注意身後的連串動靜,屏氣凝神,對自身的負傷渾然不覺,雙眼期盼又緊張的注視著華山茶。

那雙已經緊閉好一段時日的眼睫輕輕的抖動著,宛如彩蝶撲翅,接著,那雙翅膀終於徐徐的往上掀張。

郎忍冬激動得無法自抑,一把抓起華山茶的一隻手掌,臉龐朝下埋入,不一會兒,高大清瘦的身軀微微震顫。

他……在哭?甫清醒的華山茶很快就發現到這一點,亦被他激動澎湃的情緒渲染,淚水濕濡了雙眼。

哭著哭著,他反而率先抬起頭,伸手捧住她的小臉,為她拭去臉頰上的淚花。

哭著哭著,她禮尚往來,也伸出手,輕柔的撫過他的鬢邊,因為他滿頭突兀變白的銀髮而感到驚奇,心裡卻又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些什麼,所以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撫著他銀白的鬢髮。

哭著哭著,他翻身上床,一把抱仵她,飽含飢渴的尋到懷中人兒的小嘴,兩人的唇舌一下子便激切的纏綿交弄起來。

哭著哭著,這不是什麼悲愴淒苦的哭泣,一而是歷經劫難,終得順遂在一起的喜極而泣啊!

今日,大吉,宜開工、嫁娶之事。

這廂端--

打從幾天前開始,從金氏皇宮那端到整座金氏皇城,鋪設起婚慶時使用的囍燈與綵帶,紅彩如霞,將整座皇宮連同皇城都妝點得喜氣洋洋。

有外地來的商旅不明就裡,好奇的探問,「這是怎麼回事啊?誰家要辦喜事辦得這麼鋪張盛大?」

「這位老兄,你一定是外地來的。這可是我們金氏皇帝親自主持,郎忍冬將軍的成親大禮哪!」

「喝!皇帝主持嗎?這位郎忍冬將軍是何許人也,竟能得到皇上的這等恩澤?」

「呵呵,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皇上是被郎忍冬將軍與未來的將軍夫人感動到了。老兄,你有空嗎?我請你喝杯茶水,給你說說這個故事吧!」

又一廂端--

原本簡單樸實的華家門面經過一番整修裝飾,格局顯得格外整齊氣派,同樣是張燈結綵,恭賀道喜的人潮可說是讓整個華家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說起來,華家能以最快的速度將門面翻新,以做為嫁女的場地,還得感謝村民的幫忙。

「我們這村落裡能出個將軍夫人就不簡單了,更何況還榮獲皇帝主持成親大禮,可真是我們地力上的榮耀福氣啊!」就是在這種與有榮焉的氣氛鼓舞下,村長一聲吆喝,村民立刻群聚過來,動手開工。

也因此,華山茶此時此刻才能穩穩當當的坐在嶄新修復的院落中,等候自己即將出嫁的幸福吉時的到來。

她穿著郎府特地令人縫製的鳳冠霞帔,錦綢絲緞、珠翠釵飾,再加上一臉施胭點脂的妝容,端的嬌麗可人。

「呀!大姊好漂亮喔!」見到華山茶的新娘打扮,華家的小蘿蔔頭們都開心得又叫又跳,還左一個說要大姊抱抱,右一個要大姊陪自己玩,更有好幾雙小手爭著想摸摸華山茶那身紅艷艷的嫁衣。

「欸,統統不許來搗亂!今天可是你們大姊的大日子呢!」幸好華氏及時出現,連忙請其他過來幫忙的女眷將這些小蘿蔔頭帶出去。

華氏這才得空走向端坐如儀的大女兒,與尚未罩上大紅蓋頭的她靜靜的相視好一會兒後,兩人不約而同的輕笑出聲。

「女兒呀……」

「娘……」

華氏笑著坐在女兒的對面,感慨的說:「娘還記得你小時候搖搖晃晃又笑咪咪學步的模樣,沒想到一眨個眼,你就長這麼大,出落得這麼漂亮,還要嫁人了呢!」

「娘還記我小時候的模樣?」華山茶好奇的發問。

「當然啊!你小時候一笑就甜絲絲的,可愛得緊。也就是因為你笑得這麼可愛,我與你爹已決定金盆洗手,不再接觸苗疆蠱毒之事,更不惜改換姓氏,拋棄了原來的花姓,特地換了在金氏皇朝內較為普遍的蘋姓,還離開了苗疆的老家,為的就是想給你們這些孩子一個乾乾淨淨的,如同一般人的大好人生,畢竟蠱毒這玩意兒太毒辣了。」華氏輕歎一聲,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幸好我與你爹的手邊還留著那瓶香粉,否則還真不知道應該如何將那只情蠱自你的體內誘引出來。」

華山茶自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瀕臨生死邊緣,可是後來聽旁人轉述,內容也夠駭人的了。

「娘,這一切一定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您瞧,若不是您與爹自苗疆搬到「土城附近,我又怎麼可能會與冬爺相識?若不是您與爹精通解蠱之道,又怎麼可能拯救女兒一命?您說是嗎?」

「你這孩子說的也是……對了,說到這點,娘還在生氣,當初你是怎麼想的?這麼不珍惜自己,為「家裡食指浩繁的問題,居然悶聲不響的自行賣身給人家生「延壽?還編派一套到大戶人家幫傭的騙人說詞?好大膽啊!」華氏微瞇雙眼。

「娘,對不起。我那樣做也是在為家裡著想,以為家裡要被我們這些孩子吃窮了嘛!」華山茶為自己辯解。

「我與你爹自苗疆離開時,可是帶著在老家累積的財富一塊走的,為數頗豐,省著點,慢慢用,不怕被你們這些孩子吃窮的。不然娘怎麼敢跟你爹生下你一個個弟妹?」華氏回答。

「啊……」華山茶是不說沒察覺,現下再回想,的確,華家家計似乎都不曾短缺過,而且家裡也不曾窮到米缸見底。這麼說,倒頭來不都是她在窮擔心、窮忙一場?

彷彿明白女兒突然洩氣的原因為何,華氏趕緊再開口安慰,「不過若不是因為你擔心家計,也不會作出到郎將軍身邊服侍的決定,現下更不可能要與他正式成親了……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華山茶這下子又害羞的笑了,「娘這麼說也是,真不敢相信我今日就要嫁給冬爺了呢!」

「呵呵,現在你應該改口叫聲夫君了吧?別再冬爺長、冬爺短的稱呼了。」華氏打趣的說。

「那娘其實也該改口,別再喊他郎將軍了,應該喚他一聲好女婿。」華山茶嫣然一笑。

「啊?呵呵,這恐怕還得再一段時間才能改得了口。不過說到這點,其實真正該改口的應該是你爹他……」華氏的話被門外一陣不怎麼爽快的咆哮打「什麼吉時將至,不趕緊上轎就來不及了?你們懂是不懂?我娘子與女兒正在裡頭說體已話,誰都不准去吵她們的……我女兒何時出嫁,那時候就是良辰吉時。」

「哎呀呀……」母女倆收起依依不捨的離別之情,感覺好氣又好笑。

「將軍就要出發來迎娶了?那臭小子要來了又怎樣?他是要來搶走我的寶貝女兒的大混蛋……」華大葉的咆哮持續不斷。

呵,是不是自古以來,岳母看女婿,愈看愈有趣,岳父看女婿,是愈看愈生氣?

只是良辰吉時已至,是拖不得的,華氏趕忙出面安撫華大葉,華山茶則在其他女眷的幫忙下,蓋上大紅蓋頭,教人扶持著,一步步從房裡走到屋外,再一步步走向等候已久的大紅花轎。

色彩大紅的花轎轎身幛幃上繡滿各種吉祥圖騰,左龍鳳,右鴛鴦,代表著對即將坐入這頂大轎,風風光光出嫁的新娘,所給予的無限祝福。

穿著鳳冠霞帔,坐入大紅花轎裡,風風光光,在皇帝的主婚下,嫁給郎忍冬,她心愛的夫君……這是華山茶作夢也不敢夢到的美景,如今卻真的實現了。

就在今日,大吉,在這個熱熱鬧鬧又喜氣洋洋的日子裡……

再一廂端--

「朕說你啊,就不能放輕鬆一點嗎?」托著腮幫子,金氏皇帝沒好氣的看著那不知打幾個時辰前開始,就將一身大紅蟒袍穿戴整齊,渾身緊繃的等待著迎娶吉時到的高大男人。

「你是在緊張些什麼?」

「請皇上恕罪,末將是怕自己會誤了時辰,難免有些擔憂。」

「你這不叫「有些擔憂」好嗎?你緊張到朕都以為是要打仗了,八面埋伏,草木皆兵咧!」金氏皇帝撇撇嘴,「你今日是要娶妻,又不是要帶兵打仗,幹嘛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放心吧!你的親事可是朕親自賜婚、主持成親大禮的,你那位夫人就是插翅也飛不了。」

「末將理智上明白,但情感上仍是無法釋懷。」

是啊!除非真正將華山茶娶到手,將她整個人結結賁賁的擁入懷中,否則他不可能釋懷。他與她已經一起攜手經歷過那麼一段恩愛纏綿,後來他又險些要失去她,餘悸猶存,教他非得真正在世人面前拜堂成親,向天地神祇昭告她是他的伴侶,那顆惶然不安的男兒心才會真正安定下來。

金氏皇帝顯然也瞧出他的想法,不以為意的啐了聲,「真沒男兒氣概,堂堂男子漢被個小女子牽著鼻子走。哼,以後朕恐怕都命令不動你了。」

「皇上言重了。末將的耿耿忠心依然是報效於您的,這與末將想珍視、寵愛拙荊之情是互不相干的。」郎忍冬雙眼熠熠,誠懇萬分的解釋。

「是啦!朕明白。一金氏皇帝抬起眼,望了望對方那頭銀髮。

「就可惜了你那頭黑髮,好不容易情蠱解除,你的相貌恢復正常了……」

「皇上,若事情重來一遍,末將恐怕連情蠱也不願解,不想讓拙荊為了末將這張臉皮、這身蠱毒而險些賠上性命。」郎忍冬突然跪下,朝金氏皇帝重重磕頭。

「但話又說回來,若非皇上為末將拿主意覓小妾,末將更不可能與拙荊相識,未將自當重重答謝皇上這份媒人情。」

「哈哈,媒人情是吧?好,為了讓你報答朕這份媒人情,朕都重新命你為將了,你成親之後,接下來可要在邊疆為朕好好戍守啊!」誰都不會嫌讚美自己的話太多,即使尊貴如金氏皇帝者,不過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好皇帝,龍心人悅之餘,還不忘叮囑國事。

「是,末將自當在所不惜,回報皇恩。」

這時,殿外揚起一記低亮的鼓聲,同時傳入殿內這對君臣的耳中。

「呵呵,迎娶吉時將至,你真的該動身起程了。」金氏皇帝愉快的揮了揮手。

「是,末將告退。」郎忍冬自然也是迫不及待,表情依然冷靜,但眼底儘是興奮之情,一顆心更是早就飛到新娘子的身邊了。

看著郎忍冬迅速起身,跑得比飛箭還快的身影,金氏皇帝著實納悶著,按照他這種按捺不住的模樣,會不會還嫌接下來那套迎花市、游皇城,乃至在皇宮行成親人禮,文武百官蒞臨現場觀禮的規矩太過繁瑣,而索性來場搶親比較快?

嗯嗯……不無可能喔!

這下子,金氏皇帝又饒富興味的等著想看好戲了。

畢竟,今日,大吉,宜開工、嫁娶之事,說不定也宜搶親之事呢!呵呵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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