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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寒烈]諜海麗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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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12:45 |倒序瀏覽
諜海麗人 作者:寒烈

  楔子 突變

  直到現在,我對藍天碧海白沙綠地飛鷗的馬爾他依然是又愛又恨,因為一切的改變,似乎都是自我從馬爾他旅遊回來後發生的。

  或者,其實早在我不曾察覺的時候,有些事情,就已經開始了。

  而當事人如我,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

  從大學時代起,我就加入了KBS公司的市場調查部門做兼職,在街頭分發資料做調查統計,每一周都要交一篇報告分析市場形勢走向。這是一個很好的part time work,雖然和我的醫學專業風馬牛不相及,但這是一個十分穩定的經濟來源,保障了我大學生活的一切用度支出。同時還可以接觸各色人群,能鍛煉一個人的口才和社交能力。時間久了,往往可以一眼就能通過路人身上的物件判斷出他的身份和性格,並加以正確的市場調查。

  三個月前,我大學畢業,同時辭去了兼職,因為我在X公司找到一份更好更有前景的工作——生物基因製藥工程的研發人員。我滿懷憧憬地期待自己研發製造的藥物被應用到因疾病而痛苦萬分的患者身上,以減輕他們病痛的那一刻。我心底裡的一個角落,一直希望我在天國的雙親以我為榮。

  KBS公司市調部門的主管對我進行了挽留。他是一個老好人,對下屬從不刻薄,但也不縱容。然則我去意已決。作為對我五年工作的獎勵,KBS公司給了我一張往返機票,並承擔所有相應費用,請我到馬爾他群島旅遊。

  我欣然接受,這是我五年辛勤工作應得的。

  只是,我並沒有料到,等我回來,一切都變了。

  當我拿著聘任通知信到公司報到時,X公司人事主管說從未聘任過我。

  我想,也許是什麼人通過什麼手段或者渠道取代了我謀到了那份美差,這是很現實的社會,不是麼?

  我也並不是一定要在X公司裡謀職,摸摸鼻子,自認倒霉。一個醫學碩士難道還怕找不到工作嗎?在各種流行疾病與遺傳變異疾病日益增多的今天?我繼續發出求職信四處跑去面試。

  但奇怪的是,所有對我的面試成績表示滿意的公司都沒有發出反饋信息,通知我去上班。

  我並不是自信自己一定會被錄取,但曾經有幾家公司對我的表現相當滿意,甚至暗示這份工作非我莫屬。

  數周後,我有點沉不住氣了。

  我是個有優良記錄的應屆畢業生,還曾經有很良好的社會實踐記錄,但是,究竟哪裡出了問題,使得我成了找不到工作的閒人呢?

  為了找到問題的答案,我冒昧地打電話到曾經應聘的一間大型日化公司,幾經輾轉,電話被接進了人事經理的辦公室。

  電話中,那個我印象裡十分和氣的女士口氣冷淡。

  「康小姐,我們是一間正規的大型公司,我們要求應聘者有一定的學歷,但這並不是一個不可更改的硬性規定,如果你有足夠的經驗和學識,我們也會破格錄用。但是,我們不能聘用一個品格上有缺點的人。你應該感到慚愧和幸運,慚愧你做了不恰當的事,幸運的是我們沒有把你的名字透露給其他公司讓他們把你列進黑名單。」

  我有片刻時間不知所措,完全不能理解我聽到的語句。

  「對不起,白經理,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做了什麼或者觸犯到了什麼嗎?

  「你不明白?」她淡淡地反問,然後發出冷然的輕笑。「讓我直說了罷,康小姐。我們就你的學位資格到網上進行了認證,可惜,你給我們的是一紙假文憑。你很聰明,也有經驗有實力,你大可不必使用假學歷來蒙騙我們。」

  我頓時有被晴天霹靂擊中的感覺。

  這怎麼可能?

  我五年的努力,怎麼可能是假的?

  對方沒有再讓我有辯解解釋的機會,掛斷電話

  那輕輕的「嗒」一聲,令我的耳根熱辣無比。

  我呆坐了半晌,才曉得上網去查證自己的學位證書的真假。

  網上,真的找不到。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復又找了一遍,然而結果還是一樣。

  「該內容不存在,請繼續搜索。」

  我掐臉揉眼睛,臉很疼,眼前電腦屏幕上一行大字仍然存在。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我不死心,轉而往大學的資料庫裡去找自己的資料。

  可是,教我失望的是,我所就讀的大學電腦存檔裡根本沒有我的資料。

  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我好像是一個從來就不存在的人。

  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KBS公司。

  我抱著一線希望走進市調部,然後,一種深深的惶惑攫住了我的心。

  我的眼前,沒有一張我所熟識甚至只要是能叫出名字的臉,我彷彿置身在全然陌生的異域。

  只不過短短三周,一切就似乎都蒸發到空氣當中,不留痕跡。

  「小姐,能不能見見你們的上司?」我不放棄地問。

  「經理去KBS英國總公司了。」秘書一邊修指甲一邊不耐煩地說。

  「謝謝。」我轉身向總裁室奔去。

  「小姐,那裡你不能上去!」中途有身穿淺灰色制服的保安試圖攔下我。

  我左右閃避,躲過高大保安的攔截,直上頂樓。

  現在,只有那個坐在總裁辦公室裡的人,有權利聯繫目前人在英國的市場調查部經理,那個看著我由大一新生一日日成長然後畢業的老好人,讓他來證明我所言不虛。我並不是一定要X公司或者某個大型企業裡的工作,我這麼做,只是想證明我的品格我的清白。

  當我直接了當要求見KBS公司中國區總裁時,秘書小姐一聽我的名字,妝容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不久之後我才明白的介於同情與恍然大悟之間的表情,然後馬上把我領進一間佈置明亮簡潔的會客室。

  但走進來的並不是我想見的那位身材高大壯碩並且有些微謝頂的中年男人,而是一個漂亮修長的女孩子。她年紀不大,可是她美麗深幽的雙眼裡有著難以形容的成熟世故和深沉。

  「你是Estelle Kang?」她態度優雅從容,笑容可掬,讓我有了安心的感覺。她微笑著請我落座,並親自沖泡了一杯咖啡。

  「是。」 我接過她遞來的咖啡,稍稍定了定神。

  「我是靖川美江,我想你一定有許多問題要問,不過,請先聽我講好嘛?」她的聲音溫和,帶著讓人不自覺就放鬆身心的磁性。

  我點點頭。這時候,無論是誰,只要她肯承認我是康雨心,那就夠了。

  她和藹親切的眼神安撫了我慌亂的情緒,使我能平心靜氣地聽她接下來說的話。

  「你叫康雨心,今年二十一歲。你父母是康氏製藥的董事,在你高二時出國洽談生意,不幸遭遇連環車禍,不治身亡。他們過世後,由於你尚未成年,你的叔叔取得了監護權。你父母生前設立了教育基金,支付你的學費,但你的生活費一直都是由你自己賺取的。五年前,你十六歲讀大學的同時,加入了KBS公司市場調查部門。你的觀察力很強,應變能力極佳,你做的市場調查往往最精準,文采也出乎意料的好。你在大學裡擔任學生會文藝部長,能歌善舞,很招人喜歡,頗有幾個追求者,只是你都一一拒絕了,因為你是個謹慎的女孩子。總而言之,你是個謹慎、自製的好女孩。這是我們對你五年來的觀察成果。」

  「觀察?為什麼要觀察我?你又是什麼人?」我不曉得自己竟被人觀察了五年之久。

  觀察?像電視上那種24小時活在鏡頭下的真人秀節目?他們不會連我洗澡上廁所挖耳朵這種事都一併觀察了罷?

  可是,我竟然不覺得太詫異,因為這一段時間來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經令我覺得無論再發生什麼樣的事,都不算意外。

  「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你願不願意參加一個有特殊意義而又充滿色彩的工作?」 靖川美江以一種很認真很深邃的眼神注視著我,彷彿想穿透我的身體望進我的靈魂。

  「什麼工作?」我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同我今日前來的目的有些出入。 我只想找回自己的學歷,堂堂正正去應聘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而不會被人指為騙子。

  「專業的說,是信息搜集傳遞員,通俗的說,就是間諜。」靖川美江微微笑了一下。「我不介意你怎麼看。」

  「我不願意!」我斷然拒絕。

  間諜!?我從大學畢業出來,我治癒疾病減輕患者痛苦的理想還未實現,我為什麼要莫名其妙地去當間諜?怎麼當?女版詹姆士•邦德還是邦德女郎?

  我不想從事一種對我而言完全與所學專業不搭界的行業!我只想找回自己平靜平凡的生活。

  「但你別無選擇。」靖川美江不甚在意地聳肩,自黑色西裝口袋裡取出一隻扁平的銀色煙盒,推開盒蓋,取出一根細長的雪茄,點燃它。「你在任何檔案裡都找不到自己的資料,康雨心在這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了,沒人會認識你!」

  「可我的朋友認識我!」我捏緊拳頭,有把她那張修描得精緻的臉打扁的衝動。

  「但她們沒有證據證明你是康雨心。」她優雅地攤了攤手。「你不妨可以去試一下,我們有很多辦法令想出面指證你是康雨心的人消失。看,我們絕對有這個能力。」

  「我——」 我氣結,望著眼前著個由優雅女子剎那化身惡魔的女人,說不出話來。

  「回去考慮兩天,兩天後給我答覆罷。」她走上前來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吧。」

  我心裡七上八下地走出KBS公司。

  一夜之間,我的世界就消失了。

  我的同學多數都在外地找到了好工作離開了本埠,有些甚至被派駐到了國外的機構;大學教授出國學術交流、車禍昏迷入院、冠心病突發去世……沒人能在第一時間站出來證實我的話。

  靖川美江擁有多龐大的力量?竟能在不到一個月間令我過去生活圈內的熟人一一消失,連我常去吃細粉火腿湯的排擋也被吊銷營業執照。

  我惘然了不已,這世界上幾乎沒人認識我了,除了康氏製藥我的監護人古生。尤其是這許多年來他一直對我不聞不問,任我自生自滅之後。

  「康小姐,您該交房租了。」房東太太在我最拮据的時候來找我。

  「哦。」我答應一聲。

  即使再不情願,也只有去找古生,只有他還能證明我的身份。偌大一個康氏裡,除了他,我還認識誰?七年來,我為了忘記失去雙親的痛苦,一直不願意踏進他們為之工作奮鬥了一生的康氏大廈。

  可是,當我被保安架出了康氏大樓時,我的心比懷著痛苦忐忑踏進大廈時更冰冷絕望。

  古生在我最危難時刻輕描淡寫地說不認識我。

  我看著他冷淡冷酷的臉,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一切!我若失蹤他可以合法侵吞屬於我的股份和財產,他巴不得除去我。而我還傻呵呵地上門,讓他看到抹滅我的存在是多麼輕而易舉的事。

  我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他一手製造的陰謀。

  真可笑,當我在馬爾他艷陽藍天之下,碧綠如寶石的海邊,躺在沙灘上曬太陽浴的時候,還覺得在陌生的國度裡做回真實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要求我,我可以盡情地放縱舒展自己……

  現在呢?真的沒有人認識我了!

  彷彿冥冥中真的有一個無尚神明,聽見了我心底的聲音。

  可是,我卻拚命想找回自己的身份。

  這真是諷刺!

  我已身無分文,腦海裡倏忽閃過靖川美江執著雪茄修長精緻的手。那是一雙翻雲覆雨手呵。

  當間諜麼?我不害怕命運的挑戰,但是,我要知道,究竟是誰,這樣玩弄我的人生,決定了我的命運。我要知道,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這一切。憑直覺,我知道靖川美江不是策劃這一切的人,她只不過是整個計劃的一個執行者罷了。

  「怎麼?想通了嗎?」她今天穿一身象牙白色半職業套裝,打扮極得體,一點也看不出她是個手段狠毒的女人。

  「是的」我再一次走進那間明亮的會客室,沮喪地坐在沙發裡,向現實妥協。但是卻不想和靖川美江多囉嗦。

  「不,小女孩,世界並沒有拋棄你,本質上你仍是康雨心,只是身份有所不同。你將被送往秘密基地進行一個中期培訓,合格之後,你就要開始工作了。」 她象徵性地安慰了我一下。

  「在我成為間諜前,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麼選中我?」這是最令我不解的地方。我不認為自己有成為間諜的天賦。

  「因為你美麗,而且博學,一個醫學碩士不是假的。我們五年前就在觀察你了,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材。」她似真非假地這樣說。「不過,最根本的原因,我也不知道,這要靠你自己去尋求。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找到答案了。」

  她衝我神秘地微笑,帶著我無法理解的幸災樂禍。

  我看著這個美麗世故又狠辣的女子,猜測是什麼人能指使得動她?又是什麼人將我的命運玩弄於指掌之間?憤怒和好奇,使我迅速地戰勝了即將成為「間諜」帶給我的恐懼。

  未知的命運,在不遠處,向我露出一絲無解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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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13:24
  第一章 培訓

  靖川美江安排我在一處私人機場登上一架波音灣流豪華飛機。我只在電影裡看到過這樣奢華的場景:真皮沙發,羊毛地毯,乾淨整齊的小酒吧,會議室,臥室,甚至還有浴室。等我在沙發上坐定,美麗又和藹可親的空姐適時地端給我一杯飲料。

  「康小姐,希望您旅途愉快。我是嘉露蓮,有事請按您左手邊的按鈕,我立刻會來。」她以柔和的聲音職業性的微笑為我做了說明。

  我坐在沙發裡,看著前方巨大的背投式電視屏幕,興奮恐懼茫然……百味雜陳。啜飲著細長刻花水晶玻璃杯裡的飲料,我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著。

  也許是長途飛行的疲勞,也許是精神緊張的困頓,睡意很快襲來。

  我深深地沉入了夢想。

  有低緩柔美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地呼喚著。

  「康小姐,康小姐。」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有幾秒鐘的時間,不知今夕何夕。

  過了一會兒,我適應了頭頂的淡白色光線和周圍相對的安靜,這才靜心看向一直彎著腰站在我身旁的人。

  她是一位上了些年紀的女士,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顯得精神矍鑠。她的皮膚保養得十分細緻光滑,看得出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見我醒了過來,她露出一個慈藹的笑容。「歡迎來到基地,康小姐。」

  我有片刻的錯愕,然後就明白了過來。

  我被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折騰得很久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了,不知道是由於暫時懈怠或者是空姐嘉露蓮給我的飲料裡摻和了什麼鎮定藥物,所以我睡了很熟的一覺。沉實到飛機什麼時候降落、我什麼時候被帶進了基地,我都不得而知。

  環視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一間乾淨簡潔的大約十平方大小的房間,只有一張我正躺著的床,和一扇通向外頭的門。

  然後,我感覺到了身上涼颼颼的冷意。

  我垂眼,視線所及,是我光裸的,充滿青春光澤和彈性的軀體。淡白的燈光下,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連肌膚上細細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就這樣赤裸裸地躺在另一位女士面前。

  我羞憤難當,即使她是同性,也教我覺得難堪。

  她彷彿覺察了我的情緒起伏,溫和地笑了笑,不知觸動了什麼機關,我頭頂天花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面巨大的鏡子,出現在那裡。

  「看,你是多麼美麗!細緻柔嫩的皮膚,健康結實的肌理,散發著生命的活力。如果我是男人,我會毫不猶豫地愛上你。即使我是女人,也深深覺得和你相處能讓我找回青春的感覺。」

  我側轉頭,不理會她。

  「我是這裡的醫生,你可以叫我黛安。」她並不介意我的態度。「你帶來的一切,都被留在基地外了,進來這裡,一切就都要按基地的規矩辦事。第一,就是要經我的手,對你進行一次全面的體檢。」

  「體檢不需要脫光。」我冷冷地接口。

  「呵呵,你可以把它當成是我這個老太婆的怪異的嗜好。」黛安始終都保持和藹的微笑。

  她的手指流連在我的腰際,輕輕的接觸就像是蜂鳥在拍擊翅膀。

  「象牙白,真是得天獨厚,既不是蒙古種的暗黃,也不是盎格魯薩克迅種的慘白。」

  我覺得自己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真變態。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裡唯一的那扇門,被由外而內地推了開來。

  走進來的是一個高大俊朗的男子,他有著深栗色的頭髮,濃眉直鼻,還有一雙透露出淡淡剛毅和性感的嘴唇。穿深色薄料獵裝風格的西服,襟口別著一張識別證。

  他進來後隨手關上門,然後站在黛安的身邊和她一起俯瞰我。

  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廚師在打量他砧板上的一尾沙丁魚或者是一塊牛排,不帶一絲感情,只是評估。

  我知道這很荒謬,卻沒有辦法反抗,連憤怒,都因為赤裸而被削弱。

  我只能最大程度地盡量將自己蜷縮成在母體中的樣子,雙腿併攏壓在胸腹出,然後雙臂環抱住膝蓋。

  他的眼睛裡閃過些什麼,快得我來不及捕捉。

  然後,他向黛安展開一個溫雅的笑容。

  「親愛的,這裡沒你的事了,請讓我和我們的公主獨處一會兒。」

  「當然,我把她完好無損地交給你了。」黛安向他眨了眨眼,有些曖昧地笑著退出了這間房間。

  我聽出了黛安話裡的暗示,羞恨地咬緊了牙關。

  她一定還做了婦科檢查!她知道我還是一個處女!

  這沒什麼見不得人,但是,他們沒有尊重過我的個人意願。

  我覺得自己在心理上被強姦了。

  他將識別證出示給我看。


  「我是森。從現在開始你的一切生活起居培訓課程由我安排。」他的聲音裡有種磁性,彷彿不可抗拒。

  說話的同時,森的手掌按在了我的身體上。

  他的手指有點涼,一碰到我,我就忍不住輕微顫抖起來。

  「放輕鬆,來,深呼吸,把自己舒展開來,給我看。」他說這話時,沒有一點慾望的成分在裡面,純粹的,是一種指導。

  我看著這個任意走進我生命,然後毫不顧及我的感受要求我將自己的裸體舒展開來給他看的男人,內心閃過無數矛盾掙扎。

  當間諜罷了,何至於要我放棄羞恥心把自己的軀體展現給陌生男人看?

  「來,讓我看到你。」森溫和潤雅的聲音誘哄道。「只有成功地克服羞恥感和所謂的道德觀,你才能跨出成為一名合格間諜的第一步。」

  他藍黑色如暗夜裡的汪洋的眼睛直視著我,裡頭倒映出我的臉。

  我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然後,一點一點,把自己成年以來從來沒有如此在人前赤條條展示過的身體,像打開一朵脆弱的花朵般,徐徐舒展開來。

  我屏住呼吸,等待可能隨之而來的觸摸。我能感覺得到森注視我的身體的目光,我能感覺得到他平穩深沉的呼吸,我能感覺得到他皮膚靠近我時輻射的熱量。

  時間在這一刻過得異常緩慢,甚至讓我覺得停滯不前。

  當我覺得已經過了一生一世那麼漫長的時候,一件柔軟的東西,覆蓋在了我的身上。

  我驀地睜開眼睛。

  身上,是一件不知他從哪兒變出來的純白色cashmere料子的長袍,質地輕軟得像是初生嬰兒的毛髮。

  而森,已經退開幾步,站在一旁。

  他靜靜地等我把長袍穿上繫緊腰間的帶子,然後從上衣口袋內取出一張識別證,上頭的照片,竟然是我畢業的時候為求職而拍的免冠照。


  上面的我,笑得那麼純然。

  這真是一種諷刺。

  「這是你在基地的識別證,出入都要佩帶它。上面有你的編號。」

  我接過識別證,上面有一組條形碼還有一組數字:AR2005—oct1。

  森微笑著略靠近我,「走吧,我先帶你去領你的裝備然後看看你的房間,晚飯後我會帶你到處參觀一下。」

  說完,他欲紳士地挽起我的手臂。

  我本能地閃開了他伸來的手。我不習慣異性的這種肢體接觸,並且心底裡,我是排斥這一切的。

  「嗨!別緊張,我沒惡意。」他攤開手,聳聳肩,表示他不介意我明顯拒絕他釋出的善意的舉動。

  我抿緊了嘴唇,這個男人剛剛才以決不紳士的行為給我上了第一課,轉眼又以護花使者的姿態陪伴我,並不能讓我覺得被尊重。

  我被領到一間大約二十平方的房間,格調與我稍早待的房間一樣。佈置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套衛生設備,一個家庭影院,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這裡每個人的房間都這樣,通過電視,你可以瞭解外面的事情,但不能和外界聯絡。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早餐,七點開始課程訓練,中午十一點三十分午餐,十二點十分到一點休息,下午到五時繼續訓練,五時至五時三十分自由活動,六時晚餐,九時整熄燈。」森向我介紹作息時間表。

  「夠了!」我擺手,不感興趣。某種程度上而言,這裡就像是一所監獄。

  「好吧,你先休息一晚,明日詳談。」森總算願意放我一馬。

  我一頭栽在床上,只想入睡,以藉此擺脫現實的紛擾。

  次日,我仍然睡意朦朧,突然有人輕拍我的臉。

  我驀然驚跳,睜開眼,森的臉出現在視線裡。

  「現在已經五點三十過五分了!即使你是新來的,也沒人會原諒你的遲起。」 他臉上是一貫溫文的表情。

  「請你出去!」我沒想過一早對住一張英俊但陌生的臉,雖然他看上去那麼賞心悅目。

  為什麼?他無聲地以眼神問我。

  「我要換衣服!」我恨恨地拿白眼看他,這還用問嗎?

  「Estelle,讓我給你上第二課:必須要在男人面前自如地寬衣解帶和著裝,當他不存在!」 森勾起線條優美的唇,「記得第一課嗎?你必須要克服你的羞恥感和道德觀。」

  「不,我做不到!」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子,我沒辦法像一個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出賣肉體的女人,能無動於衷地在沒有任何感情的人面前上演脫衣著裝秀。我做不到!

  「你無可選擇!如果你合格之後分派的任務是冒充應召女郎,你也得去當!」森無情地刺激我。

  我望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這張英俊的面孔溫文的表情下面是無情的內裡。今天如果不看到我在他面前穿上衣服,他是不會罷休的。

  「不!」我頹然委頓在床上,我究竟陷入到了一個怎樣的荒謬人生裡?

  「來吧!每個女孩剛來的時候都像你這樣,靖川剛來時為了這件事差點殺了我。」森過來扶起我。「這是必經的過程,等你克服了你的心理障礙,這些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美江?」我想起那個舉手投足間無比優雅的女子。

  曾經,她也像我一樣嗎?抗拒這一切,滿懷憤怒與哀傷。

  「是的。」森為我從隱藏式的壁櫥裡取出軍綠色薄卡其料子的便裝,然後走到床邊。

  「Estelle?」

  我置若罔聞,特工生涯,真的要付出如許代價嗎?犧牲尊嚴與人格?

  森見我沒有回應,輕輕歎息。彎下腰,雙手夾扶住我的腋下,將我委頓的身體拉直,輕柔卻乾淨利落地將我穿在身上的白色長袍褪下。「Estelle,我們的工作,有時候需要弱化性別意識。只有這樣,才能從容不迫地完成上級交付的任務。這是第三課,工作的時候,我們沒有性別上的差異。你、我,只是特工。」

  他探身,撩動我頸背上的頭髮,整理衣領。

  他的呼吸平緩地拂在我的肩胛骨上。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熱燙無比,我始終是一個保守女子。

  但是他離得如此近,氣氛這樣尷尬曖昧,仍然一臉淡定,臉不紅,呼吸節奏絲毫未亂。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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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13:36
  這就是一個合格的間諜嗎?

  「問個問題介意嗎?」我扭過頭,不去看他微敞的衣領下蜂蜜色的皮膚。

  「問吧,在允許範圍內。」森蹲下身,為我套上一雙煙色軟底運動鞋。

  「你為多少女人這樣換過衣服?」 不甘心呵。

  「哪一種?因為工作還是心甘情願?」他抬起頭反問。

  「都有。」我推開他,滑下床,自己俯身繫鞋帶,低頭瞥見敞開的衣領,裡面一覽無餘。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受了這麼多年教育,即使是學醫學的,我也仍然不習慣這樣審視自己的身體。

  身體之於中國女性,由來都是一座神秘的花園。花園的門,一直鎖著,直到有一天,她把打開花園大門的鑰匙,交給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也把探索花園的權利,交給他。

  而我的身體,從昨天開始,已經不能維持她的神秘了。我必須學會任人觀賞撫摩。

  我不知道究竟需要用多久的時間,才會習慣這樣的生活。

  「由於工作,我已數不清,至於自願,目前只有一個!」 森退開一點距離,淡淡地簡短地說。

  「謝謝。」我覺得輕鬆一些,至少他是個君子,這讓我好受些。

  「不用謝我。也許以後你會恨不得我去死。走吧,先帶你參觀各處。」他的聲音裡滑過一些情緒,輕淺的,讓人無法捉摸。

  曾經,有人恨他恨到希望他去死嗎?我想問,卻終究沒有。

  我在森的帶領下,參觀這座彷彿是由巨大地下工廠改建而成的秘密基地。

  和電影裡不同,這裡沒有隨處可見的超越現代科技的武器,看起來更像是一座秩序井然的辦公大樓,只不過是位於地下。來往的男男女女對於我的出現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的詫異,但是卻對森有某種程度的敬畏。

  我想他在基地一定是一個很有地位的大人物。

  他看起來還那麼年輕,我猜他絕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森,我必須去當間諜嗎?」 難道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在他帶我行經一條幽長安靜無人的走廊時,我忍不住還是問了。「我不能像黛安一樣成為一名這裡的醫生嗎?」

  「是,你來了這裡,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條路,去當間諜,另一條路,死亡!」 他沒有選擇婉轉的詞句修飾他的話,他告訴了我最殘酷的現狀,也打破了我最後抱持著的一點點幻想。

  我沉默下來。

  死!或許某些時候我情願死,但是,死又能怎樣?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所以我才習醫,想讓自己盡量掌握生死。

  「別想那麼多,很多時候人是不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森拍拍我的肩,「你的優勢在於你的美麗和優秀的頭腦,我相信不出兩年,你將是最優秀、最出色的間諜。」

  「不是殺手嗎?」我問,此間出入的人,很多人的身上所散發的氣息,讓我聯想到死神。暗夜一般的眼神,精壯的體格,貓一樣輕敏矯健的步伐和融入人海完全無法辨認的外形。

  森藍黑色的眼眸一暗。「就技術層面而言,他們是等同的概念。」

  「你可真誠實。」我苦苦笑。他甚至連喘息的時間都吝於給我。

  當森帶我到達餐廳時,早餐時間已經結束了。

  配餐室裡的工作人員正在整理工作台。

  看見森和我進來,笑問:「又一隻不聽話的菜鳥?」

  同時,給我們配了兩份早餐,放在塑料托盤裡,告戒說:「小姐,今天有森在,我破例給你吃早飯,下次如果你來晚了,就只能請你餓肚子了。」

  胖胖的黑人大媽說這話時,口氣是唯我獨尊的。

  我默默點頭,沒錯,我是不聽話的菜鳥,這裡每一個人都有資格用這樣的口氣教訓我。

  早餐很簡單,火腿煎蛋,三文治,牛奶。可我卻食不下嚥。從天之驕子躊躇滿志的社會新鮮人一下子變成一個一切必須從頭學起的菜鳥,不可謂不煎熬。

  早餐後,森給了我十五分鐘自由活動時間。

  「去吧,認識幾個朋友!」 他以鼓勵的眼神看著我。

  我望著在公共地帶交談嬉笑的那些陌生人,怎樣也跨不出第一步。最後,我反身跑回自己的房間,抱枕痛哭,康雨心!你可真幸運!間諜,應召女郎,殺手,還有什麼等在後頭?我為什麼要承受這些東西?難道命運還嫌待我不夠刻薄嗎?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而出,洶湧得無法抵擋。

  不知哭了多久,我哭得累了,昏昏睡去。

  醒來的時候,再次看見森坐在床邊。

  「宣洩夠了?舒服了?」他的臉色不好,口氣卻輕柔。

  「滾開!我寧可死!也不願意當妓女或殺手。」我抓起枕頭扔過去,他閃開了。我把所有可以扔的東西都扔了過去,他都一一躲開。

  「夠了!別再鬧了!這對你沒好處!」森以詭異的速度和身形閃過我最後扔過去的毯子,欺身上前攫住我的雙手,一扳一擰,將它們反剪到我的身後,輕鬆鉗制住我。「你有沒有意識到你這樣做是自我毀滅?」

  「你要我怎麼樣?」我頹然地把全身的支點放他身上,涕淚橫流。雖然父母早亡,雖然古生放任我自生自滅,但我其實沒吃太多的苦,因為好人畢竟還是有的。我的生活在此之前,平凡得沒有一點值得大書特書的地方。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這份工作並非是終身制的,也有退休的時候。但你必須有成績。他們為培養你花大量金錢,你必須有所回抱。」 森放鬆了對我的鉗制,改為溫柔的擁抱。

  他把我的頭輕輕壓在他的胸膛上。

  他身上淡淡的衛寶香皂的味道充盈我的嗅覺,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在我的耳邊,彭通、彭通、彭通……

  他是一個如此有力而堅定的男人呵。

  「可我——」 可是我,不認為自己有成為一個完美間諜的天分。骨子裡,我不過是一個傳統的中國女性。

  「好了,別再問了,公主,走吧,你的禮儀教師在等你。」森的手指輕輕撫過我哭得浮腫的眼瞼,彷彿憐惜,又彷彿悲憫。「哭泣不能使我們堅強,Estelle。」

  「禮儀?」我脫出森的懷抱,這不是我應該留戀的地方,他只是要軟化我的態度,漸漸鬆懈我的心房,讓我把自己固守了二十一年的觀念完全拋棄的誘導者罷了。我警告自己。

  「是的,你必須學會在什麼場合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有高貴的氣質,但你卻沒有凌駕一切傲視群綸的氣勢。我們培養你成為一個公主、天使、魔鬼、蕩婦、平民和皇后的綜合體,你必須具備殺人、逃生、竊取機密、援救人質等一切手段和技能。在你接受的任務裡,你就是上帝,你決定了一個人、一個組織、一個團體乃至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森邊走邊說,眼裡是一種精銳的光芒。

  「森,你是說,做一個間諜充滿樂趣?」 我不得不做這樣的猜測,他剛剛自詡為上帝。

  「不!但它充滿刺激和挑戰。」森在基地的通道裡穿梭,最後把我領到一扇金屬門前。

  他抬手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推開了銀灰色金屬門。

  門內,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形體房,兩面牆是巨大的鏡子,前面安有扶手。

  「芭蒂娜夫人,您的學生來了。」 森朝一位站在鏡子前的黑衣女士有禮地說道。

  一個大約五十歲的婦人迎了上來,與森香面孔。

  「漂亮男人,我等我的學生已經兩個小時了,本來我幾乎要放棄了,可上面似乎很重視她。」 她語帶淡淡的嗔意,卻並不予人難堪。

  森朗聲而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這是我的錯,請您原諒我。讓為您介紹,康雨心,這位是芭蒂娜夫人。你們上課吧,我不打擾了。」又一次吻了吻芭蒂娜夫人的臉頰,森揮手離開。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優雅的婦人面前。雖然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可是完全不影響她獨特的風韻,她就像是一株綻放在時光的河流中的高雅蘭花,任自己從容老去,卻美麗依舊。

  「你一定很不適應這裡的生活吧?每個初來乍到的女孩子都不適應,包括那些自願為這一事業獻身的。」芭蒂娜夫人繞著我慢慢地踱步,灰色的眼睛審視著我。「我是很嚴格的,要在我這裡取得合格並不容易。我會指出你的缺點,直到你成為一個完美的女性,你在我這裡就算畢業了。首先,你的站姿就不美。站立時,挺胸抬頭收腹提臀,這都是最基本的,還有,肩膀不要太放鬆,也不能太緊繃,下巴不要抬高或者收進去。三七步也很難看。你該優美如一隻仙鶴,任何人一看到你都會被你優雅高貴的姿勢所吸引。」

  「然後殺了他?」我冷冷插問了一句。 奧黛麗•赫本在窈窕淑女裡被由野姑娘一步步培訓成美麗高雅顛倒眾生的淑女,是因為兩個男人無聊的賭注,那麼我呢?我最終卻是要變成一個受人指使隨時需要利用美色完成任務的間諜,兩者有雲泥之別。

  芭蒂娜夫人並沒回答我,而是指了指大大的鏡子。「站過去,找到你自認為最優美的姿勢給我看。記住,要自然。」然後,她開了音樂,坐在一邊去看書了。

  我順勢倚在把桿上,我沒信心、沒耐心、沒閒心,我根本已不知道有心是什麼樣的感覺。

  「康雨心,你這樣子真是太難看了,去做一百個屈膝禮。」 芭蒂娜夫人看見我這樣消極不合作的態度,決定給我一點懲罰。

  「夫人——」 一百個屈膝禮?即使偷工減料,做起來也不是那麼輕鬆的事。

  「去做!我不允許我的學生如此放肆!」芭蒂娜夫人就算發脾氣也絕不有失風雅。


  「對不起!」我轉身去做一百個屈膝禮。我不是不畏懼命運的挑戰嗎?我不是想盡快結束這場折磨,找回屬於我自己的生活嗎?我不是已經別無選擇了嗎?

  從芭蒂娜夫人那裡出來,我已經腰酸腿痛,連手都抬不起來了。回到房間我就撲在床上,動也不想動。我願意在這一刻息勞歸主,長眠不醒。

  有人敲門而入。

  「康雨心。」是森。

  「森!」我把臉埋進枕頭裡,我現在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他蜜色的皮膚和藍黑色的眼眸。

  「起來!在這裡沒人會同情不完成自己功課或本職工作的人,沒有人!包括我在內!」來了到現在,森第一次以如此嚴厲的口氣和我說話。

  「我起不來,我覺得快死了。」我呻吟。我從來都不是一個隨時能完成鐵人三項後還可以健步如飛的人。

  「無病呻吟!」森毫不留情地拎起了我。「如果你為這點小事累死了,你連個墓碑都得不到!」

  「我不要一塊石頭!我只要休息!」現在已換成哀號。我的身體知道我已經到了極限,發出了警告,肌肉酸疼,關節遲滯,反應力變慢。

  一陣沉默,漫長的沉默。

  空氣裡只有我粗重得沒有節奏的呼吸聲,和森徐淡悠長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彷彿兩個不等量級別的選手在角力。

  「好吧!」最後,森歎了口氣,把我平放在床上。「我已經將就你許多次了,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可是,Estelle,別讓我失望好不好?」

  「森,謝謝你。」我知道自己不能得寸進尺,森至少願意做出適當的讓步。

  這讓我覺得,有森在我身邊,是幸運的。

  森在我床邊坐了下來,伸出手為我在背部、腿部、手臂、頸部按摩。

  「好好振奮,早日離開這裡。離開基地,你就和你所希望的自由更近了一點。」森溫柔的聲音傳來,但卻沒有感情。

  這是何等複雜的聲音?!

  每一天,森都帶我去學習一種我在日常生活裡絕對不會運用到的技能。

  黑客技術,侵入一個加密了的系統,調取我所需要的資料或者輸入一個病毒程序。這些在他們看來最基本的東西,我只用了原定的一半課時就學會並運用自如。

  「真是個人材,不愧是將軍看中的人,過目不忘,悟性又好,舉一反三。」我的電腦老師讚不絕口,很是表揚了我一番。

  「是的。有朝一日,她將會是我們培訓出來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森笑,不吝於誇獎我。

  完成了計算機操作的課程,森又帶我去學空手道。

  換上道服,坐在寬敞光亮整潔的道場裡,先生和一位師兄給我講空手道的歷史來源。

  先生是一位精神矍鑠個子矮小的日本老頭。

  我對日本人殊無好感,但是,尊師重道,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一樣的。

  所以我只是默默聆聽。

  「空手道是巧妙應用拳、腳,探究勝負的原理,進而達到超越勝敗的境地,是磨練精神、體魄、技術,探究真、善、美的動態的禪道。通過不懈的鍛煉、嚴格艱辛的競技,掌握高級的護身之技,養成強健的身體和健全的精神,以信心和勇氣努力實踐,從而為人類社會的正義、和平、發展作出積極貢獻。

  「我們現在學習的,是相對於以型為練習主體,對抗以『寸止』即 在擊中對手前一寸的地方停止的傳統空手道的重空手道。

  「格鬥空手道吸取了傳統空手道中簡捷的擊打和防守技術,圍繞簡潔有效技術的應用形成訓練,不練習套路或是在掌握了格鬥之後再練。格鬥空手道著重直接擊打。技術以踢、打為主,有的流派還可以用快摔。也可用肘撞、膝頂。是一種可以有效擊倒對方失去防守意識的格鬥技巧。」

  先生在講解的同時還和體格高大魁梧健壯的師兄做出相應的動作,更形象地讓我牢記他的話。

  「在練習時,我們是沒有性別意識的,沒有人會對你說『對不起』,流淚也會被看做是軟弱的象徵。」

  一小時課程結束,在回房間的路上,森問我:「你都記住了嗎?」

  我抿了抿嘴唇,閉上眼在腦海中快速回閃了稍早時先生講述的內容,然後從頭至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他太小看我,我有過耳目不忘的本事。

  「過耳不忘!」森做了個奇怪的表情,彷彿有點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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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15:11
本帖最後由 匿名 於 2015-4-1 01:17 編輯

  第二章 測試

  練習格鬥空手道的日子絕對是痛苦的,沒有人會注意對方是女性,個子嬌小。每一次擊打,每一記迴旋踢,如果不能閃開或者格擋,那麼必定會在身上留下傷痛。即使血流如注,只要還有力氣回擊,就不可以放棄。

  那簡直是非人的磨折,將人的肉體和意志開發到最大程度。

  日復一日,每一天下來,人都疲累不堪,只想就此蒙主召喚,回歸天國。這樣繁雜龐大的學習量還有體力消耗,我常常懷疑怎麼能堅持到最後的一刻,而不倒下?

  「Estelle,我幫你領了晚餐,吃吧!」這天,在我遍體鱗傷地結束了無差別格鬥訓練,蹣跚著回到房間癱軟在床上後,森端了一盤東西到我房裡。

  「我不餓。」我試圖躲開森的眼睛。在這樣相對封閉的空間裡,人很容易產生心理依賴,就像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一樣。我知道。

  他這樣的溫柔,不是因為他喜歡我,而是因為我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責任。

  可是,我害怕會情不自禁喜歡上這個我唯一可以倚賴的男人。

  「這樣你會累垮的。來吃點東西,吃完去洗個澡,洗完澡就去睡。」森扶我坐起來,把枕頭枕在我腰後,架起餐架,把托盤放上去。「吃吧,炸薯條,明蝦色拉,法式麵包。很抱歉我們這兒沒有中式飯菜。」

  他溫雅地衝我微笑,像一個為了討愛人歡心的情人。

  我拿起刀叉吃了兩口,胸中一酸,扔下了餐具流淚不已。

  森見我情緒失去控制,沒有上來勸慰我,只是走進浴室,放好水,又返回來抱起我,把我抱進浴室。他很輕柔地為我褪去身上的衣服,把我浸入溫暖的水中。

  那輕柔的動作,像個父親,像個兄長,像個——情人,然後,他走了出去。

  我把頭沉入水中,讓眼淚和水融在一起。

  爸爸、媽媽,你們死了,扔下了我,我該怎麼辦?我,已經沒有退路了罷?

  在黑暗中醒來,我覺得臉上涼涼的,伸手去摸,是淚。

  手臂在空氣裡感覺到冷意,驀然驚覺,被子下的自己是赤條條的。

  「醒了嗎?」森溫柔的聲音傳來,好像暗夜裡的一道明光,劃開寂寥的帷幕。

  「我睡了很久?」 我輕輕問,不知道他就這樣在黑暗中陪了我多久。

  「不,現在不過晚上九點。」森坐過來。「想什麼?你一直流眼淚,什麼事讓你這麼痛苦?」

  「森,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盯住他在暗夜裡格外幽沉的眼睛。

  「好——嗎?「他調開視線。「來這裡當間諜,幾乎沒有人是自願的。我則不同,我主動要求調來這裡。我認為培訓出一流的間諜是我的光榮。直到有一天由我負責培訓的一個女孩受不了嚴苛的制度和壓力而自殺,這才震驚國防部和情報局。自那以後,你是第一個由民間選送來的受訓的女孩。我看得出來,你並不願意從事這一行。」

  自殺?我渾身一震。

  究竟是怎樣的的制度和壓力?能逼使一個女子放棄自己的生命,只求解脫?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被這一切逼到極限,要靠死亡來擺脫?

  「森,你多大了?」沉默了一會兒,我問了個毫無關係的問題。 他看起來年紀並不大,可是,有些不經意的時候,他會流露出十分滄桑的表情,轉瞬即逝。

  「二十九歲了。」他彷彿歎息般說,有不自覺的低回。

  「你來基地多久了?」 從其他工作人員對他的敬畏看得出來,這是一種日積月累的威嚴。」

  「十年。」他在黑暗中輕輕笑了起來,「別一次問完所有問題好嗎?以後還有許多機會。」

  我掀開被子。「我有點兒冷,陪我躺一會兒好嗎?」呼吸正常,心跳正常。

  我想,我在某一刻,克服了我的羞恥感和道德觀。

  他遲疑了片刻,躺了下來,替我拉好被子,拿手摟住我的腰,手指在我腰間的淤青傷處輕壓,帶來微涼的感覺。

  「Estelle。」森喚我的名字,輕淺得像是薄霧中若有似無的歎息。

  「嗯?」我看著森在幽暗中炯炯有神的眼睛。這雙深沉似海的眼睛後面,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沒什麼,或許有一天你會明白。」他吻一下我的頭髮,把要說的話,悉數嚥了回去。

  那夜之後,森對我的態度明顯地冷淡下來,除非有他必須在場監督的培訓課程之外,他都在刻意迴避我。

  這讓我苦惱。 他是在這裡我唯一可以傾訴發洩的對象。

  我們這幾天在上餐桌禮儀,舉凡涉及到飲食的場合所需要的禮儀及知識,都會被鉅細靡遺地列出,然後一項項地教授。

  這一節教到如何沖泡調製飲料。

  我正按照夫人的要求沖泡一杯花式咖啡,她給了我一個四盎司標準咖啡杯和一個咖啡豆罐,裡面是產自牙買加藍山的藍山咖啡豆。

  我在夫人的的指導下,將咖啡豆磨細,然後用虹吸式咖啡壺,點上一盞小巧精緻的專用酒精燈,慢慢地濾一杯咖啡。

  等我將咖啡遞給夫人後,她靜靜看了我幾秒鐘。

  「Estelle,你心不在焉。」芭蒂娜夫人執起面前繪有薔薇花紋的精緻Wedgwood骨瓷茶杯,輕啜了一口香濃馥郁的咖啡,說。

  「對不起,夫人,我在想事情。」 我承認自己有點不在狀態。

  「關於森嗎?」夫人有一雙洞悉人心的眼睛。

  「是的。」我點頭,有點撒嬌地央求,「夫人,我們今天就上到這裡好不好?」

  「好吧,看在你成績這麼好的份上。」夫人摸摸我的頭。「可是,剩下的這些時間裡我們做什麼呢?無故提早下課可是不允許的。

  「夫人,講講森的故事吧。」我雙手合十請求。

  芭蒂娜夫人露出一個溫和瞭然的笑容,還帶著些我不太明瞭的悠遠神色。

  「十年了呵。森剛來這裡的時候,還只有十九歲。年輕漂亮得讓人毫無防備,像是眾神把他們最疼愛的孩子送到了這裡。他一直負責新人的培訓工作。其實以他家三代都從事情報工作的背景,他按理也會子承父業,成為一個出色的情報員,畢竟森是如此出色的孩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森一直很抗拒成為間諜。他又不想讓家族蒙羞,所以他選擇了折中的辦法,請調到基地當培訓官。我們一旦招募了情報員,就會對之進行為期三個月的短期培訓或者半年的中期培訓,然後就會離開基地去執行任務。

  「森對他的工作有種偏執般的熱情,令他手下的新人一度要面對很大的壓力。直到五年前一個女孩受不住壓力自殺,情報局才下令暫時不再培訓女諜報員,但他們一直在觀察合適的人選。你大抵就是五年來最令將軍中意的人選,所以,你被送來。如果你不能通脫所有課程,你將會被放棄,而被放棄的下場會是什麼,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夫人彷彿提醒彷彿警告地端著骨瓷描花杯,在杯沿後給了我淡然的一瞥。

  「將軍?」我微微愣了一下,這是我第二次聽人提起「將軍」。他好像是什麼很有影響力的上層人物。但我馬上又回到原題。「那女孩為什麼自殺?」

  會被選中送來培訓的人應該多少都是很出色的人,連我都堅持了這麼久沒有產生一了百了的念頭,她為什麼會用那麼決絕的手段?

  「她愛上了森,雖然這在這樣相對封閉的環境裡要愛上任何人都不意外。但是組織內有一條不成文規定,那就是嚴格禁止內部人員戀愛。」夫人繼續小口小口地品嚐我沖泡的咖啡,表情是享受的。

  她是暗示我,不要愛上森罷?

  「另外,我們不會送一個處女去當間諜,女性多少會對自己第一個男人有異樣情愫。我們不能冒險,她必須和內部不公開的一個男子發生性行為,等到確定她已經擺脫了處女身份,就是她離開基地的時候了。 」夫人又補充了一句。

  做愛?我的心一緊,「每個人嗎?」

  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為了工作必須和沒有感情的人發生性關係的不成文規定?

  這是代價嗎?

  所以詹姆士•邦德的風流多情是必須的?

  以赤條條的肉身去換取情報也是必須的?

  「是的,也包括你。你在離開這裡之前,必須證明你不是處女。失身給一個敵人還不如失身給自己人。」夫人笑了,眼角的皺紋出賣了她的真實年齡,但絲毫不影響她的優雅和美麗。「可笑的邏輯,不是嗎?天曉得誰規定的。」

  「如果是我,我也會選擇死亡做解脫的,這根本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侮辱。」 和逼良為娼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打著為了國家利益的幌子。

  「或許吧。」夫人歎氣,這話題對她來說,一樣沉重吧?可是她不得不說,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我想她都不希望我重蹈前人覆轍。「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下一節什麼課?」

  「逃生技能。」我還處在震驚之中。還有多少事是我所不知道然而今後卻必須要面對的?

  「那麼,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夫人放下茶杯,揮了揮手。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有無形的疲倦。

  這裡的每個人,在不知不覺的時候,都會露出一種深刻的倦意,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剎那。

  「再見,夫人。」我行個點頭禮,聽話地離開了。

  走在幽長的走廊上,我默默地想,是什麼人給她指示了吧?要她在適當的時候告訴我這些事情,要我盡早做好心理準備。不然,以夫人的性格,她不會說過往的事。

  會是誰呢?森?還是神秘的「將軍」?

  許多疑問,浮上我的心頭。

  逃生技能課對我而言是相對簡單的課程,至少沒有格鬥空手道那麼痛苦。

  老師是特種兵出身的唐尼。他身材並不魁梧,甚至有點矮小精悍,深目高鼻闊口,眼神堅毅銳利。他說他們就像是動畫片裡的超級英雄,要有鷹的眼睛,豹的速度,熊的力量,狐狸的狡猾,猿猴的敏捷。他說每一種動物有它們逃生的本能,每種逃生方式都不相同。他說人類也有逃生的本能但其實不見得比動物強。所以,要訓練逃生技巧。在不同情況下,同一種逃生方式其實也有不同,外表看來大同小異,可是一旦用錯,就會死在敵人手裡。

  這一點,我清楚地意識到了。

  「瞧,我教你的並不等於到時適用,你必須按情況制定出最可行的方案,並在最短時間內有效地執行,這樣才有機會逃生!」唐尼面無表情地講解我面前的逃生裝置,

  瑞士軍刀,這是最好的工具,它所具備的多種功能是最好的逃生用具。

  可以藏在襯衫剋夫裡的軟刀片,在被綁縛的時候可以幫助我成功脫身。

  可以置敵昏迷的藥劑,在萬不得以的時候可以出其不意克敵制勝。


  ……

  「否則,你只有死的份!」 每教一種,唐尼都會告訴我如果沒有認真反覆學會使用的技能,下場只有一個。

  「唐尼,你每次都能死裡逃生嗎?」我不是不好奇的,從他糾結肌肉上遍佈的傷疤,可以猜測他輝煌的過去,那是無數次生與死的擦肩而過。

  「我每次都差點兒死在那裡,但每次我都能活著回來,也許上帝在保佑我。」

  「阿門!」我伸開雙臂,做一個耶穌降臨狀。

  唐尼被我逗得哈哈大笑。「Estelle,是的,他在保佑我。」

  我只是笑吟吟地等著他出今天的題目。

  唐尼的經驗使得他深深地知道什麼樣的情況最最危險,又需要用到什麼樣的逃生技巧。

  唐尼從一副撲克牌裡抽了一張出來,是黑桃皇后,然後他衝著我咧嘴,有點不懷好意的感覺。

  「來吧,公主,我給你裝備,然後去訓練場。」

  唐尼蒙上我的眼睛,將我的手反綁在背後,隨後把我領到一個地方。

  「你只有七分鐘,公主。」

  說完,唐尼的聲音和氣息便消失在我的感知裡。

  我能聽見一個細小的,有節奏的滴答聲。這是倒計時。如果我沒有在規定的時間裡從模擬環境裡逃生,就會有一個不及格的記錄。如果我的不及格記錄累積到三個,我會受到懲罰。

  雖然我還從來沒有受到過實質性的懲罰,但是,我有預感,那不會很好受。

  而我,不想讓自己的日子更加難過。

  手反剪在背後,黑眼罩遮著視線,這樣的情況,大抵是所有被困者最恐懼的狀態,不知身在何處,不知會有什麼樣的危險等著自己。

  我坐下來,竭力伸展自己手臂的韌帶,把被綁在身後的雙手慢慢移到臀部下方,接著全力蜷縮自己的身體,讓大腿盡量地靠近前胸。一點一點的,讓雙手自臀部滑到大腿,再曲膝繞過小腿,使自己的手徹底從身後繞到身前。

  抬手摘掉眼罩,看清環境,我忍不住苦笑。

  這是叢林加密室的模擬環境,光禿禿的牆壁,泥濘的地面還有和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有約十米落差的地帶,種著荊棘灌木。

  就在我仔細察看出路的時候,突然,天花板上開始往下灑水。

  泥濘的荊棘木叢地帶開始積水,水位漲得很快,已經到達我的小腿了。

  我渾身濕淋淋地站在沒有任何可供避難的模擬環境裡,而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眼看著水位已經漲到我的胸口了,下面是滿佈荊棘的低地,模擬了野外的洪水環境,我身處的是沒有出口的房間,模擬了地下室或者密室環境。

  如果我沒能設法逃脫,他們真的會任我淹死嗎?

  我不知道。

  我只曉得,水,已經淹到我的口鼻處了,我必須要伸長脖頸,才能呼吸到空氣。

  康雨心,冷靜,冷靜。

  我拚命命令自己。

  再看看,看看,一定有什麼你忽略了的地方,可以讓你逃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潛到水裡。

  泥濘的地面被水一沖,泥與水混在一處,十分渾濁,很難看清楚水底。

  沒有充足的光線,只有模擬環境裡一絲絲幽幽的冷光。

  我在水底沒有目的地搜索,只覺得肺都快炸了,不得不浮出水面,再吸一口氣。

  我已經沒辦法集中精神,考慮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了。

  驀然,我的腦海裡閃過一道紅光,彷彿是在暗夜的天空裡倏忽綻放的煙花。

  是了,是了。

  要在模擬環境裡種樹,一定會有土壤箱。那些惱人的,可以把人弄得遍體鱗傷的荊棘灌木,是種在土壤箱裡的。一般人,不到要緊關頭,是不會去碰它們的。那下面,一定有什麼!

  我沒時間了,水已經漲到天花板了。

  吸了最後一口空氣,我沉下水面,往最深處潛去。

  綁在一起的手阻礙了我,我只能像一條魚那樣呈波浪狀擺動身體。

  好不容易潛到水底,我模仿海豚,以手在種滿荊棘的地下摸索。

  啊,有了!

  我摸到了一處接口,如果不是經過了大水的侵浸,在平時根本不可能會被發現的接合處。

  可是,那麼緊密結實的接口,僅僅憑我的手,怎麼能打開?

  我幾乎絕望地想等死了,就在這時,衣服袖口上的一道銀光吸引了我。

  那是一枚裝飾用的LV月曆牌,扁平,金屬質地。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我用牙咬下它,然後用手拿著這枚外頭滿世界LV好用者當成是寶的月曆牌,狠命地插向那處接口,用盡全身力氣扒開小小的縫隙。

  下頭,是灌溉時的滲水系統,將多餘的水分從下水系統排走。

  只是排水速度沒有入水速度快,所以,這裡轉眼成了澤國。

  爸爸媽媽,你們在天上的國要保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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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18:33
  我在肺泡快要爆炸前,使出吃奶的勁,拉開一條勉強夠一人通過的開口,連同渾濁的水流一起,一股腦兒地,衝進下水道。

  當我像一條狼狽的落水狗一樣地趴在下水道出口喘粗氣的時候,我聽見鼓掌的聲音。

  抬起頭,我看見唐尼站在高出,俯瞰著我。

  我連狠狠瞪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死裡逃生,還有什麼值得計較的?

  「來罷,公主,我帶你去洗個澡,換下濕衣服,然後喝一杯香醇的白蘭地。我那裡存著一瓶60年藏釀的藍帶馬爹利干邑。有幸喝過的人寥寥可數哦。」唐尼向我伸出手來。

  我沒有接受他的幫助,而是自己從骯髒泥濘的下水道裡站了起來。

  唐尼哈哈大笑。

  「Estelle,你即使一身狼狽,也還是像一位公主!」

  我現在已經學會把他們的調侃當成讚美

  從唐尼那裡出來,森在走廊上叫住我。

  「Estelle!」 永遠是一把溫潤卻冷淡有禮的聲音。

  「什麼事?森。」我停下腳步問,他已經很久不曾主動和我說話了。

  「能找個地方談一下嗎?」他俊朗的臉上有我看不懂的淡淡陰霾。

  「來吧。」我請他到我房間。

  「你已經決定當一個諜報員?」他墨藍如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是。它對我是一種挑戰。曾幾何時,我不過是個柔弱無依的女學生,現在,我學習了這麼多技能,我還擔心什麼?如今這已經是我活下去的一切動力。」我指著手臂上明顯結實了的肌肉,慢慢說。

  「Estelle……」森明明想對我說什麼,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我只是要告訴你,以你現在的進度半年培訓期結束後你就可以離開基地了。」

  我怔了一下,森臉上的表情意味著什麼?那樣的欲言又止,不像是他的風格啊。

  晚餐之後,我去游泳池練習潛水,潛水教練給我定的標準是潛泳五分鐘。

  「Estelle,你真的很用功!」我從池中出來,一條毛巾圍了上來,是我的教練。

  「謝謝教練。」 經歷過唐尼的密室泥水逃生陣之後,這對我而言,已經不是什麼太大的難題。

  「我看你的潛泳可以畢業了,你在下面呆了近七分鐘。」他攬住我的肩膀,「我聽說你每一門課程的成績都是優良,這對你以後的工作有好處。」

  「謝謝你,Joan ,我的進步全靠你們的耐心教導。」我任由他攬著。

  我漸漸開始喜歡基地裡的人,森、芭蒂娜夫人、唐、尊。他們並非沒有人情味,相處二個月,我發現他們並是冷血絕情的機器人,他們也有豐沛的感情。

  只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性質,他們很難輕易向人表露情感。

  我的生物鐘已經逐漸適應基地的作息規律,清晨五時二刻便會自動醒來,洗漱穿衣去餐廳進早餐,然後根據森給我安排的課程表前去相應的教室上課。

  「Estelle,今天開始,教你各種化妝術和各地方言。」芭蒂娜夫人攤開一個大化妝箱,裡面裝著我聞所未聞的工具,假髮,液體,鑄摸。

  「夫人,這些對我有什麼用?」 我一直以為mission impossible裡整張撕去假面的情節不過是電影誇張罷了。

  「如果你想活著回來,那麼,在這裡所學的每一項技能,你最好牢記。」芭蒂娜夫人面色這幾天十分凝重,似乎有什麼事困擾著她。

  「夫人,您不開心?」我小心翼翼的猜測。

  「為什麼這樣問?」夫人整理一頂金棕色的假髮,然後輕輕戴在我頭上,左右檢視。

  「如果您不開心,或許可以和我說。」我冒失地自薦。我有一雙好耳朵。

  「好孩子,有時候人的開心與不開心是無法言傳的,他們來自靈魂深處。」她話題一轉,「你來基地多久了?」

  「五個月了!」度日如年啊,即便在訓練中時間過得飛快,可一旦獨處,寂寞就像蝕骨之蛆如影隨形。

  「你的確是個人材,不做間諜真可惜。靖川在我這裡學習禮儀、語言、化裝術,用了一年時間,可你只用了五個月已經差不多學完了。」夫人倒了杯紅酒,輕輕搖動鬱金香形狀 長頸玻璃酒杯,望著深紅色液體輕輕的搖曳,問:「你的其他學業呢?」

  「還好,空手道已經通過黑帶五段考核,逃生技能課程已經學結束了。至於水中訓練、長跑、駕駛、飛行技術等其他技巧也都已經合格了。現在只有您和森的課程還沒結束。」 我細數自己來到基地後所學的課程,不可謂不博雜。這大抵就是父親生前常常說的雜家罷?

  「你希望我們的課程結束嗎?」夫人聞了聞酒杯裡的液體,繼續問。

  「?」我有剎那的錯愕,旋即奔過去摟住夫人的臂彎,「哦!我真希望永不結束!」

  這是真誠而發自肺腑的,夫人的嚴厲,更像一位慈母對孩子的督促。

  「來,喝下它,告訴我,這是什麼酒,產地,年份。」夫人輕輕放開我的手,又斟了一被葡萄酒,遞給我。

  啊,我知道,這是又一項測試內容。

  接過酒杯,我輕輕搖晃,觀察酒液在杯壁上的掛液情形,然後輕聞了聞經掌心熱量暖過後散發出的酒香,最後,我淺嘗了一口,讓它在口中輕輕滑過。

  唔,酸中帶著些微的甜,口感細膩豐富,略有草莓和覆盆子果味。「是勃艮地產區沃恩•羅曼尼(Vosne-Romanee)酒村中的『羅曼尼•康帝』酒園(Domaine de La Romanee Conti,DRC)1991年用黑皮諾葡萄所釀產的羅曼尼•康帝 (La Romanee Conti)紅葡萄酒,是頂級紅酒,紅酒之尊。」

  這是一款紅得奪魂攝魄的紅酒,顏色厚實均勻如紅寶石,讓人沉醉。

  夫人贊許地微笑。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而入,是森來了。 他今天穿黑色傳統燕尾禮服,著白襯衫打白色絲絹領結。英俊得惑人。

  「來吧,今天是你的國際標準舞考試,森是你的舞伴。」夫人一笑,「希望你們配合默契,讓你一次合格。」

  夫人退開,讓位給森。森輕輕托起我的手,一手挽住我的腰,給了我一個微笑。

  我忽然慶幸自己今天穿了象牙白色復古曳地長禮服,不然站在森面前,我會覺得自己似醜小鴨。

  耳邊響起悠揚幽雅的音樂。

  森帶著我在偌大的體操房裡緩緩舞動起來。

  從華爾茲,到狐步,再到探戈,然後是快步舞。

  森是那樣優雅英挺,舞姿優美,節奏感十足。

  我沉醉在這樣的音樂與擁舞中。

  「Estelle,如果通過,不久後我會安排你和將軍見面,並和他出席一次酒會。」森在我耳邊低語,打破了迷夢般的魔咒。

  「別講話!」我把頭埋在他下巴下方,可以聞得到他清爽的須後水味道,混合著他的體味,安定我的心魂。

  《When I fall in love》的旋律若有似無地響起。

  「森,我離開之前,必須成為女人,對不對?」我仰起頭,看著他下巴上淡淡的鬍髭青影小聲問。

  森微推開我一些,墨藍色眼睛裡有震驚閃過。「誰說的?」

  「誰說的不重要,只要我是個女人,就無須再證明什麼了罷?」

  「你想做什麼?」森復又攬緊我一些。「Estelle,不要做傻事。」

  「不做什麼!」我靠在寬厚的胸膛上,「我只希望這一曲永不結束。」

  這是多麼微不足道卻又奢侈的願望呵。

  森不語,我也不語,靜靜地舞下去。

  我們都知道,當一曲結束時,分離的日子也不遠了。

  「這是美國產的九毫米口徑M11型衝鋒鎗,帶紅外線瞄準器,後座力減小到10%,可安裝消音器;這是美國AMT公司生產的支援型袖珍手槍,後座力微小,作為隱蔽性備用武器,當制式武器失效時使用;這是日本製造的蝴蝶雙刀,可以藏於袖籠內,最主要的是,刀柄是一把改造手槍,可以攻敵不備,每種都配有消音器。」森一一細加說明我以後執行任務時有可能會用到的武器配備。「無論是近距離還是遠距離射擊的槍械,你都要好好的掌握。」

  「森,我的殺人技術還不夠好嗎?」我仍過不了殺戳帶給我的心理恐懼,我在此以前,是個連殺雞都不敢的女孩子。

  現在,仍是。

  「並不是你的技術不好,只是你的技術越全面,你的成功率就多一分,危險係數也就相應降低一點。」森短促地笑了一下。「這是最新的冰彈和氣彈,在上膛五秒內必須打出,不然就會還原成原狀,優點是打入體內便會還原成原由的物理性狀,不留痕跡。是真正殺人於無形的神兵利器。在特製的彈盒內可保存三年。」

  「殺人不見血的勾檔!」我喃喃自語,在他們眼裡,人命賤過糞土。

  森沒有說話,他知道我沒說錯。

  週末。

  我起得很早,到基地已經整整六個月了。我每天,幾乎都在數著自己來到基地有多久了。

  吃好早餐,森來找我。

  「Estelle,換一件輕鬆些的衣服,我帶你到外面過個週末。」

  「真的嗎?!」我驚喜,這是六個月來的頭一次被允許外出。我找出一件白色長絲襯衫,一條藍色窄管長褲,搭配一雙軟底跑步鞋。

  「外面現在是初春!」森為我披上一件米白色開司米外衣。 他的眼光總是好的,儉約優雅。

  「我在這裡已沒有季節觀念了!」我淡淡苦笑,此中無日月,歲寒不知年啊。

  我們乘電梯往上升,大約上升了約有四五層的高度,開門出來。

  森帶我在一條走廊裡,左轉、右折,再換乘另一部電梯。

  等到電梯停下,一開門,就是寬敞明亮的空間。

  「別向後看。」森拉住我的手,向外走。

  外面竟然是繁華的鬧市,人潮裡全是不認識的臉,個個深目高鼻,金髮碧眼。但卻讓我有重回人間的感覺,親切得讓人幾欲落淚。

  「啊!」我伸展雙臂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在森的頰上吻了一下。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卻又都露出笑容。

  在他們看來,我們大抵是一對開心的情侶罷?

  此時此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久,沒有看到正常的人世了。

  森笑了,他帶我去遊樂場,玩過山車、溜冰、看木偶劇、吃快餐,我們像兩個快樂的孩子。

  「開心嗎?」森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頭髮,把它們掖到我的耳後去。

  「嗯!」我攬住森的手臂,「如果每個週末都可以出來玩的話,我會更開心!」

  「或許。」森的話裡有話,然則當時玩興正濃的我,並沒聽出來。

  「走吧。」我扯扯他的衣袖,「換個地方玩,那個雲霄飛車似乎很有趣。」

  森卻拉著我的手,把我帶離了遊樂場。他開著車,把我載到一個幽靜的社區,隔著馬路,停在一家幼稚園外面。

  「為什麼停在這裡。」我奇怪,難道是讓我回憶童年的天真無邪麼?

  森靜靜看著我,沒有言語,過了一會兒,他遞給我一柄改裝點三八口徑的手槍,兩個彈夾。

  「幹什麼?」我渾身的血液在這瞬間冷凝。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假日。

  「在園子裡有個穿紅衣的小男孩,殺了他。一共有二十發子彈,十五分鐘時間。繞到後門有一個公共巴士站,每兩分鐘就會有一班車來。你跳上去就可以逃離。」森面無表情地告訴我任務內容和逃生路線,眼內連一絲漣漪也無。

  「不!」我不可置信地盯住他。他怎麼可以這樣冷靜冷酷地要我去殺死一個和我沒有一絲關係的陌生無辜小孩?

  「去完成你的任務!如果你不去,你就得被殺。」森的語調冷得讓我心寒。他眼中閃動的殘冷光芒使我明白,他並沒有開玩笑

  「我恨你!」我跳下車,這一刻,我寧願死的是自己。

  「Estelle,別傻,芭蒂娜還在等著為你過二十二歲的生日。」森在我背後輕聲說。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幼稚園裡走去。二十二歲?我的生日?我的生日禮物就是去殺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這是多麼諷刺的事?

  我走近充滿歡聲笑語的幼兒園,站在欄杆外面,向裡面眺望。

  果然,有一群孩子在做遊戲,其中有個穿紅衣服的小男孩,金髮、藍眼,可愛之極,像是西斯庭壁畫上的安琪兒。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幼兒園。

  一個穿類似幼兒園保安的男子攔住了我。

  「小姐,你是什麼人?」

  我看他一眼,腦子裡瞬間有幾十個念頭閃過。

  「我是康氏食品的咨詢員,只問每個小朋友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我摸出稍早在遊樂園裡森買給我的彩虹糖,向小朋友們招了招。立刻把正在遊戲的小孩子們都吸引了過來。

  「好吧。」那男人見到這個情形,不好立刻黑臉把我趕走,只能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

  「小朋友,你能告訴我你最喜歡什麼口味的糖果嗎?」待小朋友們圍上來後,我彎上腰問。

  「桔子味。」一個小女孩說。「檸檬味。」「草莓味。」孩子們紛紛回答。 他們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喜歡口味的糖果。

  我問那漂亮的紅衣男孩,他抿著嘴不回答,我笑了笑把拿著糖果的手伸過去。

  「別碰他!」那男人警告我並上來扳我的肩膀。可惜他的警告已經太晚太遲了,我袖口裡手槍的扳機已經扣動。

  輕微的「噗」聲過後,我看見小男孩稚嫩的臉在我面前慢慢凝住,像Jhon Woo電影裡的慢鏡頭。

  「攔住她,別讓她跑了。快去看看世子。」大約二十幾個黑衣男子從四面湧了出來,我從震驚中醒來,回身開槍,耳邊響起孩子的哭聲。

  在哭聲中,我迅速向外逸去,腦海裡閃過很久以前,我自己的哭聲。恐懼和悲哀的哭聲。

  我沿著幼兒園的牆繞過,跑到後面,那裡的確有個巴士站,可是——是一個廢置的,根本沒有巴士會從這裡經過,只有一個山坡和滿坡的沙薊樹。

  我想起了在基地模擬環境裡的那次經歷,咬咬牙,衝進沙薊叢,尖尖的枝刺劃破我的臉的同時,子彈也從身邊呼嘯而過。

  我沒命般狂奔。穿出沙薊叢,是一條陡坡,我橫心閉眼,縱身跳下去,滾到平地。

  顧不得身體上的疼痛,我左右查看地形。眼前是一條小徑連接一座小教堂後面的墓地,我跌跌衝衝奔過去,閃身進了教堂,人頓時委頓在地上,彷彿脫水的魚在不停喘息。

  一雙黑色的皮鞋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我抬起頭。

  逆光中,我看見微微捲曲的頭髮下大衛雕塑般英俊的臉,還有黑色的神甫袍,被不知哪裡來的風拂起,彷彿死神的雙翼。

  是死神來接我了麼?從無一刻,我這麼希望自己可以和父母在天上的國裡團聚。

  我的精神和肉體都疲累不堪。

  「Estelle,你沒事吧?」黑衣的死神倏忽問。

  死神的臉,變成了森,並向我伸出手。

  「我恨你!我巴不得我殺的是你!」我歇斯底里地揮開他的手,那還是個孩子啊!

  「Estelle!」森蹲下身來想扶起我。

  「走開!別靠近我!」我撥開他的手,突然不能忍受他的觸碰!「滾開!」

  「Estelle,冷靜些。」森把我的雙手剪在背後,「這是對你的測試,你合格了!你合格了,懂嗎?將軍一來,你就可以離開基地了,說不定你這輩子也不必再見我!」

  「什麼?」我一怔,隨即瘋了般地反抗、掙扎。森被我惹得火了,嗶啪給了我兩個耳光

  我渾身一震,吃驚停住一切動作看著森,第一次看見他的臉色如此猙獰鐵青

  「冷靜些,你和大家沒幾天日子相處了。」森定定地望住我,「離開不是你的目標嗎?那麼恭喜你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我洩氣了,淚從眼中滑落,我不愛那冷冰冰的基地,那裡本就不需要人留戀,可是——

  透過淚眼,我望著死神般英俊的森。

  「走吧!我們回基地。該替你包紮一下傷口。」森攔腰抱起我,走出教堂。

  我知道,從今日起,我將與死神為伴。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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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19:16
  第三章 初戰

  回到基地,已經是傍晚,見我滿臉血痕被森抱回來,我的導師紛紛跑來調侃我。

  我知道這是他們安慰我的方式,這一行的傷痛,要自己承受,沒人能替我分擔。

  「多謝你們半年多的教導——我合格了!」我淚水又彌滿了雙眼。

  「祝賀你!」唐尼毫不介意我臉上又是傷又是血又是淚的,在我頰上嘖然有聲地吻了一下。

  「我可不捨得Estelle走!」Joan在我頰上吻了一下,「不過,總呆在這兒也不好!女孩子還是要有自己的時間,約會看電影聽音樂購物。」

  大家都一副恨不得早點把我送離基地的模樣,可是,這樣笑謔的背後,是不得不別離的輕愁。

  然後他們紛紛退出了房間,只留下夫人和森。

  「Estelle,生日快樂。我給你做了一個杏仁芝士蛋糕,你洗個澡出來吃吧。但我想你最好的生日禮物是——你合格了。我只希望希望你——快樂!」夫人上前吻我的臉頰。「孩子,你這麼優秀,我很為你驕傲。」

  「夫人。」我哽咽,「我——」

  「好孩子,我明白。」夫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走了。

  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森。

  森把我拉進浴室,絞了一把乾淨的毛巾,輕輕擦去我臉上的血痕,抹上消炎藥膏,然後貼上創可貼。接著他放了一大浴缸水,把我剝得精光泡進去。

  等我洗完,他用一個大浴巾包住我,抱回屋裡,放坐在床上。

  他替我點上生日蠟燭,哼唱生日快樂歌。

  「許個願。」他低啞地說。

  我在心中默默許下願望,然後吹滅蠟燭。

  森開了燈,準備切蛋糕。

  「森,把燈關掉好嗎?」我拿手遮住眼睛。燈光,讓我想起下午明晃晃的陽光下那男孩天真的眼。

  他走過去關了燈,又回到床邊。

  「森。」我在黑暗中輕呼他的名字。

  「嗯?」

  「什麼時候送我走?」這樣,我才不會想起下午他那死神似的形象。

  「一周之後,將軍會來接你。」森矗立不動,我拍拍床,讓他坐下。

  「什麼時候做身體檢察?」 該來的,總要面對。

  「三天後。」森想拿手撫我的臉,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不語了,三天後!原來,時間已經這樣緊迫。

  「Estelle,你是在擔心那件事?」森問。

  「不。」我否認,這不過是早晚和對象是誰的問題。「陪我躺一會兒好嗎?我們沒有幾天可以相處了。」

  他猶豫了一下,在我身邊平躺了下來。我轉過身,摟住他的手臂,森擁住我的腰。

  「Estelle,你恨我嗎?」

  「不!並不是你使我到這裡。使我的命運發生這樣的轉變的人,是將軍,對不對?」我笑了一聲,「過去的康雨心已經死了,我可以為將軍工作,讓將軍滿意。但是,他得不到我的尊敬!」

  「Estelle,你別和將軍對著幹,他——」森說了一半,停住了。

  因為我吻了他的唇。

  「放心,森,我不會做傻事。」我在暗夜中看住他,「別在今晚說這些掃興的話,今晚別!」

  森歎息著,摟緊了我。

  三天後,我又一次見到了有特殊癖好的黛安。

  黛安臉色怪異地結束了體檢。

  沒人向我提起結果,我也不想問。

  離開接地前一天的晚上,我躲到夫人那裡,和唐、Jhon玩21點。

  「Estelle,基地裡的人都有內斂而深刻的感情,在今後的日子裡,他們會為你祝福。他們會記得你,記得你這個東方小女孩。」等到房間裡只剩我們兩人時,夫人拉著我的手,這樣說。

  「夫人,我不小了,我已二十二歲了。」 已經足夠經受一些殘酷的事。

  「我沒法為你慶祝下一個生日了,明天將軍就來了。這對黑珍珠耳環,你戴著它吧。」夫人打開一個絲絨盒子,裡面裝著一對圓潤精緻的南洋黑珍珠耳環。

  「哦!夫人。」我泫然欲泣。如果母親還在世,她也會這樣拉著我的手,像送將要出嫁的女兒一樣和我絮絮說一晚的話嗎?


  我永遠也不會有知道的機會了。

  「別哭,今夜你的妝美麗極了。」夫人伸出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淚珠,「去吧,明天是嶄新的一天!」

  我回房間。畢竟住了半年,多少也有感情了,可惜,教我最最在意的人不在。

  書桌上有一個花瓶,插了一枝半開的淡紫色幼幼的雛菊,在花瓶邊上擺了一隻絲絨盒子,是誰放在那兒的?我走過去,打開盒子,是一枚白金鏤花的戒指,很東方情調的花紋。

  誰送的?我迷惑。

  誰會這麼有情調?

  轉眼,發現花瓶下壓了一張紙條。

  「Estelle,Forever。」

  很狂放不羈的字跡,沒有簽名,我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戒指,隱約明白是誰了。

  我走去森的房間,敲敲門。

  「請進。」 森慵懶的聲音傳來。

  我推門進去,森正仰頭躺在床上,雙臂枕在腦後。

  「森。」我站在他床頭。

  「Estelle!」森坐起來,似乎很意外我的到來。

  「森!謝謝你,我會永遠記得這段時光!」我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我會的!」

  然後,在他不及反應的時候,我飛奔出去。

  回到房間裡,我找了一根鏈子,把戒指串在上面,然後掛在脖子上。我會永遠把他掛在心口的,我對自己說。

  終於,要見我耳聞很久卻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將軍了。我的心情不可謂不緊張。

  基地事前接到命令,將軍除我之外,誰都不準備接見。我輕輕歎了口氣,森、夫人、唐尼、Jhon,所有的人,再見了!

  被引領至基地的會客室外,其他人都退到一個安全距離。我敲敲門走進去,站到將軍面前。

  將軍坐在冷硬的椅子上,沒有不適或者不耐煩的跡象,只是沉靜地上下打量我。

  他打量我的同時,我也在打量他。

  他是個表情冷峻的年輕男人,有著很深的輪廓,金褐色的頭髮自然微曲散落在飽滿的額頭上。他有一雙罕見的琥珀色眼睛,閃眸輕霎間彷彿是一隻冷靜優雅的印度豹;他鼻樑挺直,嘴唇豐滿性感。他沒有穿軍裝,而是一件白色夾駝色格子的長羊毛衣,一條黑色長褲,一雙小牛皮靴,簡潔乾淨。

  「康雨心?」他講一口純正流利的中文。

  「是。」我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就是這個人嗎?就是這個人決定我的命運外來去留?

  「坐吧。」他示意我坐下。我很聽話地在他對面坐下,注視著他一如他注視我。

  「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全名是亞歷山大•凱恩•溫斯利伯爵,身份是情報局准將,綽號將軍,代號利刃。」他深深看我一眼,「你是第三個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你的代號是刀鋒,未來由我直接指揮。我現在有任務要交給你。」

  「什麼任務?」我問,這已經是我的工作,我沒權利拒絕。

  「陪我去參加一個晚會,先和我去換衣服。」他的眼光一直沒離開過我的臉,彷彿要讓我無所遁形。

  「好,什麼時候走?」我立身,服從命令是我在基地學會的第一件事。

  「馬上。」他遲疑一下,補充說,「或者——你想和他們道別?」

  我詫異他一瞬間的遲疑,我以為他會是那種絲毫沒有人情味的冷血上司。

  然則我沒有接受他施捨般的遲疑。「不用了,我憎恨離別。」

  將軍盯住我,眼光十分難解,似看見異形。

  我拎著帶到基地來卻一直沒有派過一天用場的短少行李,上了將軍的飛機。

  波音灣流,我認出這是我來的時候所乘坐那架飛機。我記得艙門上那一行出廠序列號。這使我忍不住瞪著走在稍前的男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處在他的勢力範圍內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某個特定的角度,將軍和森,出奇酷似。

  在飛機上,我們沒有交談。飛機飛得很快,遠遠可以看見倫敦塔橋的塔尖。

  我心頭一震,倫敦,我竟要到倫敦參加晚會。這裡是許多女子夢寐以求的地方,只望能在貴族明星富豪雲集的時尚派對裡結交到對自己有助益的朋友。

  可是,從來沒有期待過這一切的我,卻輕而易舉地要置身其中。

  飛機在我紛亂的思緒中降落在一處私人停機坪,從飛機上下來,旁邊竟是一座巨大的游泳池,對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不遠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巍然而立。

  「這裡是我的私人住所,你暫住這裡,直到我為你找到理想的住處。」將軍把我領進大廳,立刻有穿正裝的管家迎出來接過我手裡的行李。「我會派人侍候你,去換衣服吧。」

  有皮膚黑得油亮的傭人領我在巨大的建築中行走,然後把我帶進一間公主風格裝潢的套間。

  「小姐請進。」黑人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放下我的行李,他禮貌地退下,替我關上門。

  我環視這間套房,起居室柔媚素雅,天花板上垂下一盞施華洛士奇的古董水晶吊燈。那重重垂墜的水晶瓔珞在燈光的折射下幻化出璀璨的光芒,晶瑩如夢。細膩溫潤的楓木地板上鋪著繁花蔓枝的手工編織華麗的波斯地毯。靠近落地長窗的地方,擺著柔軟舒適的長沙發。

  推開連接臥室和起居室的乳白色雕花門,進入我眼簾的,是一間所有女孩子的夢幻臥室。鐵藝四柱大床上鋪著雪白色床上用品,床腳下則墊著白色安哥拉兔毛腳墊,正對著床是落地玻璃窗,白色蕾絲窗簾拉開,望出去,是一座人工湖,上頭有水鳥在悠閒遊弋。

  拉開衣帽間的門,我頓時呆住。與起居室大小無二的衣帽間裡,有整整一房間的新衣,日裝、晚裝、禮服、大衣、羊毛衣、內衣、長褲,配套的靴鞋、手袋、領巾、圍巾。有一個半人高的櫃子,拉開來,裡面一格格都是精美昂貴的首飾。

  在我來這裡之前,他們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嗎?

  我取了一套銀灰色晚禮服穿上,胸圍、腰圍、臀圍都正好,彷彿為我量身訂製的。我驀然記起了全面體檢,胸中油然升起一種厭惡,脫下衣服,換上自己的襯衫、牛仔褲,套上羊毛衣。

  「篤篤。」有人敲門。

  「進來。」我關上衣帽間的門。

  進來的是將軍,穿著一身黑色皇家軍裝,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酷帥感覺。

  「將軍。」我看到他眼中的不贊成。

  「叫我凱。」他找個椅子坐下,「為什麼不換衣?不喜歡嗎?或者是不合身?」

  「並不。」我撇過頭不去看他,「我只是比較喜歡自己挑選的衣服。」

  我知道我惹惱了他,因為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像一頭矯健的獵豹朝我走過來,琥珀色的眼眸緊盯住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旋即停下。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是嗎?我不可以退。

  「你很厭惡這一切是嗎?這裡有什麼不合你胃口?你以為你是安妮公主?」 凱在距離我一步的地方站定,面無表情,口氣淡然。

  「我當然不是尊貴的公主!我只是個工具,隨時準備去充當殺手或妓女!」我不客氣地頂回去,我怎麼能和那個著名叛逆的公主比?「你也不是女王陛下!」

  凱深深看了我數秒,突然拍拍手,門外走進兩個高大的黑人。

  「果亞、果裡,把這個衣帽間裡的衣服都搬出去,交給查理處置。」

  然後,他把手伸給我。「來吧,我帶你去選購你喜歡的東西。」

  我一愣,詫異他剎那間所做的決定。我原以為他會摔門而去或者把我關在一間小黑屋裡作為懲戒的。

  凱帶我到舊邦德街上的精品店購物。對於少年時代起就一直在為生活奔波的我而言,逛精品店絕對是新鮮的事。Old Bond Street富有歷史感的建築內的名牌精品店集中,店堂佈置精緻高壓,讓人眼花繚亂。

  由於時間緊迫,我們選擇了Dior的銀灰色復古晚裝,上面釘了無數水鑽,在燈光下散發出夢幻華光。然後搭配一雙同牌子銀灰色低跟緞面芭蕾禮服鞋和鑲珍珠水鑽禮服手袋。

  「以後有時間,你可以自己來看看,喜歡什麼就買。」凱簽單付帳的時候,這樣輕描淡寫地說。


  回到他的宅邸後,立刻有化裝師髮型師上來打理我的外貌。

  等到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凱才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今晚你的身份是Rain Leng,我在惠靈頓的未婚妻。我們的任務是去偷取一份名單,上面有所有英國恐怖組織重要成員的姓名,這對我們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這份名單絕不能落在別國情報組織手裡。」

  「英國的恐怖組織名單,我們要它幹什麼?」我問,英國情報機構偷自家的東西,不合理。難道是安全機構和情報機構的勾心鬥角?

  「落到我們手裡,比落到任何一個國家手裡都好!」他站在一步之遙處,輕輕說。

  我看著這個某些時候和森極其相似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理智教我不要相信他的每句話每個字,可是下意識裡我卻知道他並沒有誇大其辭。

  「這是有關於我未婚妻的材料,你還有三個小時去記熟它。」凱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光盤扔給我。

  「是,將軍。」我轉身欲走。

  「等等,Estelle。」他叫住我。

  「還有什麼事?」我不想一直對著他英俊惑人的臉。如果他冷酷無情完全置我意願於不顧,那麼我還有理由教自己恨他唾棄他。可他不是我想像中獨裁的暴君。他像一切淡然有禮的紳士一樣,容忍了我的挑釁和無理取鬧。

  「你在執行任務時決不能叫我將軍,要記得我們是未婚夫妻,我們要表現得很親暱。熟悉我的人平時都叫我『凱』。你對我的任何不滿情緒,在任務結束後,都可以隨意宣洩,」凱垂下眼睫,嘴角有一絲似笑非笑的紋路。「我——不介意。你可以走了。」

  「是——凱。」我轉身離開這個和森一樣滿身神秘莫測氣息的男人。

  晚上。

  我和凱到達時,晚會大廳裡已經人頭擠擠,衣香鬢影。

  「哈,凱恩伯爵,您也來了。」一位優雅而風情萬種的女士迎了上來。「啊,讓我看看這一次是哪為幸運女郎能充當您的女伴?」

  「為您介紹一下,我未婚妻,Rain Leng。工黨領袖庫林的夫人艾瑪•庫林。」凱維持他一貫的淡然紳士風度,並不理會艾瑪的慇勤獻媚。

  「哦?!原來是您的未婚妻,怪不得以前不肯帶出來,這麼美麗,真要好好看住。」艾瑪怪笑,語氣曖昧。

  「艾瑪,似你這樣風韻不減當年的美麗女士,我看你丈夫也得把你好好看住!」凱輕輕奉承了回去。

  艾瑪聽了,笑得無比開懷,放過了我們,踱開去和別的客人周旋了。

  「凱,是你。」一個穿火紅色性感晚禮服的美麗女子走過來,主動挽住他的手。「好久沒看見你了,去什麼地方逍遙了?」

  這艷女真是目中無人,完全當我不存在一樣。

  凱不著痕跡地推開艷女的手,更攬緊一點我的腰。

  「這是我和你最後一次非正式的見面,依蓮妮公主殿下。」凱正色說。「容許我向您介紹,我的未婚妻Rain Leng。這位是依蓮妮公主殿下。」

  「您好。」依照非正式場合的禮儀,我向身材一級的公主殿下行了頜首禮。

  「凱,你說的是真的嗎?」依蓮妮公主對我仍然不予理睬,只是直勾勾地問凱。「我不好嗎?我有王位繼承權,有學識有美貌,可是為什麼你一直都不喜歡我?」

  「不是你好不好,或者身份地位的關係,依蓮妮。」凱笑一下,如果那算得上是笑的話。「Rain雖然只是惠靈頓公爵的外甥女,排在繼承權的最末位,可是她有獨立的靈魂,她知道要努力生活。依蓮妮,換做你是她,你做不到。」

  依蓮妮公主這才轉頭第一次正視我的存在。

  打量了我的手良久,依蓮妮公主突然笑了,

  「輸在她手上我心甘情願,她比那些名門淑女讓我心服。」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手,為了能靈活使用各種武器,我的指甲剪得很短,造型師不得不為我安裝了彩繪的假指甲。而依蓮妮公主修長潔白的手指上,則留著長長的法式指甲。那是不用工作養尊處優的證明。

  她轉而對我說。「你很美麗,也很幸運,能得到這麼好的一個男人。」

  然後,她火紅色的衣裙翩然遠離,再不留戀。

  這個任性得幾乎目中無人的公主,並不拖泥帶水。

  「她很愛你。」我很唐突地對一直奉沉默是金為圭皋的凱說。

  凱盯了我一眼,突然展開一縷溫暖的笑容。「不,你還不懂得真正的愛,我美麗正直的女郎。」

  我第一次見到他真正的笑顏,性感、迷人,彷彿雨後破雲而出的陽光般亮麗。

  我有幾秒鐘口乾舌燥。

  這個男人怎麼可以在那樣冷靜地拒絕了一個愛慕他的女子後,還能笑得這樣性感迷人?

  忽然,舞池的伴奏樂隊演奏起狂野的探戈音樂。

  是改編自皮耶佐拉的Libertango。

  這音樂本身就是一種性感,讓人聞之熱血燃燒,靈魂裡的每個細胞都因之跳躍。

  「我們去跳舞。」凱把我拉向舞池,稍一使力,我便不由自主地旋轉,又回到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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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19:44
  我們面對面,氣息吹拂在彼此的臉上,灼燙熱烈。我們眼神交纏,像在角力,在音樂節奏最強烈的時候,左右甩擺頭部。

  我們身體抵著身體,彷彿上帝在世界之初就已經打造好了般相契合。

  凱的手放在我的腰間,輕輕的摩挲,放開,攬住,放開,再攬住。像是情人間的愛撫試探,在柔軟如第二層肌膚的滑順料子下,點燃名為「情慾」的火焰,隱隱悶燒著。

  我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慄,太可怕了。

  我接受了半年的訓練,也不能似凱,在剎那間由溫雅的紳士,變身成狂野熱烈的情人。

  他的眼神,他的手,他灼熱的呼吸,都彷彿在撫摩我的每一寸肌膚。

  凱在探戈音樂的最後一個音符奏響時,猛地拉著我的手摟著我的腰,將我彎成下弦月的姿勢。他豐潤性感的嘴唇和我的嘴唇近在咫尺,我們的喘息交織在一起。我們直直凝望彼此的眼睛,想要看進對方靈魂的最深處。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不復存在,只有我們。

  忽然耳邊響起掌聲,驚醒了沉醉在酣暢熱舞之後的我們。

  凱拉直我的身體,繼而摟住我的腰。

  我這時才發覺我們已經成了舞池裡的焦點。

  凱向眾人頜首微笑,我也扯出一線笑容。

  不斷寒暄了一會兒,凱把我帶出人群,走到宴會大廳邊緣。

  「聽著,在二樓的洗手間有一扇窗通到外面,出去後,左手第三個房間的書桌裡放著那份名單,不過那個書桌沒那麼簡單。呆會兒我送你去洗手間,你只有兩分鐘時間,你必須在兩分鐘內回來。這兩分鐘裡,沒人能幫你。如果兩分鐘內你不回來,我們都有麻煩。」凱在我耳邊輕聲說。

  「你將我一下子從夢幻中打回現實,我又是一個不能有個人情緒的工具。」我嘴角帶著笑,心頭卻在滴血。他的角色轉換真是快速又利落。

  「親愛的,你別把別人放在心上,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凱把頭低下,靠在我耳邊低喃,彷彿情人間的絮語。

  然而這只是做給旁人看的假象罷了。

  凱領我上了二樓。

  「洗手間,小姐請進。」凱幫我推開門,「我在門口等你。」

  門在我身後合上。

  我在金碧輝煌的洗手間裡搜索了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人。

  在確定了沒有其他女客之後,我思索了兩秒,拉高萊卡混紡質料的長裙,將黑色內裡穿在外頭。推開窗迅速翻出去,像一隻壁虎一樣伏在牆上,手腳並用向左移到第三個房間。

  目標房間的窗關著,裡面開著一盞幽暗的檯燈。我從芭蕾禮服鞋底裡抽出短刀,挑開窗閂,跳進去。房中有一個圖書架和一隻書桌,顯然是個書房。看一下腕上鑽石手鐲造型的腕表,已經用去50秒了,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直奔書桌。

  天!當我看見書桌後,我撐住額,發出無聲的呻吟。桌子右桌簷下有一個電子密碼指紋鎖。如果我想打開它,不但要有一個數字密碼,還要有書桌主人的指紋。

  我無聲地歎息,就知道沒那麼簡單就能完成任務。

  從小小的手袋裡摸出一罐噴霧,朝密碼鎖噴了噴,噴霧中含有的特殊蛋白□與鍵盤上人體的油脂發生化學反應,發出螢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有四個數字鍵被頻繁地使用過了。

  我裝上解碼器,在解碼器工作的時候,我又用同樣的辦法,套取了一枚可用的指紋,用指套,戴在手上。

  「滴」。解碼器發出輕微的聲響,提醒我已經解開密碼了。

  我就這麼伏在地板上,先輸入密碼,然後用指套上的指紋,通過身份驗證,打開書桌的抽屜,翻開資料,找到那份才一張紙的名單。

  「吁!」我呼出一口氣,再看一下表,二分十五秒,我關上抽屜,用裙擺抹去我碰到過的地方的指紋,合上抽屜。

  「嗶!」突然鈴聲大作,刺痛我的耳膜。

  我驀然驚悟,關上抽屜也要密碼的。而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這時外面有人猛烈地敲門,走廊上也有雜沓的腳步上遠遠奔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從窗戶翻出,並把手中的柔韌短刀和噴霧器一起拋到女士洗手間反方向的花叢裡,然後從洗手間的窗返回到盥洗室,把輕薄的指套衝進馬桶裡。

  「裡面是誰?伯爵先生?」這時門外有人問。

  我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把禮服拉好,對著鏡子整理一下儀容。

  「我未婚妻,她剛進去。」凱的聲音疏淡有禮地傳來。

  「容我失禮,請小姐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命令。

  「篤篤!」急促的敲門聲隨之響起。

  看一下表,三分鐘。展一個笑容,我打開門。

  「凱,怎麼了?我聽見警報響了。」我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著一群保全人員。

  「雨硯。」凱上來摟住我的腰,安撫地拍拍我的腰側。「沒事。來,讓我介紹一下,這位是這兒的保安主管昆西。」

  面目嚴肅的昆西看住我,以一種咄咄逼人的審視目光。

  「小姐,您在裡面幹什麼?」

  「補妝。」我抓緊手袋,一臉緊張無措。

  「您的手袋能給我看一下嗎?」他死盯住我的手袋,像兀鷹盯著獵物。

  我遲疑一下,在凱默許的注視下,把手袋遞給昆西。

  他接過手袋當著我的面打開,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唏哩嘩啦全倒了出來,除了口紅、粉底盒、鑰匙,便什麼也沒有了。昆西不放心地把這些女士用品也一一打開檢查,最終一無所獲。

  「對不起。」他把東西裝進去,還給我。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畢竟沒有一位女士在被要求展示自己最私人的手袋的物品後會不問發生了什麼。

  「有人潛進來偷了東西。」昆西仍懷疑地盯住我。

  「難道您懷疑我?」我笑了,有點憤怒地質問他,「您是不是還想搜身?」

  「不不不,不過那竊賊是從窗子爬進去的,他唯一的退路就是你所使用的洗手間,您有沒有發現什麼?」

  「很抱歉,我聽到警鈴響,馬上收拾手袋開門出來,所以沒注意過。」我靠在凱胸前,「凱,真是太可怕了。」

  「謝謝您,沒事了,您現在很安全,小姐。」昆西終於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你們可以離開了。」

  「凱,我們再等一會兒吧,等他們把那人和被偷走的東西找出來,再離開也不遲。」我建議道,免得事後糾纏。

  「也好。」凱笑,「昆西,你不介意吧?」

  「當然,二位大廳請。」

  我和凱到宴會大廳,客人們都沒走,全在議論紛紛,然則熱鬧的派對氣氛已經蕩然無存。

  直到快天亮,客人一一被搜了身。一番擾攘後,仍然什麼都沒找到。

  很多客人表示不滿,甚至要求見大使見警察局長見律師,可是都沒有得到正面回應。

  最後,宴會主人出面,向大家道歉,聲明只是丟了些不值錢但是有紀念意義的物品,請大家原諒,晚會繼續。

  只是大家都沒有心情再留下來了。

  「凱,我們離開吧。」我說。

  然後我們和所有客人一起告辭出來。

  回到凱大家宅邸,在我換完衣服卸完妝之後,凱輕輕敲門走進我的臥室。

  「名單呢?」

  「在這裡!」我放下盤在腦後長長的頭髮,細細一卷紙露了出來。

  「在頭髮裡!」凱十分意外地接過紙卷,「我以為你把它們衝進洗手間了。」

  「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我聳聳肩膀,辛辛苦苦冒著失風被逮捕的危險去偷,如果不能帶出來,真是太不值得了。

  凱展開紙卷,瀏覽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嘉許地說,「完成的很出色,休息吧。過幾天,我們會有新任務。」

  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兩人間出現一段短時間的沉默,最後,凱只是微笑了一下,接著離開了我的臥室。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背影。他怎麼可以做雙面人做得這樣安然自若?晚會上那個熱情狂野地與我跳舞的男子,和這個澹然轉身,把任務置於一切之上的男人,我說不出自己更討厭哪一個。

  「晚安。」凱的聲音醇然如勃艮地的頂級葡萄酒,讓人聞之欲醉。

  我仰躺在床上,拉出掛在頸裡的戒指。

  森,你在想我嗎?我在想你,你知道嗎?我想念基地裡的生活和大家了。

  窗外的夜星閃閃又爍爍,好像森藍黑色的眼眸,看著看著,我沉沉睡去。

  「雨心,Estelle!」有人叫我,並輕拍我的臉。

  我迅速睜開眼,是凱。很奇怪,我在基地養成准五點三十分起床的習慣,到了這裡竟突然失去了。整晚睡得死沉。

  現在又換成凱來叫我起床。,這感覺真正奇怪。

  「起床吧!」凱臉上的表情也很奇怪,往後退了幾步,站在了落地窗前。

  我看了凱一眼,他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我記起了森的話,必須要在男人面前自如地脫衣服,當他不存在。

  我自嘲地笑。已經被黛安和森看過,我還在乎多一個人看我的裸體嗎?

  我掀開薄被,爬起來。身上仍穿著昨夜的那件價格昂貴的晚禮服,只不過現在已經像鹹菜一樣皺巴巴了。


  我把伸到背後去想把拉鏈拉開換衣服,卻怎樣也拉不到。

  這些衣服設計來,分明就是給男人脫的。我在嘴裡嘀咕。

  「容許我替女士服務。」凱忽然展開一縷早晨明媚開朗的笑紋,並上前為我拉開背後那條隱蔽設計的拉鏈和小小的搭扣,然後退開。「換好衣服下樓來,我有事找你。」

  我有點呆滯,不知道是剛起床,還是頭腦不清楚的關係。

  剛才的凱,笑得那麼明朗,不帶一絲算計心機,玄惑了我。

  我蹣跚著踱進浴室,在溫涼的水的洗禮下,整理好自己的心緒。

  淋好浴,換好居家穿的斜紋Cashmere毛衣和雪花呢直管長褲,我下樓。

  凱站在客廳明亮的窗前,穿著淺灰色囪領毛衣和黑色西褲。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灑在他身上,給他週身鑲了一圈金輝。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高大而寂寞,彷彿一尊寂寥的神祇。

  「凱。」我在他背後站了很久,他都似乎沒有覺察我的到來,我腦海裡倏忽閃過「如果就這樣在他背後開槍,他大抵都不會察覺罷?」的念頭,可是,只是這樣閃念而已。

  凱回過身來,向我笑了笑,那種無形的寂寥,剎那煙消雲散。


  是我的錯覺罷。

  他怎麼會寂寥?有那麼女子在宴會上向他表達了愛慕喜歡的心情,有那麼政商要人搶著要和他交談,他是那麼如魚得水的人物啊。

  「走吧,我帶你游倫敦,你有七天時間可以放縱。」凱向我伸出手。

  我一凜,這是什麼?殘忍的仁慈?還是仁慈的殘忍?要帶我去遊玩的同時,還不忘提醒我,只有七天。七天、!七天之後,我又是一個背負了沉重責任的人。

  凱看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瞭然,憐惜,包容,和更多我無法解讀的內容。

  「跟我來,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一些你喜歡的東西。」 凱上前拉起我的手,也不管我是不是情願。

  凱今天親自駕車,是一部寶馬跑車。

  「喜歡吃什麼?我們先去吃早點。」他絕口不提那份名單,我也不問。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餘下的,與我無關。

  「我想吃家鄉菜。」我開口,並沒報太大的希望。

  「好。」不料凱竟一口承諾,車開得飛快。

  當他開到一個街區,有個類似牌坊的門,上面掛了匾額,是唐人街。

  凱找到車位,泊好車。

  「我知道這裡有一家著名的茶樓,裡面的廣式點心十分道地好吃。」

  我們在杏子樓二樓靠街的雅座坐下,凱點了叉燒包雲吞麵,甚是老到。

  「你喜歡什麼,自己點。」凱笑瞇瞇地將Menu遞給我。「別客氣,我不會因為一些點心而扣你薪水。」

  「我想吃鮑魚粥、春卷還有臘腸卷。」我對穿白衣的服務生說。

  「沒問題。」服務生白毛巾一甩,「叉燒包雲吞麵春卷臘腸卷鮑魚粥各一份稍等勒。」

  杏子樓上點心的速度挺快,沒一會兒,我們叫的點心就上齊了。

  也許是很久沒吃過中餐的緣故,我吃得津津有味,一桌的小吃幾乎都是被我吃了,凱只是在一邊看著,用一種很寵溺的眼神。

  我被他看得肚子裡打了個突,然後決定忽略不計,埋頭苦吃。

  從茶樓出來,凱微笑地看住我。

  「怎麼了?」我奇怪地摸了摸臉,每當他這樣溫煦地衝我笑,我就有種怪異的感覺,會一輩子逃不出他的掌握的感覺。

  「看來我得請個中國廚子。」凱把車子駛出車位。「中國菜真是魅力無窮,彷彿具有神奇的魔力。只是吃了早飯已令你容光煥發。」

  我沒有接續他的話題。下意識的,我抗拒承認他對我的慇勤和縱容。我只是他手下的一個間諜,不是他心愛的女子。我在肚子裡告戒自己。

  凱驅車帶我到倫敦最負盛名的休閒集市之一的波多貝羅(Portobello),這裡古董小店雲集,琳琅滿目的舊貨讓我駐足流連。更因為休•格蘭特和茱利亞•羅勃茨在此地拍攝的電影《諾丁山》(NottingHill)而舉世聞名。在這條街上閒逛,可以發現許多在大的百貨商店購物中心買不到的東西。從古董到小玩意,從蔬菜水果到日用品,從時髦的二手衣物到古舊的二手書攤……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而且價格便宜,絕對物超所值。

  我從古董服裝逛到充滿異國情調的首飾再到絕版唱片……突然,我的目光被一個玩偶攤位吸引,那是個賣古董娃娃的小攤位,各式各樣的古董娃娃穿著手工逢制的禮服,繽紛絢麗就像我童年的夢,極度的美麗奢華,卻又易碎。

  「喜歡嗎?」凱在我身後問。

  我沒睬他,盯住其中一個穿旗袍,上面繡有鳳凰圖案的清裝娃娃,她安靜地坐在一個鑲有琉璃寶石的檀木盒上。拿起娃娃傾斜一個角度,觸動她肚子裡的機關,她還會閉上眼睛。

  「小姐,你喜歡嗎?她還會唱中國歌呢。」老闆推銷地想我展示,「買一個吧,很便宜的,才三十鎊。如果您真的喜歡,還可以再便宜些。」

  老闆旋動娃娃底座上的機簧,一首旋律優美熟悉的歌,細膩地飄在空氣當中。

  是茉莉花!

  我的視線模糊了。

  人離鄉賤,物離鄉貴啊。

  只是聽見這樣一首江南小調,我都已經忍不住胸中那把名叫思鄉的愁緒。

  我怕這感受,我怕被思念磨折得軟弱,捱不過這段間諜生涯。

  「凱,我們走吧!」我強忍住眼中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離開這兒!」

  然後,頭也不回跑開。

  六年前我所有的夢就在那場連環車禍裡結束了。而現在,我連做夢的權利都不再擁有。

  「Estelle!」凱追上來,「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我頹然站在路邊,倫敦時時陰霾的天空就像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我心靈上的倦怠遠遠勝過肉體的疲憊。

  「那邊樹下有個Cafe,去坐一會兒吧!」凱向不遠處的露天咖啡座指了指,「我去泊車位付錢,免得收到罰單。」

  他去了五分鐘,然後返回來陪我喝咖啡,彷彿早些時候我的失態完全不曾發生過。

  下午凱帶我去大不列顛博物的中國館。那裡館藏有五萬餘件珍稀的中國文物,是在國內根本無法看到和想像得到的珍品。

  我其實是對此處深惡痛絕的,這裡代表了一段侵略和掠奪的歷史,他們卻堂而皇之地展出。

  但是,如果這些東西留在國內,其中絕大部分可能熬不過上世紀的那十個年頭,或者因為乏人保管而毀壞。這樣想來,卻要感謝人這樣小心仔細的保存它們了。

  我看得格外仔細,因為這是自己國家的歷史。

  回到家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

  吃完晚飯,我和凱各自回房。

  洗完澡出來,我看見床上放了一個紮著緞帶的大紙包,那大小——是?

  我坐在床上,一邊擦頭髮一邊拆開紙包,露出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檀木盒子。

  揭開盒蓋,裡面並躺著兩個娃娃,一個是那個使我憶起昨日種種的清裝旗袍娃娃,另一個是個穿禮服臉上有雀斑的外國男孩,他用一隻手摟住清裝娃娃的腰。

  淚水迅速湧上我的眼眶。

  凱,是你去付泊車費時偷偷買了帶回來的嗎?

  其實我應該把這兩個娃娃當著凱的面扔回到他臉上然後冷嗤一聲告訴他無論他怎樣討好我也不能讓我改變對他的看法,我討厭他。

  可是,我沒有。

  這是我自從爸爸、媽媽死後擁有的第一對娃娃。

  我把娃娃抱起,將面孔埋在娃娃漂亮的裙擺裡,痛快地大哭。

  是夜,我擁著這對娃娃入睡……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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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1:28
  第四章 失去

  凱和我在倫敦呆了一周,他帶著我幾乎把附近所有名勝都玩遍了。這期間,凱絕口不提任務,我明白他在竭力製造輕鬆愉悅的氣氛讓我放鬆。

  我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凱,是一個極好的伴侶,博學,並且善體人意。即使刻意抗拒他如我,都漸漸軟化了態度。

  「Estelle,我有話和你說。」這天晚飯後,凱把我叫到他巨大的書房裡。

  管家查理親自為我們端上咖啡,然後退出書房並帶上門。

  凱端起咖啡,徐緩的水氣淡淡飄浮在空氣裡,虛幻了他的面容。

  凱沒有即刻說話,彷彿在斟酌怎樣開口。

  「這次又是什麼任務?」我很冷靜地問,我明白我的職業是間諜,我不能逃避。

  「不,暫時還沒有。 Estelle,你有沒有興趣繼續讀書呢?」 凱終於放下咖啡,隔著光亮整潔的書桌問正在等待答覆的我。

  「讀書?」我有點吃驚,難道間諜還有在職培訓或者停薪留職進修的嗎?

  「是。」凱溫和地笑了,有些鼓勵,有些鼓惑,「我知道你讀醫科的時候,成績傲人。你一向都喜歡做學問,並不覺得枯燥乏味。我想,與其留在我身邊整日無所事事,不如讓你回到你最熟悉喜歡的環境裡去,比較合你的口味。」

  凱就離開那麼一段距離,溫朗地笑看著我。

  「怎麼樣,Estelle,你想回到校園裡去嗎?」

  那種奇怪的、被凱寵溺放縱著的感覺,又浮了上來。我輕輕撇開頭,迴避凱的注視。

  「去吧,時刻呆在我身邊,你的自由度相對就降低很多。我猜你還是希望有私人空間的。」凱起身,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張光盤,然後繞過書桌,走到我置身的沙發前。

  「為了保護你,我重新設置了你的身份背影,背熟它。」

  我接過資料,放在手邊。「還有什麼要注意的要交代嗎?」

  凱伸出手,以手背輕熨我的臉頰,只是短短一秒的碰觸,便立刻收回手,放在背後。

  「你有一張美麗的東方面孔,我擔心會引來太多異性對你的注意。為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Estelle,把它藏起來,好嗎?」他低聲近乎耳語般地請求。

  我拒絕不了這樣溫柔的請求,點了點頭。

  「明天,我派人送你去。」凱退離我幾步遠,恢復成斯文疏淡的紳士。

  稍早的魔咒,頃刻消失。

  「你不去嗎?」我問,直視他琥珀色清亮的眼睛,想找到令我有奇怪感覺的原因。

  「是,讓你一天到晚面對一個你討厭的人,應該是件很痛苦的事罷?」凱挪瑜地聳肩自嘲。

  我沒有接續他的話題,立身走出房間。凱剛才的話,不知為什麼,讓我覺得心虛。

  事實上,他並沒苛待過我。

  我沒法否認我是因為討厭而討厭。

  次日,凱派了管家查理和一個女傭人同我一起乘直升飛機到我要就讀的大學。

  等到達了目的地,我才覺得凱究竟為我做了什麼。

  我看著即將入住公寓的門牌,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竟然站在伍連德先生當年在劍橋所住的房子前。

  因為我學醫出身,是故對徐志摩倒不是最有研究,然則伍連德先生,卻是在劍橋大學讀的本科,是中華醫學會最早的發起人,曾經負責中國全國海港檢疫工作。並在1910年東北肺鼠疫爆發時親臨疫情最嚴重的哈爾濱。在他的指揮領導下,疫情得到了控制。其後他1926年在國聯衛生組織(相當於今天的WHO),發表了他的著作《肺鼠疫專論》,得到廣泛好評。他是我最欽佩的中國醫學先驅之一。

  如今竟然能親見他求學生活的地方,對我來說,不可謂不驚喜。

  我原以為凱會選擇一些小而不引人注目的私立大學,沒想到他竟會把我送到了劍橋大學。

  這裡幾乎是全世界好學求學者的天堂和聖殿,素有鬼才聖地之稱。

  「小姐,你先休息一晚,明天還有入學面試。」查理提醒仍處在震驚與感動中的我。

  「哦,嗯!」我點頭,收拾自己的情緒,進屋。

  整理完我帶來的物品,吃過晚飯,我才覺得有些真實感,也才開始懂得擔心。擔心明天的面試能不能過關。

  我曾聽說有一年一個面試官竟然叫醫科生解釋為什麼壁球撞到牆壁後會反彈回來。

  我很難想像這次我會碰到什麼樣刁鑽的問題。

  老查理似乎看出我的不安,為我煮了一壺檸檬紅茶,安撫我喝了之後睡覺。

  我想,凱如果不是擔心我不能適應環境,就是安插老查理來監視我。

  但我不在乎。


  在劍橋,接近學子夢寐以求的殿堂,其他一切我都可以容忍。

  次日,我穿了一件灰色女呢西裝,一條配套的西裝裙,長髮梳成一個髻,戴了一副琺琅邊的眼鏡,脂粉不施,把聲線放低,使自己看上去老成許多。

  我就這樣子去見面試官。

  面試官是一位精瘦的中年人,

  「林家琪?」他以濃重的蘇格蘭口音問。「跨科讀研,你準備好了嗎?」

  「是,我準備好了。」我清晰地回答。

  「那麼,請告訴我,什麼是風險?」面試官表情嚴肅地問。

  What is risk?什麼是風險?我暗暗一愣。這絕對是一個很刁鑽的問題。

  我禁不住苦笑一下,存在本身已經是一種風險了,不是嗎?

  「This is risk,這就是風險。」我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只能這樣回答。

  面試官始終很嚴肅。

  「好的,林同學,請等待我們的通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過面試,但即便只是走在劍橋開放式的校園裡,也是很開心的一件事。環抱康河兩岸儘是哥特式建築,河的東岸,是聖三一學院,那裡種著牛頓的蘋果樹。

  我步行回到公寓。

  查理和女傭已經離去,留下一冰箱的食物和一室安靜。

  原來凱並沒有騙我,他給了我全然的私人空間。

  我取了課程設置,準備研究一下如果通過面試的話,要怎樣安排時間。

  研究得久了,覺得獨自有點餓,我換下一身衣服,親自下廚,給自己烹製一頓可口的晚餐。

  冰箱裡有上好新鮮的鱈魚和小牛排,在廚房窗台上還種著一溜無土蔬菜,羅勒、薄荷、芫荽,是可愛的香草。

  我花了點時間做了一道意式蔬菜湯一道澆汁小牛排和一個生菜沙拉,佐著羅曼尼•康第紅酒,大快朵頤。

  吃完晚飯,我捧著紅酒和酒杯,回到臥室,邊聽法國香頌,邊慢慢將一瓶紅酒喝光。

  詩人華茲華斯初到劍橋的時候發現這裡的生活和他想像中的並不相同,這裡也有「三心二意的閒人、拒不讀書的莽漢以及十足的白癡」。後來拜倫開心地詛咒說「真是個活見鬼的地方,邪惡的混亂與酗酒。」

  我願意這樣微微醺然墮落著,感受前人。

  忽然,我聽見細微的響動。

  紅酒的酒勁尚未散去,但我的意識卻還清醒。

  凱說過,他會給我全然的私人空間,不會有人來打擾我。

  那麼這夤夜拜訪的人,會是誰?小偷?還是……

  這樣想著,藏在我衣袖裡的手槍已經滑落在掌心裡。

  屏息躡足,我接近臥室的門,背靠在牆上。

  在黑暗中,我的心跳加快,手心微微汗濕。

  即使開過槍殺過人,內心深處,永遠還是會害怕這種感覺。

  恐懼的感覺。

  來人的腳步很輕捷,並且似乎十分熟悉這間公寓內的佈置,在暗夜裡也行走無礙。

  終於,來人停在臥室門外。

  寂靜,只有寂靜,和我如鼓的心跳聲。

  幾乎窒息一般漫長又短暫的時間後,來人輕輕旋轉門把。

  我在來人進門來的一剎那,以槍抵住了他的身體。

  「嘿!嘿!放鬆,Estelle,放鬆。」來人一邊輕喚我的名字,一邊驀然出手,壓住我的槍管向下,並以另一隻手抓住我持槍的手腕,扳到我的身後。力道不輕不重,既不會弄疼我,也不教我掙脫。

  我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靠在他身上,胸膛貼在他的胸腹處。

  然則我卻放鬆下來,安心地,將自己的重量壓在來人身上。

  這聲音,冷靜醇厚,讓人信賴。

  「你喝了太多酒,Estelle。」他放開對我的鉗制,改而輕輕擁抱住我。

  我歎息一聲,將頭倚靠在他胸前,耳朵抵著他質地柔軟良好的外套下的心口,聽著他平靜沉穩的心跳聲。

  彭,彭彭,彭彭彭……

  那節奏漸漸強勁狂野,無法駕馭的激烈。

  他的氣息拂在我的頭頂,撩動我的頭髮,其中有一縷落在我臉頰上,癢癢的。

  我在他胸口蹭了蹭,想把那瘙癢的感覺蹭掉。

  「Estelle,別動。」他低啞地警告,稍微緊緊了手勁。

  我聽了,只是加重了磨蹭的力度。我聽話太久了,受制於人,也太久了。

  他灼熱的歎息吹在我的皮膚上。

  「Estelle,我不是聖人。」

  「我也不是聖女貞德,森。」我輕笑,伸手抱緊了他的腰。

  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後放鬆。

  「Estelle,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有些寵愛地抬手,替我拂開一直困擾我的頭髮。「你會後悔,而我,不會放開你,我給過你機會了。」

  會後悔嗎?

  此時此刻的我,不想考慮這些太過深奧的問題。

  我只是一個身在異鄉,如漂萍般沒有根跡的孤兒。

  我只想找個人,同我一起度過漫漫長夜。

  而這個人,是誰,已經沒有太大分別。

  他輕不可聞地太息,攔腰抱起我,往那張柔軟得令人墮落不想起身的大床走去。

  然後,把我輕輕拋在床上。

  隨即,他膝蓋頂在床邊,整個人懸空在我上方。

  他在暗夜裡,深深注視我,彷彿我是無價的珍寶,稍不留心,便會破碎。

  我陷落在床褥中,輕聲呢喃。

  「在我還完整的時候,擁抱我罷,森。」

  他輕柔的撫摸微微停了停,然後,俯身,吻住我的唇。

  開始,只是試探的淺吻,彷彿蝴蝶嬉戲著池塘水面。那若即若離的觸碰讓我覺得難耐,我抗議似的抓痛他撐在我身側的手臂。

  他輕哼一聲,懲罰似的壓在了我的身上,狠狠銜住我的嘴唇,深深吸吮嚙咬。

  我被突來的狂烈嚇了一跳,輕呼了一聲。

  他沉聲笑,柔軟靈活的舌涉入我的口中,與我的舌交纏,捲過我的舌尖,在唇齒間舞動。

  我們的呼吸在唇舌嬉戲中逐漸變得濁重,涎液流過嘴角,沿著下顎淌進我的睡衣內。

  他的手離開床墊,緩緩撫上我著睡衣的身體。

  那麼慢,那麼細緻,那麼專注,漫長得變成一種折磨。

  我在被褥間弓起身體,迎向他似乎帶著魔力的手,渴望他熱燙的撫摩。

  「別急,Estell,別急。讓我取悅你。」他放開我的唇,抵在我耳邊這樣說。

  在我還沒能明白他要做什麼之前,他猛地撕開我身上真絲質地的白色睡衣,包著真絲料子的紐扣彈飛開去,落在床上。

  我的身體,猛然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與他熾熱狂野的視線相接觸。

  我微微顫抖著,感覺自己從未被開發過的少女柔細的身體,在他的注視下,某些部位開始甦醒挺立,直如綻放的紅花。

  他的唇,從我的下顎開始啄吻,逐漸來到頸間,時而輕時而重時而啃嚙,然後是我纖細的鎖骨。他伸出舌尖,描摹我鎖骨的形狀,在我身上留下濕熱柔軟的細細感覺。

  我忍不住輕咬住下唇,阻止自己情不自禁將要逸出的低吟。

  這感受太陌生了,即使我從夫人那裡學到了很多,仍抵不上今天親身的經歷。

  彷彿感覺到我壓抑的低吟,他加重了唇齒的力量。

  他的吻在我身上蔓延,點燃一把陌生的火焰,讓我戰慄。

  我害怕又期待,害怕這在我身體裡隱隱延燒的火苗無處宣洩,將我焚成灰燼;期待體驗亙古不變的男同女的歡歌吟唱。

  他的手沿著我裸露的曲線遊走,珍愛地在我的胸線下流連,讚賞般地太息。

  然後將其中一朵綻放挺立的乳蕊納入口中,火熱的舌尖繞著它舔詆。

  這是太奇妙的感覺,火熱的吮吸,空氣中微微的涼意。

  我拱起身體,緊緊抱著他的後背。

  他的喘息聲變得清晰。

  我能感覺到他胯間巨大的變化。

  他一邊繼續向下吻著我的肚臍,一邊脫去身上的束縛。

  他修長的手指固定住我忍不住顫抖的腰間,另一隻手沿著我的恥骨,輕輕的勾畫。

  那裡是我從未被異性觸摸過的,女子嬌柔私密的禁地。

  他抬頭向在暗夜的幽光裡向我笑了笑,接著倏然低下頭,埋首在我的下腹。

  「……不。」我發出微弱的抗議,身體綿軟得不可思議。

  他的反應,只是伸出舌尖,輕輕撥開我沉睡了二十二年的秘密花園入口處的森森草叢,找到其間那已經慢慢甦醒了的小小肉蕾,舔撥挑吸,極盡挑逗之能事。

  我抱著他的頭,撫摸他柔軟的頭髮,搖擺著夾緊雙腿,抵抗體內陌生洶湧的潮水。

  「別抗拒它,Estelle,感受它。」他含糊不清地說,全心全意地要扣開我身體裡的神秘花園,在裡頭留下他的痕跡。

  我嗚咽一聲,受不了這甜蜜緩慢的折磨。

  他彷彿知道我已經到達一個極限,舌尖加快了速度,重重地觸擊。

  突然,我身體裡的某個點被開啟,一道極至快感的電流擊中了那一點,然後輻射蔓延到我的全身。

  我不可抑制地收縮,潮水終於洶湧著流出了我的身體,溫熱的液體緩緩淌了下來。

  他把我最初的春水飲盡,大掌輕輕分開我的雙腿,架在肩膀上。

  「Estelle,夜才開始。」

  他光滑的裸背肌肉結實富有彈性,皮膚熱燙,似乎能灼傷我。

  我身體裡顫抖的餘韻未消,只能任他為所欲為。

  他巨大熾熱微微顫抖著的慾望,輕輕抵著我嬌小柔軟潮潤的女性幽谷。

  這一瞬間,我不是不害怕的。

  可是,我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的肩背。

  這一夜,早晚要來,和他在一起,我至少,不那麼難堪。

  也,有一點點喜歡。

  他彷彿感受到了我的恐懼,復又吻住我的嘴唇。

  我在他唇舌的膜拜下,漸漸忘記了害怕。

  這時,他緊翹結實勁瘦的臀微微後撤,然後腰一沉,直直挺進了我的身體裡。

  撕裂疼痛和火熱充實感覺同時左右了我的所有感官。

  「啊……」我溢出一聲處子的輕叫,抵禦這種疼痛。

  「……」他驀地頓住動作,隔了一會兒,他溫柔地吻住我輕咬著的唇,呢喃著一些性感的話語。「別怕,我美麗的夜之女神,別怕,我的公主。」

  他懸停在我身體裡,等待我適應他的巨大和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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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2:05
  不知過了多久,他稍稍後撤,後又輕柔地前進,動作那麼細膩,似怕我無法承受。

  我被自己包容吸附摩擦的感覺震驚,發出駭異的喘息。

  他低沉地笑,轉動腰臀,深入淺出地律動,尋找我敏感而脆弱的地點。

  「……哦……不!」我被動地環抱著他的後頸,感覺到他微涼的液體滴落在我赤裸的皮膚上。

  是什麼?汗水,還是命運替我流的一滴眼淚?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掌下的肌肉糾結緊張,他在苦苦壓抑著體內那頭野獸更瘋狂的肆虐。

  「愛我罷,森。」我吐出請求。

  他長長太息,喉嚨中發出壓抑的低咆,然後猛地加快了速度,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狂亂地在我初識情慾的軀體上馳騁。

  我在他身下,直如風中弱柳,浪海孤舟,只能任由他擺佈,顫抖搖晃,呻吟搖擺……

  倏忽,彷彿一道閃電劃過長空,然後綻開絢麗奪目的煙花,盛放成綿延不斷的漣漪。我身體又一次被快感的高潮包圍,劇烈地收縮,想痙攣翻滾。

  他在這一刻也達到了極至,猛地抽身,將灼燙的熱液噴灑在我平坦裸露的小腹上。

  接著,我們齊齊軟倒在床墊中。

  他壓在我身上,呼吸濃重。

  我們就這樣躺著,誰也不想動,不想說話。

  只有這一刻,讓我們什麼也不用考慮,什麼也不用戒備。

  只有這一刻!

  次日起床,偌大安靜的臥室裡,已經只有我自己的身影聲音了。

  我搖頭,這將是我以後所有感情的寫照罷?

  一夜,只有一夜,決不牽扯未來。

  拖著疲軟酸痛的身體,我走進浴室,站在蓮蓬頭下,任熱燙的水流自頂而踵地灑下。

  可是我深深地知道,我洗得去一身粘膩,洗得去他烙印在我皮膚上的氣息,卻永遠抹不掉他留在我靈魂深處的痕跡。

  收拾完畢,我走出臥室,目光被起居室近窗口茶几上的物品,吸引住了。

  茶几上,擱著一支嬌艷欲滴的紅玫瑰,長而無刺的莖上繫著一張卡片。

  我幾乎是搶步過去,拈起玫瑰,打開乳白色燙淡金的卡片。

  上面用花體寫著:

  So we』ll go no more a-roving (好罷,我們不再一起漫遊)

  So late into the night(夜已深沉),

  Though the heart be still as loving(儘管愛仍在心頭),

  And the moon be still as bright(縱然月光皎潔依舊).

  For the sword outwears its sheath(劍鞘會讓劍磨破 因為它鋒利),

  And the soul wears out the breast(只怕靈魂也將折煞胸膛),

  And the heart must pause to breathe(這顆心 必須讓它歇腳喘息),

  And Love itself have rest(愛情也得讓它修養).

  Though the night was made for loving(雖然愛從來都是以夜為家),

  And the day returns too soon(很快的,很快又的白晝),

  Yet we』ll go no more a-roving (但是我們已經不再一起漫遊)

  By the light of the moon(在這皎潔的月光下)

  我有莫名的酸楚,在胸臆間蔓延遊走,彷彿要從眼眶裡衝出我身體的束縛。

  這是拜倫的詩。

  早已經作古的拜倫,寫出了屬於我的愛情的無奈。

  多麼形象,多麼生動,多麼悲哀。

  我閉了閉眼睛,嚥下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我的生活,還要繼續。

  走出起居室,我訝異地看見坐在客廳沙發裡看報紙的凱。

  「你……怎麼來了?」我忍不住問,他看見了什麼?他知道了什麼?

  凱放下報紙,靜靜凝視我一會兒,然後微笑。

  「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所以一早就來了。」他伸長了腿,站起身,繞過沙發前的茶几,走到我身邊,伸手撩開散落在我肩膀上微微潮濕的頭髮,輕拉我浴袍的襟口。「看起來,你過得還不錯。」

  我忍不住順著他的手指看了過去,然後,我感覺自己的臉騰地蘊染上一層紅霞。

  在浴袍領口處的皮膚上,印著幾枚紫紅色的吻痕。

  那是一夜歡愛的證據之一。

  凱沒有追問,只是替我拉好了浴袍。

  然而他的眼神,格外深邃幽回,讓我渾身發燙。

  我覺得他彷彿知道昨夜發生的一切,他的眼神和語氣,是淡淡的瞭然。

  「我去準備早餐。」我退開一些,避開他修長而溫涼的手指。

  我害怕這感覺,害怕這和昨夜森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記重疊的感覺。

  凱沒有阻攔我,只是在我身後,笑著。

  等我做完三明治出來,凱已經走了,他看過的那份報紙整齊地疊放在茶几上。

  我狐疑地坐在他曾經坐過的位置上,猜測他的來意。

  昨夜的火熱情慾,究竟是出自森的本意?還是凱的授意?

  這樣的想法,令我背脊生寒,並且憑空生出無限難堪。

  即使已經成為女人,仍然過不了心理和道德上的那道坎。

  我苦笑,原來,我還是沒有自森那裡畢業。

  拿起報紙,我看了看太陽日報的頭版,關於英俊但是日益被禿頭問題困擾的王子。還有某國發生政變,獨裁軍閥被人民趕下了台,流亡海外。

  我放下報紙,不想再細看這些讓人心情低落的新聞。

  我從來不羨慕王子與公主的生活,如今這位王子的母親和父親,就是鐵一般的證明:王子和公主結婚後並沒有過著幸福的生活。

  童話,早已經不存在。

  等了幾天,收到了來自劍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出門時,一個中年男子站在院子前的台階上等我,並交給我一把車鑰匙,然後讓開身,把停在院前的車子展示給我看。

  那是一輛小小的大眾甲克蟲汽車。它有著漂亮的亞藍色,簡潔的外形,樸實的風格。十分可愛而實用。

  我打開車門坐進去,在發動汽車時,看到儀表板上貼著一張即時貼紙,上面寫著: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祝你過得愉快,凱。

  我有些詫異凱竟然有這樣細膩浪漫的心思,但,不得不承認,這使得我心情大好。

  有人關心的感覺,真的很棒。

  我收拾好心情,前去報到。

  我的導師是一位銀髮學者,有些意大利口音。

  「林家琪同學,我們要在一起度過至少四個學期了,希望我們能相處愉快。」導師橄欖綠色的眼睛十分溫和,卻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我領你看看你的同學們吧。」

  開學第一堂公共課程的階梯教室裡,竟然只有寥寥數人,看起來十分冷清。但是並不影響教授上課的質量。

  下課鈴響,教授利落地合上講義,透露了下次要講授的內容,便施施然踱出教室。

  三五個同學收拾筆記,有人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走了。

  有人留下來和我寒暄。

  「嗨,我是雲霓。」一個臉上有著淺淡雀斑十分可愛的女生向我微笑。

  「你好,我是林家琪,請多關照。」我點頭,還以微笑。

  「嗨,你好。」我後邊傳來一個男生低沉的聲音,在空氣裡悠悠地振動,像大提琴一樣淳厚好聽。

  「你好。」我回頭,迎視這管好聽聲音的主人。

  「我是勞倫斯。」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皮膚白皙乾淨,笑容斯文有禮。

  他的半袖學服裡是T-shirt和牛仔褲,典型的陽光男生的裝扮。

  看起來,他和我一樣,本科不是在劍橋讀的。

  我回他一笑,轉回頭,整理筆記本,準備下課。

  「林,等一下有什麼活動?」雲霓和我一起走出教室。

  「去圖書館查查資料,準備下一節課的東西。」我們並肩走過樹木蓊鬱的校園。

  「你不去俱樂部報名嗎?擊劍俱樂部正在對外接受報名。聽說那裡有許多帥哥。」雲霓笑著挑眉。「勞倫斯就是哦,我看他對你有意思。」

  我微笑著沒有接口,仍然沒有習慣洋人這樣口無遮攔的自來熟。

  見我沒有接續這個話題的意思,雲霓也不以為意,聳肩。

  「你的導師是誰?我的導師是特藍諾教授,聽說是系裡最最嚴厲的導師,我對嚴肅的女士一向很沒轍。」她歎氣。

  我看著嬌俏可人的雲霓,暗暗感慨,她只需要擔心導師會不會放她一馬就行了。這才是人生,不是麼?

  

  

  

  很快我就和幾個常常在公共課程上碰到的同學混熟了,其中就有可愛又喜歡看帥哥的雲霓和斯文且擁有一把好聲音的勞倫斯。

  我最終還是被雲霓拖著去擊劍俱樂部報了名。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指導我基礎訓練的,正是前輩勞倫斯。

  那些基本的禮儀、進攻和防守動作其實和我在基地的訓練課程一樣枯燥,很多報名進來只是為了一睹帥哥風采的女生往往熬不過這最簡單的階段,紛紛自動退出。

  而我在經過了基地魔鬼般的培訓之後,已經能承受這樣枯燥乏味的基礎課程了。

  勞倫斯是個嚴格的教練,但他很有耐心,循循善誘,並不急於求成,所以我的日子還算好過。


  「不要搖動你的整條胳膊,那樣會消耗你的體力。」勞倫斯在我稍一分心的時候,以劍尖抵住我的手腕。「要會運用手腕部的力量,穩定你的攻擊範圍。」

  我喜歡藏在面罩後,聽他低沉醇厚的聲音平穩地講解時的感覺。

  彷彿嚴厲冷淡的森和溫文體貼的凱二人合而為一。

  「好,我們再練一次。」勞倫斯並不知道我心裡的小秘密。

  我在面罩後微笑,我想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當日訓練完畢,洗漱更衣後,我在俱樂部門口碰見一樣換回常服的勞倫斯。

  「琪,一起吃飯?」他微微濕潤的頭髮下湛藍如洗的眼睛凝望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雲霓已經成功地找到帥哥,兩人雙雙約會去了。我和勞倫斯去吃飯,孤男寡女的,我怕會帶給他不恰當的聯想。

  他有些失望。

  「琪,東方女孩子都像你一樣拒異性於千里之外嗎?」勞倫斯和我一起走過古老而暗影重重的走廊,「還是只有你,獨善其身。」

  我戴著淺色鏡片近視眼睛的臉偏開,都有一些罷,其實。更重要的是,我記得凱說過,他不喜歡我太過吸引異性的注意。

  「你有心事,琪。」勞倫斯突然低聲說。「你美麗的眼睛裡總有淡淡的憂鬱,我們都在擔心你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問題,卻又不肯向人傾訴。」

  我望著隱隱露在重簷遠處的皇家學院教堂氣勢宏偉壯觀的尖頂,默然。

  「琪,無論你有什麼困難,只要我能幫得上忙,請一定告訴我。」勞倫斯拉住我的手,阻止我繼續沉默前行。

  「勞倫斯,你交淺言深了。」我輕輕掙開他的掌握。他是有優良背景前途光明的大學生,離開學校將來很可能是大公司裡的高層或者諾貝爾獎的獲得者。他會找一個溫良賢惠優雅的妻子,生幾個可愛的孩子,老了都手牽手走在兩旁種滿鮮花的私家小徑上。

  而我是一個沒有過去未來的間諜,幸運的話可以活到七老八十。但我心底裡的秘密永遠也不可向外人道出。不能對睡在自己枕邊的愛人坦誠,又怎麼能走到一起?

  我只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勞倫斯歎息。「我令你不快了嗎,琪?如果是,我向你道歉。」

  「不,沒這回事。」我加快了腳步,橫穿馬路。「我還有事,先走了。」

  勞倫斯沒有追上來,只是在我背後一直注視著我。

  我能感覺到他深長的凝視,可是,我不能回頭。    

  

  接下來,便是忙碌而大考期。

  每個人都忙於跑圖書館上網查資料埋頭寫學期論文。雲霓常常在寫得快發瘋時約我去小酒館放鬆一下精神,這天我實在拗不過她,便和她一起去小酒館喝一杯葡萄酒,聽她發牢騷,說論文寫起來有多麼難。

  酒館裡煙霧蒸騰,雲霓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她的導師有多麼嚴厲,我微笑著拄著頭傾聽。

  突然,我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小酒館的角落裡,交頭接耳。

  我視力極好,戴淺色近視眼睛純粹是為掩人耳目。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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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2:23
  如果我沒看錯,那兩個人,應該是凱和——靖川美江。

  我想不到凱會和靖川美江在一起,更想不到這個心如蛇蠍的女人會再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胸中剎那翻湧起一股莫名的氣惱。

  氣凱可以和靖川美江這樣旁若無人地親暱交談,惱自己竟然會在乎這兩個人的一舉一動。

  有些負氣地,我一口喝乾自己杯子裡的紅酒。

  「嘿,林,你等一下還要開車,別喝太猛。」倒是一直在發牢騷的雲霓勸我慢點喝。

  我苦笑。我這是怎麼了?不是討厭凱的嗎?為什麼還會因為他對別人展現了溫柔而失落呢?

  「雲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我站起身,拿好自己的皮包鑰匙。「你不走嗎?」

  「不,那邊有個帥哥一直在向我眨眼,看來我今晚將會有一場艷遇。」

  「那麼,祝你有個快樂的夜晚。」我不再逗留,走出小酒館。

  外頭微冷的夜風吹來,吹散了我胸臆間無名的熱氣,也驅散了我的酒意。

  我這是在幹什麼?!我是他們手下的工具,工具是沒有感情的,工具不應該在意使用者。

  

  

  

  驅車回到寓所,我開門進屋,還沒來得及亮燈,一股強烈的存在感便直直向我襲來。

  我想閃躲,速度卻仍然不夠快,被來人按在了門上。

  這感覺,如此的像那個燃燒的夜晚。

  未等我掙扎,來人輕輕在我耳邊低喝:「鎮定,Estelle。」

  這聲音——是凱。

  我的記憶有些混淆,被觸碰的感覺那麼的象,可是,聲音卻是凱的。

  「你喝了酒,不該自己開車回來。」凱伏在我耳旁低聲說。「你的酒量並不好。」

  我不做聲,放棄了掙扎的念頭。

  「我以為在這裡我是全然自由的,你說過這裡是我的私人空間。」

  「我沒有干涉你的私生活,Estelle,你知道的。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酒後開車不是一個好習慣。」凱的手熨上我還微微發燙的臉頰,「我開始後悔送車給你了,你開起車來真是太瘋狂了。」

  「你跟在我後面?」我瞇起眼,「卻比我先進門?」

  凱低笑。「Estelle,你真是天生的機敏。不,我沒有跟在你後面,我只是有你車上GPS的傳真數據。答應我,不要在日常亡命飛車。」

  我偏開頭,躲掉他的手。

  他的手溫熱乾爽,印在皮膚上,是堅定沉著的感覺。

  我害怕我的皮膚,會記住這令人舒爽的碰觸。

  「……好了,很晚了,早點休息。祝你考試順利。」凱在我的唇角烙下輕吻,然後,便無聲地消失在闇夜的屋子裡。

  

  

  

  我一直很好奇,凱那晚的出現,究竟是擔心我的安危還是來警告我不要開快車。他知道我的酒量不佳,我並不奇怪,因為我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被記錄下來報告給他——我的直屬上司了。

  淡淡猜測著,也把要交的論文寫出來,在期限以前交給導師。

  意大利人接過論文,簡單翻看了一下,然後合上我的文件夾。

  「好了,林,現在可以放鬆一下了。好好享受五月舞會吧。」銀黑色的眼睛向我霎了霎。

  我含笑點頭。

  劍橋的五月舞會,其實是在大考後的六月舉行,是劍橋的傳統,相當於狂歡節。

  交了論文的學生,徹底放鬆,縱酒狂歡,是十分浪蕩的生活。

  雲霓在外頭等我,向我出示兩張舞會的門票。

  「我爸爸說我今年在劍橋表現良好,沒有給他惹禍,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就告訴他我想要兩張五月舞會的門票。他自己也是劍橋畢業生,自然知道票價不菲,所以欣然應允。看,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參加舞會了。」

  不知恁的,雲霓的快樂感染了我。我發現自己無法拒絕這張燦爛快樂的笑臉,只能答應她。

  雲霓一待我答應了她,便拖著我去倫敦攝政街上的名牌旗艦店瘋狂購物。

  相比她的衝動,我則冷靜得多。買那些穿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傳的衣服,不是我的風格。

  即便如此,最後還是拎了大包小包回到劍橋的寓所。

  正當我囿於手裡的大包小包,不方便拿鑰匙開門的時候,一管好聽溫和的聲音問;

  「美麗的小姐,需要我幫忙嗎?」

  我回過頭,赫然看見勞倫斯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而我,竟然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接近我的身後的。

  「我嚇著你了嗎。」勞倫斯伸手接過我手裡的拎袋。

  「有一點。」我承認。

  「對不起。」他微微靦腆地笑。

  「沒關係。」我打開門,看看了替我拎著購物袋的勞倫斯,「要進來坐嗎?」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他沒有拒絕我提出的邀請。

  我放下東西,沏了一杯紅茶給勞倫斯。

  坐在他對面,我默默無言。我的身份,令我在異性面前,有所顧忌。

  「琪,五月舞會,你有舞伴了嗎?」勞倫斯清朗的眼望著我,低聲問。


  「不,還沒有。」我在紀梵希買了一款舞衣,淡淡的煙嵐般的顏色,如夢似幻,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破碎逸散無蹤。但我不知道當晚我會不會穿著它和某個男子在舞池裡跳舞。

  「那麼,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邀請你為我的舞伴?」勞倫斯站起來,彎腰,將手伸向我。

  我愣了一秒,看著他再認真不過的眼,深心裡最隱秘的一個角落崩塌了一角。

  無關愛情,無關任務,無關一切,只是美麗夜晚的一場舞。

  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這樣一個溫朗的男孩子,這樣真誠地邀我跳舞。

  我想給自己留下一個純然美麗的回憶。

  所以,我伸出我的手,放在勞倫斯的掌心。

  「我的榮幸。」

  勞倫斯漾開一個開懷的笑容,執起我的手,翻過來,在我的手背上落下輕吻。「那就說定了,琪。」

  勞倫斯沒有久留,他是紳士。寒暄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我獨自坐在沙發裡,望著勞倫斯喝過的茶盞。

  「你喜歡他,對嗎?Estelle。」

  驀然,身後響起醇厚好聽的聲音,低沉,不怒而威。

  「凱。」我回過身,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屋裡,並且看到了我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的警覺性,竟然這樣低,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如果凱是前來取我性命的人,那麼,在剛才的那段時間裡,我已經死了無數次。

  凱走到我身前,以左手食指頂起我的下巴,審視我的臉。

  「即使你戴了眼睛,墊高顴骨,描粗眉毛,加深膚色,仍然不能掩藏你發自內心的美麗和淡淡憂鬱的神秘呢,Estelle。」凱慢慢地說,並放開我的臉。

  我想別開臉,不看他俊挺的面容和琥珀色深邃的眼,但卻被他隨後的一句話,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即使你只是在心裡暗暗喜歡他,我也必須告訴你,最好不要。」

  為什麼?我用眼神這樣問。只是在心裡暗暗喜歡一個人,也不允許嗎?當我的肉身不得不成為一具機器的時候,難道連我的靈魂都必須要出賣給魔鬼麼?

  「因為,他是你這一次的任務。」凱疏冷地說,連溫和的眼神,也在這一剎那,冷淡下來。「執行任務的特工,絕對不容許喜歡上他的標的物。」

  「你說什麼?」我不可置信地瞪著凱,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和逼我向無辜幼童開槍的森一樣冷酷殘忍無情。「什麼任務?」

  「你應該注意到最近連篇累牘的報道歐洲某國發生了政變。」凱平靜地說,並沒有受我激動情緒的影響。「獨裁的軍閥被趕下了台,流亡到海外,仍不死心,想東山再起。他現在最大的籌碼,是他的兒子。」

  我的腦海裡飄過一片紅霧,彷彿有什麼東西就隱藏在濃霧後,將明未明。

  「他的兒子接受菁英教育,為人溫文和藹穩重,他希望在將要進行了民主選舉中,他的兒子能勝出,這樣,他就仍然可以在幕後遙遙掌控整個國家。

  「我們不能冒這個險,讓他兒子回國,參與總統選舉,不僅僅是這一屆,而是永遠。」

  我腦海裡的紅霧被一道閃電劃開,真相浮出水面。

  「勞倫斯就是那個軍閥的兒子,是不是?你早就有預謀了,對不對?讓我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前提下和他接觸,因為我事前並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也就不會露出破綻,不會引起勞倫斯的疑心。然後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你要我除掉他。」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們竟然會杞人憂天至此。「他不是他父親,他是個優雅溫柔的人,他沒有任何錯。你不能因為他是他父親的兒子,就剝奪他生存的權利!」

  我幾乎是在嘶吼。

  凱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裡有近乎憐憫的顏色。

  他覺得我愚蠢罷?竟然相信他說的話,相信他真的是要給我一段全然私密的時間與空間。

  怎麼可能呢?

  是我太傻太天真。

  「如果他是呢?處理掉他,如果我們錯了,只不過是損失了一名劍橋生;否則,我們拯救的,又何止千萬人?」凱繼續勸說我。

  「我拒絕。」我冷冷地迎視凱平靜無波的眼。我已經孑然一身,我還怕什麼?

  「想想你曾經要好的同學,想想曾經幫助過你的人,想想你被古生奪走的財產,那是你父母留給你的,不是麼?你怎麼可以把它留給那樣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呢?如果你現在死了,康氏不過是如願落入一個寡廉鮮恥的小人手裡罷了。如果你活著,總有一天,你可以把你父母留給你的東西奪回來。你想一想。」

  凱在我身旁坐下,傾身在我耳邊低聲誘哄。

  我頹然地摀住臉。

  他說得沒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對的。

  「來,振作起來,以最好的狀態面對你的任務。」凱在我頭頂吻了吻。「Estelle,別冒險,我們不想失去你。」

  我悲哀地點了點頭。

  

  

  舞會當天,我穿上了美麗的舞衣。

  當勞倫斯來接我時,我看見他眼睛裡淡淡的意外和輕淺的歡喜。

  他大約是以為我女為閱己者容,所以格外打扮得漂亮。

  其實,並不。

  當勞倫斯挽著我進入素日裡莊嚴肅穆而今卻熱鬧非凡的禮堂時,我一時間在萬頭攢動的人群裡竟找不到雲霓。

  我笑了笑,這時,她也許正在某個角落裡和男伴耳鬢廝磨呢罷?

  女孩子都在自己的打扮上下足工夫,因此看上去都是一色式樣的美麗,誰也不比誰遜色。

  熱舞的音樂在禮堂裡迴盪,我以不擅勁舞為由,拒絕混跡人群。

  勞倫斯體貼地把我帶離那瘋狂舞動的人群,站在禮堂後端的角落。

  他端給我一杯飲料。

  「琪,高興一點。」他低沉醇厚的聲音裡有些許憐惜的意味。「即使你身處這樣熱鬧的場合,我在你眼睛裡也看不到開懷的笑意,只有寂寥。」

  「勞倫斯,你是個好人。」我望著他的眼眸,那是一雙真誠的眼,不帶一點虛偽。「可是,好人在這個時代不見得會得到好報。」

  勞倫斯聽了,不以為忤,反而輕輕笑了,一雙漂亮的眼彎成新月。

  「琪,好人有沒有好報,我不知道。但問心無愧,做人比較快樂。」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有寵溺的味道。「金錢權利地位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心快活。」

  我垂下眼睫,沒辦法反駁他。

  勞倫斯輕輕抬起我的下巴。

  「看著我,琪。」

  他的聲音溫柔,不帶一絲強硬,只是請求。

  我抗拒不了這樣的聲音和這樣溫柔的請求。

  睜開眼,我凝望他。

  「也許,在別人看來,你是個平凡的亞洲裔女孩。然而我卻更在意你皮相下那顆寂寞清冷的靈魂。我願意做一池清潭,為你洗去一身鉛華塵埃,還原你最澄淨明澈的本質,當一個幸福快樂的女孩子。」

  我凝睇眼前這個認識我沒有多久的男子,幾乎流下淚來。

  我和他並沒有深交,但是他卻看穿了我的本質,瞭解我深心的渴望。

  如果,可以就這樣撲進他懷裡,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顧慮,會有一時的幸福罷?

  可是,我已經身不由己。

  雲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跳了出來,拉過勞倫斯的手。

  「嗨,跳個舞吧,帥哥。」她顯然喝多了,腳步有些虛浮。

  勞倫斯有些無奈地笑,被雲霓扯走。

  當他的手掌漸漸與我的手分開時,我閉上眼,狠狠地,緊緊握了握他的手,然後放開。

  我半臂珍珠紫色的絲綢手套裡,戴著一枚戒指。戒指上有一根細如髮絲毒針,淬有一種南美雨林中罕見的動物神經毒素。用力擠壓時會觸動機關,毒針彈出,刺入皮膚。只要有微量的毒素通過血液進入人體,就能在血液循環過程中造成心臟麻痺,從而導致死亡。死者從外表將看不出任何不妥,就像是心臟病突發的猝死。

  我沒有勇氣看著勞倫斯倒下去。

  這時,有人猛然攫過我的肩膀,把我狠狠摁在牆上,吻上我的唇。

  我想掙扎,眼淚卻沿著眼角流了下來。

  「哭吧,我的Estelle。」凱的聲音和氣息包圍了我。

  他擁抱著我,把我帶出人聲鼎沸的禮堂。

  一路上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今夜,男女這樣相擁離去的畫面,是再正常不過的景象。

  離開了禮堂,凱把我塞進一輛不起眼的黑色福特汽車裡,然後吩咐司機開車。

  車子絕塵而去,劍橋已經被拋在夜色裡。

  我淚盈於睫地回望,回望那個想讓我洗去塵埃的男子曾經存在過的地方。

  「不用擔心,會有人清潔處理現場的。」凱的輕聲說。

  「……」我不擔心,我只是絕望地認識到,劍橋這一段時間,我失去的,不僅僅是女子最最寶貴的童貞,還有,我對道德和人性的堅持。我為了奪回屬於父母留給我的東西,奪取了別人的生命。

  「……唉……」凱在幽閉狹小的車廂裡太息,把我的頭壓進他的懷裡,摟緊了我的肩背。

  我不喜歡你為別的男人哭泣。

  哭得傷心迷惘的我,隱約中,聽見他如此低喃。

  而我,只是不斷地流淚。

  即使流乾我身體裡所有的水分,也不能洗去我手上的血腥。

  我深深知道,我已經親手,把那個願意做一池清潭的男子,殺死在那喧囂卻又寂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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