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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睡覺會變白】文藝時代(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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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26 01:33:52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章 丈母娘

「拜拜!」

「這段時間辛苦了!」

「兵兵,殺青宴見啊!」

「好捨不得你哦!」

趙微和林心茹一邊一個,拉著范小爺的手,搖啊搖的,滿臉不捨。

「哎呀!又不是見不著了,以後或許還能在一起拍戲呢。」范小爺這回倒沒哭,反而笑著安慰起兩個姐姐。

她的戲今天剛好全部殺青,拍完最後一場的時候,何袖瓊還特意送了束花,很客套的說了幾句客套話,再不似之前的溫情和善。倆人都不是傻瓜,在目光對視的時候,似乎已經看到了接下來要發生的碰撞。

「好了好了,我該回去了,拜拜。」

范小爺告別了幾位小伙伴,匆匆出了片場,打了輛車直接回家。

她著急,因為今天爸爸媽媽就飛過來了。原本想請假去機場接的,範媽媽很彪悍的拒絕掉,說反正你今兒收工早,我又認識路,到了你家附近順便吃個飯,你也差不多回來了。

丫頭在小區門口下了車,剛走進樓群,就看著老爸老媽正在樓底下打轉。

她趕緊跑過去,道:「爸,媽,等多長時間了?」

範爸爸許久沒見到女兒了,笑道:「沒多長時間,跟你媽剛吃完飯。」

丫頭一手一個摟著他們的胳膊,問:「你倆在哪吃的?」

範媽媽道:「就上次跟那小吃飯那地兒。」說著甩開她的手,把大行李包塞進女兒懷裡,道:「拿著,一點眼力見沒有!」

范小爺倍儿都不敢打,只好又鬆開老爸。自個抱著大包,顛顛儿跟在後面上了樓。

進了屋,還沒等她累死累活的喘口氣,範媽媽又開始找茬:「噫,你這屋怎麼這麼臟?」

「哪有。我上個禮拜還回來收拾了呢!」

「那小沒幫你收拾啊?」

丫頭很鬱悶,老媽一共沒說幾句話,都提兩次那小了,看來印像是比上回好多了,道:「他拍戲去了。」

範媽媽從客廳溜達到陽台,又從陽台溜達回臥室。隨口道:「上哪拍戲去了?」

范小爺低下頭,道:「不知道。」

老兩口都是一愣,聽這話有點不對勁啊。

範媽媽衝老公使了個眼色,範爸爸自覺拿著塊抹布跑到廚房開始擦。

「你倆鬧彆扭了?」

她拉著女兒坐到床墊上,輕聲問。

「嗯。」范小爺點點頭。

「怎麼回事,跟我說說。」

丫頭動了動嘴唇。還沒開始說,眼睛裡已經瑩瑩閃閃的。這些日憋在心裡實在難受,好容易見著最親的人,一肚的話都倒了出來。

「他說他不想拍,擔心我打官司的事兒,我說我不拖你後腿,我能照顧好自己。」

「完了他又說覺著累。想歇一段,我怎麼勸都不行,最後我一來氣,就沖他喊你能不能上點進……」

范小爺越說越委屈,後邊都帶著哭腔了,道:「我都是為了他好,他可倒狠心,走了十來天了,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

她邊說邊抽著鼻,在老媽面前再提不起任何偽裝。

範媽媽聽完。大致了解是怎麼個緣由,在她這歲數的人看來,壓根不是啥大事,就是倆小孩鬧彆扭,唯一讓她奇怪的是褚青的態度。

「那小挺上進的一個人啊。多能吃苦,修鞋收廢品這都能幹,怎麼才多長時間,就變這樣了?」

「上進個屁!他吃不上飯的時候比誰都能幹,一有點富餘了,就懶了。」

范小爺啐道,這世上沒人再比她更了解那貨的了,道:「他拍完上部電影就這樣了,要不是我讓他接著拍還珠,我瞅他半年都不帶工作的。」

她喘了口氣,肯定道:「他就是掙點錢了,覺著夠活了,就不愛工作。」

範媽媽真挺驚訝的,她對褚青的了解就是上次的見面,還有打了幾回電話,覺著這年輕人挺成熟的,沒想到是這樣。呆了片刻,連忙又急急問:「那他對你……」

「對我……」范小爺剛才還憤憤的表情,馬上變得害羞起來,道:「特好。」又怕形容力度不夠,補充道:「好的都沒邊兒了的那種好。 」

範媽媽翻了個白眼,你個丫頭是跟我這抱怨,還是炫耀來了?

「他掙著多少錢了,就敢這麼大扯?」

「九萬四千百五。」丫頭想都沒想,立馬就報了個數。

「……」

範媽媽特想掐她,就你倆這情況,連人家存款都張口就來,說沒擱一塊住,你覺著我能信麼?不過一聽這個數,又十分無語,頭一次覺著褚青真是有點上不得檯面。

九萬四千百五,跟修鞋撿破爛,還真是挺大個數。這錢在農村,能蓋個三間大瓦房,順帶娶個白胖媳婦。在小縣城,也能買套像樣的房,或者開個小店。

可在京城……這點錢,夠幹啥的?

不過,她反應過來,問道:「你咋知道他有這些錢?」

「他存摺給我了。」

「你要的?」範媽媽不由提高了語氣。

「不是不是。」丫頭忙擺手,道:「他臨走的時候壓我床底下了。」

「為啥給你?」

丫頭垂著腦袋,不好意思道:「我說我不想用你倆的錢,想自己拿違約金,他就說算他一份……」

範媽媽看了自己閨女半響,才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瓜,嘆道:「那小還真是對你好到沒邊兒了。」

不過也聽明白了倆人的矛盾,無非就是一個想趁著年輕多努努力,多賺點錢,也好為日後生活做保障,一個卻想著哉哉,輕輕鬆鬆的過日。

這兩種想法。談不上對錯,只是適合不適合的問題。她感到不協調的是,褚青才二十出頭吧,怎麼心態跟個五十歲的老頭似的。

想看破世事,歸田隱居。你丫也忒早點!

這些話,倆人還真不好當面說,不然准保鬧崩,那隻有自己來說了。

範媽媽便道:「沒事,我幫你罵罵他,看他還敢欺負我閨女不!」

「哎呀。你別罵呀!」

范小爺又急了,小聲道:「你就稍微說兩句就行了。」

…………

「餵?阿姨?」

褚青一呆,他還以為是女朋友呼的,好容易晚上回到賓館才打了個電話,沒想到卻是女朋友她媽。

「青啊,聽說你在外面拍戲呢。怎麼樣啊?」

「嗯,都挺好的,阿姨您啥時候過來的?」

「昨天剛到,沒什麼事兒,就是兵兵跟我說你把存摺都給她了。我已經把她訓了,這孩太不懂事,這個錢怎麼能讓你搭呢。心意我領了,何況咱們家還是有點底的。」

「啊,沒事,我就想幫幫她。」褚青啞了片刻,才說道,跟女朋友她媽談論錢不錢的事兒太尷尬了。

「聽兵兵說,你倆鬧彆扭了?」

「呃……是。」

「青,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對兵兵也是真心的,我說幾句話你別見怪啊。」

「哪能呢?您說。」褚青心裡一緊。忙道。

就听範媽媽道:「你倆鬧彆扭的原因我也知道了,當時我還納悶呢,以為這丫頭撒謊,這會聽你承認,我又奇怪了。跟你這幾次接觸吧。覺著你年紀雖然輕,為人處事都還挺成熟的,和別的小伙不一樣。但這回,怎麼就忽然不成熟了呢?」

她接著道:「你說你,正是好年紀的時候,又有本事,不想著好好努努力,發展發展事業,怎麼就跟那七八十歲的老頭似的,一點闖愣勁兒都沒有呢?」

「阿姨,我……」褚青張了張嘴,他確實說不出什麼話來,人家說的都對,就是自己的問題。

「你說你想輕輕鬆鬆的,阿姨都理解,誰不想輕輕鬆鬆的?但畢竟這世上,不是你一個人,你還得為那些在乎你的人想想。」

範媽媽頓了頓,又道:「你要是說你不喜歡兵兵,不想為她的將來負責,那就當我什麼也沒講。我還記著上回見面,你說自己想買套房。咱就往白了講,你現在這樣,你多長時間才能買上,你拿什麼娶她過門……」

範媽媽一直在說,褚青一直在聽,聽到最後的那段話。

他上輩三十年,前一半在上學,後一半在修鞋,重複著一樣的日,白天泡在舖裡,晚上回到家,除了看看電視,就沒什麼樂趣了。他不曉得什麼叫生活,什麼叫喜歡。

這輩,他滿足於現在,真的很滿足,並以為這就是自己喜歡的生活。但此刻,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忽略的一個問題,就是范小爺,願不願意陪他一起這樣?

之前,他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個答案是肯定的。但剛才的一番話,讓他覺著,自己其實是很自私的。

以前撿破爛的時候,每月可以剛夠溫飽,偶有富餘,所以他在乎這個事兒,勤勤懇懇。後來修鞋,每天能比較輕鬆的賺上百十來塊錢,又覺著這樣也挺好。

再後來,他拍戲,拍廣告,忙上一段時間,就可以賺到以前幾年都賺不到的錢。

這個事實,即便他表面上沒顯露出來,但心裡,確實有些輕飄飄的,讓他放鬆,懈怠,甚至認為可以享受餘下的日。

錢來的太快,忽然就好像不知道怎麼活了,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自以為是。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我會改……」褚青很認真的說道。

他仍然覺得自己選擇的生活沒有錯,只不過後面又加了一句:為了你,我也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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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26 01:34:34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一章 早晚

遷西是個小縣城,模版跟汾陽一樣,窄而髒亂的街道,偶爾可見的高樓。充其量就是城邊多了條河,還有滿山的栗樹,若是夏天,倒還有那麼點山清水秀的意思。

潘家口水庫還是那麼懶懶軟軟的,黏糊在灰茫茫的山頭間。它是華北電網最大的蓄能發電站,白天放水,晚上再抽回去,不停的抽,放,抽,放……水位波動太大,不易結冰,也是北方最大的不凍湖。

褚青正躺床上嗑栗,正經的遷西大板栗,外皮跟打了蠟似的泛光。用指甲在間劃開一道印,再一掰,殼分兩瓣,露出米黃米黃的栗肉。

他身上就穿著毛衣毛褲,一點都不冷。劇組把這賓館直接包了,賓館有自己的小鍋爐,燒得那暖氣洗條褲衩擱上,第二天早准保幹得透透的。

今兒早上沒戲,不是姜聞發善心,而是道具組因為一個物件跑了半個縣城都沒找著,老薑一怒之下,親自去跑剩下那一半縣城。

這貨拍戲忒慢,靈感太多,隨心所欲的改台詞,改鏡頭,改體位,除了他自個能整明白,別人一直都迷迷瞪瞪的。一場戲,他可以想出幾種拍法和演法,都會試試,然後從一堆不滿意當挑出更不滿意的,全部推翻,重新再來。

「擦擦擦!」

門外似有鞋底拖著地走動的聲響。

褚青一聽這聲,趕緊下床跑過去開門,正看著陳檣遛早兒回來。邁進門口的時候,鞋底在外面蹭得有點滑了,身一載歪。

「哎呦老爺您慢著點。」

褚青連忙把他扶住。一步步的坐到床上。

老頭八十了,身體倍儿棒,連拐棍都不用。進組的時候,姜聞本想給找個專門陪護的,老頭說用不著。那姜聞也不放心讓他自個住,就把這任務交給組裡看起來最細心的褚青了。

好吧,細心,敏感,溫和,不得不說。他這些個屬性,有時候真心讓人覺著很娘……

陳檣戲少,歲數又大,姜聞最近主要就是拍他的戲,早完事早放心,再拍個兩三天。老爺就該收工回家了。

「又吃栗呢?」陳檣看他床頭櫃上攤著個塑料袋,笑問。

「嗯,我就愛吃這個。」

褚青剝開個栗遞給他,道:「您嚐嚐。」

陳檣把那栗肉又掰成兩瓣,塞嘴裡一瓣,道:「吃多了脹肚,不消化。你也少吃點,年輕輕的用不著吃這個。」

褚青沒聽明白,問道:「這咋說的?」

陳檣很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道:「這東西補腎,上火。」

「……」

丫知道吃栗補腎,但真沒往這茬上想。

我說老爺你能不能有點職業形象?國電影史上三大土豪惡霸,黃世仁!南霸天!胡漢三!您一人就佔倆,現在您擱這跟我討論補腎不補腎的問題?

他幫陳檣脫了厚厚的外套,掛在衣櫃裡,又倒了杯熱水。隨口問道:「咱小二哥最近忙啥呢?」

陳檣一臉操心的模樣,道:「還能忙啥,審節目呢唄,一審二審,三審五審的。能審出啥好東西來?」

褚青笑道:「咋沒有好東西,多少人都指著他小品過三十兒呢。」

陳檣道:「你可別抬舉他,他差得遠了。」說著又嘆氣道:「我臨過來,他還給我打電話,說跟導演弄得不太愉快,明年可能就不上了。 」

褚青安慰道:「小二哥本事大,不上照樣槓槓的。」

陳檣笑了下,忽地眨了眨眼,又覺著右眼睛有點酸,就揉了揉。

褚青嚇一跳,看他右眼珠通紅通紅的,左眼睛卻沒啥事,不禁道:「您這眼睛……」

「沒事,老毛病。」他掏出手絹按在右眼上,道:「以前下鄉演《白毛女》,被一老鄉拿蘋果打的,一直沒治好。」

「那啥時候的事兒?」

陳檣想了想,道:「四……四年,對,是四年。」

褚青石化了,四年,特麼我爹還沒生出來呢!

「蘋果算好的了,有次下部隊,一小戰士直接槍兒頂上膛,差點給我崩了。」陳檣按了一會,感覺好點了,拿下手絹,很是懷念的笑道。

褚青暫時理解不了這種老表演藝術家的革命情懷,不過一提起《白毛女》,就來了興致,道:「哎老爺,您那黃世仁有個動作,我印象特深。」

「什麼動作?」陳檣稍稍前傾,問道。

「就是……您那手絹借我一下。」褚青四下瞅了瞅,忽道。

就見他一身毛衣毛褲,裝模作樣的站在原地,先拿著白手絹掩嘴笑了笑,然後伸出根手指,往前面輕輕一點,眼神嫵媚又充滿了佔有欲,簡直是又娘炮又變態。

「嗬!」


陳檣沒忍住,沙啞的大笑了幾聲,一手拍了拍大腿,一手顫顫的指著他:「你這小……」

褚青還挺得意,道:「像吧?」

丫在電視上看《白毛女》,黃世仁第一次見著喜兒,他娘的就做了這個動作,讓還是小屁孩一個的褚青一身的雞皮疙瘩。

倆人正說說笑笑,就听走廊上一陣吵雜聲,很多人在說話。

「看看!我就說有!」

姜聞那低音炮一樣的發音,就算扔人堆裡也是獨具一格。

「我出去瞅瞅啊!」褚青甩下一句話,就跑出去看熱鬧。

…………

夜。

范小爺背靠牆,棉被裹著身,邊邊角角都包的嚴嚴實實,像只蓄窩的兔。這會睡衣還不是那麼普遍,她就穿著襯衣襯褲,老樓暖氣燒的不太好,還插著電熱毯。

房門關著,隔壁就是另一間小點的臥室。老爸老媽正在睡覺。昨天現買了一張半新的雙人床,還有些日用品,倆人要長住一段時間。

屋裡很安靜,沒開燈,黑漆漆的。窗簾外面是惶惶的冷月亮。丫頭傻呆呆的坐在哪,屁股底下有點燙,也懶得挪,一會閉上眼,一會又偏頭瞅瞅床尾櫃上的電話。

牆上的掛鐘滴滴答答的走,也不知道是幾點了。

「叮鈴鈴!」那電話忽然就蹦了起來。

剛響了一聲。范小爺馬上探出半個身,一手撐床,一手摘下話筒。

「喲!捨得打電話了?」她壓根就沒問是誰,張口就滿滿的怨氣。

褚青在那邊乾笑幾聲,問了句廢話:「沒睡呢?」

「你說呢!」

范小爺哼哼道,把座機抱在懷裡。再用被一蒙,整個人縮在被窩裡,她是怕吵到老爸老媽,也是不好意思被他們聽到悄悄話。

「還生氣呢?」他道。

「我可沒生氣,是你小心眼兒。」

「嗯嗯,是我小心眼兒。」褚青道,又問:「哎你嗓好點了沒?」

「今天還行。不像頭幾天火燒火燎的,吃東西都費勁。」

「你戲也拍完了,不用熬夜了,正好多歇歇。」

范小爺道:「還不都是被你氣的!」

褚青無語,你剛才不還說沒生氣呢麼?

「我這不知道錯了麼。」他道。

「要不是我媽給你打電話,你還能知道錯?」丫頭太了解他那德行,不忿道:「我媽都跟你說啥了?」

昨天她怎麼問,老媽就是不透露談話內容,讓她好一陣鬱悶。

「還能說啥,就把我訓了一頓唄。」褚青忽問道:「你說話聲咋那麼小?」

「我貓被窩裡呢。」丫頭這會也覺著憋得慌。揭開被透了口氣,又蒙上。

「你貓被窩裡幹啥?」他奇道。

「我樂意你管著麼!」

她微微喘著氣,空間實在狹小,加上褥底下的電熱毯,烤的她直冒汗。便裹挾著一床被往牆根拱了拱,後背貼在冰涼的牆上,頓時一陣舒爽。

褚青傻笑,這丫頭就跟吃槍藥了似的,說一句頂一句,只好閉嘴。

范小爺可不想放過他,道:「我告訴你啊,以後不許跟我耍脾氣!」

「好!」

「不許給我玩失蹤!」

「好!」

「不許不給我打電話!」

「好!」

「不許……」丫頭暫時想不出來了,就道:「反正不許憑白無故的就不吭聲了,你這可犯兩次病了。有事你就說,咱倆還有什麼事不能說的啊?」

「好好!」他很汗顏,被一個小女孩教訓,還得老實聽著。

他知道自己性格有時候是很擰巴,那個勁兒一上來,誰也治不了,你越問我越不說,自己悶死拉倒。

「你們找程老頭了沒?」褚青聽她巴拉巴拉一頓撒潑兼撒嬌,這會才問到正事上。

「找了,他給介紹個學生,當律師的,在京城可有名了。」范小爺道:「白天剛見過面,跟你說的一樣。」

「你看看,我就說不用擔心。」

丫頭道:「是啊!我媽還把我訓了一頓呢,說我不能用你的錢,本來我也沒想用。」她又覺著很不忿:「我媽現在對你,比對我都好!」

「因為我對你好,她才對我好啊。」褚青得瑟的笑道。

他把自己全部的財產拿出來給女朋友湊違約金,這種心意,終於讓范媽媽的心裡踏實了。

「你那邊冷不冷?」丫頭髮洩完,還是非常惦記男朋友的。

「還成,賓館挺暖和,拍戲冷點。」

「那你啥時候能回來?」

褚青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根本就沒多少戲,就姜聞拍的太慢。他不鬆口,我就陪著唄。」

「哎?姜聞厲害不厲害?」范小爺又開始八卦,還帶著點興奮和期待道:「都說他可愛罵人了,罵過你沒有?」

這什麼女朋友啊!

「別聽那幫人瞎說,根本就沒罵過人。這人,咋說呢?」褚青想了想,道:「他就跟個小孩似的,讓人想幫他干點事兒,還特心甘情願的那種。」

范小爺聽這話很彆扭,還有點吃醋,道:「喲,那你就心甘情願在哪呆著了唄?」

褚青笑道:「我得賺彩禮錢啊,你媽可說了,等著我把你娶進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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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26 01:35:47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二章 過癮

花屋小三郎和翻譯官董漢臣,被馬大三關進地窖子後,自覺受盡凌辱,便讓董漢臣教他幾句罵人的中國話,想激怒馬大三,以便成全自己的求死心理。

他本意是想學些「我操你祖宗」之類的嘴炮,但董漢臣可不想陪個日本鬼子一起死,就把這句稍微改了改,變成了「大哥大嫂過年好,你是我的爺,我是你的兒!」

好吧,改動的還不是很大。

香川照之肯演這片子,就是看中這個意思。當時很多日本兵,在本土就是老老實實的農民,被強徵入伍後,一通灌輸洗腦,最後變得扭曲且殘暴。

花屋小三郎就是一北海道農民,脫下軍裝,骨子裡仍然是怯懦怕死的。他硬撐著遵循國家的教育,幻想可以像英雄一樣死在敵人的刀下,而不是窩窩囊囊的死在幾個中國農民的侮辱中。

「你那個不對!」

姜聞瞅褚青拿著棉被在身上比比划划的套,實在看不下去,開始教學。

「你得這樣……」他抖摟起一床被子,橫著揪住兩個角往身上一披,嘴裡碎碎念:「然後這樣,窩裡面,別留尾巴。」

又拽過他跑了半個縣城才買到的道具——碎花布,十塊錢能扯好幾尺的那種,往下身一圍,跟裙子似的,腰間再用布帶一系。

「香川,看看怎麼樣?」姜聞喊來香川照之。

「噗!」

這個很講究禮數的日本人,瞄上一眼就憋不住噴了,用蹩腳的中文道:「姜!厲害!」然後又換日文,道:「你頭上還缺了點東西。」

他拿著碎花布用力一扯,撕成一條細帶子。往自己腦袋上比了比,道:「這個!頭!」

「啊!對對!」

姜聞明白過來,把細布帶往腦袋上一勒,還打了個妖嬈的結……這樣,一個軍國主義初級階段的。上衣下裙三角寬袖的野武士造型就完活了。

褚青看得直抽,但沒辦法,有樣學樣。棉被一披,碎花裙一罩,加上那兩撇小鬍子,武士刀再往肩膀上一扛。頗有點上衫打老虎時一騎討的風采。

姜聞的天馬行空在這場戲裡體現得淋漓盡致,就是花屋小三郎腦袋裡臆想的情景:一幫子中國農民穿著不著調的武士服,前赴後繼,貌似堂堂正正的將自己斬殺。

如此,他就可以自欺欺人的,帶著成為英雄的幻想光榮死去。

這場戲有姜聞、褚青、姜宏波。還有從志俊。姜宏波的造型最奇葩,後腦勺扎了個高高的馬尾,臉上還塗著兩團大紅,自己化完妝照了照鏡子,捂臉蹲地上半個小時都抬不起頭。

太羞恥了!

「action!」執行導演趙一君喊道。

姜聞在前,褚青在右,姜宏波在左。手裡拿著武士刀,就像剛拯救了世界的一幫子蛇精病,褲腿子趟到地上,撲撲冒煙,一個個英姿勃發。

褚青腦袋上的細帶子扯得有點長,像兩尾雉雞翎甩在腦後,冷風吹過,衣袂飄……特麼的飄不動。

香川照之專門教了他們日本武士的走路風格,上身不動,只有兩條腿在倒騰。小碎步蹭蹭的快,尤其是跑起來的時候,必須得哈著腰,身子前傾。

基本上,他們需要表現出一種很**又很牛逼的姿態。走路得帶感,動作得拉風。沒有具體要求,就是讓大傢伙自由發揮。

一幫子人彪呼呼的走了一段,就停在哪,開始拗造型。

姜聞抽出武士刀在身前比比划划的,誇張又自然,揮灑自如。姜宏波差了點,但也中規中矩。

褚青就更差勁了,他非常不適應這種節奏和表演方式,下意識想做些幅度很大的動作,以達到搞笑的效果。手腳卻偏偏僵硬無比,只能跟個機器人似的扭扭捏捏。

「卡!」

趙一君喊了停,道:「青子,你手腳太緊,放開點。」

「好!」

「卡!」

「青子,你別端著,放開點放開點。」

「對不起,對不起。」褚青連忙道。

姜聞挑了挑眉毛,道:「我看看。」說著到監視器跟前,瞅了一會,皺了皺眉,沖他喊:「你過來!」

褚青也湊了過去,十分不好意思,這種情況沒有任何的客觀因素,就是自己實力不行,演不出來。

說白了,還是一直存在的那個「放」的問題,他能收著演,但就是放不開。

聽著很抽象,其實就如梁朝韋和劉德樺,劉德樺差就差在這一步,他演什麼戲總是端著架勢,特別是演喜劇,即便是穿女裝,那也叫一個正派,叫一個彆扭。

需要你犯賤,你就得犯賤,需要你猥瑣,你就得猥瑣,需要你誇張,你就得誇張。不然,做演員,只能是合格一半。

「青子,兩個事,你記住了!」

姜聞直勾勾的瞪著他,讓褚青心裡有點毛。

「第一,你得認真!第二,你別想著怎麼搞笑!拿出你最認真的方法去演,別的什麼都甭想!明白麼?」

「明,呃,不太明白。」他搖搖頭。

「嗞!」

姜聞咂吧了下嘴,道:「甭管什麼戲,你就別當它是回事,得可著自己演。好比這戲,你別當它是喜劇,你要做的就是認真,你越認真,它越好笑。《英雄本色》看過吧?小馬哥?」

「恩,看過。」褚青很傻氣的道。

「你看我,我要是跟周閏發似的,穿一風衣,戴一墨鏡,拿兩把槍啪啪亂崩,你覺著好不好笑?」見他點頭,又道:「為啥好笑?因為我跟這個人物壓根不搭調,但我認真做了,這就叫喜劇效果!」

姜聞盯著他,問:「這回明白了?」

褚青猶疑了下,道:「我試試。」

「成!再來一遍!」

「action!」

就見姜聞緩緩抽出刀。蹲下身,刀在前面一橫,目光凜然。

然後看褚青,手握拳抬到頭頂,扭胯擺腿。「啪」踏到地上,力氣重的泛起一股黃灰,把旁邊的薑宏波嚇得差點一蹦。

「停!」

趙一君的表情很複雜,滿意,又不太確定,只好喊:「老薑。你過來看看。」

姜聞顛顛又跑過來瞅,掃了一眼,樂了,扭頭喊:「青子,你再多耍兩下!」

「好嘞!」褚青應道。

認真,認真……

他覺著自己最認真的時候就是練拳了。反正都是做動作,正好跟這個鏡頭也契合,於是他剛才就耍了個起手式。

褚青不知道鏡頭里的自己怎麼樣,所謂的喜劇效果,讓他感覺特無力,這就是道天塹,從來沒摸著過邊兒。

重新開拍。他深深吸了口氣,讓心思更加沉靜。

不去想什麼拗造型,不去想什麼拍戲,不去想什麼搞笑,他就是踏踏實實的耍了幾個套路,舉手抬足間,行雲流水,棉被和著碎花裙子,來回舞動,大開大合。配上他那一臉肅靜,簡直慘不忍睹。

「好!」

這次趙一君百分百的確定,大聲喊道。

褚青也跑過去看回放,只看了幾秒鐘,就不由咧開了嘴。對自己這個形象,感覺又新鮮又興奮。

…………

那個神秘人「我」,說大年三十兒晚上來取人,結果撂挑子沒來。扔下的這兩個俘虜,把掛甲台全村老少都壓得喘不過氣來,最後商議,還是刨坑埋了。

馬大三抽中了紅簽,負責埋人,但終究下不去手,就把那倆個俘虜藏在烽火台裡,誰知又被二脖子發現了。

「啪!」

褚青把一柄斧子拍在桌上,喊道:「你把我砍了吧!」說著又把腦袋往桌上一擱,橫著脖子,脖頸子露出幾節骨頭,像只挨宰的雞。

六旺也跟著湊趣,腦袋並排擱在桌上,道:「還有我!」

姜聞急道:「你這叫做啥啊?你們倆聽我說!」

褚青猛地又抬起身,瞪著他道:「說啥呀!那倆小子是在烽火台上呢吧?」

「是在烽火台……」

「你送過吃的沒?」

「我送過……」

「還有氣沒那倆小子?」

「有氣……」

他們倆一問一答,語速特快,話接的都不留縫兒,一個聲厲內荏,一個委屈焦急。

顧常衛的鏡頭就舉在褚青耳朵邊,對著他跟姜聞不停地來回晃動,有時只抓住一個表情,就立馬切過去。

這讓他很無語,合著你們導演都一個德行,樓燁那窮逼租不起三腳架,你也租不起?

「天都說破了!那倆小子,頭回衝喇叭隊喊救命了吧?二回弄個雞往外帶領章了吧?三回又教小碌碡說日本話了吧?事不過三!哪回要是出點事,咱不都得掉腦袋?」

褚青瞪圓了眼珠子,哧著牙,一直晃著頭,這邊跟姜聞喊一句,就往炕上那幫老少爺們身上瞅一眼,轉頭再喊一句。

他特麼的害怕!怕那幫日本子發現自己這夥人私藏俘虜,找上門來全突突了,他越害怕,叫的越囂張。

褚青臉上的肌肉都擰在了一塊,黑黝黝的面部愈加干枯如鬼,顯得猙獰又怯弱。

「掉!肯定得掉腦袋!」

炕上的一幫爺們跟著幫腔。

他又道:「我問你,那倆小子打哪來的,那帶槍的你認得不?」

姜聞拍了下大腿,急道:「哎呀!咱扯哪去了,該說啥說啥,我可不認得他們啊!」

褚青斜楞著脖子,一手指著他,又豎起倆根指頭,道:「你不認得?那倆大活人塞麻袋裡,咋也得倆人抬一個吧!起碼四個人!」

炕上一哥們又插話:「四個?弄不好得五六個呢!」

褚青也一拍大腿,對村里人站在自己這邊感到無比的踏實,面部更加擰巴,喉嚨裡都嘶破音了:「你倆眼珠子都看不到五六個人?啊?」

姜聞道:「我不說我糊著眼呢麼?」

「你糊著眼?門是你自個開的吧!你他娘糊著眼開門?」

這一場戲下來,褚青不由呼出一口長氣,緩緩平靜了情緒。這感覺特奇妙,很累,又很充實。

往後一撤,坐在椅子上,身子有點發虛,就跟泡在熱水池裡倆小時剛逃出來。嗓子啞的直漏風,又覺著臉上濕乎乎的,用手一抹,不知道啥時候出了一腦門子汗。

拍這場戲之前,他還有些擔心,擔心自己放不開。後來就一直記著姜聞告訴他的那兩點,甭管它什麼戲,喜劇悲劇荒誕劇,忘掉這些,拿出你最認真的方法。

他以前拍戲,不能說不認真,但是有雜念。而且像老賈和樓燁,壓根就沒正經的跟他講過戲,講過怎麼去演,都是他自己琢磨。這兩位拍片,都特藝術,不講究演員具體的表演方法,要的只是一種感覺。

《小武》裡,他青澀,迷茫,所以感覺對了。《蘇州河》裡,他對周公子惶恐,對自己不安,感覺也對了。

但《鬼子來了》不一樣,它要的不是很虛的感覺,要的是拳拳到肉的實誠。

還好他碰上了姜聞,他不僅是個碉堡的導演,還是個碉堡的演員,太清楚褚青碰到的那些個門檻,也清楚如何推他邁過去。

第一次在戲裡這樣強烈嘶吼,跟以前內斂的表演完全不一樣,就像有股火在心裡燒著,越燒越熱,最後「砰」地爆發出來,生出一種痛快淋漓的酣暢感,甚至在喊「過」之後,還有那麼點意猶未盡。

拍戲,他只是當成一個賺錢的工作,就算有那麼點喜歡的意思,也沒把它太當回事。

但這次,在二脖子這個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色身上,他卻體會到了李老太太說的那倆字: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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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我不相信

陳檣離組了,這十來天,倆人住一屋裡,給老頭端茶倒水,冷不丁一走,褚青還有點捨不得。

不是說他犯賤,伺候人上癮,而是跟老爺子對脾氣,真有種對自家長輩的那種親近。

陳檣的最後一場戲,褚青有幸一起搭。

在山頭的烽火台裡,老爺子演的一刀劉,披著花白頭髮,就是遺老遺少剪了辮子之後的那個披法。一手拿著鬼頭刀,然後伸出大拇指,在花屋小三郎後脖頸子上使勁一抿,似在估摸著等會從哪根骨頭縫裡下刀,腦袋才會掉的利索。

就這一抿,陰氣森然,褚青看得自己身上都涼颼颼的。

一刀劉,那是砍過滿清八大臣腦袋的人物,被馬大三請來砍鬼子。結果切了鬼子一刀,沒死這日本子嚇得身上套著麻袋,在烽火台裡扑騰來扑騰去,馬大三和二脖子就跟在後面追。

「人沒死!還扑騰呢!」

「不能啊!掉了腦袋的雞也扑騰!」

「腦袋還在脖子上扛著呢!」

「要不再補一刀?」

「呸!我一刀劉就沒在一根脖子上使過第二刀!想我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老天爺,你開開眼吧!」

陳檣把鬼頭刀扔下山頭,捶足頓胸,悲憤莫名。甭說演黃世仁,就是演潘冬子,也辜負不了那股子慷慨激昂。

褚青以前一直覺著這些個「老表演藝術家」無非就是歲數大點,又拍了幾部革命電影,然後活著活著就成藝術家了。

結果老爺子*的給他上了一課,你丫要學的還多著呢!

他拍戲,一直都是很孤獨游離的狀態,對手通常只有一個,比如左文璐,比如周公子。但在這個組裡。先不說陳樹、從志俊和陳檣這三個老傢伙,也不提姜聞和姜宏波,就說那日本人香川照之。

丫牛逼到,根本聽不懂他在說啥。就特麼覺得演的太吊!他多數的時間都是在暴怒,在狂喊,卻並不讓人感覺煩躁和單調,而是非常的自然順暢。單單就這份功力,就能把褚青轟成渣。

他就像剛買了個金戒指的小暴發戶,得瑟瑟的去顯唄,結果發現滿大街都是戴大金鍊子的土豪。但一點都不沮喪,在這種環境下的成長和刺激,反而讓他興奮的發抖。

就像那場二脖子對著馬大三嘶吼的戲,那叫一個過癮。可惜等到十二月都過去了,也沒再來那麼一場。

話說他在這鬼子村已經窩了一個月出頭了,每天只拍那麼幾場,還不一定能留,保不准第二天又得用另一種新方法重演一遍。

他一點都不急。姜聞都不著急,他一小配角操哪門子心?

姜聞可以為了等一場大雪,每天晚上抱著電匣子聽天氣預報,死活不用造雪機,嫌那玩意太沒層次感,那雪景一瞅就知道是假的。

導演的心態也影響了全組人,不急不躁。每個小細節都力求完美。哭的是投資方,一千五百萬壓根不夠,足足翻了一番,膠片也是嘩嘩的費,幾萬卷幾萬卷的往上漲。

這些高端的東西,跟褚青都沒啥關係。他每天慢悠悠的,隔三差五還能給女朋友打個電話。

范小爺的官司跟預想的一樣,台灣公司一開始咬住合同上的一百萬違約金不鬆口。幾番扯皮之後,也知道要是繼續打下去,打不贏不說。還白花了訴訟費,就有了庭外和解的意思。

程老頭那學生相當給力,跟在早市挎個籃子買菜的大媽不分上下,從一百萬一路直降,講到了二十萬,最近還在努力,看看能不能再打個折。

事情還算順利,也有老爸老媽陪著,但丫頭心裡最惦記的還是男朋友。每次打電話,都表現出一種脆弱求抱抱的愛嬌狀態,埋怨倆人在一起的第一個新年都沒能過,最後又日常性的問一句,什麼時候能回來?

褚青也愁,也只能告訴她一句特地道的唐山話:知不道。

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1月13號,東四某條胡同。

賈璋柯在巷子口轉悠了好幾圈,抽掉的煙頭能塞滿小半個垃圾筒。

這巷子可難找,他一路東拐西繞才踅摸著地方。跟那人沒約具體時間,只說上午,但他發現自己來的有點早,才九點,還不知道人家上沒上班,就在外面晃悠了一會。

那單位就在裡頭,低屋飛梁,八字門廳,寒風料峭中,蘊著明清以來老巷子的幽靜。跟他想的有些不同,遠不是那種高大門臉,地上印著三個黃底大字「警戒線」的衙門範兒。

老賈又捻掉一根煙頭,擼起袖子看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順著青磚牆一溜走,道上連輛車都沒有,靜悄悄的一點不踏實。

到了門口,端詳著那塊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心裡直突突,活了二十九年,還是頭一回邁進國家機關的門檻。

正要往裡走,忽然從門裡面踱出七八個中年人來,兩個人並肩在前,其中一個瞅著特臉熟。

老賈連忙側身,靠在牆上細看,還真認得,在學校裡沒少聽這人的名。

這人不經常單獨出現,往往被擱到一個群體裡供人觀賞,有蛋疼的評論家給這個群體起了個統一稱謂,叫第五代。

跟他並排走的,似一當官的,倆人勾肩搭背,很是熱絡,後面一干小弟不斷逢迎附和,有點古時人家送貴客出門的意思。

那位大師跟這當官的說說笑笑,游刃有餘,直到他上了輛吉普車遠去,賈璋柯才冒了出來。

剛進門,眼前就一亮,門外看著逼仄,裡面卻寬敞,標準的深宅大院。

「餵!你找誰?」

旁邊門房裡出來一老頭,中氣十足,這一嗓子把賈璋柯嚇了一跳。

「哎您好,我叫賈璋柯,有個姓趙的領導叫我今天過來。」

「姓趙?」老頭想了想,指著一個方向道:「那邊走!」

「謝謝。」

老賈點頭致謝。按著他指的,穿過一道不長的斜廊,在一扇朱漆雙開門前敲了敲。

裡面馬上有人開門,卻是剛才見過的那官兒。問:「你有什麼事?」

老賈第二次介紹自己的名字,道:「您好,我叫賈璋柯」

「哦哦!就你啊!」那人恍然,打斷他的話,笑道:「進來吧。」

老賈隨他進屋,不敢打量,就听他道:「叫我老趙就行,就是我給你打的電話,你這來得忒早了點。」

「啊,著急了。不好意思。您電話裡說找我談談那電影的事兒?」老賈表現得很是謹小慎微,跟這幫子人打交道從心眼裡就發怵。

「哦,這個等會再說。」老趙擺擺手,道:「你難得來一趟,走我帶你走走!」說著就出門。賈璋柯只得跟上。

「這以前是劉墉,就是劉羅鍋子,他住的地兒。」

老趙帶著他到了院裡,指著所剩不多的古蹟,簡單介紹了幾句,道:「後來就撥給我們局了,你別看這地方大。都鎖著呢,就留給我們幾間屋子當辦公室用。」

老賈不知道是心大,還是真傻,聽得還挺認真,想著李保田的造型,居然特麼的止不住想笑。

倆人轉了一圈。重新回到屋裡,老趙這才讓座,又倒了杯茶給他,笑道:「我那邊還有點事,出去一小會兒。你先坐著,自己隨意啊。」

「行,您忙您忙。」老賈捧著茶杯,連連點頭。

待他出去,賈璋柯這才打量起屋子,像是古代宅院裡的偏房,空間不大,只有一套辦公桌椅,一張雙人沙發,還有一鐵皮櫃子。

他坐在沙發上,喝了。清茶,晃了晃腦袋,又瞄見桌子上放著一份文件,字體頗大,仔細一瞅,居然還有自己名字。

「嗞!」

他咂吧咂吧嘴,有點緊張,還有點興奮,如蔣幹盜書般的複雜情緒,看看四下無人,起身抽起文件。

有兩頁,複印的,內容是台灣《大成報》關於《小武》的一篇報導。這倒沒什麼,最讓他嘆為觀止的是,在正文的旁邊,有人手寫了幾行小字:「請局領導關注此事,不能讓這樣的電影,影響我國正常的對外文化交流! 」

最後面那個大大的驚嘆號,就像錘子一樣鑿在他心上,勉強穩住情緒,接著往下看,看到小字結尾的署名。

「呵」

老賈嘶啞一聲,正是方才在門口見到的那位第五代大師的小報告。

他把文件放回原位,癱坐在椅子上,呆了半響,才嘆了口氣。忽然很想哭,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別人。

今天過來之前,已經預料到最壞的結果,結果他可以忍受,但不能忍受的是這個緣由。

想我與你何干?

相煎何急啊?

他單純且熱愛著電影,並相信做電影的所有人,都與他一樣的單純且充滿熱愛。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北島的一句詩,叫我不相信……

「好,改天聊啊!」

門外傳來老趙的話音,推門進來之後,臉上的談笑風生仍然沒散去。看著坐在沙發上的老賈,道:「來,簡單聊聊。」

他走了兩步,坐到辦公桌後的椅子上,沒有任何官樣子,嘴角抹著笑意,道:「知道今天為啥叫你來麼?」

「知道。」老賈機械的點頭。

「行,那我就不多說了,對你的處理結果下來了,你先聽聽。」

老趙打開抽屜,取出另一份文件,瞅了他一眼,念了個頭題:「《關於不得支持、協助賈璋柯拍攝影視片及後期加工的通知》」

文件不長,他念得又慢,每個字老賈都聽得十分清楚。許是前面鋪墊的太過刺激,真等到見真章的時候,反而沒什麼感覺,異常的平靜。

「有不明白的地方沒?」老趙終於念完,問道。

「沒有。」

「有啥意見沒?」

「也沒有。」賈璋柯緩緩搖頭。

倆人忽然都變得很沉默,一個是真的不想說話,一個也許只是配合一下。

半響,老趙整理好兩份文件,捏在手裡,在桌上重重的墩了墩,才嘆道:「我們也不想處理你,可是你的同行,你的前輩,人家告你啊! 」

老賈扯出幾分笑容,道:「還有什麼事麼?沒事我就先走」

老趙偏了下頭,道:「哦對,你還得寫份檢查,交一萬塊錢罰款。」

「什麼時候要?」

「嗯,檢查你最好現在就寫,反正也簡單。」老趙沉吟了片刻,道:「罰款麼,你明天送來就行。」

「行,您借我下紙筆。」

老趙撕下一頁白紙,又拿了根圓珠筆遞給他,看他伏身在沙發扶手上寫了兩個字,起身笑道:「你就坐我這寫吧,我出去一會兒。」

「謝謝。」

老賈也不客氣,坐到那張椅子上。

「你寫完放桌上就行,然後就可以走了。」

賈璋柯的文筆不錯,此時腦袋混沌沌的,反而襯得思路更加清晰,開篇就直指主題,承認自己的確嚴重干擾了我國正常的對外文化交流。

剛寫了兩句,門一響,老趙又抹了回來,道:「剛忘說了,你電影裡那個演員,也得注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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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活著的和死去的

「警告?」褚青愣道。

「對,警告。」老賈在電話里道。

「這,這怎麼個意思?」

他完全懵了,沒想到老賈會忽然呼他,更沒想到自己演了個電影,居然也能跟那什麼什麼局聯繫起來。那種高端的衙門地方,也會關注自己這麼個屁民?

「就是字面意思,表個態度而已。」

老賈心情自然奇差,還是強打精神安慰這個小老弟,道:「你也甭擔心,被警告過的演員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

從接電話到現在,短短幾分鐘,褚青的心裡就像過山車一樣上下翻騰。

一開始聽老賈說被,氣憤且悲哀。後來又聽自己被警告,雖然不是面對面談話,只是由老賈轉告,也足夠讓他全身一激靈。

這會,心裡又是一轉,不由問道:「這也能多了去了?」

「可不!像呂麗平知道吧,演。還有賈紅生,演過曉帥的。還有現在最紅的那個趙微,當初拍張園的……反正這些人太多了,真不差你一個! 」

老賈頭一次這麼嘮嘮叨叨的,語調也不似平常那般沉穩,很急促的道:「不是大事兒,我打電話就是給你提個醒。你現在這麼火,第二部都拍完了,等播出來更火,壓根不用怕。那幫人,拿演員沒辦法,只能禁我們……」

他說著說著,忽然哽住了。

褚青一直就覺著他說話漏風,道:「你喝酒了?」

「啊,跟老顧剛吃完飯,沒喝多少,沒事。」

褚青抿了抿嘴,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這世上本就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說啥都覺著矯情。只得笑道:「你自己都說了,三十來歲人,不能光靠喝酒解決問題。」

「呵呵!」老賈笑了幾聲,在話筒裡聽著格外沙啞。

「你那電影還拍麼?」褚青又問。

「拍啊!怎麼不拍!」他提高了音量。有點發酒瘋的意思,嚷嚷道:「反正都特麼了,現在我想拍什麼就拍什麼,你不知道,這種感覺,特輕鬆,真的!真的!」

他一連強調了兩遍,不知是肯定,還是無可奈何。

褚青也笑了笑,道:「那還找我當主角麼?」

那邊沉默了片刻。反問道:「你還敢拍?」

「你不說不是大事兒麼,你敢開口,我就敢答應。」

「但也不是小事兒啊……你總得給人點面子吧,這邊剛警告過,你立馬又跟我合作一部。這不打臉麼?」老賈安靜下來,語速也放慢了,道:「你總得隔段時間緩緩,先演幾部那樣兒的……」

「哪樣兒的啊?」褚青啞然失笑,道:「我想演也得有人找啊!甭說廢話,你啥時候開機,提前打個招呼。我准保過去。」

「……」

他說完這句,電話那邊好半天沒動靜。

「餵?老賈?你幹啥呢?」他忍不住問。

還是沒動靜,又過了一小會兒,一絲輕微的,若有若無的嗚嗚聲從話筒里傳來。

褚青一怔,接著全身暴汗。罵道:「我操你丫不是哭了吧!」

雖然隔著電話,但一老爺們對著自己哭,他還是有點接受不了,感覺很病態,肉麻兮兮的。

老賈不太了解裡面的道道兒。說的話都是自己揣測,卻也*不離十。

那個什麼什麼局,他們禁止影視作品公映,禁止導演幾年內不得參與評獎……這種不經任何審判和申訴程序的權力,其正當性本來就站不住腳。

他們並不傻,知道這是遭萬人罵的事,但他們更需要揣摩上頭的意思。簡單說,就是03年之前,和12年之前,以及12年之後,這三個階段的不同態度。

對導演來講,有審查這道天塹卡著,你沒通過審查私自參展,就是犯錯,犯錯就必須要罰。

別小看這個規定,這就是他們得以光明正大的處罰依據。

但對演員這個群體,依據就無效了,就只能做做樣子,比如警告神馬的……

所以,那個什麼什麼局,的導演一大把,但真正發文明令的演員,二三十年來就湯維這麼一個,而且居然還是在公映一段時間之後。理由特牽強,根本不能當例子講。

因為要說政治意識,要說脫得徹底,樓燁那部玩的更大,但郝雷和郭曉東都安然無恙。

湯維的事太複雜,只能說是電影之外的因素,跟電影無關。

…………

被一刀劉嚇破了膽後,花屋小三郎提出一筆交易,把他和翻譯官送回憲兵隊,村民可以得到兩車糧食。憲兵隊隊長酒塚,雖然極其厭惡這個沒有骨氣的同胞,仍然履行諾言,帶著部隊護送糧食到了掛甲台。

在村里的穀場上,擺了幾十桌酒宴,上好的日本清酒,地道的中國魚肉。

五舅姥爺和酒塚坐在上席,看著自己的屬下侄孫,不分彼此,其樂融融。花屋小三郎和董漢臣更是擠在村民的酒桌上,玩笑的說著那句「大哥大嫂過年好……」

馬大三沒在,他去接因為懷孕回娘家的俏寡婦魚兒,還幻想著回來分了糧食,倆人就成親過上好日子。

日本軍樂隊表演一番後,五舅姥爺起身,咧開一嘴芝麻碎牙,道:「適才皇軍奏了曲,我等村民當何以對之?老叟我甘願獻醜,喝上一曲。 」

他開始唱:「花明柳媚愛春光,月朗風清愛秋涼,年少的那個佳人……」

「好!」村民當先喝彩,日本兵聽不懂,也跟著喝彩。

五舅姥爺帶著矜持且得意的笑容,唱著不知何年何月的小曲,聽著一片叫好,那種笑容更盛。他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一個,此時此景,頗像聖人嘴裡的大同大樂,也不禁覺得自己好比先賢。風雅無雙。

這些人,日本兵忘了自己侵略者的身份,村民也忘了自己絕對弱勢的地位,勾肩搭背。都在得意忘形。

只有酒塚一直保持著冷靜和憤怒,他壓根就不相信花屋的話,環顧一圈後,沒發現馬大三的身影,就愈加認定這是個陰謀。

他在腦袋裡構想,這幫村民綁架了花屋,再藉著換糧食的藉口,把部隊引到村里,馬大三暗地去找游擊隊,然後把自己等人一網打盡。

這個構想。讓他愈加的憤怒和不安。

「花屋!」酒塚猛地喊道。

「嗨!」花屋小三郎瞬間出席,站的筆直。

「你剛才好像在說支那話,再說來聽聽。」

花屋用中文道:「大哥大嫂過年好,你是我的爺,我是你的兒。」

「翻譯!」酒塚道。

董漢臣馬上用日文又說了一遍。那些日本兵哈哈大笑,覺著有趣。

酒塚忽然拿過一把槍,放在桌上,道:「這個人是我們皇軍的敗類,現在我請你們用這枝槍把他打死,給大家飲酒助興!」

這些桌子擺的方位,正好圍成一個圈。能看到每個人的神色。全場上百號人,十來位主要演員都坐在前面。鏡頭掃過,褚青恰當的做了個呆滯又害怕的表情。

姜聞對群戲的調度能力略差,好在群演素質超強,沒出現低級的ng狀況。

氣氛從這裡急轉直下,酒塚朝天放了一槍。坐下繼續喝酒。五舅姥爺八嬸子這些人察覺出不對勁,都緊張起來。

「馬大三哪去了?」酒塚問。

沒人敢答,只有喝大的六旺,慢條斯理道:「找魚兒去了。」

「魚兒?她帶多少人來?」酒塚身子前傾,董漢臣在後面翻譯。

「大肚子。回娘家去了,帶人,也就三兩人,一會就回來了,咱們還等著他分糧食呢!」

「分糧食?我看他是找抓花屋的那些人去了吧!」酒塚道。

六旺居然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哎呀!別害怕,別害怕,瞅把你嚇的,等人回來你就踏實了。」

這種在日本人看來極其挑釁的行為,加上酒塚一直在暗示這是個陰謀,讓原本無限趨近於被同化的花屋,猛然爆發了。

「八嘎!」

六旺道:「你咋罵人呢!這我可明白,你咋說翻臉就翻臉呢?」

話沒說完,就被花屋推倒在地,一刀砍斷了脖子。

這一刀就像個信號,村民們開始驚慌逃散,其他的日本兵雖然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但反應極快的把他們圍在中間,都端著明晃晃的刺刀。

五舅姥爺氣憤的大喊大叫:「你個畜生,當初咋沒殺了你!」

酒塚推開要動手的花屋,對一個日本兵道:「新兵!機會難得!」

「嗨!」那個很年輕的日本兵大喊了一聲,一刀捅進了五舅姥爺的肚子裡。

酒塚在旁邊鼓勁:「自己拔出來!大力一點!」

八嬸子撲過來,也被捅死。二脖子哭喊著「媽」,也撲過來,被酒塚扛起,扔沙包一樣扔進了水井裡,當然是個道具替身……

通紅的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全都猙獰無比。掛甲台屬於日占區,這支憲兵隊非但沒打過仗,反而還有保護百姓的義務。這讓村民們天真而愚氓,而此刻,雙方總算正常的轉換到侵略者和被侵略者的角色。

「砰!」

從角落里傳來槍響,酒塚和花屋猝不及防被黑砂噴了一臉,坑坑洼窪的鮮血直流。

是瘋七爺,他聽到第一聲槍響,就用麻繩套下獵槍,拖著兩條殘腿,一路爬了過來。

「你個王八操的!」看著殺過來的鬼子,他仍然在嘶吼。

兩個日本兵把他按倒在地,七爺反而一手一個死死掐住他們的喉嚨,硬是掙脫不開,最後斷了氣。

這隻老豹子,就算在被亂刀砍死的時候,也是*的。

整個穀場和村莊陷入一片火海,士兵燒光了一切建築和糧食,殺光了每個村民。

而在臨近終止的時候,酒塚忽嘆道:

「天皇下了詔書,日軍已放下武器……遺憾啊!我們只能停止戰爭!」

…………

所表達的意思,褚青並不能全部理解,他不是很清楚自己參演了一部怎樣的作品,更別提能有多大影響,這些太虛,想像不了……

姜宏波早在幾天前就離組了,他拍完這一場,戲份也終於殺青。

沒有什麼鮮花掌聲,就是劇組人員一個個上來跟他擁抱了下。連蔫了吧唧的顧常衛都難得拉著他說了一會兒,雖然都是些鼓勵的勸勉,這份真誠卻讓他感動。

過兩天,姜聞就要帶組轉場,跑到張家口的一個古鎮上,在哪拍攝最後的戲份。

日軍的軍營,和馬大三的刑場,都是在那個古鎮。

每次殺青離組,褚青都挺難受的,這次不光難受,還很遺憾。遺憾看不到馬大三拎著小斧頭衝進軍營殺鬼子,更遺憾看不到他在斷頭台上仰天學了幾聲驢叫。

那個*軍官,為了體現泱泱氣度和國際主義精神,令花屋小三郎親手砍掉救命恩人的腦袋。

聽姜聞說,馬大三的腦袋會在地上轉了九圈半,眼珠子衝花屋眨了眨,然後嘴角子上翹。

那一剎那,原本黑白黑白的鏡頭,會整個鮮亮繽紛起來。

他所形容的那種鮮亮和繽紛,聽得褚青心裡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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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捨不得的夜


從遷西到唐山,不通火車,坐客車需要3個小時左右。從唐山到京城,走高速反倒比坐火車快些,近2個小時。

褚青趁著夜來,趁著夜離開,下午四點鐘上了長客,到八王墳客運站時已是夜色深深。接著又打車回家,复內大街的車輛很多,挨挨擠擠的紅尾燈晃得眼睛直迷瞪。

他不喜歡坐後座,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行李包擱在腿上。看著車行緩慢,忽然有點悶,把車窗搖下條小縫,外面清冷的空氣瞬間鑽進鼻子。

「您這是打哪兒來啊?」司機師傅瞅一眼前面的車距,點上根煙,也搖下車窗,慢悠悠問道。

「沒,剛回來。」

「喲!本地人?」師傅有點驚訝,這哥們的形像不進城來投個親,可惜了都。

褚青沒穿那呢子大衣,換了身禁髒的厚運動服,拉鍊一直拉到最上頭,領子都立起來遮住半邊下巴。

「也不是。」他笑笑,轉頭看向窗外,進了京城,反而覺得比之前的兩段路還要長。

一直過了復興門,開得才順暢了些,十點鐘的時候,總算到了鐵路小區。

大鐵門依舊鎖著,他鑽過旁邊的小門,看著黑漆漆的樓群,一個多月來在外面緊繃著的身體,此時才放鬆了點。

小區還是那麼破舊而安靜,一棟樓只有三四家還亮著燈。經過女朋友樓下時,特意望了一眼。也亮著燈,而且是臥室跟客廳都亮著。

他微微嘆氣。有老爸老媽陪著就是熱鬧,不然那懶丫頭這會早睡了。

拎著大行李包到了自家樓下,隨意一抬頭,不覺眨了眨眼,陽台窗戶上居然也隱隱綽綽的透著光亮。

那絲光亮很淡很淡,卻讓他心裡一暖,幾乎是跑上了樓,本想掏鑰匙。又頓住,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咚!」

……

沒反應,他一怔,又敲了幾下,貼著耳朵聽。屋裡真的沒動靜。

褚青撇撇嘴,有點洩氣,也許是哪天走的時候忘關燈了吧……

自己用鑰匙開了門,眼皮都懶得抬,低著頭找拖鞋,卻見一雙很熟悉的小靴子擺在地上。再猛地抬頭,就看見客廳桌子旁邊坐著個人。

她腦袋枕著胳膊,伏在桌上睡的正香,前面還擺著兩個碗,用盤子扣著。

褚青不由笑了出來。又忙忍住,把包放在門口。輕手輕腳的換了鞋,走到跟前。那張小臉正好偏向他這邊,不知睡了多久,臉蛋壓得都變形了,泛著淡淡紅暈。

身上是那件她很喜歡的淡藍色羊毛衫,也不怕髒,就那麼大咧咧的趴在桌上。頭髮有些散亂,似乎長了不少,都垂到了腰間。

丫頭不是很喜歡留劉海,露著光潔的額頭和半邊粗眉,她眉毛是有點粗粗的,但形狀很好看,從眉頭到眉梢,彎成一個很可愛的弧度。

褚青站在旁邊,就那麼偏著頭,看她熟睡的樣子,怎麼也看不夠。

站了好半天,都捨不得叫醒她,又一會,丫頭可能自己都覺著臉快被壓扁了,動了動腦袋,一絲頭髮垂落,擋在了眼睛上,似乎很癢,腦袋動的更厲害。

他伸手輕輕撥開,丫頭「嗯」了一聲,皺了皺眉,迷迷糊糊道:「別鬧。」

又捏了下她的臉蛋,這才睜開眼,恍惚見跟前站著個人,隨口問道:「回來了?」

「嗯,回來了。」

范小爺慢慢直起身,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又咂吧了兩下,看清楚那人是男朋友沒錯,又問:「你吃飯沒?」

褚青笑道:「車上買了倆茶雞蛋。」

「哦。」她還處於很朦朧的狀態,瞇著眼,又打了個哈欠,掀開盤子瞅了瞅,道:「我給你熱熱。」

他這才看著碗裡裝的是啥,一個是排骨燉豆角,一個是炒燜子,驚道:「你做的?」

丫頭白了他一眼,道:「我有那本事麼?我媽做的,怕你回來餓著。」

「嗬!謝謝阿姨!」

褚青真挺意外的,又看她搖搖晃晃的起身,還想端碗,忙道:「行了,我來吧,你洗洗臉去。」

丫頭也沒爭,晃到衛生間,放開水扑哧扑哧洗了把臉。

褚青看著鍋裡的肉慢慢軟化了油脂,飄出香味,問道:「你啥時候過來的?」

「八點多吧。」

「我不說最快也得九點多到麼。」

「呆著沒事就過來了唄。」

范小爺把那行李包拎到臥室,又溜達進廚房,一瞅他那身衣裳,方才沒顧得上的鄙視瞬間爆發:「哎呀你這衣服,這個難看!脫了!」

褚青都沒敢反駁,老實拉開拉鍊,脫下來扔給她。范小爺抖了抖,又聞了聞,毫不掩飾的嫌棄,道:「給你買那大衣咋不穿呢?」

「怕蹭埋汰了。」

「你傻啊!埋汰就洗唄!」

她把那運動服裝進塑料袋,看樣子是不想要了。

「這飯可是我做的。」

范小爺按開電飯鍋,湊近感受了下熱氣,嘻嘻笑道:「還熱乎呢。」

飯悶的很乾,知道他就愛吃這種有點硬的大米飯。排骨都是淨排,兩寸長的小骨頭棒,燉得極爛,稍稍一扯,整塊肉就咬在嘴裡,剩下光溜溜的骨頭。油星大,味道重,讓他啃了一個多月盒飯的舌頭又活過來了。

真是餓了,不一會就乾掉了一碗飯。范小爺起身又盛了一碗,就坐在旁邊,一手搭著桌子,一手拄著下巴,看他大口大口的吃。

「這燜子比我做的地道多了。」

「那是,我媽做菜可好吃了。」

「嗯嗯。」褚青嘴裡嚼著東西,十分捧場。第一回嚐到未來老丈母娘的手藝。

他吃了一碗後,放慢了速度。忽問道:「那十五萬一次就全給了?」

丫頭點點頭,道:「哪會我不跟你說,他倆要來這買房子麼?那就是準備的首付錢,這下都沒了。他倆現在手裡還剩多少,我問了也不說……」

范小爺抿抿嘴,很不開心的樣子,似在怪自己沒出息。

褚青捏著她的小手,笑道:「咱倆以後努力。還上就行了。」

「喲!您還知道努力了呢?」她把腦袋湊過去,眨著大眼睛道。

褚青翻了個白眼,無話可說,又是一大塊肉塞進嘴裡。

吃完了飯,倆人簡單收拾了下,就準備出門。

「你穿這個吧!」丫頭從行李包裡翻出那件大衣,抹了抹褶子。

「行。」褚青在廚房喝了口涼水。漱了漱口,出來就看見她套上一件鵝黃色的短款羽絨服。

「好看不,我新買的。」范小爺扭了扭身子,顯唄道。

褚青很認真的瞅了幾秒鐘,道:「咋跟塊麵包似的呢?」

「明白啥,這今年最流行的。」

沒關燈。隨手把門一推,倆人手拉手下了樓。

此時的晚上,比他剛回來的時候更冷,還起了風。

繞過一棟樓就到了她家,只有百十米距離。卻走得很慢。都貓著腰,風刮在臉上很生硬。嘴得閉緊緊的,不然就往裡灌。

小區裡沒有路燈,根本看不清地面,只樓上的點點燈光伴著月亮,還能讓你看見陪在身邊的人的樣子。

褚青緊緊握著那隻小手,走幾步,就扭頭看看她,白白的小臉藏在黑暗的輪廓裡,美麗分明。

然後,她也扭頭,一雙眼睛亮得能映出他的影子。

好容易磨蹭到了單元口,倆人同時跺跺腳,調戲了下那死得不能再死的樓道燈。

褚青稍稍在前,丫頭在後面跟著,等上到三樓的時候,她忽停住腳,道:「呀!我手套落你哪了。」

「你扔哪了?」

「放你床上了。」

「那……」褚青也停住腳,側身看著她,道:「回去一趟?」

「回去。」丫頭倍儿都不打。

於是倆人又抹身往回走。

重新經過黑漆漆的路程,重新上樓,一進屋,門剛關上。

氣氛忽然就激烈起來,褚青身子一轉,就把她壓在門上,還沒等下步動作,范小爺就先伸出胳膊摟住了他脖子,嘴唇也湊了上來。

「一股燜子味兒。」

她親了一下,往後撤了撤,嘟囔了一句,隨後又緊貼上去。

話說范小爺擁抱男朋友的姿勢,從來沒有伸到他背後去環抱住,自始自終只有一種,就是兩條胳膊緊緊摟住他脖子。

這樣子,褚青的手也只能從她腰間伸過去,抱著她的後背。

倆人曾經很認真的探討過這個問題,范小爺苦想半天,最後得出個結論:很緊……

丫頭才十七歲,過了年該十八了,還在長個階段。剛剛到褚青的肩膀,倆人親嘴兒的時候,一個要稍稍低頭,一個要稍稍抬頭。

所以,用這種姿勢的話,嗯,自然就會抱得很緊。

所以,吶吶,不要想歪。

范小爺在這些事情上很有自己的獨特喜好,比如這種擁抱姿勢,比如喜歡咬男朋友的嘴唇,然後把舌頭伸進他嘴裡攪啊攪。

這讓褚青覺得自己很弱勢,因為他就沒有這種style,真不知道若是再往深了發展,這丫頭的喜好還會不會更獨特一點。

吶吶,真的不要想歪!

倆人的嘴唇都很乾澀,緊緊黏在一起,互相滋潤著。褚青很用力氣的一個深吻,然後轉到她的臉頰,親了幾下,再往下面,就是白嫩的脖子。

丫頭怕癢,死死低著頭,不讓他得逞。他努力了一會,只得手上一用勁,猛地摟過她的腰。

「嗯……」

范小爺不由微微後仰,把脖頸露了出來。

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他的舌頭,帶著一股濕潤,溫柔而強烈的侵占著自己的脖子,細細的舔弄著,每滑過一寸皮膚,似乎就從心里波動出一種奇妙的酥癢。

她閉上眼,感覺每根汗毛孔都在顫抖著張開,毫無保留的享受著男朋友的侵占,只得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

「要不你別回去了。」褚青把頭埋在她的脖頸間,輕聲道。

「我要是不回去,我媽得把我滅了!」范小爺喘著氣道。

好吧,丈母娘這種生物,除了催高房價和降低套套的銷量之外,就沒別的存在價值了。

倆人黏黏糊糊了好久,還死抱在一塊捨不得剝離。

「走吧。」

褚青嘆了口氣,看看時間,都快十二點了,實在太晚,再不回去,範媽媽都能殺到他家來搶人。

「嗯。」

范小爺捋了捋亂糟糟的頭髮,又拍了拍自己通紅的臉蛋,緩緩氣。

於是,倆人第二次下樓,第二次上樓。

這回是上到四樓的時候,丫頭忽又停住腳步,然後用手摀著嘴,彎下腰,忍不住的笑,道:「我,我手套,還沒拿呢……」

褚青也笑道:「那,再回去一趟?」

丫頭撇撇嘴,一把抱住他,開始蹭啊蹭,就在四樓漆黑的樓道裡,又是一番黏糊。

不多久,就聽「吱呀」一聲,樓上有人開門,擠出一線光亮,還伴著人聲:「不行,我得看看去!這死丫頭是賣給人家了啊!這點了還不知道回來?」

范小爺聽這人說話,嚇得一激靈,猛地撤回身。

褚青也忙躲到樓梯後面,沖她直擺手,意思是你趕緊上去,求掩護。

丫頭秒懂,邁開腿蹬蹬上樓,邊跑邊喊:「媽!你幹啥呢?我老遠都聽著你聲兒了,哎呀我都快凍死了,暖壺裡還有水麼?」

「啪!」

一聲脆響,還好不是扇在臉上,是拍在衣服上。

「這都幾點了?你還知道回來呢?」

「哎呀,聊天了嘛!」

「你倆話癆啊,說這麼久!」

「砰!」

門終於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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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31 14:54: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六章 逛街

「你不是吧?」

褚青看得眼皮子直跳。這丫頭腦袋上戴個毛線帽子,頭髮垂在兩邊,鼻樑上托著個大墨鏡,手裡還拿著一副口罩正往耳朵上套,總之全身上下就沒一塊肉露在外面。

「我現在都不敢出門,上回出去一大群人呼啦擠過來,給我嚇完了都。」范小爺又翻出一副同樣的行頭,道:「這你的。」

褚青嘴上那麼說,還是很迅速的接過墨鏡戴上,的衝鏡子扭了扭,瞬間洩氣,一點裝逼範兒都沒有,越瞅越像一盲人,只好摘下來道:「得,我戴不了這個。」

「你戴上嘛!」丫頭不滿。

「又沒人看我,我戴它幹嘛?」褚青一伸手,把她的墨鏡也摘下來,道:「你說你,戴口罩也就算了,大冬天整一墨鏡,你是想讓人認出來,還是不想讓人認出來?」

這丫頭還沒長開呢,弄個大蛤蟆鏡,完全撐不起那種氣場,怎麼看怎麼像個品味極差的嫩模。

爭執了一番,范小爺拗不過男朋友,只好放棄了過把微服私訪的癮。

正是上午,太陽難得的溫潤,空氣也不似前段時間那樣乾冷。

褚青拉著她的手,出了小區,丫頭鬼鬼祟祟的跟在旁邊。她的臉確實比較好認,還珠在京城已經播完兩輪了,大概只要家裡有電視的,沒人不知道這劇,也沒人不知道金鎖。

褚青卻毫無負擔,這麼久了,除了中戲那管理員妹子能認得出來,壓根就沒人搭理過他。要麼太美,要麼太醜,長成這兩樣才會有強烈的辨識度,丫這種大眾臉,扔人堆裡瞬間被秒。

天不太冷,范小爺就沒戴那副落了好幾回的手套。緊緊攥著他的手,左看右看,忽地笑道:「你說一會要是有人衝上來問咱倆啥關係,我咋說啊?」

褚青斜了她一眼。道:「愛咋說就咋說,我也管不了。」

丫頭的嘴巴藏在口罩裡,悶悶的嘟囔了句:「小心眼兒!」

鐵路小區離西單不遠,順著建內大街一條直線,幾站地的功夫,倆人便決定走著去。

剛到巷子口,就見牆根底下有個小報攤,用磚頭墊起幾塊木板,上面擺著今天的各種報紙。報紙邊上,是一摞明星畫報。特粗糙,直接從電視劇裡摳下來的圖,再噴在膠紙上。

褚青初中的時候常買,哪會不知道咋就迷上了酒井法子,貼的臥室滿牆都是。

「多少錢一張?」他看最上面是張還珠的劇照。五阿哥抱著小燕子一臉傻笑,便問道。

「一塊。」攤主道。

范小爺見了也一樂,但沒啥興趣,拉著男朋友就想閃。

這會,又跑過來倆小孩子,*歲的樣子,從那摞畫報裡翻了翻。抽出一張小燕子的單人照,好像是趴在草地上,托著下巴,咧著大嘴,青春無敵。

一個孩子明顯鬆了口氣,直接扔下一塊錢。道:「我還以為被人買走了呢!」

另個孩子很羨慕道:「這張真好看,你貼哪啊?」

「當然貼床頭了!」

「那你貼完能不能藉我貼兩天,我用紫薇的跟你換。」

「我才不換,紫薇的我有。」

「那,那我再加上金鎖跟你換。」

「誰要金鎖啊。一點都不好看……」

倆孩子邊說邊走遠了,絲毫沒注意旁邊戳著個很奇怪的大姐姐。

褚青低著頭,快憋出內傷,都不忍心看女朋友,本已經走出幾步,又抹了回來,問道:「有金鎖的沒?」

攤主一愣,這哥們口味這麼偏門?

「有幾張在下頭,你自個找找。」

他還真有興致的翻了翻,這摞能有幾十張,大部分都是還珠,但金鎖的可少,一共才找出兩張單人的。

「你有病啊,還真買?」范小爺瞪他。

「買。」

褚青裝模作樣的嘆氣:「我回去也貼床頭,誰叫我就喜歡她呢。」

丫頭簡直無語,還有點不好意思,只得道:「那等回來的啊,這一道你還拿著它?」

他想想也是,放回原位,對攤主道:「不好意思,一會回來再買。」

倆人剛要走,范小爺忽又問:「哎,有柳青的麼?」

攤主又一愣,哪來這麼倆神經病,沒好氣道:「誰賣那孫子的!批發的都沒有!」

……

「大姐別笑了。」

褚青很無奈的看著她樂得東倒西歪,乾脆蹲地上不起來了。邊上路過的行人都很好奇的瞅瞅這倆貨,還以為是吵架了。

「還走不走了?」

又問了一句,丫頭還蹲在哪捂著肚子,他沒法,彎下腰一手伸到她大腿下面,一手摟住肩膀,一使勁就把她抱了起來,往前小跑。

「呀!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范小爺悶悶的叫道,不停扑騰著那兩條小短腿,手卻緊摟著他。

倆人吵吵鬧鬧,花了快一個小時,才到了西單。

今天的目的其實是來買手機,褚青對呼機那種脫了褲子放屁的溝通方式真是夠夠的了!

當然了,他肯定是來買手機的,順便陪女朋友逛逛街。范小爺呢,肯定是來逛逛街的,順便陪男朋友買手機。

走了一個商場又一個商場,丫頭屬耗子的,見著個鋪子就往裡鑽,也不管賣啥的。逛得最多的還是服裝店,冬天的夏天的,試了好幾件,不知道是衣服的問題,還是口罩的問題,反正都不太滿意。

褚青知道,這幾件衣服她都喜歡,以前買了也就買了,現在的階段卻挺特殊,所以捨不得,又不想讓他花錢。

「走吧,沒啥好的。」范小爺在家店裡轉了一圈,拉著他的手又出了來。

「給你爸你媽挑兩件吧。」褚青忽道,又接了一句:「算我孝敬的。」

范小爺偏頭看他,目光閃動,笑道:「好啊!」

最後倆人一起選兩件最新款的羽絨服,很適合老爸老媽那個年齡穿。這番逛下來已經過午,又找地兒吃了飯。然後總算溜達到了賣手機的地方。

褚青真沒覺著累,或者麻煩,反而很享受其中。跟她交往以來,像這樣悠閒的時候就很少了。不是她在拍戲,就是自己在外面。

「買這個吧,這個結實。」

他瞅那一水的綠屏機,以及高得離譜的價簽,實在無力吐槽,扒著櫃檯從頭掃到尾,勉強挑中了款諾基基。

丫頭卻鼓搗著一款摩托拉拉的,道:「這個,這個多好看啊。」

跟女朋友一起買東西,特別是買一式雙份的東西。你想保持自主性簡直是扯蛋。

也許他們一開始確實在爭論實用或好看的問題,但到後邊,范小爺的腦袋瓜裡絕對就只剩下一個念想:「你為毛不跟我用一樣的?」

所以,褚青花了將近一萬塊大洋,買了兩部老古董的摩托拉拉。許是范小爺頭回收到男朋友這麼貴的東西。很不好意思,還說了聲「謝謝。」

他們處到這個份上,並沒覺得誰給誰做些什麼事,或者買些什麼東西,都是應該的。反而更加珍惜,每一樣都記得,每一樣都記著……

買完了手機。看看天色還早,難得出來一趟,索性逛夠了再說。於是又出了西單範圍,走過大廣場,還瞻仰了下毛爺爺像,然後一路到了大柵欄。

街上像他們這樣的情侶有很多。手拉著手,嬉笑打鬧,年輕,且充滿對愛情和生活的希翼。彼此擦身而過時,臉上都有著同樣的快樂和幸福。

沒有拍照手機的年代就是緩慢而舒心。逛街就是逛街,談戀愛就是談戀愛,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不急不躁。

都是商業街,大柵欄跟西單完全是兩種畫風,一個現代,一個仿古,其實都特麼挺假。街上兩邊是賣布的,賣鞋的,賣醬菜的……褚青對這些個沒興趣,到月盛齋買了兩份燒羊肉,給范媽媽帶了一份。

「有肘子……」范小爺傻乎乎的剛想問,就被他拽著胳膊拉出了店。

好吧,找這麼個媳婦兒,說傻比誰都姦,說姦又比誰都傻,時刻得看著點,不然就容易丟了。

「我走不動啦!」

才逛了一半,丫頭就開始叫喚,尤其看一老爺們比自己還能逛,更是氣憤。

褚青望望四處,見左前方不遠挑起個門幌,便道:「要不上哪歇會?」

「這啥地方?」

「好像是茶樓。」

到了門口,剛要進,就有人喊:「嘿嘿,買票了餵!」

「不好意思,沒看著,多少錢一張?」褚青忙過去。

「二十一位,茶水乾果另算……」那人瞄了眼他拎的東西,道:「咱這可不讓外帶啊。」

「這剛買的燒羊肉,回家吃的。」褚青遞過錢,笑道。

「嗯,月盛齋那味兒我熟,得嘞!正好有一場,馬上開演了,您快著點。」

進了裡面,挺寬敞,上下兩層,樓上雅座,基本沒人。樓下一水的軟椅,約莫有二百來個座位,能坐了一半。正前搭個台子,隔著雕花欄廊,一長方桌子擺在中間。

褚青拉著范小爺在後面坐下,倆座中間有小桌,叫了一壺寧紅和四樣點心。

范小爺很新奇,不停打量,看他老神在在的樣子,不禁道:「你來過啊?」

「沒。」

「那你咋這麼熟呢?」

褚青乾笑幾聲,他能說這地方的佈局,跟老縣城那個澡堂子二樓很像麼……

不多時,開場,主持人巴拉巴拉說了幾句。今兒下午還是專場,一個叫什麼「京城相聲大會」的男團,名字倒是挺吊。

上來倆老頭先說了一段,津腔兒的口音,都是傳統相聲,褚青聽著還行,不時跟著樂樂。范小爺就毫無興趣,一杯一杯的喝茶,不時還偷偷摸摸捻片羊肉塞嘴裡。

羊肉配紅茶,絕了!

這倆人下去之後,又上來倆接場的。

都穿著馬褂,一個是老頭,幹吧瘦,風一吹就倒。另一個,嗯,年齡很奇妙,說老,看著還挺面嫩,說年輕,瞅著還特顯老。肚子往外凸著,五短身材,短到什麼程度,在場這些人,丫也就比范小爺高上一點點。

頭也特大,戳在台上就跟個煤氣罐頂個西瓜似的,倒還有點頭髮,但也很堪憂,腦瓜頂已經禿了一大片。

「噗!」

褚青見這人一出來,瞬時就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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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31 15:08:32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七章 走穴

「你認識啊?」范小爺問。

「不認識不認識。」褚青忙道。

范小爺斜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掐,這傢伙經常對某些陌生人表現出一種若有若無的熟悉,偏偏還死不承認。

「哎呀看看你。」褚青攥住她腕子,掏出手絹給她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捏著手指一根一根的很仔細,道:「喝茶的時候神不能吃羊肉,來吃塊槽子糕。」

「我不愛吃。」

「那聽相聲。」

范小爺往台上瞄了瞄,一個跟豬頭肉似的,一個戴著小眼鏡,載歪個膀子,抱怨道:「有什麼好聽的啊?」

褚青拽過她,摟在懷裡蹭了蹭,笑道:「你現在不聽,以後可就沒這地兒買二十塊錢的票了。」

「來的人不少,頭排都快坐到台上了,後邊的……」那胖子調低話筒,說了句開場,然後手搭涼棚瞅了瞅,晃著腦袋道:「後邊那二位,您跑這搞對像還是聽相聲來了,哎呀,考慮一下我這種身材的感受……」

丫頭看前排的紛紛回頭,連忙從男朋友懷裡坐回原位,又把口罩戴上,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這位大夥都熟悉,張聞順張先生……有認識我的有不認識我的,學生叫郭德剛,相聲界一個小字輩。」

老郭在台上開始貧,張老頭穩穩的壓住場,不時蹦出幾句蔫了吧唧又恰到好處的捧詞兒,從容淡定,平凡中大見功夫。

褚青一直覺得這老頭比於大媽要捧得瓷實,於大媽那叫賣萌,而且男團裡面那些個人,也只有這老爺子才能壓得住郭胖子。

從98年後期開始,老郭的男團就不像頭幾年那麼難了,仨人就要撐上一場。一天才掙十塊錢。現在擱京城劇場茶樓這片,也有點小名,團隊成員漲到了十來個人。不過還是勉強維持,每人每天能掙上二三十塊錢,這就算不錯的了。

這貨在哪巴拉巴拉的說,褚青聽了一會覺著不太好笑,基本功倒是紮實,只是這會風格還沒成型,大多在照搬段子,而且顯得很刻意。遠不如後來的自然順暢。

要說他見過那麼多幼年期的明星,多是抱著一種路人的心態,但對老郭,是真挺喜歡。當然了,只是喜歡他的相聲,至於這個人,也說不上好或壞,只能說太精,反正他是不太想打交道。

與之相比。褚青更佩服的張聞順,社里所謂的四老,張李刑王,說實話另外三個本事真心一般。還屬張老爺子活兒最好(這詞怎麼這麼怪),而且品性一流,可惜去得早,沒見著真正輝煌的時候。

他一偏頭。小聲叫過服務生,問:「你這有花籃沒?」

服務生明顯一呆,過後才反應道:「有。」

「多少錢一個?」

「咱這都是按對賣。有二十一對的,四十一對的。」

褚青稍想了想,道:「四十的,來五對。」

服務生喜道:「您稍等,馬上給您送上去。」

五對,就是二百塊錢,范小爺看得莫名其妙,但也沒阻止,問:「你今兒這麼捨得花錢,給那胖子的?」

褚青笑道:「給那老爺子的。」又捏住她的手,問:「歇夠了沒,咱走吧?」

范小爺正無聊要死,忙點點頭,於是他起身結賬,出了門,在門口回身一瞧,見匾上三個大字:廣德樓。

那邊服務生把花籃送了上去,十個太多,擺不下,就擺了一半,然後在每個籃子上披個紅緞子條,意思說,這是一對兒。

老郭和張聞順正說著,見了都特驚訝,嘴上沒停,眼神都不自覺的往花籃上飄。

像茶樓戲院,一般都有賣花籃的,等於觀眾給角兒們打賞,也有讓返場再說一段的意思。比如褚青花了二百,這個錢就是演員和茶樓分成,有的還得給主持人分點。不過這些年傳統曲藝都不吃香,市場萎靡,別說打賞,京城多少個老牌場子都虧黃了。

說完了一段,老郭沒走,對著話筒有點小激動,道:「謝謝這位朋友捧場,說實話,咱爺倆東跑西顛快三年了,頭回收著這個……」

一般這時候,恩客都會在場下揮手示意,並報以「這都不算啥」的微笑。結果老郭瞄了半天,都老實坐著,心裡也納悶,當下顧不得,跟張聞順又說了個返場小段。

等倆人下了場,服務生連忙把花籃撤下去,這可是得接著賣的。

進到後台,老郭實在憋不住,就招過來經理,問:「誰送的花籃啊,您看著臉兒沒?」

「就你說人家來搞對像那二位。」

…………

這一個白天走了太多路,打車回到小區,正好是吃晚飯的時候。

倆人在范小爺家樓下分別,她拎著兩件羽絨服,一袋燒羊肉,以及一部手機,跑上了樓。自她老爸老媽來了之後,褚青就很少去她家了,總覺著很尷尬。

回到自己家,懶得再做別的,就悶了一鍋飯,就著羊肉吃。

邊吃邊鼓搗那手機,先把女朋友和老賈的號存裡,又想了想,別人都沒啥印象,乾脆找出電話本翻了翻。還有樓燁、趙微、劉曄、姜聞,顧常衛好像也有,但不知道號碼。嗯,還有周公子,哪會總說想買個手機,也不曉得買沒買。

至於蘇友鵬和林心茹,倒是有手機,不過那特麼可是國際長途啊!

然後,往下翻,又看到一個名字,是王瞳,本子上記著她的呼機號和出租房的座機號。

褚青不由一怔,看著那兩串數字發呆,這似乎是挺久遠的事了。

有些人,只有在你翻電話本的時候才會想起來,有的是沒記住,有的是不願意去想。直等你看到某個名字,才會發現,最初的那種感覺原來一直都在,並沒有隨著長時間的不見面而慢慢消失,只是散落在了心底。

他忽然有種給她打電話的衝動。又生生忍住,就算打了,可說什麼呢?

你最近怎麼樣?

你好不好?

我很好……

然後,無話可說。

尤其他這個呼機還是當初王瞳送的,現在買了個手機就跟人家得瑟,這種行為太渣。

他正愣神的功夫,就听門外嘩啦嘩啦鑰匙聲響,然後門被拉開,隨口就問了一句:「你吃完飯了?」

丫頭沒吭聲,換好了拖鞋。站到他跟前。

褚青看她臉上很不高興的樣子,還撅著嘴,拉過她的手坐在自己腿上,問:「咋了?」

「我媽讓我去外地演出。」

「啥演出?」

「就是走穴,說都聯繫好幾個地方了,必須得去。」丫頭道。

這會正是過年之前,各地演出市場最火爆的時候,別說地級市,就一小縣城你不辦個晚會啥的都不好意思見人。國內有專門的一批人。負責牽線搭橋,聯繫演員和地點,簡稱中介,俗稱穴頭。

她老爸老媽之前在膠東的公司。其實就有點演藝中介的意思,只是不那麼露骨。這些人一般資源共享,互幫互助,人脈關係遍布全國。范小爺解約後。老媽就成了她經紀人,根本沒接觸過這種專業性的東西,還處在慢慢摸索階段。接戲不接戲另說,起碼先把眼前這份錢掙了。

對於走穴,丫頭沒什麼反感的,拿錢辦事,還不用交稅。她不開心的是,剛跟男朋友熱乎幾天,這又得分開。

褚青對這事也沒啥討厭的,就是很好奇,以前老家縣城也請過兩回明星來給商場揭幕,可惜都過氣的不能再過氣了,一個是黃小娟,就是跟本山大叔演《相親》那位,一個是湯震宗。

「都去哪啊?」他問。

「我也沒記住,就南方的幾個地方,明天上午就走。」

一聽時間這麼趕,褚青也鬧心了,摟著她腰道:「那得幾號回來?」

丫頭把頭埋在他肩膀上,悶悶道:「得十來天呢。」

褚青咂巴了下嘴,道:「就是頭過年才能回來唄。」

范小爺抬起頭,親了親男朋友,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媽肯定同意。」

「人家專門請你去的,我跟著算怎麼個事……」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那是人老媽給自己女兒聯繫的工作,他真要死皮賴臉貼上去,丈母娘嘴上倒不能說什麼,但心里肯定在吐槽,這小子真不拿自個當外人。

「你就去個十來天,比拍戲強多了,乖,別撅嘴了啊。」褚青還得哄著女朋友,又轉移話題道:「哎,那你是不還得唱歌啥的?」

「嗯。」范小爺點點頭,有些抓狂道:「明天晚上就有個晚會,我媽說你自己得撐四十分鐘,我都瘋了!」

「他們晚會沒安排麼?」褚青奇道。

「有倒是有,讓我先唱歌,然後做遊戲……哎呀!」她一提這個就腦袋疼,愁道:「我長這麼大就沒做過遊戲。」

褚青咬了下她鼻尖,笑道:「反正你到那邊態度得好好的,找你簽名照相啥的,別不耐煩。跟人家說話小點聲,有點禮貌,別像跟我似的… …」

「跟你咋啦?」范小爺吼道。

「……」

好吧,就是這樣。

「哎那你唱歌是真唱假唱?」褚青又問了個很感興趣的事。

「當然假唱了。」

他詫異道:「你下午才到那邊,晚上就演,那還有功夫錄音麼?」

「錄啥音啊,放的就是原唱,我嘎巴嘴就行,現場音響那麼差,人那麼多,誰管你那個。」

許是家學淵源,丫頭說得頭頭是道。

褚青就感覺三觀盡毀,這也行啊?假唱也就算了,這個所有人都知道,可你連放的錄音都不是本人唱的,這這這,這錢也太特麼好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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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31 15:13:26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八章 孤單

窗外陽光稀薄,天光冷淡,藍底織花的簾半掩著窗戶,往臥室透過了一絲微亮。

褚青躺在床上,睜開眼,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閉上緩了會,卻發現又有睡過去的意思。忙扭動了幾下身,伸長胳膊,抻了個大大的懶腰。

下午睡覺,如果時間太長,醒來時就會覺得心情抑鬱。特別是黃昏時候醒來,只感覺世界太灰暗,自己太沒人愛,特想死。

他每次醒來都很壓抑,但還是睡,因為實在很無聊。

晃晃的走到衛生間,放開冷水洗了把臉,還是很暈,索性拿盆接了水,把腦袋埋裡面,這才感覺細胞活泛了點。

范小爺走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戲也放寒假了,門都進不去,因為要把地方騰出來給寒假培訓班。郝容倒是藉了他一本課堂筆記,但也不能抱天看啊。至於別的,看電視,寫書法,練台詞,都不是真正可以打發無聊的事情。

因為這份無聊,不是缺個事,而是缺個人。

吶吶,肯定又有人說,丫太沒追求了……

他京城的朋友是不少,但這會快過年,都有自己的一攤事忙,誰像他這麼個沒爹沒娘沒女朋友在身邊的可憐蟲?

褚青買了手機後,就一一給人打電話,聊幾句,問個好,拜個早年啥的,根本不用特意說,人家自然會把你的號碼記著。

他上輩的朋友不多,每個都是真心實意的。平時再沒時間聚,逢年過節也會特意打個電話神侃一通。

這個習慣被很好的保留了下來。他可真幹不來那種「親愛的朋友們,我是褚青,這是我的新手機號,以後還要繼續保持聯繫哦,麼麼噠!」

嘔……

老賈這貨回老家養傷去了,姜聞居然還在張家口打晃,那片估計得拍到奧運會去。劉曄那孫也放假回家了,還琢磨著要不要讓他幫代購點吉林土特產啥的。

還有樓燁。苦逼的繼續在找資金,不過最近有點眉目,德國一個電影機構表示了扶持意向,正在商談。褚青順便從他嘴裡問到了周公的消息,果然買手機了。

周公嗓還是那麼啞,接到他的電話十分十分的詫異,這姑娘剛在《紹興師爺》裡軋了個小角色後。現已經正式進駐《大明宮詞》劇組。

倆人很開心的嘮叨了半天,就像在蘇州河邊晨聊那樣,絲毫沒有生疏感,一個扔出梗,另一個保准能接住,還能扔回去。這種默契。跟范小爺的默契不一樣,一種走腦,一種是走心。

五點五十分,褚青騎著那輛破車出了門,今兒約好去程老頭家吃飯的。

小院裡是蕭索的冬景。老頭種的那些花花草草枯黃一片,葫蘆藤也沒剩幾片。只有那套石桌椅還很結實。

他剛進門,黃穎就迎了出來,穿著舊毛衣,個好像又高了點,愈發的像根水蔥。她媽媽身體好轉,能下地干農活了,她也就放心,過年不打算再回去。

夏天的時候,褚青曾帶著范小爺來竄過門,兩個姑娘距避暑山莊那次之後又相見,只不過其一個已經變成了他的女朋友。從那以後,黃穎就極少再主動聯繫他,安安靜靜的上著學。

老太太做了倆砂鍋,一鍋紅燒肉乾豆角,一鍋燉河魚,還有大豆腐,不拌醬,拌她自己醃的鹹菜,吃的褚青舌頭都打顫。

「你小,忒不地道,紅了就不稀的搭理我們了是吧?」

程老頭端著一盅酒,咂吧咂吧嘴道,老太太不讓他多喝,一頓一兩,得小口小口的抿。

褚青訕訕一笑,道:「我不真沒功夫麼,再說我算啥紅,跟別人比差遠了。」

「哎!別跟別人比,到死你都比不過,得跟自己比,你一收廢品的能到今天,這就是進步。」程老頭習慣性的開始顯唄他那點人生閱歷。

他們家人都聽不得這個,老太太立馬就瞪了他一眼,喝道:「閉嘴,吃飯!」說完,自己卻轉頭問:「哎青,你那還珠格格第二部什麼時候能播啊?我等著看呢。」

褚青汗道:「這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得等台灣那邊先播,完了才能輪到咱們。」

「嘖嘖,趕緊收回來得了,看個電視都這麼費勁。」老太太不滿。

「……」

這家人都夠彪悍的,他只好悶頭吃飯。

「褚青哥,我今年就準備考個會計證。」這時黃穎忽然說了一句。

「那好啊,準備的咋樣?」

「挺簡單的,我肯定能拿下來。」她的聲音不大,卻非常自信。

這話可不像黃穎的風格,褚青微微驚訝,方才還沒注意,這會看過去才發現,一段時間不見,這姑娘氣質變化的太明顯了。

尤其那雙眼睛,以前算是清澈柔美,但略顯怯怯。現在則像剝了石頭皮的美玉,閃動著一種透亮和**。

他很高興見到她這種變化。

吃過飯已是八點,褚青婉拒了程老頭下盤棋的邀請,騎上車匆匆趕了回去。

…………

范小爺最近真的很辛苦,不是在晚會上,就是在去晚會的路上。有時候一天要跑兩個場,午演出完馬上坐飛機到下一個地方,晚上接著演。

都是南方的城市,閩粵居多,有的連二線都算不上,頂多是三線拔尖。但就這些小地方,也真把她驚著了,一個個太尼瑪土豪了,花錢就跟吃飯似的。招待的也極為周到,豪華套房,大奔接送,演出費實打實的分毫不差,少的兩三萬,多則五萬,臨走了還有土特產送。

還珠首輪播完之後。其他的地方電視台也逐漸開始播,該劇的影響力也從最初某幾座城市。慢慢擴散到全國。

說實在的,丫頭現在撐死也就是個三線出頭二線不到的小明星,但架不住這些糖衣砲彈輪流猛攻,被捧的還真覺得自己有點名號了。

「范小姐剛才唱的歌真是繞樑三日,來我敬你一杯。」

「謝謝。」

范小爺忍著不快,跟這個油膩膩的胖喝了一杯。

這頓飯吃了快倆小時,桌上的酒瓶都已經空了,老爸老媽去和那些個老闆聯絡感情。她跟在後面敬完一圈酒後就回到座位。沒坐一會,這胖就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往旁邊一墩,死皮賴臉的搭話。

丫頭對他有印象,是本地一個挺有名的企業家,也是這次演出的讚助方之一。

「不知范小姐芳齡?」胖一派斯的接著問。

她微微皺眉,還是道:「十八。」

「跟我女兒差不多嘛。那我拖大,就叫你兵兵了。」

「呃,呵呵……」

丫頭在酒桌上的經驗近乎為零,這種情況不知道怎麼辦,只得乾笑幾聲想蒙混過去。

那胖也笑道:「兵兵,你那部《還珠格格》我可是反复看了五遍。你說也怪了。裡面我誰都不喜歡,就喜歡金鎖。」

范小爺一愣,問:「電視台都重播那麼多回了?」

喂喂丫頭,你的關注點很奇葩好不好!

「啊,買的VCD。」那胖也略微尷尬。拽不下去了,直接上大白話。道:「不瞞你說,我最近打算成立一家影視公司,兵兵,我覺得你的實力和潛力,比什麼趙微啊林心茹啊都要強。你要是跟我們簽約,我一定力捧你…… 」

說著,把那隻毛茸茸的肥手搭在了她手背上。

「嗞……」

范小爺瞬間把手抽回來,汗毛都立起來了,倆大眼睛咕嚕咕嚕亂轉,開始滿桌找作案工具。

拿酒潑?酒瓶都空了,還得現啟開。

直接拎瓶削?可萬一把他打死咋辦?

……

范小爺本來是可以直接閃人的,但不坑丫一把,她心裡不爽,合計了片刻,哎呀不管了!她悄悄抬起腿,偏了偏身,對准他的方位,角度稍稍往上,打算用最大的力氣蹬翻桌,然後起身就跑。

「哎王總,您擱這呢,我找您半天!」

還沒等這腳踹出去,範爸爸就小跑著過來,手裡拿杯啤酒,擋在女兒身前,笑道:「今天晚上您忙前忙後太辛苦了,來來我敬您一杯!」

說著隱蔽的踢了下丫頭,丫頭撇撇嘴,自行閃人。

看那胖一臉不愉的跟老爸搭話……她特麼更不爽,回到賓館後還在抱怨。

「我爸要是不過來,我就掀桌了!看他臉往哪放!」

範媽媽氣道:「你還好意思說?你爸那個性的人,為了你跟那胖低眉順眼的,你懂點事行不行?」

「我怎麼不懂事了?我就是不掙這錢,我也不願意跟那種人打交道,也不願意你倆受委屈。」范小爺撅嘴道。

範爸爸在衛生間已經吐得不行了,範媽媽進去照看了一下,又出來,看女兒死倔死倔的一張小臉,難得沒發脾氣,而是嘆了口氣。

那胖別看生意在本市,但人脈極廣,萬一被惹惱了,發了狠,跟方方面面打好招呼,以後她就甭想再來這省演出了。

這些個事,其實一點都不復雜,小孩也未必想不到,只是不願意往壞的方面去考慮。

她了解女兒,知道只是一時犯倔,事後自個也能想明白,就沒再多說,摸了摸她的臉,看那一臉倦容,嘆道:「行了,這麼晚了,你去睡覺吧。」

「哦!」

范小爺悶悶的應道,轉身出門,老媽又在後面喊:「別打太晚電話啊!」

「知道啦!」

最近每天晚上點之後,褚青就不再出門。范小爺會在活動結束,或是酒宴散場後,用賓館的電話跟他聯繫,因為不用自己掏錢……

今天卻晚了,十一點多了,家裡那部座機才響起來。

「那幫人太能鬧了,死活都不散場。」丫頭解釋著原因。

「哎聽說那邊人吃貓肉,你吃著沒?」褚青八卦道。

「貓肉倒沒看著,哎呀!」丫頭似不堪回首,道:「我就看有個砂鍋,裡面不知道啥東西,還挺好吃,吃完了人告訴我,這是蛇羹,嘔… …」

褚青能想像她當時的表情,笑了幾聲,道:「你喝酒沒?」

「喝了一瓶多,我爸喝多了,回來吐了都。」

「叔叔沒事吧?」他關心道,知道範爸爸不太能喝酒。

「嗯,沒事,這會睡著了,就是我,我……」

范小爺咬了下嘴唇,還是忍住沒告訴他席間發生的事兒,不想讓自己男朋友知道。

「你,你,你要說啥?」褚青還笑道。

「我想你了。」她忽地輕聲道。

「……我也想你了。」他沉默了幾秒鐘,也道。

夜色闌珊,倆人一南一北,相隔數千里,從未覺得如此的思念徹骨,都輕不可聞的微微一嘆。

他們並不害怕孤單,怕就怕,嚐過了不孤單的滋味兒之後,偏偏還得經歷著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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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31 15:18:50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九章 大雪

「哥你玩我呢?」

「哥求你呢!」

褚青啐了一口,求個毛線啊,你讓我這兩輩子都沒正經念過大學的貨去教課?

「我管你叫哥成不,你就幫我代半天,三堂課,就三堂課!」郝容在電話裡伏低做小,完全沒有平常的斯文深沉。

「學校那麼多老師你不找,你找我?」褚青不鬆口,這教課是一般事麼,就算只有一堂,他都不想誤人子弟。

「老師再多,人家跟咱們不是一套班子的,我求不著啊!」郝容愁道。

中戲有個機構叫培訓部,嗯,跟新東方差不多性質,作用就是辦班撈錢。什麼半年班,季度班,寒暑期班……反正找個由頭就辦。也有專門的一批老師,多是剛留校的年輕菜鳥,或是返聘的一些老人兒,負責管理教學。

褚青念的進修班,嚴格說也屬於培訓部,只不過是裡面最專業的一個班,所以學校還是頗為重視,配備的師資力量也堪比本科。至於其他的,就純屬坑錢了,完全速成,就像寒暑期班,只有一個月,你能學個麻花?無非就是賺些無知少男少女的夢想基金。

培訓部老師的教學內容都有嚴格分工,數量也不多,郝容的資歷淺,面子不夠,一時間還真找不著人代課。

「不是你到底有啥事啊,連課都不上?」褚青問。

郝容忽然扭捏起來,道:「我。我得去女朋友家。」緊接著又道:「青子,我這可是第一次上門,不能搞瞎了。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哥終身大事就落在你手裡了!」

褚青一腦袋汗,都說到這地步了,便道:「幫忙倒是行,可我真沒上過課啊,人家都是花錢來的,我到時候一糊弄,自個都虧得慌!」

郝容忙道:「不讓你講。我今天佈置個小品作業,後天一上課,你就讓他們一個個上來演。三四十人呢,都演完也得一下午,然後你就走人。」

褚青聽著不靠譜,道:「那學生能幹麼?人好容易編一小品。就等著挨誇呢。結果一看,好嘛,老師都換了,特麼的不得削我!誰知道我幹嘛的啊?」

郝容一聽也有理,想了想道:「那這樣,我給你弄個攝像機,你就往地上一戳,全錄下來。完了我回頭再看。」

「嗯……也成。」褚青遲疑道。

「那就得嘞,謝謝啊。青子,你就是我命中貴人!」郝容那馬屁跟不要錢的嘩嘩往外拍。

「滾!」

「哎對了,他們表演完你還得說兩句,點評一下。行了,我滾了!」郝容飛快的撂下一句話,啪就掛了。

「喂喂?餵?我操!」

褚青毛愣了,這孫子太不著調了!

點評?點雞我還能領悟一些。

……

「呼!」

褚青深呼吸了幾下,撣了撣肩頭的浮灰,左手拎著包,右手拎著三腳架,目不斜視的大步走進排練室。

學生們已經圍好了一圈,留出中間的空場,見個陌生人進來,都一愣。見這人長款大衣,毛衫,直筒褲,個子又高,配上他那副死人臉,往台上一戳還真挺嚇人。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抖,不僅換上了這身最拿得出手的行頭,還偷偷摸摸的溜進范小爺家裡,蹭了點她的洗面奶和護臉霜……

褚青把東西放在桌上,直接道:「郝老師有點事,今天的課我來上。」他話少的連自己姓啥都忘了介紹。

說完拉開裝攝像機的包,很迷茫的看了一眼,心裡忽然抽搐,這玩意兒咋用啊?

把這茬忘了!他是拍過不少戲,但真沒研究過這機器長啥樣,都不知道往哪點雞。接著又拿起三腳架瞅了瞅,嗯,這個貌似簡單,應該會裝。

總之,他現在處於一種很微妙的狀態,就像憋了泡尿實在忍不住想撒,問題是尿路邊被人群嘲,還是尿褲子裡自己當暖男?

心理活動很複雜,表面看來也不過兩秒鐘,隨後,他又用那雙迷茫的眼睛往學生們身上一掃,霎時就亮了。

「那位同學,麻煩你一下,上來把機器架好。」

張靜本來老老實實的在後面坐著,看見他也略微驚訝,這會默默上去裝好攝像機,擺在講桌前面。她可是導演系的,手藝純熟,還問了句:「老師,開機麼?」

褚青特感動,妹子你太貼心了,忙道:「開機,謝謝。」

總算都鼓搗好,他開口道:「郝老師上次給大家留了作業,今天的課就是你們依次上來表演,不用擔心,郝老師事後會看錄像,根據你們的表現來給成績。」

他搬了張椅子坐到最前面,旁邊就是攝像機,手裡拿著名冊和筆記本,開始一一點名上來。

每年的培訓班,人都特少,有二十人就算爆發了,今年卻足足三十多個。而且都是白白嫩嫩的小鮮肉,一眼掃過去,怕是連個二十歲以上的都沒有。

都是還珠這把野草惹的禍,燒著了多少人那個不著邊際的明星夢。話說像這樣的野草有三把,98年的還珠,02年的,05年的超女,經過這三級跳之後,中國的娛樂圈才算真正進入了輝煌時代。

郝容的作業沒命題,就是自由發揮,可以搭組,也可以獨角戲,時間在五分鐘左右。

這些孩子根本沒有表演基礎,完全就憑著一腦子幻想和衝動,什麼生活經驗,真實自然……那是神馬東西?

褚青難得沒有任何吐槽,連在心裡默默嘲諷都沒有,很認真的在看,也很認真的在記錄每個人的特點,給出的點評也極其中肯委婉。滿滿的鼓勵和正能量。

在一個女孩子手裡拿著把小香扇,保持一個動作扑騰了五分鐘後,總算撲到了一隻蝴蝶。然後很開心的結束。至於褚青為毛能猜出她撲的是蝴蝶,因為她報的小品名就叫撲蝶……

「崔楠是吧,」他問:「你是京城人?」

「嗯。」小姑娘也不過十幾歲,睜著大眼睛滿心期待。

「你去過鄉下麼?」褚青接著問。

「去過啊,我外婆家就在鄉下。」

「那鄉下都有什麼?」

「有豬,有雞,有房子。有花有草,還有大野地,我在上面跑了半天。」小姑娘很認真的回想。

褚青笑道:「那你跑的時候高興麼?」

「當然高興啊!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她說著就咧開了嘴。

「野地裡有蜜蜂麼?」

「有啊。還差點把我蜇了。」

「那你是怎麼躲的?」褚青起身,往旁邊一閃,做了個很誇張的動作。

「才不是你那樣。」小姑娘想了想,蹲下身子。伸出手。似想摸一朵花,然後猛地縮回,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道:「我是這麼躲的。」

她忽然興奮起來,道:「不光有蜜蜂,還有蝴蝶,好多好多,我抓住了三。啊不對,四隻……」

「好!」褚青拍了拍手。道:「你回家就照這個順序自己再演一遍,看看有什麼不同的。下一位!」

同學們一開始很奇怪,這兩隻怎麼就嘮上了,直聽到這裡,才咂吧出點滋味。不過也都是孩子,有懂的,有不懂的,有似懂非懂的,總之大多都有點收穫。

褚青這兩天拼死複習了下那什麼斯基的表演體系,也就是他最認同的那個觀點:任何表演都要合乎心理邏輯。

他就牢牢記住這一條,點評的時候也盡量往這個方向上去引導。不奢求學生們能有多少體會,他自己都沒整明白呢。只希望他們在表演的時候,能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而不是說只會用誇張搞笑的動作和表情引人眼球。

然後,就到了張靜。

她收回看向某人的那種欣賞欽佩的眼神,慢慢上前。演的也很簡單,大意就是一個學生在看放榜時的心理變化。談不上出彩,只能說中規中矩。

等三十幾個人全都來了一遍,時間也差不多了。宣布下課後,褚青對張靜眨了眨眼,這姑娘就不急不慢的坐在哪收拾書包。

等其他人都走了,這貨忙道:「哎你幫我弄一下這機器,看看都錄上沒?」

張靜沒想到他來這麼句話,呆滯了幾秒鐘,才走過來擺弄了一下,關掉機器,道:「帶子差點就滿了,還好都錄上了。」

褚青鬆了口氣,這才問道:「你咋還上培訓班了?」

張靜道:「我一直都挺想上的。」

「那你過年回家麼?」

「回啊。」

「……」

他跟這女生說話總覺著不太順暢,話題隨時都會終止,把機器裝進包,拿起三腳架,道:「走吧,今兒多虧你了。」

張靜輕笑,沒說什麼,也沒問他為毛莫名其妙的來上課。

倆人出了教學樓,就覺眼前一暗,在教室裡開著燈還不覺得,此時才發現,外面已經灰白一片。

下午五點多,剛濛濛黑,白茫茫大雪反射著天光,卻呈現出暗暗的灰色。抬頭看,上邊就像裂開個大口子,雪花紛紛揚揚的往下灑。

「你住哪啊?」褚青問。

「租了個短租房。」

「呃,我送你回去吧。」他看著這撒潑的雪,猶豫道。

「不用了,離得不遠。」張靜道。

「那你小心點,我去還機器。」

「嗯,拜拜。」

張靜看著他跑到對面樓裡,忽地抿了抿嘴,也邁出腳。

許是太滑了,她腳剛踩下去,就覺著鞋底一出溜,然後就失去重心摔在台階上。后腰正磕在棱上,雖有厚衣服緩衝了下,那也疼得哧牙咧嘴的,坐在哪好半天都沒起來。

那邊褚青還了機器,出來就見她癱坐在哪,連忙過去,道:「摔著了?有事沒?」

張靜小臉疼得刷白,道:「沒事,緩會就好了。」

又過了一小會,褚青扶她站起來。倆人都戴著手套,但這姑娘躲著他手遠遠的,只輕輕搭了下他的胳膊。

「我還是送你吧。」

褚青看她這樣子,又說了一遍。

張靜頓了片刻,才道:「那謝謝你了。」

走在東棉花胡同里,就像步入了另一個世界,這裡空間很狹窄,建築物多,就更顯得雪花的肆無忌憚。

倆人也不太熟,很安靜的走路,每到路口的時候,褚青就稍稍等一等,她轉變方向後再跟上去。

又拐過一條巷子,地面的雪因為太多車經過,已經化作黑濘的泥水。

「謝謝。」走著走著,張靜忽道。

「嗯?」褚青奇怪。

「謝謝你找我拍廣告,不然我也交不起學費。」

「你上回不謝過了麼。」褚青笑道,又猶豫了下,道:「其實培訓班的教學質量,嗯,很一般……」

「可你教的挺好的,對學生也用心。」張靜偏頭看著他。

「我,呵呵,不能糊弄人家。」丫還有點不好意思。

「我一直都想上表演課,一節也行。」張靜站在哪,似停泊在雪花的縫隙裡,身子更加瘦弱,道:「我一直想知道,那是個什麼滋味兒?」

她話音剛落,就看這人猛地伸手,搭上自己的胳膊,然後一拽,就被他扯到另一邊。

就听一聲轟鳴,是輛大吉普車,閃著晃晃的前燈,濺起一股泥水疾馳而過。

「嘩啦!」

褚青咧了咧嘴,低頭瞅著褲子很鬱悶。光顧把她拽過去,自己特麼忘躲了,從大腿往下全是泥水混著殘雪的污跡,連大衣下擺也沾上不少。

「噗哧!」張靜知道自己不該笑,但實在忍不住。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道:「走吧。」

「我到了。」這姑娘一手掩著嘴,一手往前方幾米遠的一棟老樓指了指。

「啊?哦,那行,我回去了。」褚青確實很尷尬。

「要不,你上去擦一下吧,這麼濕著挺冷的。」張靜卻沒動,還站在原地,她眼睛似被雪花瞇住了,顯得濛濛的。

「不用,反正回去也得洗。」褚青笑道:「行了,你上樓吧,別再摔了。」

「嗯,那拜拜。」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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