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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清閒丫頭]讀心術[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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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02:39 |只看該作者
第29章

沈易敲下這句話的時候不怒也不悲,只是安靜地低垂著眼睫,好像疲倦到了極點,連那層細密的睫毛也成了莫大的負擔。

蘇棠一眼看到落在手機屏幕上的話,連同沈易的那份火氣一起躥了起來,氣得臉頰都漲紅了,“他怎麼沒完沒了了啊,這是誰先為難誰啊!”

——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好。

蘇棠急了,瞪著這個胡亂自責的人,“你是不是燒糊塗了啊?是陳國輝讓你做犯法的事,你不做,你有什麼不好的?”

沈易牽著一點苦笑搖搖頭,伸手在蘇棠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隔著一層薄薄的針織衫,蘇棠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異常的熱度,情緒莫名的安穩了下來。

沈易又在她手臂上輕撫了兩下以示寬慰,才重新低頭打字。

——你放心,原則上的事我沒有動搖。只是我爸爸的家庭是因為我的事才受到陳國輝的打擾,我應該向他們道歉。

蘇棠被這字裡行間流露出的誠懇的自責看得心揪,恨不得拿開水潑他一下,把他無時不在的冷靜一股腦全燙化掉。

“什麼叫你爸爸的家庭,你也是他的孩子,他過節的時候把你一個人晾在這兒也就算了,還把沈妍教成這樣,跑到你家門口來撒潑……”蘇棠板著臉,伸出一個根手指在他輕輕蹙起的眉心上戳了戳,“什麼叫“養不教,父之過”,才教了你幾天啊,全忘干淨了?”

沈易淺淺地笑著,點頭表示接受批評之後,才低頭申辯。

——我爸爸已經盡到了他的責任,他為我提供了最好的醫療條件和教育條件,還在我讀書期間幫我把媽媽照顧得很好,我很感謝他。

蘇棠不太服氣地抿抿嘴,多少有點底氣不足,“你媽媽治病的費用一直都是他出的嗎?”

沈易沒搖頭也沒點頭,只安然地微笑著打字。

——以前一直是他承擔的,我完成學業之後就由我來承擔,另外每個季度打給醫院一筆錢,已經把他墊付的所有費用連利息一起還清了。

蘇棠被“利息”兩個字看皺了眉頭,“你爸爸讓你這樣還的?”

沈易忙搖搖頭,好像生怕蘇棠誤會,幾乎在眨眼間打完了回答。

——他不肯接受,我是以捐贈的名義打給醫院的,只有這種方式他無法拒絕。

蘇棠看著這個自己剛受過委屈就忙著替別人洗冤的人,不知道該氣他還是該心疼他,“這些錢你還了多久?”

——兩年零三個季度。

這句話沈易打得很輕松,唇邊還牽著一點孩子氣的笑意,好像在等她的一句誇獎。

蘇棠好氣又好笑地瞪他,“你們這一行真的很能掙錢嗎?”

沈易輕笑搖頭。

——一開始不能,要積累一定的經驗之後才有可能。不過還有很多別的工作可以掙到錢,還有在生活開銷裡省下的錢。

沈易輕描淡寫的句子看得蘇棠鼻尖一陣發酸,她總以為他即使沒有完整的家庭,沒有完整的身體,起碼也是衣食無憂的。

她能想象到那大概是一筆什麼數量級的錢,但她想象不出他是如何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連掙帶省得把它湊出來的。

“你這不是自己折騰自己嗎?”

沈易淺淺地笑著,挨著床頭調整了一下過於松散的坐姿,低低地咳了兩聲,才低頭打了長長的一段話,眉宇間帶著柔和的認真。

——我媽媽是一位很堅強很獨立的女性,她一定不希望依靠前夫活著。她是在和爸爸離婚之後才發現自己懷孕的,我相信她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把我的生命留了下來,那場車禍是在她帶我去醫院看病的路上發生的,我有責任照顧她,保護她,不只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尊嚴。

沈易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淺淺地抿了一下嘴唇,又一字一字地補了一句。

——我希望她能感覺到,她的決定給她帶來的不只有痛苦。

沈易敲完這些字就抬起頭來看向蘇棠,好像想要得到一點求證。

蘇棠被哽在喉嚨口的酸楚堵得說不出話來,伸手撫上他還在發熱的臉頰,湊過去輕輕吻他,半天才歎出一聲,“你傻不傻啊……”

沈易在她眼前化開一道微笑,笑裡似是帶著一點滿足,撫了撫她的肩膀,垂下目光慢慢打字。

——我應該不是很傻,但是我必須承認我有些自私。我媽媽沒有什麼親人,我覺得讓她住在爸爸的醫院裡,能多感覺到一個熟悉的人在身邊,也許能多增加一點喚醒她的希望。

沈易沒有抬頭去看蘇棠的反應,又添了幾個字。

——對不起,這些事情不太愉快,以前沒有想好應不應該告訴你。

沈易敲完這句話,就倚在床頭掩口咳了起來,咳得很急很深,肩膀隨著咳聲的起伏顫抖著,看得蘇棠的心也跟著發顫,忙把放在床頭櫃上的水杯端給他。

沈易擺了擺手,埋頭專心咳嗽。

蘇棠在他咳聲的余音裡隱約聽出來,如果他可以說話,這會兒的聲音一定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了。

他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不管是嫌不嫌他麻煩的人,他都不願意去麻煩。

蘇棠突然想起沈易表揚他自己的話,他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跟那個拼命想要把他帶有與生俱來的缺陷的身體淘汰出局的大自然搶來的。

大自然欺負他,陳國輝欺負他,連他自己都在欺負他……

蘇棠挨近過去,摟住他的肩膀,讓他順著她的力氣伏到她肩頭,伸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撫。沈易的身體因為發燒而格外溫熱,脊背上卻因為不知什麼時候冒出的汗水而一片濕涼。

蘇棠突然很想就這樣抱他一輩子,不讓任何人看他,碰他,接近他,也就沒有人能責怪他,欺負他,傷害他了。

沈易挨在她肩頭熬過這段來勢洶洶的咳嗽,緩緩調整好凌亂的呼吸,伸手圈住她的腰背,埋頭在她頸窩間留戀地蹭了蹭。

蘇棠沒催他,倒是他的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躥到了床上,一個勁兒扒拉著往沈易懷裡擠,沈易被它撓得肚皮直發癢,不得不抬起頭來,剛想伸手抱它,貓突然把頭一扭,賭氣似地跳下床去了。

沈易一怔,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

蘇棠疼惜地瞪他,“你看吧,連貓都知道你好欺負。”

沈易無奈地笑笑,拿起手機,替貓伸冤。

——是我忘記喂它了。

敲完這句,沈易突然想起些什麼,忙又敲下一句。

——你還沒有吃午飯吧?

蘇棠被這緊挨在一起的兩句話看得好氣又好笑,“你下一句是不是想寫,要不我和它一塊兒吃點吧?”

沈易臉頰上因為劇烈咳嗽而泛起的紅暈還沒徹底消散掉,突然被她逗得笑彎了眼睛,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只剝好的蝦仁,柔軟可口。

——它不喜歡和人類分享食物,我嘗過一口它的罐頭,它抓破了我的襯衣。

蘇棠差點兒笑岔氣,“你沒事兒嘗貓罐頭干嘛!”

沈易無辜地扁了扁嘴。

——喂它的時候看它吃得很香,沒忍住。

蘇棠發現,只要不涉及原則性問題,沈易真就一點道理都懶得講了……

蘇棠哭笑不得地從床邊站起來,伸手揉揉他的腦袋,“你伺候貓,我伺候你,說吧,想吃什麼,我去做。”

沈易想了一下,以商量的語氣做了個決定。

——家裡沒有什麼新鮮的材料了,吃螃蟹,可以嗎?

蘇棠以沒商量的語氣回答他,“我可以,你不可以。”

沈易無所謂地笑笑。

——吃下去不久就會吐出來的,吃什麼都一樣,沒關系。

蘇棠嚇了一跳,“你胃病又犯了?”

沈易搖搖頭,輕快地敲字。

——感冒發燒的時候就會這樣,胃裡太熱了,消化系統不肯好好工作。

這個道理蘇棠的是明白的,只是這個道理表現在別人身上只是沒有胃口而已,表現在他的身上居然就成了這樣。

蘇棠心疼地埋怨,“這幾天也沒怎麼變天啊,怎麼突然就感冒了?”

沈易無奈地笑笑。

——辦公室的窗戶壞了,維修人員晚上不上班,吹了幾個小時的風。

這個季節晚風還不算太涼,蘇棠皺皺眉頭,“然後就病得這麼厲害了?”

沈易很坦誠地搖搖頭。

——回來之後一直咳嗽,沒有睡好,又堅持上了一天班,就成這個樣子了。

蘇棠氣絕,卻又止不住心疼,“去看過醫生了嗎?”

——問過趙陽。

蘇棠板著臉看他,“他怎麼說?”

沈易有點委屈地抿了抿嘴,不大情願地敲下兩個字。

——活該。

蘇棠沒繃住臉,“噗嗤”笑出聲來,懶得跟一個已經受到懲罰的病人計較,知道他胃口不好,不想給他吃重樣的東西,就問了一句,“你昨天吃的什麼?”

沈易想了想,敲下兩個字。

——牛奶。

“還有呢?”

沈易搖頭。

“就喝了點牛奶?”

沈易點頭。

蘇棠一時氣不過,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你想造反啊!”

沈易滿臉委屈地瞪她,一手捂著額頭,一手打字。

——這樣吐起來不會太難受。

蘇棠頓時沒脾氣了,臉色剛一軟,就看沈易又把手機遞了過來。

——我想吃螃蟹。

蘇棠黑著臉瞪回去,“不行。”

沈易也在瞪她。

——我很久沒有吃過螃蟹了,第一次有人送來給我吃。

他肯定比她還清楚,沈妍哪裡是送來給他吃的……

蘇棠的臉還板著,語氣已經不由自主地軟了,“不行。”

沈易抿著嘴唇遞來一句賴皮到了極點的話。

——我是病人,心情不好會加重病情。

蘇棠把眼睛瞪得更大了點,“你還沒完沒了是吧?”

——你欺負我。

“誰欺負你了!”

沈易又執著地打了一句。

——我想吃螃蟹。

蘇棠被他委屈得要哭出來的模樣看得一點轍都沒有,他難得耍一次賴皮,她根本捨不得跟他較真。

胃疼起碼是有藥可治的。

“吃吃吃……回頭胃疼了我絕對不管你。”

蘇棠毫無殺傷力地瞪他一眼就去收拾那箱螃蟹了,螃蟹確實都是新鮮的,蘇棠拿了幾只精神頭充足的,解開捆蟹的繩子,放到廚房水池的盆子裡用清水泡著,轉頭去切生姜。

沈易喂過貓之後就不聲不響地湊到了廚房來,蘇棠不搭理他,他就一個人興致盎然地逗弄盆裡的螃蟹,蘇棠還沒把姜切好,沈易就走過來拽了拽她的袖子,哭喪著臉伸給她一根末梢懸掛著一只螃蟹的手指頭。

蘇棠被他這熊孩子的模樣氣樂了,剛把他的手指從螃蟹鉗子裡救出來,又聽到水池那邊傳來一聲貓的淒慘叫聲。

蘇棠哭笑不得地幫那只吃飽喝足之後格外圓潤的大毛球把爪子拽出來,揪著它脖子後面的皮毛,把它塞進沈易懷裡,推著沈易的後背把這倆一個勁兒添亂還不能下鍋的活物全攆出了廚房。

沒等再拿起菜刀來,塞在褲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又是小區門崗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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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發表於 2015-12-25 17:03:54 |只看該作者
第30章

“哎,你好……”打電話的還是那個門衛大叔,聲音裡滿是困惑,“沈先生的手機是不是壞了啊,怎麼電話一直打不通啊?”

蘇棠轉頭看了一眼水池裡的螃蟹,好氣又好笑地嘟囔了一聲,“他手機不壞,人挺壞的……”

電話那頭的人沒聽清楚,“啊?”

“您有什麼事嗎?”

“哦……你還在他家裡嗎?”

“在。”

“剛才那個姑娘放這兒四箱螃蟹,說沈先生一會兒來拿,我這都快換班了,你們什麼時候來拿走啊?”

還有四箱……

蘇棠有點想找人打一架。

“不要了,您拿去吃吧。”

蘇棠憋著火氣,口氣多少有點發硬,門衛大叔只當她是被催得不耐煩了,“這不行,不行……你要是不方便來拿,我就找人給你送過去。”

沈易是不會讓她一個去搬四箱螃蟹的,她也不覺得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合適出門去搬螃蟹,蘇棠有氣無力地歎了一聲。

“那就麻煩您給送一下吧。”

“好勒,一會兒就去啊……”

“謝謝您了。”

蘇棠掛掉電話走出廚房的時候,沈易正窩在客廳的沙發上溫柔地安撫那只被螃蟹嚇傻了的大毛球,蘇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的目光捉回到自己的身上。

蘇棠苦笑,“沈妍可能是把陳國輝送的蟹券全取成螃蟹給你送來了,還有四箱,在門崗放著呢,一會兒門衛就幫忙送到家裡來。”

沈易微怔了一下,笑著點點頭,揉在那只毛球頭頂上的手停也沒停。

蘇棠被他這過於淡然的反應看得一愣,一時間懷疑是自己說得快了,沒讓他把重點看清楚,於是又一字一句地解釋了一遍。

“四箱,再加上廚房裡那一箱,一共五箱。”

蘇棠說著,伸出五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晃了晃,“五箱螃蟹,一箱二十只,你家裡馬上就要有一百只活螃蟹了,你明白這是什麼概念嗎?”

沈易牽著一點饒有興致的笑意,認真地搖搖頭,等待蘇棠的解釋。

蘇棠垂手指指地板,“就是你把它們全放在地上,給它們一定的擴散時間之後,從理論上來說,在你家裡平均每二點四平米的范圍內就能找到一只螃蟹了。”

蘇棠說完,又當空比劃出了一個大約一米見方的正方形。

“就是大約兩個這麼大的面積。”

沈易帶著濃濃的笑意搖搖頭,舉起空閒的那只手來,曲起手指比了個數字“九”,又比了個數字“四”。

蘇棠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瞪他。

“對,待會兒要吃掉六只,還剩九十四只活的……九十四只活螃蟹,你打算怎麼處理啊?”

沈易依然帶笑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發愁的意思,小心地把蜷在他腿上的貓抱起來,放到一旁的沙發坐墊上,又柔柔地安撫了幾下,才從茶幾下面拿出平板電腦,抿著嘴唇靠回到沙發裡,有些愉快地擺弄了起來。

看他這美滋滋的神情,蘇棠猜他大概是在搜“大閘蟹的九十四種吃法”一類的東西。

反正他具有這些螃蟹的決定性支配權,蘇棠懶得管他,轉身回廚房繼續收拾那些歸她處置的螃蟹去了。

蘇棠剛把那六只螃蟹塞進蒸鍋裡,沈易就走了過來,拍拍她的手臂,把平板電腦遞到她面前。

蘇棠一手按著被螃蟹們一個勁兒往上頂的鍋蓋,低頭往屏幕上掃了一眼,愣了一下。

“這是……魚缸?”

沈易點點頭,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一下,切換到另一張網頁上,還是一張魚缸的圖片,只是變了個款式。

沈易有些期待地看著她,好像是要她在兩者中評出一個優劣來。

蘇棠一邊跟被徐徐升起的熱蒸汽嚇瘋的螃蟹們較勁兒,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他,“你想在家裡添個魚缸嗎?”

沈易點點頭。

“鍛煉你那只貓的自主捕食能力?”

沈易笑著搖頭,垂手指了指一旁箱子裡那些沒能被蘇棠翻牌子的螃蟹。

蘇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手一抖,鍋蓋差點兒被螃蟹頂起來。

“你要把那九十四只螃蟹養起來?!”

沈易認真地點了點頭。

蘇棠直覺得欲哭無淚,這個人還真不熊則已,一熊起來就沒完了……

“你今天吃藥了嗎?”

沈易只當這是一句來得莫名其妙的關心,愣愣地點了點頭,把蘇棠看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蘇棠耐著性子歎了一聲,“螃蟹確實是一種可以人工飼養的動物,但是打包裝進箱子裡的陽澄湖大閘蟹是一種食物。”

蘇棠伸手指了指被那幾只依然不屈的螃蟹戳得喀拉喀拉直響的鍋蓋,苦口婆心地教育這個一米八幾的熊孩子,“食物也是有尊嚴的。”

沈易笑著低下頭,在平板電腦上輕快地點擊了一陣,然後把一句不帶絲毫孩子氣的話遞到蘇棠面前。

——這是陳國輝送給我的一個提醒,我應該把它放在一個醒目的地方。

蘇棠怔了一下,心裡微微一沉。

蘇棠把目光從平板電腦的屏幕上抬起來,落到這個依然笑得很柔和的人的臉上,抿了抿嘴,“我說句多嘴的話,你別生氣。”

沈易被她突然嚴肅起來的樣子看得愣了一下,柔和的笑容化成了認真,輕輕點頭,示意她但說無妨。

“我知道你脾氣好,度量大,不想跟陳國輝一般見識,但是他現在已經欺負到你家門口了,你也不能老是這樣躲著他吧。”

沈易笑起來,干淨的笑容裡帶著他標志性的自信,清晰而不張揚,這張病得發白的臉上頓時多了幾分光彩。

沈易笑著打下一句話。

——我已經考慮過了,會給他一點警告。

沈易被人欺負的時候蘇棠擔心,現在看著他准備去欺負別人了,蘇棠擔心得更厲害了。

明明是一句耀武揚威的話,被他寫出來還是這麼溫柔客氣,沈易實在不像是個擅長欺負人的人。

“你打算怎麼警告他?”

沈易像是看出了蘇棠的擔心,伸手在她肩膀上輕撫了一下,把托在手上的平板電腦遞到她面前,讓她看著自己打字。

——放心,只是打一次很小的心理戰。

但凡帶個“戰”字,多半都不會是什麼好事,蘇棠看得更心慌了,“你很有把握嗎?”

沈易笑得更明朗了。

——胡思亂想是最具有殺傷力的武器。

蘇棠看出來這句話裡有一半的意思是在調侃她,笑著瞪他,“你得給我透露一點核心劇情,我才能決定能不能放棄使用這種殺傷性武器。”

沈易玩味了一下蘇棠的話。

——什麼算是核心劇情?

“就是……”蘇棠稍作考慮,“對最終結局產生最大影響的那個環節。”

沈易像是慎重思考了一下,才認真地打下一句話。

——我剛才聯絡了幾家媒體,准備在國慶節之後開一場發布會。

蘇棠被“發布會”三個字看得一愣,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你不是說……你們這個行業必須守口如瓶嗎?”

沈易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有些值得守,有些不值得。

蘇棠原本覺得沈易的“守口如瓶”總是讓她有些不由自主的心酸,現在才發現,在這個習慣於守口如瓶的人被逼得非發聲不可的時候,這種心酸會驀然加重十倍百倍。

蘇棠咬了咬牙,“我真有點想辭職了。”

沈易微怔了一下,忙蹙眉搖頭,以極快的速度打下幾句話。

——你放心,華正集團的基礎很扎實,很有發展前途,只是現在的經營方式存在一些問題,我從沒想過要摧毀它。

蘇棠搖頭笑笑,“我不是不想在華正干了,我是不想做土木這一行了。”

沈易有點不解地看著她。

“我想去火葬場工作。”

沈易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抬手在空中劃了個大大的問號。

蘇棠伸手在他皮肉單薄的腮幫子上捏了捏,“在那裡工作可以合法地把欺負你的人都燒成灰。”

沈易笑著給了她一個飽滿的擁抱,然後帶著半真半假的委屈輕咬著下嘴唇,在平板電腦上敲下一句話,眨著眼睛看她。

——你也欺負過我。

蘇棠挑眉看著這個一轉眼又要熊起來的人,“你還想不想吃螃蟹了?”

沈易若無其事地把目光往天花板上一送,抱著平板電腦乖乖走出了廚房。

門衛把那四箱螃蟹送來的時候,沈易已經在網上把魚缸買好了,蘇棠把螃蟹端上餐桌的時候,沈易連飼養螃蟹的注意事項都研究清楚了。

蘇棠是按一人三只的量准備的,結果沈易連撒嬌帶耍賴地折騰了那麼半天,到底就只吃了半只,然後就坐在一旁專心幫蘇棠剝蟹腳,手藝熟練得像五星級酒店後廚的大師傅一樣。

蘇棠挫敗感十足地掃了一眼那幾只被自己啃了個亂七八糟的蟹腳,吐掉嘴裡的蟹殼渣滓,幽怨地看著對面這只既美觀又實用的智能剝殼器,“你不是不常吃螃蟹嗎,怎麼剝得這麼利索啊?”

沈易把手裡的那截蟹腳剝好,放進蘇棠面前的碟子裡,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才把放在桌角的平板電腦拿過來,簡單地打了一句話。

——我可以吃一點蝦。

蘇棠搖頭表示不接受這樣的理由,“蝦和螃蟹根本就不是一套祖宗,長得一點兒也不一樣,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沈易搖頭否定蘇棠的說法。

——它們都是甲殼類動物。

“然後呢?”

沈易嘴角微彎。

——基本的解剖原理是一樣的。

蘇棠被“解剖”倆字看得舌頭一僵。

“你是不是嫉妒我可以吃很多只螃蟹還不胃疼?”

——是。

蘇棠剛笑出來,手機突然在褲兜裡震了起來,不是有電話打來的那種震,而是被接二連三的微信消息轟炸的那種震。

蘇棠忙把手擦干淨,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陸小滿發來的哭訴。

前面八條都是那只流著兩行眼淚的兔斯基。

後面幾條帶字的消息綜合起來傳達出一個讓蘇棠精神一繃的消息。

蘇棠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那個正在專心低頭剝蟹腳的人,等他把抬起頭把詢問的目光投過來,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陳國輝好像知道你要開發布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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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04:08 |只看該作者
第31章

沈易認真地看著她,一直看著她滿臉錯愕地把這句話說完,既沒有表現出意外,也沒有表現出不安,只是彎起眼睛溫然一笑,好像蘇棠說的是一句事不關己的家長裡短一樣。

蘇棠眼看著他含笑低下頭,利落地把他手裡那截剝到一半的蟹腳剝好,送到她的碟子裡,剛要去拿她掰下來放在小碗裡的蟹腳,蘇棠就把碗往旁邊一拽,沈易落了空,抬起頭來不解地看她。

“你知道陳國輝在干什麼嗎?”

沈易笑笑,好像依然沒有當回事,安然地把沾著蟹肉香的指尖送到唇邊輕吮了一下,又拿紙巾細細擦淨,才拉過放在一旁的平板電腦。

也許是剝蟹腳剝累了,沈易打字時的姿勢有些慵懶,手指在觸摸屏上躍動的速度並不快,但蘇棠隱約覺得,這些句子似乎就是現成的,他只是需要花些時間和力氣表達出來而已。

蘇棠猜他大概是想告訴她,他成竹在胸,計劃周詳,一點也不在乎陳國輝有什麼動作。

沈易在蘇棠的注視下把話打完,含著一點笑意舉起屏幕給她看。

——我猜他剛剛緊急召集了華正集團的整個財務和人事系統,要求他們在過節期間加班整理相關資料。

蘇棠看傻了眼,下巴差點兒掉到桌面上。

“你、你怎麼知道?”

蘇棠十分確定,他從在餐桌邊落座之後就只有和她聊天的時候才碰了碰平板電腦,期間完全沒有與外界聯絡,而陸小滿作為華正集團如假包換的內部人士,也不過是剛剛才得到消息。

蘇棠強烈的反應在沈易的臉上激出一個飽滿的笑容,笑容沿著眉眼的弧線蔓延開來,在傍晚偏暗的光線中一如既往的寧靜柔和,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正在一場自衛反擊戰中蓄力回擊的人。

沈易低下頭無聲地打字,夕陽將落未落之際過於傾斜的光線穿過餐桌旁的落地窗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這張溫柔含笑的臉勾勒得格外深邃持重,以至於他依然輕描淡寫的句子落在蘇棠眼裡也是鏗鏘有力的了。

——我看過華正之前幾個季度的財務資料,很清楚裡面的漏洞,那些漏洞可以反應出華正集團現階段存在的很多問題。

“他現在這麼干,是不是想要在你開發布會之前把這些漏洞全填補好?”

沈易安然地笑著,贊許地點點頭。

“那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呀?”

沈易仍然笑著,笑裡帶著一點讓人捉摸不透的狡黠,點擊在平板電腦上的手指卻猶豫了幾次才敲出一句不算太完整的話來。

——中文裡有句俗話,說有些人,有些人不急。

蘇棠脫口而出,“皇帝不急太監急?”

蘇棠話音沒落,看著沈易眼中驀然深起來的笑意,一下子回過神來,想瞪他卻已經來不及繃臉了,只能笑著在他的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

“你說誰是太監!”

沈易無聲地笑彎了眼睛,低頭輕快地打下一行字。

——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愛你。

蘇棠被這突如其來又極盡直白的一句情話看得呆愣了一下,臉上剛一發熱,突然想起那天在書房裡和他定下的規矩。

當擔心和不要擔心不可調和的時候,就用一句“我愛你”來代替一切可能因此而產生的爭執。

蘇棠頓時覺得心裡溫熱一片,一點兒也不想再去計較那個太監的問題了。

蘇棠的嘴角剛提起一點柔和的弧度,就見沈易又低頭敲下一句話,笑著把平板電腦遞了過來。

——就算你是太監,我也一樣愛你。

“……”

蘇棠在心裡跟他分手了八百回,吃完飯沒多久,沈易在洗手間裡吐得跪都跪不穩的時候,蘇棠隔著一層單薄的襯衣撫著他微微發抖的脊背,清晰地感覺到他再次飆升起來的體溫,又覺得心疼得好像是心髒被撕成八百塊了。

沈易一直把該吐的和不該吐的全吐干淨才慢慢緩了過來,就著蘇棠的手含了幾口清水漱口。

蘇棠看著他連漱口都漱得有氣無力的樣子,忍不住自語似地低聲輕責,“讓你非要吃什麼螃蟹……”

這句話蘇棠沒打算讓他看到,也沒在他的視線范圍內說,沈易卻好像覺察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嘔吐的過程中牽痛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胃,沈易的眼睛裡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眼眶微微發紅,看得蘇棠心裡又是狠狠一陣揪痛。

蘇棠喉嚨一哽,說不出一丁點責怪他的話。

“疼嗎……”

沈易輕眨了一下眼睛,微微搖頭,無力地笑笑,有些吃力地直了直幾乎被蘇棠半扶半抱著的身子,轉頭把蘇棠從下到上細細地看了一遍,像是在找些什麼。

蘇棠被他看得發愣,“怎麼了?”

沈易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身體的重心,在地板上改跪為坐,把支撐在馬桶邊緣的雙手解放出來,淺淺地笑著,用手語對蘇棠說了句很簡單的話。

——沒有髒。

蘇棠一愣,突然明白過來。

他在慶幸自己這次沒有弄髒她的衣服……

蘇棠眼眶一熱,忙把臉轉向一旁,深呼吸了兩下,沒等回過頭來,手臂就被沈易輕輕地拍了拍。

沈易有些不安看著她,又用手語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我不疼。

蘇棠抿緊了嘴唇,輕輕點頭,剛點過頭,突然反應過來他這些隱約的不安是哪裡來的。

她好像對他說過,他要是胃疼,她就不管他了……

蘇棠努力地笑笑,湊過去想要吻他,沈易卻皺著眉頭偏頭躲開了,蘇棠愣了一下,就看他抬手要擦抹唇上的水漬,低垂的眉目裡有些淡淡的嫌惡。

蘇棠心裡掠過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一股熱烈的情緒沖湧上來,一把按住他的手,另一手硬扳過他的臉,執拗地吻上還沒來得及被他的手背碰觸到的嘴唇。

沈易被她過於突然也過於激烈的舉動驚了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蘇棠的手已經以近乎於撕扯的力氣解開了他領口的第一顆扣子,第二顆扣子……

沈易急忙把蘇棠的手按停在他的胸口。

蘇棠不知道他是哪來的力氣,使勁掙了好幾下都沒能把他的手掙開,還被他一把抱進了懷裡。

蘇棠徒勞地掙扎了幾下,就在他高得驚人的體溫中莫名的平靜了下來。

蘇棠伏在他肩上喃喃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沈易像是知道她說了些什麼似的,輕柔地撫著她的脊背,撫了許久,才緩緩松開把她禁錮在自己懷裡的手,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慢慢抬起頭來,伸手掠了掠她微亂的頭發,笑得有些勉強。

“對不起……”

沈易輕輕搖頭,在蘇棠的攙扶下從地上站起來,蘇棠扶他在床上躺下來,剛要幫他把被子蓋上,沈易突然伸手攔了一下。

蘇棠一怔之間,沈易抬手解開了他胸前的第三顆扣子,然後解開位於上腹的第四顆,位於下腹的第五顆……

最後一顆扣子解開之後,質感柔順的襯衣料子在重力的作用下順著沈易胸膛光滑的肌膚向兩邊滑開來。

第一眼的驚歎還沒過去,蘇棠的目光就定在了他的上腹。

那片區域和其他部分一樣緊實而流暢,只是微顯蒼白的肌膚上爬著幾道新舊不一的手術疤,乍看之下雖不丑陋,卻也刺眼。

蘇棠怔怔地看了好一陣,才發現沈易的胸腹幾乎沒有因呼吸而產生的起伏,兩手暗暗地攥著身下的床單,好像在苦忍些什麼。

蘇棠忙抬頭看向他的臉。

沈易微微繃著血色淡薄的雙唇,眉心輕蹙,目光定定地看著她,黯淡得讓人揪心。

蘇棠在床邊半跪下來,掌心覆上他揪著床單緊攥成拳的手,微微仰頭看他,“剛才不讓我解,是怕嚇著我嗎?”

床上的人有些僵直地躺著,淺淺地點了下頭。

“不肯讓我看你換衣服,也是因為這個?”

沈易把雙唇繃緊了些,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蘇棠小心地看著他,“我可以碰一下嗎?”

沈易又淺淺地點了下頭。

蘇棠又問了一句,“怎麼碰都可以嗎?”

沈易怔了一下,依然點頭。

蘇棠在床邊坐下來,借著床頭燈柔和的光線看著那幾道深深淺淺的痕跡,指尖剛剛挨上去,就好像一下子觸動了這片肌膚有關疼痛的記憶,牽帶著整個身軀都顫了一下。

蘇棠把掌心覆了上去,借著掌心的溫熱輕輕揉開這片肌膚的緊張。

蘇棠輕輕笑著,看著這個漸漸放松下來的人,“說好了,怎麼碰都行,不許反悔啊。”

沈易微怔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蘇棠要做什麼,一下子擰緊了眉頭,使勁搖了搖頭。

“反悔也晚了。”

不等沈易攔她,蘇棠身子一低,吻上了那道最新的疤痕。

沈易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

蘇棠在一片靜寂中聽到他深重地倒吸了一口氣。

蘇棠抬頭看他,目光對上一片有些驚惶的炙熱。

“沈易,我愛你,什麼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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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04:26 |只看該作者
第32章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兩組並立的寬大落地窗難為無米之炊,只有床頭燈過於集中的光束落在沈易身上,把他映得像博物館櫥窗裡的一件珍貴展品。

她就是那個敲碎了櫥窗玻璃的賊。

這種微妙的刺激感把蘇棠心裡撩得癢癢的,不管不顧地吻上沈易因為喘息被猝然打亂而微啟的雙唇,恣意掠奪。

沈易像出了bug的網頁一樣,呆了數秒才一下子回過神來,蘇棠只覺得這副被她合身壓住的身體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腰背就被一個溫柔的力量抱住,重心驀然騰空之後穩穩地陷進了一旁的床墊裡。

“哎——”

沈易以一個深重綿長的吻剝奪了這個賊狡辯的機會。

蘇棠的上衣只有薄薄一層,沈易寬闊的胸膛輕貼在上面,體溫幾乎不經絲毫損耗就傳到她的胸前最柔軟的肌膚上,把她熨燙得難以喘息,卻又飛蛾撲火一般地希望與這片熱源再靠近一些。

“唔……”

也許是覺察到她胸膛的起伏越來越深,沈易終於收住了這場懲戒,把手撐在她肩旁,抬起頭來,深深地喘息,寵溺與惱火在目光裡碰撞著,落在她的臉上,依然是一片深情的溫柔。

“沈易,我不許任何人嫌棄你,你自己也不行……”

蘇棠的眼前蒙了一層水霧,視線有些模糊,直覺得這張微微泛紅的臉柔和得像夢裡出現的虛像一樣,不禁伸手撫了上去,掌心觸到一片真實的溫熱,心裡才重新安穩下來。

“如果你不喜歡你自己,給我,好不好……我喜歡,完完全全喜歡……”

沈易的目光微微一動,俯下身來在她發紅的眼眶間落下一個疼惜的輕吻,抬起頭來深深地看著她,炙熱的目光裡帶著清晰的詢問之意,好像在等待她輸入最後一遍驗證碼。

蘇棠毫不猶豫地輸了一遍。

“我愛你……”

驗證碼順利通過之後,蘇棠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做的這個選擇是錯誤的。

人沒錯,只是時間錯了。

入夜之後是沈易的工作時間,就算他還病著,她的精神頭也完全無法和這個不折不扣的夜貓子較量……

蘇棠睡過去之前最後的記憶是沈易把她圈在懷裡輕撫,在她已經閉起的眼睛上落下一個個柔和的輕吻,像是在哄她入眠。

蘇棠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沈易還在睡著。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睡的,昨晚的狼藉已經被他收拾得一干二淨,床頭燈關了,窗簾也合了起來。

她的家居服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她枕邊。

沈易似乎在睡前洗了澡,身上穿著質地輕軟的睡衣,蘇棠挨在他的懷裡,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液的余香。

要不是身體上微妙的不適感,蘇棠幾乎要以為昨晚一切只是她白天目睹了沈易覆蓋率不足5%的身體之後大腦受到了深重的刺激,在她熟睡過程中產生豐富聯想的結果……

蘇棠在沈易的懷裡無聲地歎了口氣,淺淺地笑了出來。

從她認識沈易的第一天起,即便是三更半夜被他騙到他家裡來,她也沒有動過一丁點對他設防的念頭。她一直以為這是因為沈易身上沒有壞人的氣質,但現在想想,壞人也不是照著一個模子長的,誰說壞人就不能長成他這個樣子呢?

她的淪陷恐怕遠比她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早得多……

真好,在她淪陷的那一刻,她眼前的人是他。

沈易在固有生物鍾的作用下睡得很沉,蘇棠小心翼翼地吻了他一下,伸手摸了摸他已經恢復到正常體溫的額頭,挪開他還虛抱在她腰間的手,起身下床,到底也沒有把他驚醒。

蘇棠不確定今天鍾點工還會不會來,也不知道沈易訂購那個的魚缸什麼時候會送到,洗漱之後就沒有穿沈易給她留在枕邊的家居服,還是換上了昨天來的時候身上穿的那身衣服,然後就到廚房裡翻箱倒櫃地找小米熬粥。

沈易是不會被聲音吵醒的,她收拾起來也沒顧忌鍋碗瓢盆叮鈴光啷的碎響,結果剛把砂鍋放到灶上,就聽到一陣很急促的腳步聲。

家裡一共就他們兩個人。

蘇棠趕忙從廚房裡探出身來。

沈易剛剛在走廊、客廳與餐廳的交界處站住腳,身上還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好像是在找些什麼,掃見客廳裡沒有,就急忙轉頭往餐廳的方向看,正看到剛從廚房裡走出來的蘇棠,目光一下子定住不動了。

不只是目光,整個人都不動了。

蘇棠莫名其妙地走過去,沈易的目光就莫名其妙地跟了過來。

蘇棠揚起准備攪合粥用的不銹鋼飯勺在他腦門上輕敲了一下,“怎麼了,貓踩著你尾巴了?”

蘇棠這一敲像是敲中了什麼開關一樣,原本呆愣著的人突然張手把她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蘇棠猝然緊貼到他胸前,清晰地感受到從他左胸口傳來的有力的跳動。

蘇棠這才反應過來,他剛才是在找她。

她沒有動他留在她枕邊的家居服,反倒把來時的衣服穿走了,他聽不見她在廚房裡忙活的聲音,以為她已經走了吧……

沈易靜靜地抱了她許久,蘇棠聽到廚房裡傳來水快燒開之前的滋滋聲,擔心水沸出來撲熄灶火,忙在他背上拍了拍。

沈易會意地松了手。

蘇棠本打算立馬回去看鍋,結果一抬頭就看到他一副心神還沒落定的樣子,心裡一軟,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抿著一點壞笑低聲問他,“干嘛,怕我把你睡了之後不負責任就跑了啊?”

沈易僅存的一點緊張被她逗了個一干二淨,睡意未消的眼睛裡暈開一點晨光般明朗的笑意,扁起嘴來半真半假地點了點頭。

蘇棠好氣又好笑,又揚起飯勺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你怎麼老是想這麼多亂七八糟的,自己折騰自己有意思嗎?”

沈易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患得患失,揉著腦門上被飯勺敲過的地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蘇棠歎氣,“你這樣的脾氣居然去當操盤手,是你玩股票還是股票玩你啊……趕緊穿衣服去,好不容易退燒了,小心一會兒又著涼了。”

沈易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洗漱好了,用一件暖色的襯衣和一條白色的休閒褲換下了那身松松散散的睡衣,臉上掛著精神明朗的笑容,把打好字的手機遞到蘇棠面前。

蘇棠一邊攪合著正在砂鍋裡翻滾的小米粥,一邊往手機屏幕上看了一眼。

——確實是股票在玩我。

蘇棠氣樂了,抬頭瞪他,“你現在才醒悟是不是晚了點兒啊?”

沈易站在她身旁打字,神情溫和得像小米粥的香氣,蘇棠只用余光掃著就覺得心曠神怡。

沈易輕快地把字打完,遞了過來。

——我的股票入門老師是我在美國的心理醫生。

蘇棠愣了一下,“心理醫生教股票?”

沈易點點頭。

——這是他針對我的心理問題為我制定的治療方案。

蘇棠聽說過因為炒股鬧出各種疾病的,倒是還沒聽說過用炒股治病的,“什麼心理問題?”

——非常害怕經歷得失。

蘇棠怔了一下,對上沈易有點抱歉的目光,突然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些,不禁輕笑點頭,以示理解。

今天的天氣很好,昨晚之後她與這個人之間感覺微妙的變化把天氣襯得更好,好得蘇棠無心感傷。

“你第一次玩股票是幾歲啊?”

——十三歲。

蘇棠皺起眉頭,“十三歲就可以開戶炒股了嗎?”

沈易笑著低頭敲字,平和流暢。

——醫生為我提供的賬戶,方便根據我的操作記錄對我的心理狀態做出評估。

蘇棠有些挫敗地斜眼看他,“你十三歲就會分析大盤走勢了?”

沈易在小米粥清香裡笑著搖頭。

——那個時候覺得這些數據很無聊,也不懂得對股價產生影響的變量有哪些,喜歡哪一支股票的名字就買哪一支,不喜歡了就賣掉。

蘇棠被這樣任性的交易准則逗樂了,笑著替他的心理醫生抱不平,“這樣能起什麼治療作用啊?”

沈易認真點頭表示贊成,好像干這件事的那個熊孩子根本就不是他一樣。

——本金也是醫生提供的,玩起來沒有任何心理壓力,剛開始的時候把他賠得很慘。

“然後呢?”

——我爸爸如數賠給他了,又給他一筆錢,讓我繼續接受這項治療。

“然後你就知道心疼錢,不敢亂玩了?”

看著沈易一本正經地點頭,蘇棠笑出聲來,“你也真能遵醫囑,都治了這麼多年了還沒效果,居然還信他的!”

沈易抿嘴輕笑,眉眼間掠過一片輕軟的溫柔。

——我也是剛剛睜開眼睛看到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才發現這個治療無效的。

蘇棠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剛想為自己的安全感抱不平,沈易已垂下目光,含笑敲了一段一本正經的文字。

——我剛才思考過,這種治療方法對我的效果一定是很有限的。我比可以聽見聲音的人更容易根據眼前的情況做出相關的聯想和猜測,這是我的大腦對我設立的一種保護機制,我無法拒絕。

蘇棠無力反駁,盯著他的腦袋歎了一聲,“我可以復制一下你的大腦嗎?”

沈易嘴角的弧度一深,笑得有些耐人尋味。

——其實每個人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過這樣的保護,就像現在的陳國輝。

蘇棠看得一愣,“陳國輝怎麼了?”

——他只是聽說我要對媒體發布一些事情,並不知道我要發布些什麼,所以就最大限度地做最壞的打算。

蘇棠看著沈易輕快敲下遞來的話,皺皺眉頭,抬頭看他。

“我有件事想不通……你決定聯系媒體開發布會是昨天下午的事吧?”

蘇棠問得認真,沈易也認真地點點頭。

“那陳國輝怎麼會那麼快就知道了啊?”

實話實說,蘇棠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名字就是秦靜瑤,轉念又覺得無憑無據就冤枉人不太好,還是沒有直說,“會不會是你身邊有內鬼啊?”

沈易眼中的笑意驀然一濃。

——我身邊只有一只鬼。

“誰?”

沈易緊抿著嘴唇,把笑意鎖在唇角。

——一只敢撕我襯衣的小色鬼。

“……”

不等蘇棠再拿飯勺敲他,沈易已迅速敲下一句一本正經的話,識時務地遞了過來。

——消息應該是部分媒體賣給陳國輝的。

蘇棠被這句話驚得沒了脾氣,“賣給他?”

沈易輕輕點頭,安然地打字。

——無論是什麼戰爭,消息都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之一,而且媒體也是要吃飯的,付給我的錢總要從別的地方賺出來。我猜除了陳國輝之外,他們還賣給了許多別的上市公司的高層,現在應該有很多家上市公司正在緊急加班。

蘇棠大概能明白這裡面的利益流動,在心裡替孤軍奮戰的沈易暗歎了一聲之後,頗不服氣地瞪他,“你找媒體開發布會,媒體還給你錢,憑什麼呀?”

沈易的眼睛笑得彎彎的,笑意沒有了足夠的容納空間,恣意地蔓延開來。

——這是我的第一次,很值錢。

蘇棠挑起了眉毛。

“我覺得你不應該去看心理醫生,倒是應該去整形醫院看看。”

沈易被蘇棠這句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話看得愣了一下。

蘇棠瞇起眼睛,微傾上身向他湊近了些,目光落在他的臉頰上,“你沒發現你有很嚴重的肌膚問題嗎?”

沈易愣愣地摸上自己剛刮過胡茬光滑一片的臉,困惑地搖頭。

蘇棠深深地白他一眼。

“臉皮太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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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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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蘇棠多花了點時間把小米粥煮得軟爛,沈易弄了兩個菜,兩人就把午飯和早點一塊兒解決了,沈易洗過碗去喂貓的時候,徐超就帶人把沈易訂購的魚缸連同一些養螃蟹需要的砂石一起送來了。

魚缸是沈易在s市一家大商場的網站上買的,材質精良,價值不菲,尺寸驚人,跟徐超一起來送貨的商場客服人員一定要沈易現場試用檢查一下。

徐超顯然只知道沈易要養螃蟹,不知道沈易要養什麼螃蟹,眼看著沈易認真地把魚缸底鋪好,把水蓄到半滿,然後興沖沖地從廚房裡抱來兩箱大閘蟹,一只一只地仔細解開捆蟹繩子,溫柔地丟進去,徐超和商場客服人員一塊兒傻在魚缸前了。

徐超往蘇棠身邊湊了湊,“蘇姐……”

不等徐超帶著顫音把話說完,蘇棠就抱著那只和她一樣對這群螃蟹有著深深敵意的大毛球,毫不猶豫地宣明了立場,“我昨天一個人吃了五只半。”

徐超把剩下的話咽了個干淨。

商場客服人員被沈易微笑著送出門的時候,臉色還有點說不出的復雜。

魚缸已經很大了,但還是不足以容下九十四只螃蟹和平共處,沈易只放了兩箱,又把昨天吃剩的多半箱放進去,剩下的兩箱就讓徐超拿走了。

一箱讓他留著自己吃,一箱讓他給趙陽送去。

徐超走之前,沈易還從書房裡拿出一張紙給他,好像是一張什麼單子,徐超看了一眼就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問也沒問就收了起來。

徐超走後,沈易心滿意足地在魚缸前欣賞了一會兒,就被蘇棠揪去書房裡繼續學《三字經》了。

也許是退燒之後身體舒服了很多,沈易的心情似乎特別好,精神比心情還要好,偶爾咳嗽一陣,看起來也沒有那麼難受了。

將近五點的時候沈易回臥室服藥,回來的時候順便給蘇棠的那杯茶續了些熱水,蘇棠看他一時半會兒沒有挪窩的意思,不禁問他,“你今天還去上班嗎?”

沈易輕輕地把續滿熱水的杯子放到蘇棠右手邊稍遠些的地方,騰出手來用手語問她。

——有事嗎?

除了沈易為她量身定制的科學有效的手語課之外,蘇棠每晚在家也向外婆討教一點,外婆對她的要求比沈易嚴格很多,時不時就向她提問一些簡單常用的句子,以至於蘇棠的進步遠遠超過了沈易的預期。

蘇棠很喜歡看到她在看懂沈易的手語並作出相關回應時,沈易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那種欣喜。

“沒事,我就是問問,你要是去的話咱們就該准備晚飯了,然後你去上班,我蹭你的車回家。”

蘇棠如願以償地看到了那抹淺淺的欣喜。

沈易又用手語問了一句。

——如果不去呢?

蘇棠伸手指了指攤放在桌面上的那本《三字經注解備要》,“不去的話我就再住校一天。”

沈易被“住校”這個比喻逗笑了,毫不猶豫地用手語對她說了一句“不去了”。

沈易這個決定似乎是在她的誘導下做的,蘇棠於心不安,“你這麼多天不去上班能行嗎?”

沈易笑著在蘇棠肩頭安撫地拍了拍,坐回到蘇棠旁邊的椅子裡,伏案在紙上寫下一句她暫時還不能通過手語讀懂的回答。

——已經請過假了,國慶節之後再去上班。

蘇棠有點意外,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明明很有精神頭的人,“你之前住院的時候逃也要逃出來工作,怎麼現在感冒發燒就要賴半個月啊?”

蘇棠說著,湊近過去瞇眼看他,“是我把你慣壞了嗎?”

沈易用一個驀然濃郁起來的笑容表達了他對蘇棠這個猜測的受用,然後搖了搖頭,在紙上寫起了大實話。

——那一次住院是因為胃切除手術,創口偶爾的疼痛具體提神醒腦的作用,但是感冒的時候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很容易出現不必要的情緒波動,做出錯誤的判斷。

沈易寫完,含笑抬頭看了看蘇棠,又在後面添了一句。

——我的客戶們從來不會像你一樣善解人意。

蘇棠被這句話看得心裡軟軟的。

她不介意他在胡思亂想之下做出與事實差之千裡的錯誤判斷,甚至心疼他因此而產生的自我折磨,但是用利益聯系起來的關系都是簡單粗暴的,沈易要生存,他的合作伙伴也要生存,這些人裡沒有誰會像他爸爸一樣,心甘情願地用自己的血汗錢為他購買犯錯的權利。

沈易的話是有道理的,一定程度上,他爸爸確實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責任。

沈妍有句話也是有道理的。

蘇棠伸手揉揉他的頭頂,半真半假地歎氣,“你還真是你們公司的佛爺。”

沈易偏了偏頭,露出一個不解的表情。

蘇棠托著腮幫子瞻仰他,“說請假就請假,想不去就不去了,你們公司的考勤制度肯定沒有這麼寬松吧?”

沈易笑起來,拍拍蘇棠的胳膊讓她抬起身來,伸手拉開剛剛被她擋住的抽屜,從裡面裡拿出一沓子表格,遞給蘇棠。

沈易拿出來的是一沓子博雅醫院的病情證明單,除了時間沒填,其余都是填好的,連醫院的公章都蓋過了。

從尺寸大小和紙質色澤上看,和他拿給徐超的那張一模一樣。

蘇棠看這些單子的時候,沈易又低頭寫了一句話,笑著遞了過來。

——我不是我們公司的佛爺,但我是博雅醫院的佛爺。

蘇棠裝模作樣地板起臉,朝他抖抖手裡這一疊單子,“你這是假公濟私!”

沈易勉強抿住笑意,委屈地搖搖頭。

——如果在別的醫院開病情證明單,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和我的工作性質,至少可以休兩年帶薪假,帶病堅持工作也算假公濟私嗎?

蘇棠瞪圓了眼睛,剛想說趙陽怎麼敢給他開這樣的“健康”證明,才發現在這沓病情證明單上簽字的醫師不是趙陽。

簽字醫師的名字有三個字。

蘇棠努力辨認了一下那個醫生感極強的簽名。

“什麼……什麼……車?”

沈易哭笑不得地替她在紙上翻譯了出來。

——沈斯年。

蘇棠對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皺了下眉頭,目光突然集中在這個姓氏上,不禁一怔,“你爸爸嗎?”

沈易贊許地點點頭。

想也知道這些病情證明單是沈易怎麼從他爸爸那裡磨來的,作為一名院長,能有耐心親自給沈易簽完這麼多病情花樣百出的證明單,肯定不是因為沈易每年對博雅醫院的捐助。

蘇棠看著這個溫文爾雅的名字,心裡一熱,“這個名字應該是有說法的。”

沈易在眉心蹙起一點淺淺的困惑,在紙上重復了一下蘇棠話裡的兩個字。

——說法?

蘇棠笑笑,“我就是覺得這個名字文縐縐的,可能跟什麼詩詞有關系。”

沈易的目光裡頓時浮現出一些孩子氣十足的期待,蘇棠不忍拂了他的興致,拿過放在一旁的平板電腦,“我查查。”

蘇棠抱著平板電腦擺弄了一陣,抬頭看向耐心等在旁邊的沈易。

“好像是《詩經》裡的……別問我什麼意思啊,我都多少年沒上過語文課了,《詩經》就只記得一個“關關雎鳩”了。”

沈易沒能完全消化蘇棠的話。

——什麼酒?

蘇棠索性把搜索結果遞了過去。

蘇棠看得出來,對於這個連四字詞語都理解得有些困難的人,《詩經》實在太過高深了,但沈易還是很認真地看著,看得很慢很仔細,好像當真在認真研究每字每句的含義。

蘇棠忍不住戳戳他的胳膊,好奇地問他,“你讀書的時候是不是成績特別特別好啊?”

沈易被她問得怔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搖搖頭,放下手裡的平板電腦,提筆寫字。

蘇棠發現,比起用電子設備打字,只要條件允許,沈易更喜歡在紙上寫字,而且是用木質的5b鉛筆寫字。

寫些重要的句子時力道略深,深重規矩的筆觸中帶著一種沈易式的堅定果斷。

一般談話時落筆很輕,柔和的色澤,不太明晰的邊界,又會讓這些字跡看起來有一種沈易式的溫柔。

——有些科目還好,有些不太好。

蘇棠一點也不跟他客氣,腆著一張滿是壞笑的臉問,“什麼科目最不好啊?”

沈易無可奈何地寫下三個字。

——勞動法。

蘇棠“噗嗤”笑出來,拍拍還放在桌上的那疊病情證明單,“所以你現在不懂得如何行使自己的休假權利嗎?”

沈易提筆為自己伸冤。

——這門課並不難學,只是教這門課的老師說話太快,而且總是在早上第一節課,我經常懶得起床,所以被扣掉了所有的出勤分。

蘇棠被這句“懶得起床”逗得更樂了,“所以就沒及格嗎?”

沈易挑了挑眉,在筆尖多聚了些力氣,寫下一個清晰飽滿的“b”。

蘇棠洩氣,“你就沒有過不及格的時候嗎?”

沈易有點自豪地笑著搖頭。

蘇棠瞪他,“你的學生時代是不完整的。”

沈易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笑了起來,在紙上輕快地寫了一句。

——你有過考試不及格的時候?

蘇棠很坦誠地點頭,說得理直氣壯,“有啊,讀本科的時候有一門選修課,叫中醫……養生健康什麼的。”

沈易皺眉。

——趙陽對我說過,選修課在國內的大學裡是最容易通過。

蘇棠點頭,“不是因為那門課有多難,是我在課上多嘴了。”

沈易微微偏頭,專注地看著她,興致盎然。

“那位老師上課的時候時說,人是不應該喝動物奶的,還說她只要提出兩個問題就能讓我們無法反駁。”

沈易眉目間的興致又濃了一重。

“一個問題是自然界中有哪種動物是需要終生喝奶的,還有一個問題是自然界中有哪種動物是需要跨物種喝奶的,她說,會這麼干的就只有人類,所以這是違背自然規律的事。”

沈易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

“大家都沒吭聲,我沒憋住,舉手跟老師說,”蘇棠說著,一本正經地舉起手來,“老師,您知道自然界中除人之外還有哪種動物是會吃火鍋的嗎?”

沈易一下子笑彎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笑著連連點頭,笑了好一會兒,才提筆寫字。

——今晚請你吃火鍋吧。

蘇棠一愣,“吃火鍋?”

——敢於挑戰權威是一件值得獎勵的事,我代替那位老師獎勵你的勇氣。

沈易笑著把話寫完,就捧起平板電腦,開始搜索附近的火鍋店。

“等會兒……”蘇棠攔住他在觸屏上輕快點動的手指,擔心地問他,“你才剛好一點,能吃火鍋嗎?”

沈易點點頭,看著蘇棠眉眼間毫不掩飾的擔心,像是想起了些什麼,重新拿起筆來。

——如果你真的很想換一份工作,我可以再替你寫一封推薦信。

蘇棠笑著瞪他,“你想把我推薦到火鍋店嗎?”

沈易搖頭。

——博雅醫院。

蘇棠發愣,“為什麼?”

沈易垂目輕笑,眼底聚起一汪濃濃的溫柔。

——你的身上有一種用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強大治愈能力。

蘇棠呆愣了三秒,還沒來得及不好意思,又見沈易一本正經地添了一句。

——具有珍貴的醫學研究價值。

蘇棠噎黑了臉,一把奪過沈易手邊的平板電腦。

“我要去最貴的那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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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蘇棠抱著平板電腦挑了半天,到底還是挑了一家離沈易家最近的火鍋店,沒有開車,兩人一路散著步就過去了。

這家火鍋店是個老店,s市東郊還是一片村子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到現在還是用的那種炭火燒的老銅鍋,店面也不大,吧台就在門口附近,迎賓把他們請進去的時候,正在吧台結賬的男人不經意地轉頭向他們看了一眼,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一下子定在了沈易身上。

“哎,沈易?”

男人認出沈易的同時,蘇棠也認出了男人身邊的女人。

一身職業套裝和一臉風輕雲淡的秦靜瑤。

蘇棠下意識地多打量了這男人一眼。

三十來歲,高,瘦,一身休閒西裝,臉上帶著長途奔波之後特有的疲憊,和友好熟絡卻並不怎麼情真意切的笑容,這張臉好像不曾在陳國輝身邊出現過。

沈易的臉上拂過些清晰的意外,卻似乎是和這男人相熟的,意外的同時也微笑著上前和男人握手。

秦靜瑤向沈易點頭打了個招呼,就迅速投入到沈易助理的角色中,公事公辦地為那男人介紹蘇棠,“這位是華正的蘇棠蘇小姐。”說罷,又轉向蘇棠,把手朝那男人伸了伸,依舊是那番公事公辦的口氣,“這位是我先生。”

蘇棠愣了一下,男人已客氣地向她伸出手來。

“你好,趙昌傑,我是沈易的同事。”

蘇棠突然想起來,沈易提過,秦靜瑤的老公是他的同事,在美國出差,十月份回來。

蘇棠忙伸手和他握手,“你好。”

沈易微笑著向蘇棠看了一眼,用手語對秦靜瑤說了些什麼,秦靜瑤微怔了一下,看看蘇棠,轉頭對趙昌傑轉述沈易的話。

“蘇小姐是沈先生的女朋友。”

“你好,你好……”

趙昌傑愈發客氣地和蘇棠握過手,抬頭看向沈易,“哎,沈易,你們這個時候出來吃飯,晚上上班來得及嗎?”

蘇棠轉頭看了看吧台後牆上的鍾。

他們出來得本來就晚,一路溜溜達達走得也慢,已經七點半了,如果從這裡出發去沈易所在的公司上九點多的班的話,最遲八點鍾就該動身了。

也許是剛從美國回來,趙昌傑說起話來有種美式的著急,蘇棠聽起來都覺得快得心慌,沈易大概沒看出來幾個字來,把目光投向了秦靜瑤。

秦靜瑤沒替沈易翻譯,直接代沈易回答,“沈先生請假了。”

趙昌傑轉手接過收銀員遞來的找零,隨口應了一聲。

沈易輕輕皺了下眉頭,目光落在趙昌傑身上,用手語說了些什麼,秦靜瑤沒有幫他翻譯,直接用手語和他談了幾句,沈易微笑著點了點頭。

沈易與秦靜瑤的對話很快,句子也有點長,蘇棠沒看懂,趙昌傑顯然也不懂,直到秦靜瑤低低地對他說了一聲“走吧”,趙昌傑才趕忙追補了一句客氣話,“那我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蘇棠代沈易應了一聲。

服務員給兩人安排了一張靠牆的桌子,留下兩份菜單就去招呼鄰桌要點菜的客人了,也許是擔心隔著一只碩大的銅鍋沒法看清她的說話,沈易沒有坐到她的對面,而是把脫下來的外套搭在她旁邊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和她並肩坐了下來,伸手拿過菜單,把其中一份放到蘇棠面前,拿著另一份看了起來。

蘇棠拍拍他的手臂,把他剛垂下的目光從菜單上拽了過來。

“趙昌傑剛才問你,你這個時候出來吃飯,晚上還來不來得及上班,秦靜瑤告訴他,你請假了。”

蘇棠說完,沈易的目光還專注地凝在她的唇上,似乎還在等待下文。

蘇棠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沈易是沒有明白她為什麼要說這個,趕忙笑著搖搖頭,“我沒有什麼意思,就是想告訴你剛才他們說了什麼,你好像沒看清楚。”

沈易微微一怔,唇角揚起一點柔和的弧度,轉頭掃了一眼滿堂專心吃火鍋的人,伸手扶上蘇棠的肩,蘇棠還沒反應過來,額頭上已被他輕快地啄了一下。

蘇棠靠牆坐在裡側,沈易的動作幅度很小,姿態很紳士,絕對不足以和食客們面前那些剛出鍋的美味爭奪存在感,蘇棠還是被這個大庭廣眾之下突然而至的吻嚇了一跳,臉上頓時泛出了兩朵紅暈。

蘇棠還沒來得及瞪他,沈易就松開了扶在她肩上的手,用手語認真地對她說了句“對不起”,把蘇棠看得一愣。

沈易拿出手機很快地敲下幾行字,遞給蘇棠。

——我問趙昌傑,他為什麼提前回國了,秦靜瑤告訴我,他們的孩子想他了,他回來看看,十點半的航班飛回美國。

蘇棠看得哭笑不得,“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等蘇棠把話說完,沈易安然地微笑著,在蘇棠手臂上輕拍了兩下,又垂下目光打下一段字。

——我知道你沒有怪我,但是你照顧到了我的感受,我卻沒有照顧到你的感受,確實是我做得不好。

蘇棠被他一本正經的自我檢討弄得不好意思了,“沒有,我沒想那麼多,就是……”蘇棠一急之下有點詞窮,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說法來形容自己剛才的自然而然,只好隨口抓了一個近似的,“就是習慣了。”

沈易眼底的笑意驀然濃了起來,濃到把滿堂濃郁的涮肉香都比得清淡無味了。

——謝謝你養成了心疼我的習慣。

蘇棠無力反駁,好氣又好笑地使勁點了點頭,“不客氣!”

蘇棠吃火鍋喜歡吃一點辣,沈易對辛辣卻是嚴格忌口的,蘇棠本想要清湯鍋底,在自己那份蘸料裡加幾勺辣椒油就行了,沈易卻在看著蘇棠對服務員說加一份辣椒油之後皺了皺眉頭。

等蘇棠點完所有的東西,沈易從服務員手裡拿過點菜單,劃掉服務員寫在抬頭的“清湯”二字,在旁邊添上了一個“鴛鴦”,把清湯鍋底換成了鴛鴦鍋底。

服務員一走,沈易就在手機上敲下一句話,帶著溫和的責備遞給蘇棠。

——為什麼不選一個可以同時滿足我們兩個人的選項?

蘇棠第一次覺得被人質問也可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蘇棠抬起手來,拇指掐著食指指尖,比量出一段不足一厘米的距離,“我沒有那麼愛吃辣,吃一點點就行了。”

——有一點也是有。

沈易打完這句,抬眼看看她,笑意不由自主地暈開了,再敲下來的話裡已經看不出一丁點責備的意思了。

——世界上有很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能吃辣,你既然可以吃,就不要浪費這麼珍貴的機會。

“保證完成任務!”

銅鍋是燒炭的,湯熱得有些慢,蘇棠不著急,沈易更不著急,蘇棠和他閒聊了幾句,就抱著手機給加班到這會兒還沒來得及吃飯的陸小滿順毛。

她也心疼這些被無辜牽連平白丟了假期的人,但這種心疼和對沈易的心疼是完全無法相比的。

徒勞地安慰了陸小滿一陣之後,蘇棠聽到快要開鍋的“滋滋”聲,抬頭看了一眼,剛想對沈易說就快好了,就發現沈易微微蹙著眉頭,正看著他面前的那盤白菜葉子出神,好像是在思考什麼很嚴肅的事情。

蘇棠用胳膊肘輕輕戳了戳他,把他的神從一個未知的地方戳了回來,“想什麼呢?”

沈易笑笑,搖搖頭。

蘇棠瞇起眼睛逗他,“掩飾,是不是在想別的女人呢?”

沈易莫名地怔了一下,轉而無奈地輕笑,拿起手機坦白交代。

——我在想秦靜瑤,她剛才說謊了。

這句話蘇棠是看著他敲下的,看到前半句的時候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剛笑出來就看到了後半句,不禁一愣,“說謊?”

沈易輕輕點頭。

——趙昌傑應該不是為了看孩子回來的,我猜他們之間剛剛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蘇棠剛問出口,就緊接著拋出了一個猜想,“是不是因為秦靜瑤跟他說話的口氣特別生分啊?”

沈易輕笑著搖搖頭,放下手機,端起一盤肥瘦均勻的羊肉薄片下進已經沸騰起來的火鍋湯裡,輕輕攪了攪,才擱下筷子盤子,重新拿起手機打字。

——她很專業,也很敬業,為我做手語翻譯的時候都是這樣說話的。我剛才聞到趙昌傑身上有很重的煙味,他應該剛抽過很多支煙,秦靜瑤的嗓子不太好,以前有她在的場合,趙昌傑從不抽煙。

蘇棠怔怔地看完沈易這番包公斷案一樣的分析,抬頭看向這個依然若有所思的人,“你剛才就是在思考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沈易認真地點點頭。

蘇棠哭笑不得,她還從來沒發現這個人居然也有這麼強的八卦心,“那你想明白了嗎?”

沈易搖頭。

蘇棠拿起筷子從清湯裡夾出一筷子已經涮好的羊肉,放進他面前的碟子裡,“那就等吃飽了再繼續想吧!”

蘇棠對別人的家事向來沒有太大的好奇心,直到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不知道已經醒來多久的沈易在枕邊告訴她,他要去美國一趟,下午兩點的航班,蘇棠才再次想起這兩口子的事。

蘇棠不太相信沈易對人家的夫妻關系能好奇到這個地步,但一大早剛睜眼,她的腦子裡還全都是昨晚沈易的溫柔,根本轉不出什麼更像樣的推測。

蘇棠把他遞來的手機又遞了回去,揉揉惺忪的睡眼,盡量口型清晰地問了一句,“為了秦靜瑤和他老公的事嗎……”

沈易再次遞來的話裡沒有一丁點玩笑的意思,把蘇棠硬生生看得睡意全無。

——對不起,是一些和公司業務有關的事,暫時不太方便告訴你。

蘇棠推開被子坐起來,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昨天剛請過病假的人,掂量了半天才找到一句他大概可以回答的問題,“要去多久?”

沈易有些抱歉地搖搖頭。

——放心,我會把自己照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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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發表於 2015-12-25 17:05:06 |只看該作者
第35章

沈易的這趟公差出得很急,還不是奔著什麼好事去的那種急。

這一次的急沈易並沒有表現在具體的行動與神情上,但蘇棠就是有種感覺,這並不只是一次來得有些突然的公務行動,這一趟公差裡一定有些牽動沈易個人感情的成分存在。

蘇棠有些莫名的擔心。

她倒是不介意這世上還有其他人被沈易溫柔地關心著,她只是擔心有人會拿著她視如珍寶的東西肆意揮霍。

相對於沈易經歷過的一切而言,他對這世界的每一分溫柔都是難能可貴的。

沈易起床之後很利落地做了一番洗漱,然後有理有序地收拾行李箱,嫻熟程度堪比老資歷的空乘人員,以實際行動把蘇棠那句詢問是否需要幫忙的話噎回了肚子裡。

沈易去機場之前需要先回公司准備一些事情,一路坐在車上靜靜地握著蘇棠的手,微微偏頭,出神地看著前擋風玻璃外因為陰天而略顯冷肅的清秋街景,眉心皺出幾道淺淺的豎痕。

蘇棠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曲起手指在他掌心抓撓了幾下。

沈易一驚之下縮了縮手,忙轉過頭來,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這個突然使壞的人,原本沉靜如深海的目光裡驀然多了一抹鮮活。

“一定會很順利的。”

沈易被這句語義有些微妙的寬慰看得愣了一下。

“我聽在民航工作的同學說過,陰天是最適宜飛行的天氣。”

沈易淺淺地笑了一下,點點頭表示贊同。

蘇棠對他過於平淡的反應不甚滿意,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臉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可別拿天氣不當回事,我告訴你,咱們老祖宗辦什麼事兒都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天時就是自然氣候條件,這一條是單憑人的力量最難改變的,你一上來就占住了這一條,不能說剩下的事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但起碼都是可以有商量和努力的余地的。”

沈易靜靜地微笑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蘇棠坐直身子,半瞇起眼睛,一只手裝模作樣地捏起蘭花指,粗著嗓子幽幽地說,“我這麼掐指一算,你此番必可一帆風順,萬事如意,早去早回。”

沈易仰在座椅靠背上笑起來,在眉間凝了許久的沉重蕩然無存。

蘇棠湊過去輕吻他,“我說話是算數的。”

沈易深深點頭。

車停在沈易公司門口,沈易下車前給了蘇棠一個深深的擁抱。

蘇棠一直看著他走上公司大樓門前的台階,和已經等在一樓大廳門口的秦靜瑤點頭打招呼,然後一邊用手語交談一邊走進樓裡。

徐超重新把車發動起來,蘇棠才意識到,沈易下車的時候沒有拿行李箱。

“徐超,你待會兒還要送他去機場吧?”

徐超兩手停在方向盤上,在後視鏡裡看她,“送,怎麼了?”

“那你別來回跑了,前面就是地鐵口,我自己回去就行。”

“這不行……沈哥交代好的,一定得把你送到你家樓下。”

徐超沒再給她商量的余地,一腳油門把車開了起來。

徐超把車停到療養院公寓樓下之後,蘇棠讓他在樓下等了一會兒,上樓拿了兩包蘇打餅干,叮囑他拿給沈易。

“免得他犯胃病的時候找不到合適的東西吃,這個對胃好一點。”

徐超愣愣地看著被蘇棠放到副駕駛座上的餅干,“美國沒有賣餅干的啊?”

“有……”蘇棠哭笑不得,“萬一他忙起來沒空買呢?”

徐超“嘿嘿”地傻笑,“蘇姐,你認識的姑娘裡還有像你這樣的嗎?”

蘇棠板起臉瞪他,“干嘛?”

“我也想找個你這樣的對象。”

“滾滾滾……”

中午十一點半,蘇棠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收到沈易發來的短信。

——你的餅干算不算是人和?

蘇棠笑起來。

——算!

下午兩點,蘇棠收到沈易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機艙內隔著窗戶往外拍的,飛機還在停機坪上,外面的天空淡淡的陰著。

第二天早晨六點,蘇棠又收到他發來的一張照片。

拍的是機場的行李傳送帶。

之後一連幾天,沈易信訊全無。

外婆看出蘇棠有點魂不守捨,笑話她沒出息,“不就是出趟差嘛,你看看你這樣子,跟丟了孩子一樣……”

蘇棠苦著臉為自己抱不平,“外婆,你是沒看見,他在家收拾行李的時候那個表情,就好像是要去打仗一樣。”

“喲……”外婆一下子收起笑容,把目光從電視裡那只正在發電的皮卡丘身上抽回來,皺起眉頭,“我前兩天看到新聞上說了。”

蘇棠一愣,“新聞上說什麼了?”

“新聞上說,美國人和什麼人的什麼關系又緊張了,我以為就是說說的,這麼還真打起來了啊……”外婆越說越擔心,眉頭擰成了一團,“哎喲,這美國人打仗的事,讓小易去做什麼嘛!”

蘇棠欲哭無淚,“不是,誰說他去打仗了啊……”

“不是你剛剛說的嘛?”

“我就打個比方……”

外婆心有余悸地在她手背上輕擰了一把,“你這孩子,好好的拿這種事打什麼比方,嚇我這一跳!”

“你還說我丟孩子了呢!”

“好好好……”

國慶長假的前幾天蘇棠過得一點也不安穩,她甚至有點羨慕有班可加的陸小滿,手上要是有點活兒干,大概就不會這樣高頻率地胡思亂想了。

沈易家裡的一切都有鍾點工定時打理,蘇棠還是去了兩趟,揉揉他的貓,逗逗他的大閘蟹,拍下她和貓一起隔著魚缸對大閘蟹示威的照片發給他,沈易始終沒有回復。

國慶長假倒數第二天的清早,蘇棠在被窩裡收到沈易發來的短信。

——我到家了,放心。

蘇棠一股碌爬起來,寥寥草草地洗漱換衣服,打車奔到沈易家的時候,沈易正倒在床上睡著。

倒,不是躺。

兩條長腿搭在床邊,鞋子沒脫,西裝外套一顆扣子也沒解,連領帶結都還系得好好的,好像進家門的時候就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用盡所有的力氣把自己往床上隨便一扔就睡過去了。

沈易手裡還虛攥著手機,好像睡過去之前還在等著什麼重要的消息。

蘇棠突然想起來,她一激動居然忘了先給他回條短信……

蘇棠在心底裡笑話了一下自己,然後小心地幫他脫掉有些束縛的西裝,松開領帶,解開襯衣領口的兩顆扣子,半扶半抱地幫他在床上躺好。

蘇棠把他搭在床邊的長腿抬上床的時候,沈易悶悶地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抿抿嘴,很勉強地半睜開眼睛,看清床邊人的一瞬間,滿是疲憊的面容上突然浮出一層有些無力的喜悅,抬手牽住了蘇棠的衣角,像是想要表達些什麼,迷迷糊糊之間喉嚨裡溢出幾個模糊難辨的音節。

她沒有聽懂他說了什麼,但她知道他一定是想她了,幾倍於她想他的想她。

蘇棠心裡一動,俯身在他微啟的嘴唇上輕吻,“睡吧。”

沈易半睡半醒之間目光根本沒有落在她的嘴唇上,卻好像知道她說了什麼似的,在蘇棠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就安心地放下了努力支撐了半天的眼皮,松開蘇棠的衣角,翻了個身,把一角被子抱進了懷裡。

蘇棠伸手掠了掠他額前的碎發,抿嘴輕笑。

她這樣莫名強烈的想他是有道理的。

不用他說,她就知道他一定會想她,就像不管他怎麼保證會照顧好自己,她也知道他一定會累出點好歹來。

她怎麼捨得明知道他在想她,而不去想他呢?

蘇棠心裡正熱乎著,兜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趙陽發來的微信。

——重要通知:小白鼠今天出口轉內銷,注意檢查肉質變化,隨時報告!

“噗——”

沈易雖睡得安穩,蘇棠多少還是有點擔心,索性對著沈易的睡臉拍了張照,發給趙陽。

趙陽很快發來了診斷結果。

——沒壞,放心吃吧。

“……”

沈易確實不像是生病,更像是累得不輕,蘇棠幫他換了衣服,又拿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沈易一直半睡半醒地動動身子配合她,卻一直懶得睜眼。

蘇棠把他安頓好,去書房的書櫥裡隨意取了一本書,上床倚坐在床頭,准備一邊看書一邊等他醒來,免得他一睜眼看不到人又要滿屋子的找。

剛把上床時掀開的那角被子拉過來蓋到腿上,還沒來得及轉手拿書,沈易的胳膊就抱了過來,挪挪身子把臉埋在她的腰間,磨蹭了兩下,沉沉地睡著了。

聽著他累極之後熟睡中略顯深重的鼻息,蘇棠才意識到他剛才一直在強撐著精神等她,等她明白他牽住她衣角時的眷戀,上床來陪他。

蘇棠輕撫他的頭發,溫聲低語,“對不起,下次一定早點明白。”

沈易一直睡到晚上八點多,才在生物鍾的作用下醒了過來。

蘇棠的目光從眼前這本已經看了三分之一的書上挪開,落到這個把臉埋在她腰間睡了十二個小時的人的身上。

“睡飽了嗎?”

沈易帶著迷迷糊糊的笑容訴苦似地搖搖頭,摟著她不松手。

蘇棠皺起眉頭,心疼地揉撫他的頭發,“怎麼累成這樣啊?”

沈易懶得去摸手機,曲起手肘半撐起身子,伸手在蘇棠攤放在腿上的書裡找字,找到一個指出來一個,蘇棠按他指的順序拼出來一個句子。

——幾天沒有睡床了。

“你是去——”

蘇棠一驚之下脫口而出的話剛說了個開頭,趕忙掐住了,連連搖頭,“不問不問……事情辦完了就好。”

沈易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簡短的猶豫了一下,推開被子坐起身來,從床頭櫃上拿過手機,倚在床頭,把蘇棠擁進懷裡,讓她靠在他胸前看他打字。

——趙昌傑瞞著公司在美國做了些違規的交易,惹了很大的麻煩,需要既熟悉法律又熟悉業務的人去做一些交涉,剛好我有長期的美國簽證,在那邊也有一些行業內的朋友。

蘇棠正驚愕著,就見沈易的手指頓了頓,再落到手機屏幕上時隱約輕柔了些。

——這幾天一直在忙,沒有來得及回你的信息,對不起。

蘇棠忙搖搖頭,“現在都沒事了吧?”

沈易有些無力地笑了一下,打給蘇棠一個積極卻並不正面的回答。

——他很聰明,也很有能力,在其他領域裡應該也可以有很好的發展。

蘇棠的脊背挨在他寬闊溫暖的胸膛前,卻覺得隱隱發涼。

實話實說,沈易先前對她講陳國輝想要請他做的那些事的危害時,她只是知道後果嚴重,卻沒有什麼實打實的觸動,突然想到前幾天還在火鍋店門口和她握手談笑的人在和他們告別不久之後就徹底失去了已經為之奮斗不知道多少年的事業,甚至連在這個領域內重整旗鼓的資格也沒有,蘇棠不由自主地心慌。

沈易就是找人暴揍陳國輝一通,她大概也不會覺得沈易過分。

想起趙昌傑的另一重身份,蘇棠忙抬頭看向沈易,“那……秦靜瑤怎麼辦啊?”

蘇棠問得並不清楚,沈易卻明白她的意思,牽起一點淡淡的苦笑,垂目打字。

——他們已經協議離婚了。

蘇棠一驚抬頭,剛想問什麼,就被沈易在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她先讓他把話寫完。

蘇棠挨回沈易胸前,看著他敲下一句更讓她脊背發涼的話。

——就是在火鍋店裡遇到我們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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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發表於 2015-12-25 17:28:07 |只看該作者
第36章

蘇棠的心裡有些發涼,涼得連沈易都覺察到了,不等蘇棠抬頭,就在她肩頭輕輕撫了撫,偏過頭來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天色暗下來之後,蘇棠按開了床頭燈,怕擾沈易睡覺,就只開了自己這一側的,沈易偏過頭來看她,剛好迎上那束有些集中的光線,不禁微微瞇了瞇眼,卻還是沒把視線從蘇棠唇間移開。

蘇棠坐直了些,“他們離婚的事是秦靜瑤提出來的嗎?”

沈易的目光隨著蘇棠姿勢的改變往一旁移了些許,避開了與燈光直視,眼睫不由自主地抬起來,看在蘇棠眼中,仿佛是有幾分驚訝。

蘇棠趕忙搖搖頭,“我就隨口一說,沒別的意思。”

沈易溫然笑著,淺淺點頭,沒急著回答,先轉手按開了自己這側的床頭燈。

沈易睡衣的領口本就有些松垮,這樣往一旁探探身又靠回來,領口松垮得更厲害了,胸口大片的肌膚露了出來,被均勻的光線暈染得像尊雕工細膩的雕塑。

目光落在這片肌膚上,蘇棠突然想起了那個被憋她在肚子裡憋了十幾個小時的疑問。

“對了,我還沒問你呢。”

蘇棠說這句話的時候沈易正低頭要整理領口,沒看到她說了什麼,蘇棠索性攔住他剛挨近領口的手,把他松垮的領子又往兩旁拽了一下,抬頭正要對他說話,突然發現沈易的表情有點復雜。

有點開心,有點溫存,有很多糾結。

蘇棠愣了一下。

沈易似乎是做了一番很激烈的思想斗爭,才用手語慢慢地對她說了句話。

——明天,可以嗎?

蘇棠有點蒙,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了什麼手語詞,認真地反問了一句,“明天?”

沈易被她問得更糾結了,糾結裡還有點不好意思,薄薄的嘴唇都被他抿紅了,手指伸開又蜷起了幾個來回,才又抬起來,說了一句更精簡的。

——有點累。

“累?”

蘇棠這一句反問出來,沈易連胸口都泛紅了。

蘇棠呆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

上次一時沖動扯他領口,居然給他扯出心理陰影來了……

蘇棠的臉頓時黑裡泛紅,手指直戳他胸口,光滑緊實的觸感把蘇棠肚子裡的壞水撩撥得一蕩一蕩的。

蘇棠板著臉瞪他,“別故意打岔啊,老實交代,是不是背著我干什麼壞事了?”

沈易怔了一下,低頭往蘇棠手指戳點的地方看了看。

那片光潔的肌膚上斜著幾道已經結上了血痂的傷痕,看傷痕的寬度,應該是被什麼爪子撓的,蘇棠幫他換衣服的時候就嚇了一跳,看他睡得沉,一直憋到現在才問出來。

被蘇棠一本正經地質問著,沈易卻像是輕松了許多,抿起一點笑意,拿起手機打字。

——我沒有干什麼壞事,只是趙昌傑的情緒有點激動。

蘇棠心裡的驚訝還沒來得及爬到臉上,就見沈易抿著笑意又敲了一句。

——比你那晚撕我襯衫的時候還要激動很多。

“……”

蘇棠覺得有必要跟他確認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打架了?”

蘇棠問得像個學生家長,沈易答得像個不良少年。

——他先動手的。

蘇棠氣樂了,“狗急了才會亂咬人呢,肯定是你把他逗急了!”

沈易被蘇棠這個過於直觀的比喻逗得好氣又好笑,帶著薄薄的嗔怪瞪了她一下,低頭整了整領口,垂目打字時,眉間隱約蹙起了一點沉重,被柔和的光線遮得幾不可察。

——我這次出差的主要任務是代表公司去說明他的違規操作是他的個人行為,與公司無關,希望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對公司業務的影響。他覺得我在

沈易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眉頭緊皺了起來,好像在努力回想些什麼。

蘇棠順著這幾句話描述出的情景猜測了一下,從沈易手中接過手機,在後面打下了“落井下石”四個字。

一眼看到被蘇棠補全的句子,沈易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蘇棠以為是自己猜錯了,正想再試一回,就見沈易低頭敲下了一句話。

——你也這樣覺得嗎?

蘇棠毫不猶豫地搖頭。

在她的心目中,任何以“沈易”加貶義詞所構成的肯定句都是病句,但僅限於“沈易”這兩個字,還沒有達到愛屋及烏的程度。

“我是覺得你們公司有點沒人性。”

沈易的眉頭又收緊了些,蘇棠停下來換一口氣的工夫,沈易就極快地敲下一段似乎已經重復了很多遍,早已熟稔於心的話。

——這個行業裡聲譽很重要,對個人對公司都是一樣,這次的錯誤確實是趙昌傑自己犯的,公司也屬於受害方,沒有責任為他承擔後果。

蘇棠為自己被一個不能說話的人強行插話這件事哀歎了一聲,伸手揉他的腦袋,像這幾天幫他揉貓一樣地揉,“你這幾天是不是一直在就這個問題跟人家這樣吵架啊,都吵出條件反射來了……我不是說你們公司對趙昌傑沒人性,我是說你們公司對你沒人性。”

沈易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有些過激的反應,不好意思地笑笑,把頭往一旁偏了偏,讓她揉得更順手一點,順便用手語問了她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蘇棠瞪著這個乖順下來之後顯得格外好欺負的人,“趙昌傑有這種反應是人之常情,我就不信你們公司的領導沒有預見到這種情況,這種擺明了裡外不是人的事為什麼要讓你去干啊,他激動起來你又不能——”

蘇棠突然頓住了,連揉在沈易頭發上的手都頓住了,頓了兩秒,蘇棠垂下手來,換了一個字眼,把話補齊,“不容易勸他。”

沈易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似乎是細細品咂了一下她的話,然後微微低頭,鄭重地在手機上打字。

——我剛進公司的時候領導對我非常有人性,我用了一整年的時間向他們證明,他們可以像對待其他健全的員工一樣沒有人性地對待我。

沈易的手指停了停,沒有抬起頭來,好像掂量了些什麼,有些無奈地笑著,又在後面打下一句。

——可是我到現在也沒有想到該怎樣向你證明。

蘇棠微抿嘴唇,等著他抬頭來看她,淡淡地問,“你想證明什麼?”

沈易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樣一句,愣了一下,低下頭緩緩地打出一句。

——證明你可以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我。

“這個容易,不需要什麼證明。”

蘇棠在床上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自己和他的距離拉遠了些,定定地看著他,“咱們分手就行了。”

沈易原本在認真地看著她,突然看到這麼一句,整個人呆了一下,蘇棠猜他是在懷疑他自己沒有看清楚,又心平氣和地加了句字字清晰的解釋。

“咱們分手之後,你對我來說就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了。”

沈易在怔愣中回過神來,急忙搖頭,伸手想要抱她,被蘇棠抬手擋開了。

“其他人是不可以這樣碰我的。”

沈易急得連連搖頭,抓起手機就要打字,手指敲下去才發現手機拿反了,又急忙倒過來,沈易手忙腳亂地把話在手機上打完,蘇棠看也沒看。

“我沒有耐心和其他人用這麼麻煩的方式交流。”

沈易丟下這個麻煩的輔助工具,用手語連說了兩句“對不起”,臉色白得讓人揪心,床頭燈柔和的光線也無能為力。

蘇棠的眼圈有點發紅,她還有一肚子的詞可以堵他,話到嘴邊還是全都抿掉了,淡淡地看著他。

“你還想讓我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你嗎?”

沈易使勁搖頭。

“你確定?”

沈易使勁點頭。

蘇棠嘴唇微抿,瞪著這個幾乎被她嚇丟了魂的人,低低地發狠,“真想咬你一口……”

聲音雖小,但和他在一起這些日子,蘇棠已經習慣了無論多大聲音說話都把唇形盡量控制清楚,結果話音沒落,沈易就捋起睡衣袖子把一截白生生的手臂送到了她嘴邊。

“……”

蘇棠凌亂了片刻沒有反應,沈易把手臂縮了回去。

蘇棠剛吐出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對這個瞎打岔的人翻白眼,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把縮回去的手臂送到了他自己的嘴邊,對著手腕內側一口咬了下去。

“哎——你干什麼!”

沈易一口咬得很深,蘇棠撲過去把他這條無辜的手臂救出來的時候,上面已經落了個極深的牙印子,差點兒破了皮。

蘇棠抓在他胳膊上的手有點抖,“神經病……疼不疼啊?”

沈易直直地看著她,有點木然地搖頭。

蘇棠心有余悸,沒好氣地瞪他,“不疼我再咬你一口啊?”

沈易立馬搖搖頭。

蘇棠沒繃住臉,笑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不疼怎麼不讓我咬了?”

沈易抓起手機打下一行字,有點小心地遞了過來,蘇棠一眼看過去,頓時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了。

——胳膊不疼,但是牙齒有點疼,如果你還沒有消氣,我再替你咬。

蘇棠哭笑不得地歎氣,伸手撫上他還有點發白的臉,“沈易,我從三歲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我的親生父母,一眼也沒有,我知道和別人不一樣是種什麼滋味。”

沈易輕輕蹙起眉頭,原本滿是慌亂的眼底浮起一層柔和的憐惜,抬手覆上蘇棠貼在他臉頰上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個輕吻。

蘇棠瞪他,“你看看你,還指望著我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你呢,你自己都做不到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我。”

沈易在唇邊牽起一點笑意,有點慚愧地輕輕點頭。

蘇棠歎氣,“沈易,你既然感覺到我剛才生氣了,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沈易輕輕點頭,拿起手機打字。

——我把你的愛等價成了同情。

蘇棠被這句正中靶心的話看得直想把他瞪出個窟窿來,“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故意氣我啊?”

沈易苦笑著搖頭。

——因為秦靜瑤和趙昌傑的關系,這次她不能跟我一起去,我的手語翻譯是在美國臨時找來的,對金融方面的事不太了解,有些重要的事情我只能寫出來給他們看。這場交涉做得非常艱難,美國方面和趙昌傑都很惱火,公司也很著急,我在中間挨了很多罵,情緒還沒有調整好,對不起。

蘇棠怔了一下。

她深刻領教過沈易的大度,能把沈易罵得耿耿於懷到現在,蘇棠難以想象那些話會有多麼刻薄。

“對不起……”

沈易輕輕搖頭,把食指立在唇邊,示意她不要說話,然後指指手機屏幕。

蘇棠湊過來,看著他打字。

——如果沒有你幫助我,我不會這麼快就把這件事處理好。

“我怎麼幫你了?”

沈易推開被子下床去,走到放在臥室門口附近的行李箱前,蘇棠跟著他走過去,看著他半跪下來,把行李箱打開。

比起去的時候,沈易的行李箱裡多了許多文件一樣的東西,把原本尚有富裕空間的箱子擠得滿滿的。

沈易把一沓文件挪到一旁,露出他小心收納在下面的東西。

她拿給他的餅干。

沈易沒有拆封,兩包餅干都好好地收在箱子裡,被他仔細地用柔軟的衣物保護起來,在這樣擁擠的空間裡也沒有碎掉。

蘇棠替這倆四塊五一包的餅干抹了把汗。

它倆還躺在超市貨架上的時候,一定猜不到有朝一日它們會被一堆千倍甚至萬倍於它們身價的衣服簇擁著去美國轉了一圈。

沈易把它們取出來,又在手機上點了幾下,一起遞給蘇棠。

手機屏幕上是蘇棠發給他的那張她和貓的照片。

蘇棠剛把目光從照片移回到他的臉上,沈易就把手機接了回去,淺淺地笑著打字。

——我一直在用這些提醒自己,我身上所有不好的東西已經全都交給一個很溫柔的人了。

蘇棠不知道她看起來溫不溫柔,但在臥室門口有些昏暗的光線把穿著一身淡色睡衣的沈易勾勒得像一條剛剛蛻掉外面堅硬外殼的蟬,仿佛通身都是柔軟的,輕輕一碰對他而言都是一種難以承受的傷害。

這個柔軟得似乎不堪一擊的人卻安然地站在她的身邊,牽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低頭打字。

——我知道你是說話算數的,只是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好的給你,所以偶爾會想要把那些不太好的拿回來,請你原諒。

“沒門兒,”蘇棠把他小心保護了幾天的兩包餅干丟回他的箱子裡,伸手環住他的腰,踮起腳來把嘴唇湊到他的眼皮底下,“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你什麼也別想拿回去,再有下回,絕不原諒。”

這樣的距離,光線雖暗,沈易也可以把她的話看得一清二楚。

沈易眼睛裡的笑意一濃,擁住她的肩膀,就著她踮腳的姿勢深深吻她,像是蓋下一個代表鄭重承諾的印章。

章還沒蓋完,蘇棠就聽到寂靜的空間裡響起一個很有存在感的聲音。

“咕嚕——”

蘇棠沒憋住,“噗”地笑了出來,把那個全情投入的人嚇得整個人都僵了。

“對不起,對不起……”

蘇棠笑著擺手,往一旁走了兩步,把臥室吊頂的大燈按開,看著那個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的人,指指他的肚子,“它剛才說話了。”

沈易愣愣地低頭往自己肚子上看了一眼,帶著滿臉的詫異用手語重復了一下蘇棠話裡的動詞。

——說話?

“它跟我說,你餓了。”

沈易突然反應過來,頓時窘得從額頭一路紅到了胸口。

整個做飯和吃飯的過程,沈易的臉上都是粉撲撲的,蘇棠實在憋不住笑,隔不幾分鍾就笑出來一回,直到她吃完飯洗了澡回到臥室裡,那個早已抱著筆記本電腦倚在床頭的人臉上的血色依然很充盈。

蘇棠爬上床,沈易裝沒看見。

蘇棠湊過去蹭他,蹭得他沒法好好打字,沈易不得不板著臉看了過來。

蘇棠對著天花板立起三根手指頭,“保證不再笑了。”

沈易又板著臉把目光挪回到了電腦屏幕上。

蘇棠又蹭了他一通,幾乎要把他這一側的睡衣袖子蹭起球了,沈易才又把目光轉了回來。

“說吧,要什麼精神損失賠償?”

沈易挑眉看著這個終於提高了思想覺悟的人,在電腦上點開一頁嶄新的word,毫不猶豫地敲下了賠償要求。

——明天和我一起去發布會。

“明天?”蘇棠看得一愣,“不是說國慶假期之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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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發表於 2015-12-25 17:29:48 |只看該作者
第37章

沈易似乎很滿意蘇棠能把這個時間點記得這麼清楚,板了半天的面孔柔和了下來,繃起的唇角邊也暈開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在大半夜裡看起來有些不帶侵略性的狡黠,好像一個等待收獲惡作劇效果的孩子一樣。

——在時間上提前一點可以給陳國輝增加一定的心理壓力。

蘇棠點點頭表示同意,還是皺起了眉頭,“你這樣臨時改主意,媒體能願意嗎?”

沈易抿起一點很和善的笑。

——我在價錢上給他們打了九五折。

蘇棠朝他翻了個飽滿的白眼,“九五折夠干什麼的啊?”

沈易在眼底藏著笑意,一本正經地在鍵盤上敲字。

——每家媒體省下的錢都足夠給你發一個季度的工資。

“……”

蘇棠還沒來得及感慨在這一張床的面積上就存在如此大的貧富差距,又看沈易在後面添了一句。

——還有獎金。

“……”

沈易把目光往一旁移了一下,虛落在被面上,像是在心裡計算了些什麼,然後又添了一句。

——可能還要加上全年的出差補助和員工福利。

蘇棠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你是搶銀行的嗎!”

沈易吃痛之下綿柔地瞪了她一眼,挑起眉毛理直氣壯地打字。

——從來都是銀行在搶我的錢。

蘇棠沒好氣地瞪了回去,“銀行搶你,你怎麼不報警啊?”

沈易依然很理直氣壯。

——他們的股票走勢太慢,耽誤我的時間和資金,和搶錢沒有本質區別。

蘇棠連瞪他力氣都沒有了。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她蹲在地下倉庫裡和一個站在摩天大樓樓頂露台上的人討論這個問題,實在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蘇棠把憋屈掛了一臉,沈易看得直笑,在蘇棠決定不搭理他之前,沈易把笑容收斂了些,低頭打字。

——再有經驗的操盤手也不能保證一輩子只賺不賠,我的心理狀態一直不太穩定,這是一個很大而且很頑固的隱患,如果有一天我賠到沒有地方住,沒有飯吃,你會收留我嗎?

蘇棠輕皺著眉頭,往後挨了挨身子,認真地打量了沈易一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以考慮。”

沈易被這個很沒人情味的答復看皺了眉頭。

蘇棠勾著一道壞笑,伸手撫上他有點怨氣的臉,“反正我家裡也沒養什麼寵物,你吃得不多也不吵不鬧的,可以考慮養一養。”

沈易眼睛一瞇,轉手把電腦擱到床頭櫃上,回頭撲過來就撓蘇棠的肋骨,蘇棠躲不過,癢得在床上直打滾,笑得眼睛裡淚汪汪的,一個勁兒求饒。

“我錯了,我錯了……不敢了,不敢了……”

蘇棠被沈易的魔爪折磨了足有一分鍾,笑得臉都要抽筋了,沈易才收了手,一手按著她的肩頭,微瞇著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棠好不容易把氣喘勻了,才看著這個在等待她重新給出答復的人,有氣無力地說了實話。

“神經病……這種話還用問嗎?”

沈易執拗地點頭。

蘇棠看著這個像撒潑耍賴的大型犬一樣的人,好氣又好笑,“非要我說出來你才信啊?”

沈易點頭。

蘇棠認命地歎氣,牽起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你研究過建築方面的事情,知道設計使用年限的概念嗎?”

沈易微微一怔,點點頭。

蘇棠看他點頭點得不太有底氣,又追問了一句,“知道具體的規定嗎?”

沈易搖頭。

“根據gb50068規定,臨時性結構的設計使用年限是5年,易於替換的結構構件是25年,普通房屋是50年,紀念性建築和特別重要的建築結構是100年,如果建設單位提出更高的要求,這個年限還可以按要求提高。”

“這個年限只跟結構用途有關,是哪一種結構就必須符合相應的年限,只能高不能低,這一點是不會隨著建設單位的經濟狀況變化而改變的。”蘇棠說著,淺淺地笑,“你覺得,咱們這項目是臨時性的,易於替換的,普通的,還是特別重要的啊?”

沈易的影子遮在她的身上,落在她臉上的光線有些微弱,蘇棠有意說慢了些,給沈易留足了反應的時間。

蘇棠剛把話說完,就看到沈易柔和的眉目間笑意一濃。

沈易俯下身來,用一個深吻代替了那個毫無懸念的回答。

蘇棠抬手戳了戳他的肚皮,“滿意了吧?”

沈易深深地點頭,心滿意足地松開這個被他按了半天的人,坐回去重新抱過電腦,輕快地打字。

——早點休息,明早我叫你起床。

蘇棠剛想點頭,突然想起一件差點兒忘干淨的事。

她和沈易之間的這個項目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別人是否知道,知道後持什麼態度,她都無心理會。

除了那一個人。

蘇棠剛想問他,如果她陪他一起去,被陳國輝身邊的人看到怎麼辦,結果還沒張嘴就咽回去了。

沈易的心裡有一個龐大的數據庫,她所能想到的問題,他恐怕早已經想出幾個不同版本的對策了,她又何必在他臨陣之前長別人的威風呢?

大概是猶豫的表情露在了臉上,沈易在認真地看著她,蘇棠只得問了句無傷大雅的,“需要我明天回家換身衣服再去嗎?”

沈易輕笑著搖頭。

——很隨意的場合,就當是去散散心吧。

沈易打完這句之後像是想起了些什麼,側頭看了看她,又轉過頭去有些抱歉地添了一行字。

——本來打算休假陪你玩,結果把你的假期耽誤了。

想起這幾天的日子,蘇棠無力地搖頭歎氣,“我的假期過得非常充實,我參加了兩場同學聚會,在家裡招待了好幾撥外婆以前照顧過的病人,還陪我外婆看完了整套《寵物小精靈》。”

沈易被她逗得發笑,笑得很柔軟,輕輕搖頭。

——可是你心裡一直惦記著我,一點也不輕松。

蘇棠斜了一眼這個自我感覺特別良好的人,伸手捏他的臉,“你這臉皮又該去角質了。”

沈易偏了偏頭,掙開她的手,含笑打字。

——我在陳述事實。

蘇棠又斜他一眼。

沈易又笑著打下一句。

——我也很想你。

蘇棠瞪他的眼神裡多了點笑意。

沈易眼裡的笑意綿柔了許多。

——突然離你那麼遠,很不習慣。

蘇棠絲毫沒有動容,“你去美國幾天和在公司上幾天班是一樣的,一樣都看不見我,離得遠點近點有區別嗎?”

沈易答得毫不猶豫。

——有很大的區別。

蘇棠追問,“有什麼區別?”

沈易的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好一會兒,好像一直沒有找到合適表達他想法的詞句,到底還是有些不太服氣地搖搖頭,表示暫時放棄對這個問題的討論。

蘇棠明白,大部分的感覺都是無法用跟在“因為”後面的一個嚴謹的科學道理來表述的,何況,以沈易的中文水平還不足以琢磨出“天涯若比鄰”這樣的句子來,蘇棠也不太想勾起他學古詩詞的興趣。

一本《三字經》已經夠讓她撓牆的了。

蘇棠在他臉頰上輕吻了一下表示安慰,就想躺下來睡覺,沈易攔了她一下,又在電腦上敲下一行字。

——明天結束之後可以去你家吃飯嗎?

“行啊,想吃什麼,我明天早晨起來跟外婆說一聲。”

沈易淺笑著搖搖頭。

——吃什麼都可以。只是想去看看她,讓她知道我很好。你在家裡惦記我這麼多天,她一定也在擔心我。

蘇棠心裡一熱,突然想起另外一個同樣應該被他探望的人,猶豫了一下,有些小心地看著他,“也應該去看看你媽媽吧?”

沈易微微一怔,淡淡地笑著,點點頭。

——我後天會去。

“我想和你一起去,後天我就要上班了。”

沈易想了一下,像是推算了些什麼,到底還是抱歉地搖搖頭。

——時間上有些不方便,下一次,可以嗎?

沈易有多忙,從他掙錢的能力上就可以看出來,蘇棠也不願影響他心裡已經編制好的時間表,“行。”

沈易安心地笑笑。

——你先睡吧,我還需要做些准備。

蘇棠剛才掃到他似乎是在做ppt一類的東西,她既沒有開過發布會也沒有看過發布會,猜不出沈易今晚要面對的是些什麼,“需要准備很多東西嗎?”

沈易點點頭。

——雖然公司准備在國慶假期之後才對外公開趙昌傑的事情,但是應該已經有媒體聽到一些消息了,如果我准備得不夠充分,媒體對我的提問的時候很容易偏離預期的重點。

“什麼重點?”

沈易輕笑。

——去現場聽,可以嗎?

蘇棠不想耽誤他太多備戰的時間,點頭以示妥協。

——打字的聲音會吵到你嗎?

“不會。”

蘇棠毫不猶豫地應了一句,就挨著沈易躺了下來,像他白天睡覺時一樣把臉埋到他腰間,沈易低頭笑笑,在她頭頂輕撫了幾下。

蘇棠發現,這個鴕鳥一樣的姿勢雖然有點悶得慌,但是可以在睡熟之前最大限度地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他的體溫,他的氣息,他細微的動作,還有他挨著她睡時無法感覺到的輕微的響動,無比踏實。

沈易用輕吻把她喚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發布會的時間定在上午十點,地點選在了一家很有情調的民營書店,那家書店裡有一片專供開設訪談講座的區域,常有各領域有聲望的人來這裡談人生。

蘇棠猜,沈易大概是希望媒體在大庭廣眾之下有所顧忌,不會做出太過尖銳的提問。

沈易是提前近一個鍾頭到的,書店剛開門不久,格外清靜,蘇棠仔細地留意了一番,也沒有看到任何有關發布會的海報橫幅。

沈易的手語翻譯是臨時請來的,早早就等在了書店門口,沈易一進門,翻譯就忙活著幫沈易和書店老板打招呼,蘇棠不願打擾他們,和沈易說了一聲,就一個人在書店裡轉悠起來。

到底是節假日,九點半之後,書店裡的客人就多了起來,蘇棠許久沒逛書店,被書店裡濃郁的文化氣氛感染了一下,就多繞了一會兒,繞得遠了點兒,將近十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過於文藝的書架排布繞暈乎了,循著驟然響起掌聲才找到那片講座區的所在。

主持發布會的是書店的老板,隔著一張圓形玻璃茶幾坐在沈易旁邊,對面是扇形的觀眾席,最裡面的兩排椅子上坐滿了抱著各種設備的多家媒體。

再往外一層坐著一些臉色都不怎麼好看的人,蘇棠猜是聞風前來的各大上市公司的人,再外面,就是湊過來看熱鬧的逛書店的客人。

蘇棠和看熱鬧的客人們站在一起,不遠不近地看著沈易帶著有點靦腆的微笑坐在那把很有情調的籐編椅子上,絲毫沒有劍拔弩張的氣氛。

至少沈易身上沒有,書店老板身上也沒有。

蘇棠剛站住腳,就聽書店老板說出了最後一句開場的客氣話。

“……所以很榮幸,沈先生能選擇在這裡舉辦他的新書發布會。”

蘇棠呆了一下,下巴差點兒垂到地上。

蘇棠發現,第一時間鼓掌的就只有她身邊這些湊過來看熱鬧的客人,媒體和公司的人和她一樣,也都在呆了數秒之後才想起來為這件很榮幸的事拍拍巴掌。

新書發布會……

沈易發布的新書是一本從業心得,書名叫做《在寂靜中聆聽》,十月初正式上市。

蘇棠眼睜睜地看著沈易帶著他標志性的溫和微笑,在手語翻譯的幫助下,借助他做了一晚上的ppt,對這些期待了一個多禮拜的媒體和緊張了一個多禮拜的上市公司,臨時來湊熱鬧的書店客人,還有擔心他好些日子的她,談了一下這本書的寫作過程,謙虛地表達了一下第一次用中文寫作的忐忑,感謝了一火車的人,還順便聊了一下他坎坷而勵志的人生。

蘇棠站在書店裡,都可以想象到陳國輝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中羞憤撓牆的模樣。

蘇棠默歎,沈易只是不想使壞而已,他使起壞來,一般的壞人根本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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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發表於 2015-12-25 17:30:03 |只看該作者
第38章

蘇棠聽得出來,這位從s市聾啞學校臨時請來的手語翻譯並沒有像秦靜瑤一樣為他做潤色,只是把沈易的話如實翻譯了出來。

不知道是因為沒有了那些圓滑精明的修飾,還是比起酒局來說,這樣的發布會對他而言更陌生一些,沈易的措辭中一直有種很實在的靦腆,歪打正著地讓他略顯傳奇的經歷聽起來格外自然親切。

書店老板是個很有知識又很有情懷的人,近年來也做慣了這樣的活動,總能在適宜的時機給沈易平實的講述裡添加一點恰到好處的點綴,氣氛很輕松,依然有不少圍過來湊熱鬧的年輕客人聽著聽著就紅了眼眶,連那些帶著任務前來的各上市公司代表也不由自主地投入進了這個遠遠偏離預期主題的發布會中。

媒體的嗅覺都是敏銳的,不用回頭去看圍觀者們的反應就能斷定那筆付給沈易的“巨款”依然是非常劃算的。

連蘇棠都能感覺到,這是沈易,或者說是陳國輝,為這群媒體提供的報道這個一直以極低調的姿態生活在s市的金融行業傳奇人物的唯一機會,絕不會有第二次。

蘇棠幾乎可以想象出,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這個今早起來給她做完早點之後又忙活著喂貓喂螃蟹的人將會以一個多麼積極正面而且高大的形象頻繁出現在各大媒體的報道中。

蘇棠的開心不是用虛榮心得到滿足或者正義感得到抒發所能形容的。

相對於她現在的心情,無論是虛榮心還是正義感都太復雜了,她只是開心,純粹的開心,好像一早起來看到種在陽台上的蒜苗長高了的那種開心,不需要以任何形式表達,也不需要向任何人炫耀。

在書店老板代沈易發出提問邀請時,憋了半天的媒體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舉手示意,沈易充分的准備使這些提問的范圍嚴格控制在了他的新書內容和他的個人經歷上,一連幾家媒體發問,沒有任何一家肯把難得的提問機會浪費在任何有關上市公司或趙昌傑的問題上。

沈易答得很誠懇也很流利,只在一個問題上稍稍猶豫了一下。

問題是一個圍觀的女大學生提的,問沈易現在有沒有女朋友,惹得滿堂哄笑。

蘇棠眼看著沈易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她的臉上,對著他抿嘴一笑,把沈易的臉上笑出了薄薄的一層紅暈。

也許是為了常來書店取景拍照的文藝青年提供方便,書店裡的采光柔和而清晰,有一種很自然的修飾效果,沈易穿著一身淡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也沒有系襯衣領口的第一顆扣子,隨意一坐就像一張現成的雜志封面。

沈易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前排一眾長鏡頭單反相機又對著他“卡嚓卡嚓”地響了起來。

沈易把目光落在那個離蘇棠不遠的女大學生身上,柔和地笑著,依舊流暢地用手語作答,手語翻譯代他用聲音表達了出來。

——我有喜歡的人。

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的明顯不只有這女大學生一個,沈易剛答完,就有人追問,“她也是聾啞人嗎?”

提問的是個年輕男人,有些小心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惡意。

沈易看到手語翻譯的轉述後立刻微笑著搖了搖頭,回答得很從容,從容裡還帶著一點遮掩不住的喜悅,蘇棠隱約覺得,比起上一個問題,他更樂意於回答這一個,在禮貌地搖頭表示否定之後又添了幾句。

——她很健康,很漂亮,她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蘇棠被這句“最溫柔”聽得一陣心虛。

他起碼是把她拿菜刀嚇唬人的事兒忘干淨了……

見沈易並不排斥回答這樣的問題,又有看熱鬧不嫌事多的人追問了一句,“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嗎?”

沈易依然柔和地笑著,從容作答。

——這個問題我會記得替你問問她。

又有一些記者跟著追問這個“最溫柔的人”的學業背景職業背景家庭背景,都被沈易模糊地應付了過去,沈易沒有撒謊,但也模糊到了要不是沈易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她臉上,她都要懷疑沈易說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程度。

蘇棠相信,這一部分應該不在沈易昨晚做的那些准備當中。

他對她的保護似乎已經超越了條件反射,成為了一種根本不需要過腦子的本能。

發布會持續到十一點半,散場之前沈易又像模像樣地為自己的書做了幾句宣傳,蘇棠對沈易遠遠地點了下頭,就隨著客人們一起往門口走了,路過門口收銀台時,蘇棠清楚地聽到一位抱著書結賬客人在下沈易新書的預訂單。

蘇棠停了停腳,也轉回去下了一份預訂單。

也許是之前還有客人咨詢過,工作人員追問了一句,“還需要沈易先生其他英文原版書的海外代購嗎?”

蘇棠下意識的回了一句,“不用,我有。”

說完之後,蘇棠突然想起些什麼,又笑著補了一句,“我喜歡他很久了。”

書店旁邊就是一處規格很高的私人藝術館,停在附近的好車很多,沈易的suv一點也不惹眼,蘇棠在車上等了約有一刻鍾,沈易才上車來。

沈易一坐進車裡就靠在座椅靠背上無聲地長舒了一口氣。

蘇棠在他大腿上輕拍了兩下,半真半假地笑,“沈易先生,你還記得要替你的粉絲問我什麼問題嗎?”

沈易無力地笑笑,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來把她結結實實地抱住了。

沈易一直把臉埋在她頸窩間,直到徐超開過第一個彎道,沈易在向心力的作用下稍稍有些失穩,才不得不松開了蘇棠,倚回到靠背上。

蘇棠有點擔心地看著他,“怎麼了?”

沈易望著她扁了扁嘴,猶豫了一下,抬手解開西裝扣子,牽起蘇棠的手伸進他的西裝上衣裡,落在他後腰處的襯衣上。

觸手一片濕涼。

蘇棠一愣,“緊張的?”

沈易輕抿著嘴唇點點頭。

蘇棠笑出聲來,“我還緊張呢,你說得好像真要跟陳國輝打仗一樣,我還以為你要揭露多少業界驚天大秘密呢,結果你就開個新書發布會……賣書有什麼好緊張的啊?”

沈易有點委屈地看著她,輕輕皺起眉頭,用手語盡量簡短地說了一句。

——第一次。

蘇棠明白,他不只是第一次賣書,也是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那些並不全是愉快的經歷。

事實上,沈易完全可以蜻蜓點水地把這些媒體忽悠一通,但他還是最大限度地回報給了媒體盡量等值的信息內容。

沈易一本正經的委屈模樣看得蘇棠忍不住壞笑,伸手揉他被汗浸得微濕的頭發,“唔……賣了好多錢,值了。”

沈易瞪她,剛要去拿手機,就被蘇棠按住了手。

蘇棠湊近過去,抿著尚未散盡的壞笑小聲問他,“是不是讓我來給你壯膽的呀?”

沈易又虛瞪了一眼這個儼然是在逗他的人,到底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蘇棠憋著笑,“有效果嗎?”

沈易點頭。

“下回再開發布會還帶我一起參加嗎?”

沈易很堅決地搖頭。

“為什麼呀?”

這句話沒法用點頭搖頭來回答,蘇棠松開了他的手,看著他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有些幽怨地打下一行字。

——後期的毒副作用太明顯。

“噗——”

蘇棠趴在他腿上笑了好一陣,沈易也不與她計較,只輕柔地撫弄著她散在肩背上的長發,蘇棠抬起頭來的時候,正撞見他眼中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若有所思。

蘇棠抬手攏了攏頭發,“我覺得咱倆沒准兒是在琢磨同一件事。”

沈易微怔了一下,微微偏頭,很有興致地看著她,像是在邀她先講出來。

“我剛才在想,既然這場自衛反擊戰已經順利打完了,”蘇棠笑嘻嘻地看著他,“咱們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大閘蟹的五十四種吃法了?”

沈易笑起來,和在媒體的鏡頭下那樣靦腆的笑容不同,笑得輕松自由。

蘇棠沒有打斷他的笑,只是鼓著腮幫子看他,看得沈易自覺收斂起了露齒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只是打完了,還不知道結果。

蘇棠信心十足地挑眉,“我相信,陳國輝現在偏高的一定不只有血脂和血糖了。”

沈易抿著笑意輕輕點頭。

——結果可能有兩種,一種是他接受我的警告,不再打擾我的工作和生活,另外去想別的方法來解決他手上的問題。

沈易猶豫了一下,笑意淺淡了幾分,似乎是做了些斟酌,才繼續把話打完。

——另一種可能是再來一個回合。

蘇棠心裡沉了一下。

陳國輝既然能干出挑撥他家庭矛盾這種缺德事兒來,難保不會還有更陰損更缺德也更有殺傷力的招數。

沈易心眼兒再多也是個君子,和小人斗起來,總是有些吃虧的危險的。

蘇棠心裡一沉,眉頭也跟著沉了下來,沈易看在眼裡,溫然一笑,又在後面添了一句。

——放心,我有准備。

“你猜到他接下來會干什麼了?”

沈易笑意微濃,輕輕搖頭。

——如果他決定選擇第二種結果,我有把握讓他再輸一個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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