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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紀珞-搞怪奴婢【秦家有喜系列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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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5 00:35:1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紀珞__秦家有喜2__搞怪奴婢

穆鷹,號稱關外最強大的馬隊商主,生性孤傲且自負。
目空一切的他,眼裡壓根沒有做不成的買賣!
誰知剛談完一筆生意,就莫名遇到這被欺侮的小娃兒,
同情心氾濫驅使他出手相救,還順道幫她贖了身!
但這下是招誰惹誰?他竟要為一紙可笑的婚約負責?!
哼,要娶可以,但他鐵定要她嘗嘗被逼迫的滋味!

秦從恩自小便是個遭親人遺棄、無依無靠的小女娃,
也因此而淪落至花樓當起打雜小婢,受盡屈辱。
不過她的身世也真坎坷,被贖了身還要負責代嫁?!
她認栽了!反正嫁他好像也不錯,可他卻一臉不願!
明明是喜歡她的,幹麼還要壞心地對她耍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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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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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5 00:35:35 |只看該作者
楔子

  「站住-」

  「該死!別跑--」

  「大家快抓住小偷--」

  位於邊城近郊的某個小村莊,簡陋的市集裡正上演一出你追我跑的抓賊戲碼。

  追賊的村民們手持棍棒,吆喝著追趕一名形色匆忙的孩童。

  那名孩童衣襖破舊,髮絲凌亂地披散在腦後,沾染髒污的小臉上有著一雙圓滾滾的大眼,此刻眼中寫滿了膽怯與驚惶,短短的腿兒縱使發顫,仍然死命向前跑。

  啪嗒!

  孩童左腳下的鞋底突然應聲開口,整個人因此絆倒,往前跌仆。

  「唔……」

  臉頰、掌心、手肘及膝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地面上的碎石劃破了肌膚,但孩童沒有像一般小孩跌倒就嚎啕大哭,僅是悶哼了聲,拍拍嘴邊的泥沙,忍痛想站起來繼續跑,然而此時無情的棍棒卻已落在身上,既錯失了逃跑的機會也只能在原地抱頭瑟縮。

  「唔!」

  「被我逮到了吧!敢偷我的燒餅?我非好好教訓你不可,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偷東西!」燒餅小販阿財,粗厚的大掌拎起孩童頸後的衣領,將瘦小的孩童提了起來又扔回地上,讓眾人可以將年紀小小就不學好的偷兒瞧個仔細。

  這一瞧,圍觀的村民們都微微一驚。

  「是……你?」

  有人見狀,原先憎惡的神色稍稍和緩了些,眼底流露出無奈的憐憫。

  他們只管追賊,沒瞧清楚小偷居然是不知從哪兒流浪到他們村裡來的小癡兒。

  說來還真可憐,這孤伶伶的小癡兒恐怕是遭親人遺棄,無依無靠,餓了只能吃些野菜或撿人家倒掉的腐敗食物果腹。此地是個貧瘠的小村落,不是什麼繁榮富裕 的城鎮,食物雖不至於匱乏,卻也不是那麼唾手可得,不過有些村民見她可憐,在能力允許的範圍內,偶爾還是會分一點飯菜給她填填肚子。

  小癡兒不聰明,但倒也安分,從不惹事生非,今日卻出乎大家意料地當起偷兒來,不但偷了阿財的燒餅,還趁村裡唯一一位老大夫請吃孫子滿月紅蛋、場面熱鬧混亂時,潛入老大夫家偷東西,也莫怪眾人會感到吃驚。

  「除了我的燒餅,你還偷了老大夫什麼東西,都拿出來。」

  阿財撇撇厚唇,面對這樣一個身世堪憐的小女娃,想狠狠教訓她的念頭也頓時消散了,但他擺在攤子上的燒餅,可不是拿來讓人白吃的,那是他要做生意的呀。

  小癡兒就算可憐,總不能就這麼姑息她偷竊的行徑,到時成了慣竊還得了!

  拿出來?

  小女孩似懂非懂,明澈圓眼雖填滿惶恐,卻也老實地從沾上芝麻的衣襟裡,掏出五塊燒餅及一隻巴掌大的白色瓷瓶,瓶口塞了紅布,可見瓶中必定盛裝某物。

  「就送你兩塊燒餅吧,其餘的我拿回來。」想必她是餓昏頭才會偷東西吃,也就不跟她計較太多了啦!

  阿財上前向她伸手,小女孩卻抱著燒餅和瓷瓶退了兩步,猛搖頭。

  「偷東西是不對的,會被抓入官府,你不知道嗎?」

  小女孩又是搖頭。

  「官府很可怕喔,裡頭有很凶的宮大爺,你如果不想被抓去官府的話,就把燒餅還給我,以後不可以再偷東西!」阿財裝出兇惡的樣子。

  她還是一逕地搖頭,懷中的東西宛如她的寶貝,絲毫不肯鬆手。

  「啐!我居然跟一個腦袋有問題的小白癡講起道理來?」阿財垮下肩膀,莫可奈何地拍額。

  此時,年邁的老大夫總算趕上大伙,一看清偷兒是誰,老臉上也出現和眾人一樣的微詫,便了悟地開口問她:「你受了傷,所以才來偷金創藥?」他不久前替跌跤的小癡兒上過藥,她也許認得這瓶藥能讓傷口癒合才偷的。

  小女孩歪頭像是在思索,才遲疑地點點頭。

  「以後你如果有什麼病痛,來我鋪子找我沒關係,別用偷的了。」老大夫宅心仁厚,並沒有斥責她。

  「給我……這個……」小女孩將懷裡的東西捧高,烏青的小臉滿是企求。

  「這怎麼可以,我的燒餅哪能平白無故送你,要是你往後天天向我討燒餅吃,我都得請客麼?那我豈不是吃大虧了!」阿財一口回絕。

  不成不成,他擺攤是做生意,又不是為了救濟,更何況他的生財工具就是這麼幾塊燒餅,送她吃,那他喝西北風去啊?他還有一家老小要靠燒餅養呢!

  「給……餓……要吃……」

  聽了半天,阿財約略瞭解她咕噥不清的語句。

  「我說送你兩塊了呀,你要全部,未免太貪心了吧!」

  「這樣吧,阿財,」老大夫出面打圓場,拿出錢袋掏出幾個銅幣。「我替她買下這五塊燒餅,你沒損失了。」

  「好吧,這次看在老大夫的面子就算了,下不為例,知道嗎?」有錢好說話,阿財收起錢,沒好氣地轉身離開。偷兒事件落幕,村民們也紛紛散去。

  雖然從頭到尾都聽不太懂,見他們沒拿走懷裡的東西,小女孩總算笑顏逐開。

  「好了,沒事兒了,需不需要我幫你上藥?」老大夫慈祥問道。

  她嘴角掛著單純滿足的笑,不知是聽懂抑或沒聽懂。

  不過看來是沒聽懂。

  老大夫望著瘦小的身影邁開腿兒咚咚跑開,不禁興歎。

  這樣的她,想必會過得很辛苦,但願這孩子傻人有傻福哪!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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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方富賈甲天下,三才貴胄捋關中。

  繁華京城,水陸輻輳之地,四通八達。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宮城,宮城之南為官署辦公的皇城,三省、九寺、四監均在此,皇城正門接臨朱雀道,是貫通京城南北的主軸。

  由此街劃分東西二市一百零八坊,會商賈、聚四民,乃京城最繁榮之地。

  在京城裡,無論是文人雅士的風雅韻事,還是眾商闊王的酒色財氣,各類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而眾商之中,又以秦家最富盛名。

  秦家所營商肆,囊括書肆、香料鋪、藥材鋪、客棧酒樓、織染作坊等十來種,憑恃歷代秦家人高超的經商手腕,「京城富庶甲天下,秦財萬貫甲京城」之名不陘而走,不滿五歲的雅嫩小娃都能朗朗上口。

  秦家富可敵國,連朝廷都禮遇三分,只要是秦家的事,人人莫不津津樂道。

  因此,穆鷹對眼前這位來歷不凡的秦家少主找上他的用意,更加狐疑了。

  日落月升,秦家所屬的客棧二樓,一方隱蔽卻視野遼闊的雅座內,一身黑衣勁裝的少年,精銳狂狷的黑眸若有所思地打量坐在對面的秦嘯日。

  看起來,秦嘯日的年紀與他相差無幾,身著儒雅俊逸的上等月牙白錦衫,腰繫銀縷腰帶貫佩玉,俊美的臉龐掛著氣定神閒的笑容,從容安逸得好不悠閒。

  這種錦衣玉食、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弟,想必每天都吃得飽、睡得暖,從未嘗過顛沛流離、飢餓困頓的滋味吧!

  輕蔑,不著痕跡地掠過穆鷹桀騖不馴的黑眸。

  「為什麼是我?」』穆鷹直問出口,不興客套。

  「你要聽我講述商事之道,還是聽我分析商場致勝法門?」秦嘯日手中摺扇輕搖,眸光帶笑。他不答反問,年紀輕輕就有著精明的老成。

  「說重點。」他懶得聽什麼長篇大道理。

  「可以。」秦嘯日對這個最新合作對象,充滿興味。

  以秦家的財勢,眾商莫不擠破頭想跟秦家合作,對他逢迎奉承、百般巴結,一旦脫穎而出拿到秦家的合同,必定感激到痛哭流涕;唯獨穆鷹,倨傲自負得目空一切,似乎有沒有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也沒差。

  秦嘯日嘴角淺勾。 「重點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看上你了。」隨即附帶曖昧的一笑。

  「你……」穆鷹一楞,頭皮有些發麻,不動聲色地拉開彼此的距離。

  這傢伙對男人沒什麼特殊癖好吧?

  秦嘯日眼角餘光瞥見立於他身後的貼身護衛匆忙別開眼,神色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一哂,俊逸臉孔湊近穆鷹,以沉醇魅惑的嗓音又補充道:

  「穆鷹,我要你,我出的價格絕對讓你滿意。」

  穆鷹一聽他滿懷情感的「告白」,猛然從椅子上拍桌起身。

  碰!

  「我是來跟你談生意,不是來賣的!」這個不要臉的傢伙竟藉故跟他「攀關係」,真是污辱他身為男子漢的尊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看上你這個人的能耐、和你手下那些人才,僱用你替秦家完成這趟交易,跟『賣不賣』有何干係?」』秦嘯日揶揄道,又瞥了眼欲加掩飾尷尬的貼身護衛。

  唉,大家都想到哪裡去了?

  穆鷹再度一楞,鬆開掄在身側的拳頭,沉吟了半晌才又開口:「真要交給我?」

  他只不過領了一群弟兄,在邊關替人趕殺到處肆虐的馬賊盜匪,會的是奮勇殺敵的伎倆,過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然而今天秦嘯日竟然要交付他運送一批鉅量的貨品經絲路到番邦,做起馬隊商王的生意來,他辦得到嗎?

  「你若無法勝任,我也只好托付別人。需要時日考慮嗎?」秦嘯日不置可否,由穆鷹自行決定。

  「不必,我接受。」

  如果能夠藉此機會打出一片天,還可以讓跟隨他的夥伴們不再有一餐沒一餐地過,他沒有道理不做。況且,比起填飽肚子,更重要的是秦嘯日信任他們。

  「成交!」秦嘯日也站起身,兩人握手言成。

  他沒看錯人,穆鷹看似狂狷自負,卻有著冷靜銳利的心思,這種人絕不會隨便答應沒有把握的事,而且必定能達成所托。

  忽爾,秦嘯日發現穆鷹黑眸微瞇,視線落在他身後的圍欄外,他好奇地轉頭。

  從二樓這個角度望下去,剛好可見斜對街勾欄院「春色樓」的院落,此時華燈初上,熱鬧非凡,裡面那些送往迎來的花娘,一個個都千嬌百媚地招呼恩客上門,進屋拋金灑銀。

  而此刻,院子裡的男男女女正圍繞著一名年約十一、二歲的女孩,往她頭上插花,朝她身上丟擲紙屑、糖糕取樂,除了她,眾人均開懷不已。

  秦嘯日眉頭微皺,正要回頭,一道黑色身影乍然闖入視線中,進了春色樓。

  那個人有點眼熟哪,很像是……

  他一回頭,果然不見穆鷹的蹤影,而身旁的護衛則是只手按上腰際的劍柄,臉色沉寒地盯著斜對街看。

  「莫言,別急,我們靜觀其變吧。」秦嘯日坐回椅子上,輕搖摺扇,閒適地品起香茗。

  來到春色樓的穆鷹,冷然佇立在人群後方,花娘們顯然正玩在興頭上,壓根沒人注意到他。

  他看著那名被當成白癡取樂的瘦小女孩,凌亂的黑髮被惡意插了好幾枝鮮花,衣著髒亂狼狽,巴掌大的小臉掛著傻呼呼的笑容,宛如早已習慣遭人取笑欺侮,但此時那一雙澄淨的圓眼卻流露出懼意,怯怯地咬起手指頭--

  女孩下意識的小動作,讓穆鷹的心猛然一震,那雙又圓又大的清眸,挑起他心底某段似曾相識的回憶。

  「嘿,今日我就要這癡兒,嘗嘗玩個白癡是什麼滋味!」 一名酩酊醉漢搖搖晃晃走向女孩,抓起她的手臂就往屋裡拖。

  「錢大爺兒,小白癡只是個打雜的小婢,可不是咱春色樓裡的花娘,沒學過伺候男人的本事呢!」風韻猶存的老鴇揮揮大紅手絹,矯情地笑道。

  「你的意思是不賣?」醉漢橫眉。

  「就怕您不盡興嘛!」

  「本大爺姓錢,有的也是錢!呶,一百兩拿去,我就要玩她一夜!」醉漢大方拋出一張銀票。

  「賣賣,當然賣!」見錢眼開的老鴇立刻撿起銀票,一點也不顧念癡兒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急忙把銀票塞到衣襟裡。

  三年前,這個不知打哪來的小白癡昏倒在後門,她怕死人觸霉頭,便請了大夫救活女娃;後來才知道這女娃是個癡兒,看她可憐,留她下來打雜,讓她以奴役換一口飯吃,至於這一百兩,就當小白癡還自己請大夫替她治病的費用唄。

  「痛……手……走開……不要……」

  女孩顫聲抗拒,再怎麼不明瞭對方的意思,醉漢粗魯拉扯的力道也令她恐慌,拚命想抽回被抓疼的手。

  「不要?大爺我肯賞光買你,你該要偷笑了,難道你不知道你這樣子比廢物還不如嗎……噢!」醉漢突然一個痛叫,縮回手,發現是癡兒咬傷他的手,於是惱怒地揚起手來--

  「可惡,你找死!」

  當穆鷹看見女孩害怕地抬手擋住迎面揮來的耳光時,她右腕內側的殷紅胎記就這麼落入他眼中,轉瞬間,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幻化成真實朝胸口急湧而來,他心頭不由得一緊。

  她……

  女孩緊閉雙眼,害怕地抱頭瑟縮在地上,但預期的疼痛卻沒有傳來,只聽見一道冷鷙嗓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你要想動她,就等著殘廢!」

  她好奇地睜眼抬頭,看到一把泛著銀光的長劍橫在她上方,那個凶她的醉漢將手硬生生擋在劍身前,只差不到一寸便會「自己」切斷他自個兒的手筋,而單手持劍者則是一名陌生的少年。

  不只醉漢,眾人都被這一幕嚇了一跳,噤聲呆望。

  他是從哪冒出來的?大家甚至沒看見他從人群中鑽出來,待看清之時,他已經拔劍來到癡兒身邊。

  醉漢趕緊縮手,但一看清對方是個嘴上無毛的少年,對他還不構成威脅,於是滿心不痛快地大肆叫罵:「臭小子,滾一邊去!這白癡被我買下來了,本大爺高不 高興教訓她都不關你的事--」隨著衣帶被迅猛的利劍削斷,褲子當眾落地,醉漢的聲音也啞然而止,其他男男女女更為這俐落的劍法倒抽了一口氣。

  又只差一寸……

  「我說了,要想動她,就等著殘廢!」穆鷹冶冶道。「不過,我可以讓你選擇殘廢的部位。」

  「呃……不了,我不動就是了……」醉漢頓時被嚇得從爛醉如泥中清醒,忙不迭伸手護住「重要部位」,邊拉褲頭跌跌撞撞、屁滾尿流地逃離現場。

  「走。」穆鷹一手拉起女孩,在眾人的怔愕中離開春色樓。

  嘖嘖嘖。

  將一切看在眼裡的秦嘯日,不禁為勾欄院裡的人們發出不帶感情的同情。

  「天子腳下公然擄人,穆鷹這算藐視王法嗎?」他同貼身護衛道,莫言則沉默以對,但按在劍上的手總算可以放開。「好戲落幕,我們也該打道回府了。」

  秦嘯日摺扇一收,彈衣而起,準備步下樓,卻與帶著救回的女孩上樓來的穆鷹遇個正著。

  「替我照顧她。」穆鷹把女孩推給秦嘯日。

  女孩抬頭瞅著無辜畏怯的大眼,好奇的眸光在兩個陌生人之間來回,不過倒是多看了替她解圍的大哥哥幾眼,此刻已不再像方才孤立無援那般害怕。

  秦嘯日俊朗的眉頭微挑。

  「照顧她不是難事,但我是個商人,不做虧本生意,自是不可能平白無故收留一個人。簡而言之,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想到再告訴你。」

  這是什麼鬼答案?穆鷹濃眉一攏,垂眸看了女孩一眼,才又看向秦嘯日。

  「好。」把她交給秦家,他便無後顧之憂,既然秦嘯日信得過他,他也信得過秦嘯日。

  「你會來接她?」

  「會。」因為,他曾經承諾過……

  將女孩的生計安頓好了,穆鷹轉身就要離開,某個妨礙阻止了他。

  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衣角被一隻小手怯怯扯住,小手的主人睜著小鹿般澄澈的大眼,焦急地望著他。

  「你……去哪……走?」她下意識地,不希望好心的大哥哥丟下她。

  「你跟著秦少主回去,往後便不會受人欺侮,要是他欺負你,記得告訴我。」

  穆鷹握住女孩細嫩的小手,又看了眼她手腕上的胎記才放開她,剛硬的臉部線條,有著旁人不察的溫暖。

  「回去……告訴你……」女孩簡短重複著他的話,半認真、半困惑地點點頭。

  一旁的秦嘯日聞言,俊朗的眉峰微微一挑--

  哎,穆鷹這傢伙還真不懂得客氣!

  目送穆鷹的背影沒入黑暗的巷道,秦嘯日和藹地朝女孩揚起親切無比的笑容,問道:「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小妹妹……名字?」她也咧嘴學著他笑。

  嗯,她不懂。

  「我,少主;這位是莫言。」莫言詫見秦嘯日用出乎意料之外的耐心和小癡兒溝通,他指指他們,又指指小癡兒。「你呢?別人叫你什麼?」

  像是聽懂了他說什麼,她開心拍著自己的頭。

  「笨蛋,小白癡!」

  「很貼切,不過都不怎麼文雅……」秦嘯日低聲忖道。 「這樣吧,從今起你是秦家的一份子,往後你就叫秦從恩。」他發覺這段話對她而言仍是困難了些,便又指指她。「你的名字,秦從恩。」

  「秦從恩……」女孩歪頭指自己念著,嘴角咧開單純的笑靨。

  「我是少主,來,跟著我念,少、主。從恩以後要乖乖聽少主的話唷……」

  向來討厭麻煩的主子,樂意接受穆鷹的托付,莫言總覺得--是陰謀。

  七年後

  出了京城往北的官道上,適才經歷一場短兵相接的纏鬥,乾坤寨山賊擄走了被接往關外穆家成親的秦家小姐後,再度群起呼嘯而去,迅猛蹄步捲起的狂沙到處飛揚,直至塵埃飄落,人馬也消失在地平線外。

  「小姐!小姐……」待她極好的小姐遭劫匪擄了去,秦從恩徒勞無功地追了幾步,卻只能傷心地遠眺南方的地平線,豆大的眼淚與含在口中的糖飴,隨方才想搶救小姐而不小心摔下馬車的她,淌落泥土之中。

  「有沒有受傷?」

  「怎麼辦……小姐被劫走了,求姑爺救救我家小姐……」垂淚懇求的圓臉在乍見穆鷹手臂上滲出衣袖的血時,轉為驚憂。「姑爺,你受傷了!」

  穆鷹沒把這點小傷看在眼裡,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只映入她焦急的臉蛋。

  「你也看到了,我的人馬寡不敵眾,我不能冒險。」

  姑爺的意思是不救小姐了?

  「可小姐是你的妻呀!」

  「今日之事不會傳出去,我的妻,是你。」穆鷹盯住她,宣示道。

  他是來接這個女人的,但他要讓眾人知道即將迎娶秦喜韻之事,完全是出自秦嘯日的安排。

  秦嘯日為了讓滿腦子只有藥草、又眼高於頂的妹妹覓得良緣,因而促成兩家的婚事,就是料定秦喜韻必會心生抗拒而逃婚,就趁機讓她好好出去見見世面,順便看能不能拐個金龜婿回來,就算沒有金龜婿,銀龜婿也能湊合湊合。

  他原本極力反對,因為這事除了荒謬還是荒謬。要是秦喜韻沒看上任何男人,他豈不是要迎娶她過門?結果,秦嘯日翻出七年前兩人條件交換的約定要他認帳,還說什麼「韻兒若沒遇上合意的男人,婚配予你,我勉強接受」,那說話的神情還是那種讓人想一拳揮過去的嘴臉! 

  他萬萬沒有想到,當年的口頭之約等同出賣自己的未來,從那時起,他一點也不覺得秦嘯日為人溫文爾雅,其實根本深沉得可怕,狡猾得令人討厭!

  再怎麼不情願,他不後侮曾經出口的承諾,只能接受這樁婚事,風塵僕僕來到京城。但日前,秦嘯日卻告訴他--

  「韻兒有喜歡的男人。」

  「那婚事可以取消了。」穆鷹亳不猶豫。

  「取消?不,對方可是個山賊頭頭。」

  「那又如何?」要是秦嘯日在乎身份此等小事,當初也不會找上他。如今,他已經是個稱霸一方的馬隊商主。

  「唉,要是韻兒真嫁給山賊,我豈不成了山賊的妻舅?我可不想三不五時承蒙官府的「關愛」。這樣吧,婚事照舊,你仍然必須依約娶秦喜韻這個名字,至於人是誰都無妨。」

  他明白秦嘯日的用意了。

  這傢伙夠陰險!無論秦喜韻嫁不嫁山賊,秦家的名聲都不會有損失,更不會因此帶來麻煩。而他,無論想娶的女人是誰,那女人都必須永遠代替秦喜韻的身份,這是他所要付出的代價。

  「秦小姐知道這樁婚事背後的陰謀?」

  「韻兒不知道。」款,說陰謀多難聽,這麼多年了,穆鷹的性子也沒有改善多少嘛,對自己這個提拔他的伯樂仍舊沒啥禮貌! 

  「你會老實告訴她真相?」這是多此一問,他不會再輕信這傢伙。「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說。」

  只是,他還沒有機會開口,秦家小姐就被山賊劫走,而他則為了配合秦嘯日的陰謀而掛綵,也算還清積欠秦嘯日的人情。

  什麼意思?秦從恩圓圓的臉蛋,這會兒滿是錯愕。

  「姑爺……」是不是說錯了?

  「不要叫我姑爺,過來替我上藥。」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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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穆鷹塞給她一隻隨身攜帶的白色瓷瓶後,便走到路旁屈起單膝,靠坐在一棵樹下。他撩起袖口,黝黑精壯的手臂上一道清晰的劍傷正在淌血,卻也無損他剽悍桀騖的氣勢。

  鮮紅如火的血水讓看得不捨的秦從恩又是一驚,連忙上前幫忙。

  清風穿過樹梢,拂得枝葉沙沙作響。

  她跪坐在他身邊,想都沒想就抓著自己的衣袖拭血。

  「住手。」

  被他霸道的語氣嚇到,她吶吶地回答。「要擦乾淨……」

  他知道她想擦拭他手臂上的血跡,但沒必要弄髒她自己吧?「不必擦,血跡洗得掉,你只管灑上藥粉就夠了。」

  她仔細聽他說話,確定自己都聽懂他的意思,才依言抽出瓶口的紅布塞,嗅了嗅瓷瓶裡的藥味,認出這是小姐房裡也有的金創藥,於是小心翼翼將藥粉倒在約有兩寸的傷口上。

  一對深如黑潭的眸子,閃過若有所思的光芒,盯住身旁專注於傷口的人兒。

  那曾經尖瘦的小臉圓潤了不少,瘦小的身軀已蛻變成少女該有的豐腴體態,清澈大眼也褪去了當初盈滿的驚慌恐懼。

  進步最多的,莫過於她的表達能力,如今幾乎與常人無異,若忽略她慢半拍的反應,甚至會讓人忘了她曾經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癡娃娃。

  看來,她在秦家過得很好,他即便想挑秦嘯日的毛病,但秦嘯日對她的照顧卻讓他無從挑剔起。

  哼,好個秦嘯日,居然讓他把出賣自己的不滿變得心甘情願了些!

  「堡主……還是屬下來替您包紮?」

  本來依令待在原地等候的燕照雲,急躁地捧著乾淨的棉布向樹下靠近,一張俊俏有型的年輕臉龐寫滿「不及格、不及格」的語意。

  眼力極佳的他,遠遠地看見那名丫鬟替堡主上藥,笨手笨腳的動作卻令他不禁皺眉。她到底會不會呀?瞧,珍貴的藥粉都被她灑到泥地上了!

  穆鷹睨了燕照雲一眼,燕照雲接收到主子的不悅,也不敢再多管閒事。

  呃……他知道擅作主張靠過來不對,但堡主的事他就是無法置身事外,更何況堡主受了傷。

  秦從恩四下張望,一臉疑惑。

  「找什麼。」穆鷹率先發現她的困惑。

  「堡主在哪裡?」

  「是我。」

  她搖搖頭,還一臉糾正他的樣子。「你是姑爺,不是堡主。」

  「你這丫頭怎麼這樣無禮,竟敢質疑『漠鷹堡』堡主的身份!」對主子忠心耿耿的燕照雲橫眉豎目斥道。

  被他的怒氣嚇到,她微微縮頸,他的話到了她耳邊都成了轟隆隆的雷聲。

  見她仍一臉呆楞,性急的燕照雲忍不住解釋:「還懷疑啊,這位就是號稱『大漠之鷹』的漠鷹堡堡主,秦家姑爺是也。」表情儘是尊崇與神氣。

  話說,堡主曾經與秦家訂下迎娶秦家小姐的約定,細節他也不是很清楚,可是秦小姐卻愛上別人,也就是那個山賊頭頭,然而堡主有成人之美,願意替秦家「遮羞」,保全秦小姐的名聲,於是在回到漠鷹堡前,必須找個女人頂替,這是漠鷹堡上上下下極少人知道的秘密。

  唔,堡主犧牲奉獻的情操實在太偉大了……

  想著想著,燕照雲吸吸鼻子,忍住滿腔感動的涕淚。

  「大墨汁?」秦從恩努力消化新訊息。

  「不是大墨汁,是『大漠之鷹』!』說起大漠之鷹這關外最強大的馬隊商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丫頭有沒有常識呀!

  「姑爺,堡主,墨汁?」有關聯嗎?她不懂。

  她怎麼還是一臉聽不懂的蠢相呢?「我說了,不是墨汁,是大漠之--』

  「照雲。」穆鷹甩眼輕斥,不怒而威,氣急敗壞的燕照雲只好閉嘴。

  「從恩懂了!姑爺是穆鷹,而穆鷹是堡主,姑爺、堡主、穆鷹都是你,不是墨汁對不對!」她開心於自己的發現,扳起自己的指頭天真地比劃著。 「秦嘯日是少主,秦喜韻是小姐,莫言是護衛,可是從恩就是從恩哩!」

  這裡頭就屬穆鷹最奇怪了,有好多名字。

  「啐!這麼簡單的道理也要想半天--」燕照雲沒好氣哼道,驟然一頓,總算發現這女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從今起,我不是你的姑爺,而是夫君。」

  啥?照雲瞠目結舌瞪著冒出驚人之語的主子,詫愕地指著秦從恩怪叫。

  「她……她……」

  「夫君?姑爺又多一個名字?」筋快打結的秦從恩顯然很苦惱。

  「叫我穆鷹。」他替她終結苦惱。

  「堡主,您讓一個小白癡代嫁?」照雲又是連聲怪叫。

  這怎麼成!就算只是個代嫁的姑娘,也是漠鷹堡的女主人、未來繼承人的娘,怎麼可以由一個白癡擔當?他極力反對!舉雙手雙腳反對!

  「注意你的稱呼,從恩是堡主夫人,也是你該尊敬的人。」穆鷹不容置疑道。

  「可是,應該可以有更好的人選……」

  「交代下去,被劫走的女子是秦家丫鬟,後續交由秦家處理,今日之事不得張揚。」

  堡主是認真的嗎?

  「萬一未來少堡主的『聰明才智』遺傳到她,怎麼辦?」燕照雲試著說服主子打消這個荒謬的念頭。

  「你手中的東西留下。」

  堡主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大局已定,要他別多嘴,然後趕快閃人。

  燕照雲的方臉皺成一粒苦瓜,依言將乾淨的布條置於樹旁的大石頭上,百般無奈地摸著鼻子離開,邊走還頻頻回頭看主子會不會回心轉意。

  結果,並沒有。 

  看來堡主是認真的。

  因此燕照雲也只能垂頭喪氣地黯然飄開。

  「從恩,」穆鷹朝蹙眉發楞的她喚了聲,見她回過神來,才又道:「是誰替你取的名字?」

  「是少主。」她咧開嘴,馬上就忘了腦袋裡的纏結,狀似「有少主,萬事足」的模樣,還不忘補充:「少主說,從恩的意思,就是要記得少主收留從恩的恩惠,所以從恩要乖乖聽少主的話。」

  所托非人! 

  穆鷹黑眸微瞇,牙根緊咬,心中浮現此言。

  可惡!秦嘯日這狡猾的傢伙,好處都被他佔盡了!

  「你生氣?」秦從恩瞅著他緊繃的怒容,不明所以,也有點膽怯。小時候受盡欺凌取笑,使得她很會看人臉色,但也僅限於凶巴巴的惡人臉。

  「你不認得我?」他突然發問,期待似地望入她清湛無邪的眼瞳。

  她應該認得他嗎?秦從恩偏著頭,很認真地思索半刻之後,搖搖頭。

  很好,她全忘了!

  「你生氣?」她還是問,因為他臉色一點緩和的跡象也沒有。

  「傷口痛。」穆鷹撇臉輕啐道。

  他就算費神解釋救她脫離魔掌的人其實是他,想必也比不上她這七年來受秦家人的照顧之恩。

  該死,當初把她丟給秦嘯日的是他,他幹嘛心理不平衡!

  一陣輕暖的氣息襲上手臂,將穆鷹幾乎遺忘的疼痛全給抹去,他微微一楞,看見她正湊在傷口前嘟起小嘴輕輕吹氣,記憶中不曾忘懷的那一幕隨之湧上心頭,盯著她頭顱的冷厲黑眸也逐漸平和下來。

  「不痛了吧?」秦從恩抬起紅潤潤的圓臉,得意地笑問。

  他盯住那雙不沾染塵埃的清眸,然後搖頭。

  「誰教你的?」

  「誰教的……」她又歪頭思索,腦海中模模糊糊的,找不到答案。 「從恩不知道。」她老實道。

  「無妨,幫我包紮吧。」他不再深究,將乾淨的白布遞給她。

  「好。」她開始埋頭替他處理傷口。

  不久,穆鷹便發現她不斷投來的遲疑目光。「有話就說。」

  「那個……從恩想問姑爺一個問題。」有疑問悶在心裡,實在很不好受。

  「穆鷹。」他糾正。

  「穆鷹,從恩可以問嗎?」她依言改口。

  他頷首。

  「不生氣?」她小心翼翼問。

  「只是問問題,為何要生氣?」墨眉輕佻。

  「少主也是這樣同從恩說唷,他說有問題就應當找答案;可是,從恩問太多問題,還是有很多人會生氣。」

  又是少主!穆鷹壓抑心中的不快,不想嚇到她。

  「我不會,你想問就問吧。」

  她一臉欣喜外加「那我問羅」的神情。

  「『代嫁』是什麼意思?」她記得剛才那個說話像打雷的男人提到「小白癡代嫁」這五個字,她聽多了,自然明瞭小白癡指的就是她,但代嫁指的又是什麼呢?

  「意思就是要你代替秦喜韻嫁給我。」他刻意放慢速度,清楚說道,原本穩如靜湖的墨瞳,激起淺淺波紋。

  一提到秦喜韻,秦從恩的反應像是腦中之前斷了的線又接上,清澈如水的大眼裡蓄起濕意,起身在樹下咬起手指頭,焦急地繞來轉去。

  「小姐……怎麼辦,小姐被壞人抓走了……」

  「放心,帶走她的人不會讓她受委屈。」

  「你怎麼知道?」她垂著淚眼,回頭問。

  「因為他們彼此戀慕。」從那個山寨主雷朔充滿佔有慾的眼神就能得知一二,不然也不必大老遠跑來搶人。

  「彼此……戀慕?」

  這用詞顯然又造成她解讀的困擾,他進一步解釋:「秦喜韻想與他一起生活,但對方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山賊,若被外人知道她和山賊在一起,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豬只……是小豬的意思?」

  「不是。」

  「那麼,是,大豬?」

  「不是。」穆鷹總算瞭解別人回答她的問題時,為何會發怒了。

  他耐著性子再道:「你只需要知道,唯有你代嫁,才能保全秦喜韻和秦家的名聲。你不希望秦家有難,陷入不安之中吧?」

  秦從恩猛搖頭,無論聽懂沒有,滿心只把重點放在不希望秦家有難上頭。

  「那好,不希望秦家有所變故就嫁給我。」

  「從恩嫁給姑爺,那少主、小姐、平總管、帳房大叔、廚房大娘、長工爺爺、安兒、小蘭、翠綠、阿仁、還有很多很多人,就會平平安安?」她一慌,又咬起手指來。

  「叫我穆鷹。」懶得理會那一長串肉粽似的人名,他重申。「還有,別咬你的手指。」

  「穆……鷹。」在他沉沉眸光下,她迅速乖乖放下小手貼在裙側。

  「你嫁是不嫁?」恐嚇她,雖然有點小人……不過情況特殊,也罷。

  秦從恩猛點頭,她把自己的未來交到他手中。

  體認到她對秦家堅貞不移的愚忠,穆鷹莫名覺得不悅。揮去突如其來的煩躁,他放下衣袖,起身步向馬隊。「走了,別耽擱行程。」

  秦從恩見狀,匆匆跟了上去。

  讓秦從恩坐入馬車後,穆鷹一聲令下,漠鷹堡一行人繼續朝北前進。

  馬背上的燕照雲,烏雲罩頂地騎在主子身側後方,突然發現主子衣袖上被劃開的破口,露出一小截隨風飄蕩的布條,他瞠眼一楞,方臉佈滿黑線。

  天啊,哪有人包紮個傷口,會包出一截鬆垮垮的東西呀?

  不及格,真的不及格……

  寅夜,倦意襲人。

  熒熒星子傭懶地眨眨眼,酣睡的月兒以纖雲當衾,掩住昏黃的光華。

  鄰近邊關的城鎮,此時亦籠罩在沉沉酣眠中。

  穆鷹一行人歇腳的客棧內,卻有兩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活躍在無垠夜色裡。

  你確定打聽穩當了?

  穩當穩當,這間房裡睡的就是今晚投宿的旅人之中的那個女人。

  好,行動!

  那兩抹鬼祟身影潛伏在黑暗的廊道上,以手筆劃著暗號。

  於是、其中一人以指尖沾取口中的唾沫,將薄薄的窗紙戳穿一個小洞,再從懷裡掏出一個形似管狀的草卷,另一人點燃草卷前端,紅亮星火在黑暗中一閃而滅。

  正當兩人將冒出裊裊細煙的草卷塞入窗紙的破洞時,一道刻意壓低的嬌嫩嗓音在他們背後輕輕響起。

  「你們在做什麼呀?」

  「噓,沒看到我們兄弟倆在幹大事嗎,別吵!」

  「喔。」來人聽話地閉上嘴,從垂掛在腰間的小錦囊裡摸出一顆糖放入口中,然後跟著蹲在窗下,好奇蒙面人幹的是何等大事。

  良久,等得有點累了,秦從恩揉了揉困頓的雙眼。

  「還沒好嗎?」好久喔,嘴裡的糖都快吃完了。

  「還沒,得等煙薰滿整個房間才--」話聲戛然而止,做虧心事的兩人面面相覷,一同轉頭往後看,赫然發現蹲在他們身後的「第三者」,兩人頓時倒抽了一口氣。

  這不是他們準備搜括的「財物」嗎?

  顧不得「佈陣」尚未妥當,兩人一人一手,把她拖入房間,不忘掩上門。

  「你怎麼沒在房裡!」鬼祟二人組的弟弟祟羅,壓著厚嗓質問,彷彿她人不在房裡還讓他們辛辛苦苦佈陣是個罪過。

  「從恩睡不著,去解手。」

  「別跟她囉唆。」鬼祟二人組的哥哥鬼剎,朝她露出別有用心的笑,展露一口黃板牙,思及此刻的自己正蒙面,便悻悻然收起兇惡的笑容。

  「姑娘,麻煩你跟咱兄弟倆走一趟。」

  「走,去哪?」

  「去了就知道。」嘿然笑聲自黃牙細縫發出。

  「外頭很黑,路不好走,要不要等天亮?」她認真提出建議。

  「哼,想藉機拖延我們的時間,門都沒有!」祟羅解下背上的繩索和麻套,準備縛綁「獵物」。

  「門在那兒,你沒看到嗎?還有,你們為什麼蒙臉?」就著桌面上已成殘燭的微弱燭火,她把兩人瞧了個仔細。他們連眼前都覆著黑紗,難怪視線不良了。「拿下來,看得比較清楚喔!」

  兄弟倆戒慎地對望一眼。這娘兒們不簡單,竟敢從旁刺探他們「鬼祟羅剎」的底!

  鬼剎凝聲道:「你最好安分點跟我們走,我們只不過想跟你們的人『借』點銀子來花花,要想耍花招的話,休怪我們用強。」

  他們鬼祟羅剎專幹的,就是埋伏在各客棧觀察投宿的商旅,然後再趁月黑風高的深夜擄人勒索;而他們今晚的獵物,便是這名搭乘豪華馬車的女子。

  「借銀子……」秦從恩偏頭思索了下,於是解下腰間的紅色小錦囊,把裡頭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桌上,共有五個銅板二二錠碎銀及三十四顆大小各異的糖飴。

  「從恩可以借你們,全部。」她身上沒錢沒關係,因為一路上有穆鷹在,吃飯住宿都沒讓她花到錢,可是這兩人連在夜裡都沒錢點燈,好可憐。

  「你……」鬼祟羅剎兄弟聞言,在那張宛如觀世音菩薩的溫潤笑臉前,他們頓覺自慚形穢,冷硬兇惡的心腸也隨她臉上善意的光芒,崩塌了一角。

  他們兄弟曾有過三餐不濟的困厄少年時,當時人們看見他們,不露出鄙夷的臉色閃得遠遠的就算萬幸了,遑論願意借錢給他們,這個小姑娘卻肯……嗚,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跟你們走的話,從恩最好先問一下姑爺……,不對,問穆鷹才對。」好讓穆鷹等她回來。

  「穆鷹?」祟羅悄悄擦去眼角的男兒淚。「大哥,這名字有點耳熟。」

  「沒錯,好像在哪聽過……」

  此時,原本緊閉著的門扉突然大敞,由外竄入陣陣冷風,桌上的燭芒一晃,立即遭黑夜吞噬,一股沉洌的氣息隨風而入,教陷入沉思的鬼祟羅剎頓起寒意。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融在夜色裡的頎長身影將她扯離了兩人。

  鬼祟羅剎出於反射性地,也出手拉回她,一拉一扯之中,兩股勁道互敵,秦從恩脆弱的肩骨傳來「喀啦」一聲,她也發出吃痛的悶哼。

  「放手!」伴隨這聲喝斥而生的,是在空中劃出半個銀弧的劍氣。

  「啊--」下一瞬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鬼剎肩胛處迸開,血花如瀑濺出,來人出劍之狠准,幾乎把他整條手臂削下來。

  「大哥!」仍拉著秦從恩的祟羅驚呼,無奈尚未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無法看清兄長究竟發生何事。

  「還不放手?」冷如魔魅的嗓音透過空氣傳來,卻沒有再使勁。

  「可惡!該放手的是你,休想傷害這位姑娘!」

  對方因祟羅昭然若揭的保護之姿微微一楞,率先放開手中的人兒,在黑暗中,也清楚看見祟羅心急地將臉色發白的秦從恩攙扶到牆邊。

  「拿開你的髒手。」男人皺眉地舉步上前,卻被鬼剎以預藏的匕首,阻擋在面前。

  「你想對姑娘做什麼……別碰她……」鬼剎喘著氣防備道。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們說。」濃濃的慍意自黑暗中發出。

  霎時,簇簇火光由遠而近,伴隨紛遝的腳步聲照亮整個斗室。

  「堡主!」

  燕照雲闖進發出不尋常聲響的寢房,滿目瘡痍的景象赫然映入眼簾。更正,那滿「手」瘡痍的只有蒙面客的其中之一,他的主子則是安然無恙,呵!

  「姑……不是,是穆鷹。」適應了光線的秦從恩發現認識的人,忍痛的圓臉於是露出笑靨,又在看見血腥的一幕時,臉上血色盡褪。

  穆鷹?那他不就是從恩姑娘所說之人?等等,堡主……穆鷹……

  鬼祟羅剎對望了眼,心口同時一震--

  漠鷹堡?

  他就是傳聞中,以無情殺戮清出關外商道的馬隊商主,穆鷹!

  他們總算見識到他以劍氣傷人於無形、恍如鬼魅的身手,要奪人性命想必也易如反掌,因為,擋他路者,死。

  兄弟倆這才驚覺他們惹上不該惹的狠角色,雙腿陡地一軟。比起穆鷹,他們鬼祟羅剎根本算不了什麼,他們幹的雖然不是什麼光明事,但至少沒殺過人。

  「索魂香?」燕照雲皺了皺颯挺的鼻子,嗅出空氣中瀰漫著練武之人若不細聞也無法發覺的危險氣味,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找到紙窗上的草卷,丟到鞋底下踩。

  他上下打量起腿軟兩兄弟。

  「你們是鬼祟羅剎?」擅用迷香、專司暗地裡擄人勒索的勾當,看起來不怎麼樣嘛!

  「堡主,該如何發落此二人?交給官府法辦,還是咱們自個兒替天行道?」

  嚇--

  鬼祟羅剎雙雙倒抽一口氣,卻很有骨氣地一聲不吭。

  穆鷹若有所思地開口了,聲冷無溫。「你們選哪一項?」

  燕照雲一楞。奇了,堡主從沒讓對手選擇過後果呀?

  「哼,既然落入你手中,要殺要剮隨便你,我們兄弟倆不會求饒!」鬼剎撫著血流不止的手臂,咬牙道。

  「他流好多血……快請大夫……」秦從恩於心不忍,都替他痛起來了。

  「他們想綁架你,你還替他們找大夫!』燕照雲不以為然地嗤道。白癡就是白癡! 

  「我不會為他們請大夫。」

  對嘛對麻!主子的話引起燕照雲的共鳴,他連忙點頭稱是。

  穆鷹迸射寒光的黑眸掃向兩兄弟,薄唇吐出冷冷的單音。「滾。」

  燕昭雲的下巴頓時摔落地面。

  「不請……大夫嗎……」秦從恩不明白地望著穆鷹冷漠的眼,來不及釐清心中的疑惑,又痛又累的身軀敵不過一點一滴吞蝕她意識的昏沉,眼兒一閉,跌入黑暗之中。

  穆鷹臉色一寒,橫抱起她,走出混亂的廂房。

  祟羅攙起負傷的兄長,對著那道凜然背影道:「冷敷心窩處,可解索魂香。」

  不然少說得昏迷上兩三天。

  發現主子刀鑿般的面容浮現一絲狠戾,燕照雲有一瞬間心悸,難得好心提醒。

  「快滾,免得我們堡主改變心意,你們多幾條命都不夠賠。」

  小白癡只不過是昏迷過去而已,堡王有必要那麼生氣嗎?

  不對,小白癡似乎在冒冷汗,右肩也好像有什麼異物突起--

  她跟人家湊什麼熱鬧,不會也受傷了吧?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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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5 00:36:2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叩、叩。

  屋外的街道,傳來五更天的打梆子聲。

  「冷……」

  折騰了大半夜,床上昏迷的人兒總算有了動靜。

  聽到細如蚊蚋的呻吟,坐在床邊的男人探手入被,拿出擱在小人兒心窩處的濕棉巾,拋入一旁茶几上的銅盆內。

  冷意像是纏繞了她許久,床上的秦從恩忍不住在衾被裡將自己縮成一團,卻因不經意扯動了肩胛的傷處,痛吟出聲。

  「別動。」

  沉斂的警告聲傳入她的耳,她睜開倦乏的眼皮,看見床畔模糊的身影,雖然高大威凜,卻不感壓迫,她知道他是誰。

  「姑爺,要出發了嗎……」她迷迷糊糊地問,想起身更衣。

  厚掌制住她可能傷害自己的舉動,免得她在半夢半醒中又扯痛了自己。

  「你右肩骨脫臼,休養兩天再走。」

  「脫臼……從恩知道脫臼,就是骨頭離了位。」秦從恩喃喃道。可是她不知道脫臼會這麼疼,疼得她全身無力,更不敢看離了位的骨頭,一定很可怕……

  「已經替你接回去了。」他看出她眼中顯而易見的恐慌,峻凜眉峰輕攏。

  聞言,她才小心地偷瞧自己經過包紮的右肩,這一瞧,也瞧見被單下的自己未著上衣,連貼身的兜衣也不翼而飛,大眼訝異地眨了眨,又望向床邊的男人,猶仍昏沉的意識也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來了!

  「你不請大夫救他,為什麼?」

  穆鷹英颯眉峰微掀,沒想到她一發現自己衣衫不整,板著臉開口質問的卻是他為何不救鬼剎。的確,這雖是問句,卻是飽含怨懟與不諒解的質問,而非三不五時冒出頭的疑惑。看來,這個成天掛著笑容的女人也有脾氣! 

  「他們專幹擄人勒索的惡事,既對你不利,我為什麼要救?」穆鷹冶哼。

  鬼祟羅剎想綁架他的女人,沒廢了他們的雙手,算是他百年難得一見的寬宏大量。

  不利?「他們沒有對從恩不好……」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都夜闖你的房間了,還說沒有?」眉峰倏揚,足見主人的不悅。

  「他們只是想借錢。」秦從恩據實以告。

  「借錢?』他的語氣還算平靜,但黑眸已經一冷。

  「是呀,借錢。」她親耳聽見的。

  「所以,你打算借他們?」

  她在他冷颼颼的睨眼下打了個哆嗦,不善說謊的她還是老實地點了下螓首。

  壓抑的沉怒在穆鷹胸口竄行,無聲瞪著一臉無辜的她。

  沒錯,無辜。

  如果她聰明點,就不該讓自己陷於危機之中;問題是,這女人單純天真到就算被搶匪綁去賣掉,也會傻傻地笑著替搶匪數銀子,天冷還會提醒搶匪「最近氣候多變化,請多加件衣服」!

  「你生氣?」秦從思像小白兔般瞅著不明所以的大眼,怯怯地問。

  對,當她差點落入鬼祟羅剎手中,還因此受了傷,他就氣得滿肚子火!

  「生從恩的氣?」

  問得好,他滿肚子的火未消,她又火上加油,簡直在考驗他薄冰似的耐性!

  「從恩犯錯了?」

  她這一問,倒教穆鷹怔了怔,心口驟然感到沒來由地揪擰,怒意頓減。

  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寫滿喪氣的眸子,他咬牙道:「沒有,你沒錯。」

  那就好。秦從恩終於放心地咧開釋懷的笑,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一張清秀的笑臉轉為憂心仲仲。

  「他們呢?流那麼多血,會不會死掉?」

  片刻,穆鷹總算會意到她沒頭沒腦指的是誰,不由分說,適才平息的心火又再度點燃,雙眉不悅地攢起。

  「就算死也是他們咎由自取,不值得你同情!」

  聽不太懂,不過姑爺的語氣好像很不友善。 「你討厭他們?」

  「他們『借』錢不還,不是什麼好人。」他閃著嘲諷的語氣,以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真的嗎?借錢不還的確不太好。

  「以後別輕易聽信陌生人,即便對方看來不帶惡意。」

  「他們看起來,好可憐……」沒錢點燈,也沒錢買好看的衣服穿,從頭到腳黑鴉鴉的,不好看。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憐之人有……可恨……是什麼意思?」她繞口地重複新學到的詞兒。

  「可憐人讓人由衷對他感到同情憐憫,必有其失敗的肇因、自作孽的結果。」

  「失敗,自作孽……」似懂非懂的清眸,因片段模糊的回憶而變得幽遠飄忽。

  真可憐,定是因為這癡樣被遺棄了。

  這可憐的白癡打哪來的?

  可憐唷……

  「從恩也失敗。」她像是找到了答案,不吝惜與他分享。見他挑眉似是不解,她忙補充。「好多好多人說從恩可憐。」

  黑眸熠輝閃掠,濃眉又是一挑。

  「你不可憐。」他直接否決她的說辭。

  「真的嗎……」她半信半疑。

  「懷疑?」這女人也不是全然的無知盲從,至少還會質疑他的話。

  「很多人都這麼說呀!」不對嗎?

  「他們錯了。」他冷哼。

  是喔?呵,那她就不是個失敗的人耶!秦從恩笑顏逐開,天性單純,很容易就信了他的話,對他的好感也添了幾分。

  穆鷹盯著那抹單純的笑靨,原本輕蔑的神情被一股忘情所取代。

  即便只是簡單的快樂,在這張滿足的笑臉上都顯得無比雀躍。這樣的她,比起他或任何人,比起塵世間的汲汲營營、爾虞我詐,一點都稱不上可憐,不是嗎?

  「哈啾--」

  細細的噴嚏聲隨著吃疼的輕吟傳來,穆鷹悄然回神,拿來置於床頭的衣物。

  「穿上衣裳。」先前,為瞭解索魂香的藥性,他半信半疑地褪了她的上衣替她冷敷,豈料應能作用兩三日的迷藥,果真在不到一個時辰內解除。

  他不清楚鬼祟羅剎因何故對從恩產生保護之心,難道是她眼底流露出如淨水般的和善,讓那對作惡多端的兄弟心生愧疚?這不是很諷刺嗎--她的傻氣,反倒比刀劍更來的有利。

  無知,到底是不幸,抑或是幸?

  反正,無論是與否,他都不會再讓他的女人多涉足一分危險!

  秦從恩擁著衾被慢慢坐起身,見他拎著她的抹胸,她不疑有他,想接過貼身衣物,卻不明白他為何扯住不放。

  「我幫你。」

  「從恩可以自己穿。」

  「你堅持?」他不置可否,好看的唇角只是勾起一抹淡到難以尋覓的笑。

  她認真點頭。「小姐說過,姑娘家的身子,不能讓夫婿以外的男人,瞧見。」本末倒置。

  這小女人不問是誰扒了她的衣服,只謹守不該在男人面前裸露身子的教條,不過,現在看來,秦喜韻教她的,比起秦嘯日那傢伙教的,有意義得多了。

  穆鷹微哂,對於她認真執行的原則沒有加以刁難。

  「你穿吧。」他君子地背過身。

  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半刻過後,她開口了。

  「那個……從恩沒辦法,打衣結。」囁嚅的嗓音顯示明顯努力過的挫敗。

  「需要幫忙了?」他還是背對著她,眼底輕揚她看不見的笑意。她傷在右肩,自是無法抬手穿衣打結,他毋須多言,也能等到她開口求助。

  「可是……可是……哈啾!」她還在掙扎,跟自己堅守的原則做拉鋸戰。

  這回,她的噴嚏倒是沒讓穆鷹耐下心等她猶疑,他回過身,大手直接將垂在她頸側的兩條紅色兜繩綁到頸後,然後雙臂環過她身子來到雪背上,打算解決背部的繩結。

  單手將兜衣輕壓於胸前的秦從恩,耳畔的肌膚因他的靠近,感覺到一股溫熱的男性氣息,白皙俏臉悄悄暈出一抹淡紅,身子更因他的動作一顫--

  「姑爺……」她微微掙扎。

  「穆鷹。」他不厭其煩地糾正。

  「穆、穆鷹……這樣不對……」

  「我們是夫妻,你可以對我有所求,用不著羞赧。」這些,應該由他來教。

  「背後,太緊了。」

  聞言,穆鷹一楞,剛勁黝黑的臉龐掠過一抹尷尬的神情。他沒替女人穿過這玩意兒,不能奢望他一次就幫她穿好。

  「這樣?』他解開結,重新再系一次,這次懂得收束自己的勁道,以及,刻意忽略指腹因調整繩結而碰觸到的柔滑膚觸。

  「再松一點……嗯,可以。」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她輕柔、不帶半點煽情媚惑的言語,尤其是應諾聲,在他近耳聽來,卻成了考驗他自制力的火苗,與她身上淡雅的馨香一同繞上他的心房 與鼻間。方才替她褪盡上衣所殘留在腦海中的畫面,偏偏在此時湊上一腳,自動想像起她身前弧形美好的椒乳,正與絲質布料摩擦--當時因為滿心只有她的傷勢, 所受的苦倒不像現下這般難熬。

  「謝謝,穆鷹人真好。」她盪開感激的笑容。

  天曉得,若被她得知他現在想的,是把她壓入床鋪、吃干抹淨,她還會做如是想嗎?

  想必她的反應也是一知半解吧!

  穆鷹苦笑,在她滿懷感恩下,壓抑隱隱作痛的緊繃欲望,替她攏妥長髮,穿上褻衣、單衣,扣好繡扣,把她包得密不透風,也阻斷他的遐想。

  她會是他的,只不過不該在她受傷的這時。

  「天還沒亮,再睡一會兒。」

  他扶她躺回床榻,替她蓋妥衾被,只露出一顆頭顱。他對自己異常體貼的行徑毫無所覺,對她,宛如就該這麼做。

  枕頭上的頭顱左右晃了晃。

  「白天睡足了?」連日來,不難發現她老趁趕路時打盹,無怪乎夜裡睡不著,所以才沒在睡夢中著了鬼祟羅剎的暗招。

  枕頭上的頭顱又搖了搖。「從恩累,想睡,可是睡不著。」

  「為什麼?」想睡卻睡不著,這是什麼道理?

  「不知道,從恩總覺得這兒不像在秦府房裡一入睡便能一覺到天亮,而且這兒也有點冷,馬車愈走,就愈覺得冷。」她把連日來的感受一五一十誠實托出。

  將她微亂的語意拼拼湊湊,穆鷹有總算有八九成的瞭解了--

  她認床,而且對愈往北地的氣候愈難適應。

  「明日就把冬衣換上。」回到漠鷹堡,再差人替她多趕製幾套冬氅,京城雖然四季分明,冬季卻不若關外寒冽,想必她有的冬衣都不夠保暖。

  「咦,現在不是才入秋--你怎麼……上床了?」她訝異地瞪圓了眼。「穆鷹要跟從恩擠嗎?這床有點小款。」他卻很高大,兩人若一起睡,他鐵定很辛苦。

  他放下帷帳,阻隔帳外的燭光,和衣躺入被窩。

  「夫妻本該同睡一床。」他給了個理所當然的理由。

  礙於尚未拜堂,今夜以前仍與她分房睡,不過,他已經決定不再讓宵小有機可乘,唯有將她帶在身邊,才能確保她的安危。

  「喔。」秦從恩沒有異議。

  這幾日,她對自己的新身份已經有所認知,她代替喜韻小姐嫁給穆鷹,爾後就是穆鷹的新娘子了,與穆鷹就是夫妻了。

  「因為是夫妻,所以從恩應該和穆鷹睡在一起?』好像聽人這麼說過。

  她仰頭,問著將她抱滿懷的男人。

  咦,穆鷹的手、穆鷹的身體都好暖和喔,比被子還暖……

  「對。」

  呵,連噴灑在她臉上的氣息也熱熱的……

  難得有人認同她的話,秦從恩漾開得意的微笑,閉上眼時,連眼角都含笑,壓根沒有想到尚未拜堂這回事。

  月皎,夜靜,無聲,久違的沉沉睡意終於造訪。

  「穆鷹。」床帳後,從恩帶著倦困的嗓音輕輕響起。

  「嗯?」低醇的男嗓回應。

  「不帶惡意……也不算好人嗎?」

  「人心隔肚皮,壞人臉上不會寫著『我是壞人』,好人也是。從皮相,無法得知一個人腹裡打什麼主意。」

  「好難懂喔。從恩覺得,穆鷹是好人……」昏昏欲睡的呵欠聲也傳出床帳。

  「你這樣認為?」

  好半晌不聞回應,穆鷹沉斂的黑眸調向安然恬睡的圓潤小臉,察覺身畔的女子已經伴著咕噥入睡。

  今夜,對方若非良心仍未泯滅的鬼祟羅剎,而是心狠手辣的淫賊禽獸,他隔日所看見的從恩,很可能已飽受惡徒的摧殘凌辱,又或許,會是一具冰涼的--

  穆鷹心頭一凜,收攬雙臂,任憑自己放肆感受懷中人兒真實的體溫,揉和了恐懼與驚怒的慍意,盤旋在他沉凜深睿的眼底,久久不散。

  他不會再讓她受到一絲傷害,絕不!

  他允諾過。

  年輕健朗的高大男子垮著五官,沒有敲門就闖入客房,一張屬於北方男兒豪邁大氣的方臉,充斥著不耐的的神情。

  瞧瞧--

  為了那個受傷的小白癡,堡主已經在這間客棧停留有五日之久,依照預定的行程,他們都該趕到邊關了,這種磨磨蹭贈的龜速,一點也不像他們漠鷹堡強悍的作風。

  再瞧瞧--

  堡主身為媲美遠征將軍、帶領部眾橫掃關外商路的一堡之主,現下居然拿筷箸一口口在喂一個右手不良於「用」的小白癡用膳,臉上溫暖的神情,壓根不像那個桀傲不馴、叱吒邊疆的馬隊商主?

  呃……某個念頭突然敲上燕照雲腦門。

  「對不住,屬下又忘了敲門。」瞪大眼的他立刻反手關門,高大身軀退回門檻外,仍停留在腦海的畫面教他瞠目結舌。

  他沒看錯吧,那個男人是他們的堡主嗎?

  是嗎?

  他從未見過堡主對哪個女人態度如此溫柔專注,宛如在看一件捧在手心中的珍寶似的--

  珍寶?那個辦事不「牢靠」、傻笑最在行的小白癡?

  燕照雲想著想著,那張帶著傻氣的盈盈笑臉,當下出現在他眼前。

  來開門的正是腰間掛著「糖袋」的小白癡,她經過包紮的右臂曲在身前,憨笑的油潤嘴角沾著兩粒因興奮跑來開門而忘了擦拭的米飯。

  燕照雲會把小錦囊指稱為糖袋並不為過,因為袋裡的糖裝得比銀子還多!

  「燕照雲,忘了敲門,沒關係。」看樣子,她一點也不介意。

  燕照雲偷覷了眼端坐在桌前的主子,就見那對鷹隼黑眸回他一眼「你認為有沒有關係」的眼神。

  他尚未適應堡主身邊多了個女人的事實,如此莽撞很可能會「不巧地」打擾到他們,當然……關係。

  「我們吃飯,燕照雲吃過嗎?一起,吃。」她還很好客。

  「屬下吃過了。」燕照雲冷淡生疏地頷首。

  他再無聊,也不想去杵在他們中間當發光發熱的流螢,喔,對了--

  「請喚屬下『燕左使』。」他在漠鷹堡好歹是個有頭有臉的左使,堡主的左右手之一,自從接了左使以來,還沒人敢對他連名帶姓地叫,唯獨這個不長眼的小白癡!

  「可是……」秦從恩欲言又止,不曉得怎麼表達心中的意見。

  「從恩覺得『醃昨屎』不雅,我讓她喚你本名就夠了。」穆鷹替她接話,不過並無進一步解釋。要是讓照雲知道從恩不小心曲解了他的職稱,對她仍舊頗不認同的照雲,不知會如何跳腳。

  秦從恩忙不迭點頭。

  嗯嗯嗯,她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會麼?我覺得『燕左使』很好呀。」燕照雲搔搔腦袋,想不透哪裡不好聽。

  「燕照雲,穆鷹剛才說府裡有牧場!」興奮的話語聲,打斷燕照雲的沉思。

  「是堡裡,而不是府裡。」夫,小白癡住秦府住慣了,還改不了口。

  「是堡裡……有牧場,養很多馬,從恩也可以有自己的馬兒唷!」圓滾滾的圓月大眼,因雀躍而笑成兩彎新月,趕來替他開門,就是為了與他分享這個好消息。

  「是沒錯。」漠鷹堡馬隊的馬匹,都是自家養成,在關內外大有名氣,還榮負進貢當今天子皇親的鑾馬、座騎之責,可謂送禮自用兩相宜,不過……

  燕照雲上下打量面前矮他一大截的圓潤女子。

  不過,笨蛋應該不會騎馬吧!

  「所以要快快出發,從恩把湯喝完就走!」她笑得好燦爛。

  純真嬌憨的期待笑臉,讓燕照雲的目光差點忘了移開,察覺心緒有些失控,他隨即別開虎眼,沒興致跟著她像小娃兒看到玩具一樣興奮。

  夫,這種小事有什麼好樂的,要出發,理所當然要趕快出發--!

  「堡主,要啟程了嗎?」燕照雲恭敬問向朝門口走來的主子。

  「半個時辰後啟程,叫大夥兒準備一下。」

  穆鷹來到秦從恩身邊,以指尖揩去她唇角的飯粒,面對部屬時嚴凜的口吻在轉而面對她時,有些微的軟化。「去把湯喝完,記得擦嘴。」語畢便步出客房。

  「好!」

  她聽話地回到桌邊坐下,左手端起碗,以碗就口,咕咕嚕嚕灌湯。

  燕照雲頭頂上的陰霾,雖然因即將啟程而散去一半,但仍是納悶不已。他雙臂環胸來到桌邊,睨眼瞧著那個開開心心喝著湯的女子。

  「喂!」

  咕嚕咕嚕……

  秦從恩把碗放了下來,左看右看。

  「燕照雲叫從恩?」

  「對啦!」白癡,不然這裡還有其他人嗎!「你的手,沒有好點?」

  「有,比較不疼了。」她開心地輕晃右臂,以示所言不假。

  「既然好些,幹嘛不自己吃飯,還讓堡主服侍!」怎麼想,就怎麼不妥當。

  「從恩也不曉得……」她困惑地偏頭思忖。

  從恩左手很好,可以自己拿筷吃飯。

  左手是用來拿碗的,你如何拿筷?

  靈光乍現,她因找到了答案而開懷道:「穆鷹說,左手用來拿碗,所以從恩只能拿碗,不能拿筷,不能吃飯,他幫我拿筷。」

  過了半晌,燕照雲才聽懂她語焉不詳的涵意,原來是堡主小騙了她一下。

  不對不對不對!

  堡主應是見她用左手進食,弄得桌面一團髒亂,看不下去才委屈幫她。

  可是,唉!無論是哪個原因,這樣的舉動都不該出現在他威凜驍勇的堡主身上啊!

  他還是想不通這小白癡到底哪裡好,堡主待她簡直不像在對一個認識不深的陌生女子,就連他服侍堡主起居多年的妹妹燕燕,都沒令堡王出現如此迥異的態度。

  燕照雲又斜睇了滿臉天真的秦從恩一眼,她在笑,他皺眉。

  「沒聽到堡主的吩咐嗎?把嘴擦一擦!」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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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5 00:36:4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向北行至邊關,離了關隘,沿途之景更顯荒涼蕭瑟。天地悠悠蒼茫,偶有弧鴻野雁飛掠天際,以纖雲為伴。

  風吹草低,行道上的馬車傳出規律的轔轔輪響。

  精神飽滿的秦從恩,對於沉悶的旅途,一點也不感無聊。

  右頰微鼓的她趴在撩起簾子的車窗上,神采奕奕的明眸骨碌溜轉,把這從未見過的塞外風光盡收眼底,含著心愛糖飴的嘴角始終上揚著。

  哇……路、草原、天空,都看不到盡頭呢!

  瞧,有一群野馬在湖畔低頭吃草、與同伴玩耍奔跑,大大小小都有!

  鏡子湖、鏡子湖耶!天空在湖裡,是天上的仙女遺落在草原裡的梳妝鏡嗎?真美啊……

  「從恩要把看到的,都告訴少主和小姐--」

  小姐……

  思及匆忙分離、連道別都來不及說的秦喜韻,秦從恩上揚的嘴角不由得垮了下來。

  穆鷹說,小姐想和那個有銀色頭髮、紅色眼睛,看起來很可怕的山賊生活在一起。小姐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小姐不害怕嗎?小姐現在人在哪?過得好不--

  嘶--

  拉車的兩匹馬中突然有一隻發出不尋常的嘶鳴,打斷秦從恩的憂慮,正當她想探身一看究竟,車身陡地大力搖晃,讓毫無預警的她跌回座位,之後馬車一個猛衝,讓措手不及的嬌軀又結結實實撞入椅背。

  「呃!」

  馬車疾速的奔馳帶來車身的強烈震盪,跌跌撞撞的她宛如裝在罐裡的骰子,任人甩前甩後,東倒西歪,小手驚慌地攀不到任何可支撐重心的物品,身軀不時左右搖晃,整個人摔得眼冒金星,小臉也因痛楚皺成一團,嘴裡的糖不知何時也沒了。

  痛!

  停……好可怕,她好痛……

  「從恩,穩住!」

  車外響起一道逼近中的沉喝,凝聲如雷。

  「穆……」

  忽地,車輪輾過一塊石頭,車身整個彈躍而起,又重重落地--

  「啊-」來不及聽從警告的她,頓時又像個麻布袋,被甩上拋下。

  在她驚恐尖叫的同時,一個車輪因方纔的撞擊飛離了車身,整部車傾斜一大半在地面上繼續拖行,兩匹發了狂似的馬都不受控制向前狂奔,甚至愈奔愈快。

  「離開車門!從恩!」

  穆鷹夾緊胯下馬腹,冒險策馬奔近橫衝直撞的馬車,全身肌肉因緊張而糾結,緊握韁繩的掌背也浮出青筋。

  好好的馬,突然在一瞬間發狂,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穆鷹……啊!」她聽見了,也努力聽話照做,另一邊的輪子卻在此時又攆過一個碎石,傾斜的車體一陣震動,在車內爬到半途的她又重重跌回車內,車門上的落栓也因為兩次三番的撞擊,搖搖欲墜。

  碰!

  終於車門因為不堪撞擊而晃開,與地面相擊碰撞,發出可怕的喀噠喀噠聲響,整扇木門幾乎全毀,所幸車內的秦從恩胡亂中及時抓住車簾才沒有跌到外頭。

  策馬緊追在側的穆鷹見狀,濃眉一凝。

  該死,不能再這樣下去!

  「堡主!」燕照雲亦策馬追來,追之在後的他同樣一臉驚懾。

  「照雲,到另一邊去,與我同速!」穆鷹頭也不回地大吼。

  「是!」

  比起穆鷹黑色神駒的腳程,燕照雲的座騎還差那麼一點點,不過他拚命揮鞭策馬務必達到主子所令。

  無垠瀚漠中,狂馬落蹄捲起亂沙陣陣,幾乎看不見前方的路。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心,沉鷙跳動的聲音比什麼都來得清晰……

  「拔劍!」穆鷹再度吼道,已然拔出鞘中的長劍,兩人中間隔著歪斜的車廂對話。「等我一聲令下,砍車轅!」

  「砍、砍車轅?」那是比他大腿還粗大的木頭款?

  「一刀斷木!」

  一刀?拿斧頭還有可能,但他手上這是普通的劍款!

  「照雲,只有一次機會。」穆鷹凜然的語氣中,透露不容置疑的囑托。

  一次機會……

  燕照雲深棕色的虎眼一面注意前方,一面又看向神情凝肅的主子,猶疑的心思一斂,深吸一口氣--好,跟它拚了!

  「堡主,屬下沒問題!」他大喊,手腕一轉,緊握劍柄舉起長劍。

  看準了時機,穆鷹凝氣於臂,以丹田大喝--

  「斷!」

  此時,劍影齊飛,默契十足的兩個男人,同時砍斷連接車軛與馬匹的木轅,成功切斷了馬匹與車輿的聯繫,兩匹馬依舊死命狂奔,但被拖行數百尺的車廂終於停止前進。

  就在當下,一隻巨大得驚人的蒼鷹由天際俯衝而下,以利爪戳刺發狂馬兒的眼睛,馬兒耐不住刺痛,紛紛甩頸揚蹄,在痛苦的嘶鳴中倒地,而後蒼鷹再度展翅高飛,渾厚嘹亮的鷹嘯響徹雲霄,在他們頭頂上方盤旋了幾圈才飛離。

  穆鷹俐落地翻身下馬,迅疾鷙猛的身影來到車旁,長腿直接踹開毀損的門扉,一見車內瑟瑟顫抖的淚人兒,他的心頭頓時抽緊。

  該死!

  秦從恩雙眼因害怕而緊閉,小手緊揪幾乎要被扯斷的簾布,血色盡褪的圓潤小臉掛著驚恐的淚痕,唇辦、嘴角與額際均泛出好幾道經過劇烈撞擊的瘀傷及血痕,整個人瑟縮在角落。

  「從恩?」

  他的面部線條緊繃,充塞著凌厲與壓抑的戰戰兢兢,彷彿擔憂這一開口,又會嚇著脆弱的小人兒。

  聞聲,那雙水眸怯怯微掀,盛滿驚懼與濕意的眼中映入一張急凜英颯的俊顏。

  「穆穆穆鷹……」她連聲音都在顫抖。

  「我抱你出來。」他伸出雙臂,眉宇間的摺痕絞擰得更深了。

  「……好。」秦從恩受傷的小嘴吐出薄弱無力的單音,但雙手仍緊抓著簾布不放,沒有下一步動作。

  穆鷹心口又是一緊。

  「沒事了,把手放開,別怕。」他柔聲安撫道,厚實的右掌試探地觸碰那雙指節幾乎泛白的小手,試圖將她緊捏簾布的指扳開,這才發現她的手也顫抖得厲害。

  她真的嚇壞了。

  試了幾次,他總算把她的手給扳離簾布,結果,那雙發顫的柔軟小手只是轉移陣地,放開了簾布後又牢牢攀住他頸項,彷彿害怕一放手就小命休矣。

  穆鷹立即順勢將她抱離半毀的馬車,頸邊傳來冰涼的觸感,內心的焚急卻如滔天狂浪,急湧翻騰著。

  他單膝跪地,讓她偎在他身前,騰出一手,上上下下把驚魂未定的嬌軀檢視一遍,確定她沒有骨折或脫臼,只是輕傷也無大礙,他深吸一口氣抱住懷中的小女人,黑眸中的焚急才略為消褪。

  「對不起,我不該又讓你受傷。」

  他以極輕的音量,在她耳際自責低語。

  縮在寬闊胸膛裡的秦從恩仍處於恐慌狀態,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只是緊緊攀著他,不肯鬆開……

  是夜--

  由於白天馬車失控的意外導致秦從恩受到嚴重驚嚇,馬隊因此無法繼續前進,依照穆鷹的命令,一行人就地在空曠的野地中紮營。

  說是紮營,其實也只搭了一個供從恩休憩的羊氈帳,其他男人們席地便能吃能喝能睡,北方漢子的豪邁性格展露無遺。

  他們熟練地升起篝火,在熊熊火焰上架起鐵叉與深鍋,鐵叉上串的是他們向晚時分獵來的幾隻肥嫩野雁,深鍋裡滾煮的是鮮美的野兔肉湯。

  嗶嗶啵啵。火苗恣意燃燒,野味香氣四溢。

  「這麼說,有人意圖謀害夫人?」

  行隊之中,有人提出了假設,立刻引來多方點頭附議。大夥兒紛紛望向堡主手中的車軛,車軛裡側接觸馬頸之處,被人刻意刮出不少粗層,這便是造成今日意外的元兇。

  那些粗糙的木層不至於傷害馬兒的性命,卻能令它們在磨破頸部的皮毛後感到疼痛難當,愈是疼痛,它們愈是掙扎逃跑;愈是掙扎逃跑,就愈感疼痛。

  「我想也是,車軛定是被有心人動過手腳,而會坐那輛車的也只有夫人。」

  「難怪那兩匹馬出發時還好好的,到了半途卻突然發狂,原來是受不住疼。」

  「媽的,老子我養馬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不用腦子想也知道,脖子被人拿有粗木層的木條勒住,會有多麼難受!

  幾個大男人摸摸自個兒的脖子,均有志一同地點點頭。

  「今日的意外,有沒有可能是『驃馬幫』所為?」燕照雲皺眉揣測。

  「驃馬幫」算是漠鷹堡的世仇,好幾年來始終在邊關塞外橫行霸道,襲擊村鎮及牧場,燒殺擄掠,種種行徑令人髮指。多年前,穆鷹還以帶領一批夥伴趕殺馬賊為業時,曾與他們幾番交手。

  後來,穆鷹轉而經營馬隊運輸生意,驃馬幫也曾襲擊漠鷹堡運輸貨物的隊伍,結果都被修理得慘兮兮、鎩羽而歸,自此漠鷹堡也奠定了強而不墜的聲譽,驃馬幫倒是聰明得沒敢再捋虎鬚。

  「有可能,有可能!」燕照雲的推測,又是引起弟兄們一番熱烈迴響。

  「聽說他們老大嗝屁了,下頭好幾派人馬蠢蠢欲動,準備推立他們的頭兒當上新幫主,如果要讓眾人心服口服,打擊漠鷹堡不啻是個好法子!」

  「嗯,我也是這麼想。」燕照雲摸摸下顎新生的鬍渣子,不忘轉向一旁。「堡主,您認為呢?」

  火光映在穆鷹桀驁勁酷的面容上,火影在鷹隼黑眸裡跳動。他盯著手中的車軛,抿成一線的薄唇微掀,沉厚的嗓音冷冷流洩。

  「也許。」

  也許?

  堡主是否發現了什麼端倪?

  眾人不禁把目光投注到穆鷹身上,看能不能聽見什麼不一樣的高超結論,他們的堡主可是萬中選一、精銳不可擋的男子漢呢!

  只見穆鷹將車軛丟入篝火,逕自倒出水袋裡的清水洗淨雙手,不怕燙地徒手撕下半隻烤熟的野雁,又撈了碗熱湯,沒再開口。

  他拿著食物起身,離開篝火,走向十步之遙的羊氈帳。

  「也許是,還也許不是?」某人很不識趣地發問,頓時在眾人眼神的圍剿下沒了聲音。

  呆子呀,還問!沒看見堡主心情惡劣嗎?

  彎身進入帳內的穆鷹,直接走向最裡側鋪了毛毯的被窩處,高大的身軀頓時讓足以容納三個人的豐氈帳顯得狹小。

  他盤腿坐在攏起的被窩旁,將食物置於腿邊,審視被窩裡那張連睡夢中也不甚安穩的容顏,在端詳到秦從恩圓臉上緊蹙的柳眉時,沉斂的黑眸不禁一冷。

  白天發生意外後,驚魂未定的她像個小娃兒般緊緊攀著他的頸,最後在他懷中不安地昏睡過去。於是他命人就地紮營,自己則在帳內脫下她全身衣物,徹底檢查她的傷勢,所幸只是有些瘀青,沒傷及初癒的右臂。替她上過藥後,他才暫時放下心來。

  不過,事情尚未終結。

  車軛……正如其他人所言,很顯然被動過手腳,意圖就在釀造這起意外。

  會是誰要對從恩不利?抑或是,針對他而來?

  穆鷹雙手握拳,凌厲的沉怒在黑瞳中猶如暴風般擴大。

  「穆鷹……」

  細小的好比蚊子叫聲的呼喚怯怯響起,打斷他的沉思。

  「睡不好?」他很清楚,她雖然睡著了,卻總是翻來覆去。

  他將她扶坐起身,嗓音與動作輕得讓人難以察覺。

  「嗯。」秦從恩有些虛乏的小手揉揉心窩,白天裡那種驚惶的感覺尚未褪去,臉上兩道柳眉也始終緊蹙未解。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她搖頭,貝齒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有問題想問?」

  她有些訝異,他竟能洞悉自己的想法,在他鼓勵的眼神下吶吶開口。

  「……穆鷹……可不可以陪從恩睡覺?」

  她知道自己長這麼大了,不應該像小娃娃一樣吵著要人陪,可是,這幾天夜裡都是在穆鷹健朗溫暖的懷裡入睡,沒有他的陪伴,就好像少了什麼似的,怎麼睡都睡不好。

  一簇炯然星火在穆鷹眼底閃熠,灼灼眸光盯著眼前的羞怯臉蛋,不自禁往下滑過她侷促半咬的菱唇、白皙的頸項、襟口以及胸前的隆起……

  他感受過、也親眼見證過,她的胴體有著少女的軟嫩豐腴,不是他討厭的骨瘦如柴型,那些女人抱起來根本沒有抱她來得舒服--停!

  穆鷹暗自調息,剔除腦中那些香艷刺激的畫面。要不是理智尚存,他幾乎把她孩子氣的央求當成熱情的邀請。

  單純如她,當然不可能有字面以外的其他「意思」。

  「不可以嗎……」秦從恩怯怯地看著他變化的臉色。

  他微微一歎。

  「可以,不過你得先吃東西。」他將食物推到她面前。

  「好。」她柔順地點點頭,只要他願意,她什麼都好。

  秦從恩捧起比她雙掌還大的湯碗,乏力的雙手微微發顫,熱湯差點灑了出來,下一刻,碗便被他接過去。

  看樣子,馬車的意外對這小女人仍存有影響,她的心情尚未自恐懼中恢復。

  「我來。」穆鷹只手端著大碗,湊近她唇畔。「快喝。」

  「謝謝。」她很有禮貌地道謝,聽話喝下一小口,美味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進入空空如也的胃袋,稍感冰涼的身子跟著暖和起來。她不滿足地又埋頭喝了兩口,才甜甜一笑。「呵,好暖喔……」

  他沒有給她的小嘴太多休息時間,撕下大小適中的烤肉片塞到她嘴裡。

  「烤野雁,吃過嗎?」

  秦從恩搖頭,小嘴又好奇又努力地咀嚼香噴噴的食物。

  「……好好吃。」

  才剛說完,她馬上又被塞了一口烤肉,又得閉上咀嚼。

  肚子被他填了七分飽後,她的精神總算好轉了些,也淡化了些許的不安,學他撕了一塊烤肉,微笑遞到他嘴邊。

  「穆鷹也吃。」

  看著她邊吃邊說話,略為蒼白的圓臉重新漾出一層滿足的紅潤,穆鷹心頭一角宛如有什麼東西被融化。

  他沒有拒絕秦從恩與他分享的好意,張口含入她指間捏著的烤肉,熱舌吮繞著她的指尖,彷彿正在享受的不是食物,而是她軟綿綿的小手,流光暗轉的眼瞳染上了幾許濃濁的……

  「咦?」指尖傳來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心口跟著覺得有點癢癢的,她笑著糾正他:「穆鷹吃錯了,咬到從恩的手哩。」

  「你的手有烤肉的味道,很香。」他放開她,沉厚的嗓音低了幾度。

  小腦袋一偏,又學他抓起他的手,鼻尖湊到他的指頭前嗅了嗅,然後一樣含住他的指尖,在上頭舔呀舔的,壓根沒注意到穆鷹喉嚨深處發出的悶哼。

  「真的耶!」有烤肉的味道,好好吃。

  這樣天真的舉動,在穆鷹感覺起來很難不把它當一回事。黑眸在看見她粉唇上泛著晶亮光芒的涎澤時,頓時燎燒起一股灼熱的火苗,喉頭也跟著上下滾動--

  他傾身向前,將她按壓在毛毯上,雙手置於她兩側,隨即熱切地吻住她,有力的熱舌直接餵入她口中,闖入無人嘗試過的甜美禁地,與她糾纏。

  她的生澀與被動並沒有帶給他不盡興的厭惡感,反而有股甜香伴隨著陣陣的歡愉,在他一沾上她柔軟的唇瓣時,便在他騷動的體內節節飆漲,讓他忍不住深入、再深入……

  直到嬌喘的輕吟自她小嘴溢出,他才止住煽情的熱吻,在她唇上廝磨淺嘗。

  「從恩……」他似呢喃、又似壓抑的低語,充塞著她未知的情欲。

  果然,秦從恩雙眼迷濛、唇兒微啟,不明白地看著上方的男人,對她做著不明白的事。

  「穆鷹也嘗從恩的嘴?」她歪頭想了想,開心地發現一項結論。「從恩嘴裡有烤肉的味道,很香!」她把他先前說過的話拿來用。

  「對,我很喜歡。」他低聲道。

  她又是咧嘴一笑,然後捧著他的臉,把嘴湊上他的,用生嫩的舌,學他一樣親吻。

  黑眸閃過一絲錯愕,他隨即很快地享受起她青澀的吻技。正當穆鷹被撩撥得心猿意馬、想接過主導權時,她卻溜了。

  「從恩也喜歡!」

  溜了不說,還奉送一個大大的笑臉。

  「你學得很快……」而他,明知這個學生吻他時不帶任何遐想,內心卻又掙扎著,不曉得該不該在此時教她學會「全套」。

  秦從恩吃吃地笑開來,證明了天底下無論男女老少、癡人天才,讚美都一樣受用。

  緊凝著她純淨無邪的笑靨,穆鷹心弦一蕩,陡地忘卻心中的掙扎,再度俯吻她光潔的額心、兩道濃淡適中的柳葉眉、那雙對他總是寫滿信任的圓圓大眼、小巧圓潤的鼻……她雖不入美人之流,但這些加起來,卻奇異地對了他的眼!

  「喜歡我這麼做嗎?」他的吻來到她柔嫩的耳垂,嘶啞的嗓音隨著熱燙的呼吸送入她耳中。

  她像個求知慾旺盛的好學生,既好奇又認真地領受這陌生的一切,不過,心中跟著冒出一個疑問--

  「從恩的臉,也有烤肉的味道?」

  「你試試就知道了。」他邪惡地引誘她。

  於是,她笨拙地探出舌尖舔吮他的耳垂,滿心想求證的她,當然沒注意到他愉悅的低吼。半晌,她退開搖搖頭。

  「沒有……穆鷹的臉沒有烤肉的味--唔……」

  未竟之言被他悉數吞下,這次的吻,挾帶更為熾烈的挑弄,粗糙的指掌卸解她的衣帶,狂恣地撫上她細嫩的肌膚。

  陌生、強烈的親暱感洶湧而來,秦從恩只覺得渾身輕飄飄、酥麻麻的,整個人沉溺在眩惑的慾念之中,被吻得紅艷的唇,忍不住吐出細細嬌吟。

  鑽入耳裡的誠實反應讓穆鷹一頓,心中先前的掙扎有了答案--

  地點不對。

  隔著薄薄的羊氈外還有其他人,他不該在此時把「全套」教給她。就算他得用盡力氣「滅火」,也絕不讓別的男人有機會分享她甜美誘人的呻吟。

  「睡吧,我陪你。」

  他咬牙煞住在她肩上的啜吻,抓過毛毯覆住兩人,將她壓在自己胸膛上,閉上黑眸,硬是壓下殘存無法宣洩的情欲。

  「好。」

  秦從恩抬眼見他想睡了,便安靜地半趴在他胸膛上,小臉找到舒適的位置,像貓兒般磨蹭了下,而後跟著閉上眼安心入夢。

  吃飽喝足、加上令人喟歎的溫暖包圍全身,很快就讓人昏昏欲睡。

  比起白晝,這一夜,她睡得很安穩。

  殊不知身旁的他,是如何度過這辛苦的一夜。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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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5 00:37:0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蠟燭、蠟燭!對,擺這兒,新房也記得擺上!」漠鷹堡大廳,男男女女來來去去,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還有十桌沒擺酒,快去提、快去提!」偌大的前院擺了二十來桌酒席,桌上均擺妥了碗筷酒樽。

  「你找幾個人到廚房去幫著,那兒正在烤十隻全羊,需要人手!」廚娘跑經屋廊下,逢人便抓來幫忙。

  漠鷹堡上下早在月餘前,便為了堡主接回夫人成親的喜事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就等穆鷹一行人回來,穆鷹與秦家小姐當夜便能馬上拜堂。

  由於穆鷹下令籌辦簡單不失隆重的婚禮,因此沒有對外宴請賓客,只有漠鷹堡內部的人們同歡慶祝。

  這會兒,堡主接回新娘子了,大夥兒忙歸忙,但臉上都洋溢著無比喜悅,準備今晚好好吃一頓喜酒!

  偌大的主房被佈置成喜氣洋洋的新房,裡頭傳出女人的交談聲與水聲。

  雲母屏風後頭,擱了個檜木大浴桶,注滿熱水與珍貴香料的浴桶裡正被塞了個豐潤白淨的少女,一旁還立了兩名女子替她淨身抹香,滿室瀰漫氤氳水氣及芬芳香氣。

  飽餐一頓後,秦從恩就被剝得光溜溜的,乖乖坐在浴桶裡任她們拿著絲巾對她又擦又洗,到了陌生的環境也不敢隨便亂說話,只能睜著骨碌大眼到處張望,吃力地聽著她們的對話。

  「咱們堡主不但重諾,還是個癡情的男人吶,多年來只鍾情於秦小姐--不不不,現在得改稱夫人了!瞧夫人這身香香軟軟的誘人胴體,堡主的苦等果然是值得的!你說對吧,燕燕?」

  說話的是一名挽婦人髻的少婦,擁有濃眉大眼的深邃五宮、健美勻稱的身材、以及北方人毫不忸怩的爽朗個性。

  她口中的「燕燕」則是燕照雲之妹,長相身型較不若北方人,是個唇紅齒白、玲瓏纖細的婉約少女,自從八年前兄長帶著她歸附穆鷹,就自願擔負起服侍穆鷹生活起居的工作。

  不過,相較於少婦的爽朗,燕燕顯得沉默許多、,僅是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當作回應。

  「我說夫人啊,看堡主人高馬大,想必『體力』應該很不錯吧?有沒有弄得你很痛?」少婦曖昧地朝秦從恩眨眨眼,嫁過人的,說話難免大膽了些。

  這一問,理應羞怯的人兒沒羞怯,倒是聽得雲英未嫁的燕燕,小臉竄上一抹紅暈。

  但見秦從恩也是眨眨眼--一副有聽沒有懂的表情,少婦納悶又問:「你和堡主沒有同房?」問得更白了。

  「有……」秦從恩老實點頭。

  呵呵,對嘛對嘛,這麼嬌嫩嫩的小女人,連她看了都忍不住想多摸幾把,何況堡主是個年輕力壯的大男人!

  燕燕聞言,年輕的小臉浮現些許黯然。

  「堡主沒有弄疼你嗎?」少婦興致高昂再問,應該很清楚她在說啥了吧?

  「沒有……」穆鷹在她身邊陪她睡覺,怎麼會弄痛她?

  「他很忍耐?」

  「對……」她雖然盡量避免了,但醒來後老發現自己的頭壓著穆鷹的臂膀睡,他應該是很忍耐很忍耐才沒把手抽回去,自己要記得跟他道歉才是。

  「他是不是會在你耳邊輕柔地說話安撫你?」愈問愈露骨了。

  「會……」安撫?不懂。一般都是她問他答,她不問,他就不會開口。

  哇哇哇--「看不出來,堡主外表驍勇沉鷙、豪邁不羈,骨子裡還真是憐香惜玉!」少婦一陣咯咯亂笑,笑得花枝亂顫。

  秦從恩聽得一頭霧水,只能跟著咧開嘴角,應付一下裝懂。

  穆鷹交代過,來到漠鷹堡以後說話必須小心,不能隨意洩露她代嫁的秘密,否則秦家就不能平平安安的……

  「好了,該起身穿衣梳妝了。」少婦扶起浴盆裡的人兒,燕燕轉身拿來乾淨的棉巾與衣物。 「對了,夫人能說說當初如何與堡主定下婚約的嗎?』

  哦,一定是段可歌可泣、山盟海誓、淒美動人的愛情故事!

  少婦一臉夢幻欣羨,替只能任她們擺佈的秦從恩穿妥精緻的嫁衣。

  「她不是正牌的秦喜韻,自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回答的是一旁始終沉默以對的燕燕,她一開口,便讓另外兩名女子的臉色躍上訝異,尤其是少婦,盯著秦從恩看的眼兒瞪得比銅鈴還大。

  「她不是正牌的秦小姐,那她又是誰?」

  秦從恩惶惶然看著似乎看清一切的燕燕,像個犯錯的小孩咬著下唇,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代嫁的秦家人。」燕燕面無表情說道。

  「代、代嫁?」少婦的眼兒又睜得更圓了。 

  「那麼正牌的秦小姐人呢?為什麼需要別人代嫁?」難道內情並不簡單?

  「那個……穆鷹說……不能說出去……」秦從恩硬著頭皮插嘴,手足無措地不曉得該如何解釋。

  「聽我哥說,秦喜韻與一名山寨主暗生情愫,穆大哥自願退出,而為保秦喜韻與秦家的聲譽,穆大哥便找了個女人頂替秦喜韻。」燕燕素手輕拂浴盆裡的花瓣,說得輕描淡寫,宛如談論天氣一般,最後才把視線放在秦從恩身上,一抹苦澀在眼底閃逝而過。

  見燕燕沒有停口,秦從恩急了,慌張地咬起手指。

  「不能說出去的……不然少主、小姐、平總管、帳房大叔、廚房大娘、長工爺爺、安兒、小蘭、翠綠、阿仁、還有很多很多人,就不能平平安安的……」

  「等等、等等!你說的那些人是誰啊?」少婦聽得很模糊。

  「就是少主、小姐、平總管、帳房大叔、廚房大娘、長工爺爺、安兒、小蘭、翠綠、阿仁、還有很多很多人……」

  「啊?」有問等於沒問嘛,這一票子人到底是誰?

  少婦打量起一臉憂急的秦從恩,從她的眼神、小動作及說話的方式,隱約察覺她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你……」

  「她是個癡兒。」燕燕肯定了少婦的疑惑。

  這回,少婦用手掩住張大了的嘴。

  穆鷹也到了該傳嗣的年齡,此番前至京城娶妻,人人樂見其成,結果沒想到娶回來的不是燦麗妍艷的絕色美人,也不是嬌弱可人的小家碧玉,更非風采奪人的女中豪傑,而是豐腴柔嫩的癡兒--且是個代嫁的癡兒。

  「不能說出去……」看著少婦震驚的模樣,這話,秦從恩重複了第三遍,內心愈來愈慌張,眼底也流露出懇求。

  「阿清姊是右使夫人,不會洩密的。」燕燕淡道。

  「是啊是啊,事關重大,我絕不會吐露半字,你放心!』阿清豪氣干雲地拍胸脯保證,轉而問向燕燕:「我當家的知道這件事嗎?」

  「應該會知道,雍大哥或許晚點就會告訴你。」現下,堡主與左右使正在書房談事情,這件事理應也是商討的要事之一。

  思及此,燕燕斂下羽睫,眼中又染上一層淡然如影的苦澀。

  「這樣啊。」阿清又轉向秦從恩,爽朗的性子沒讓震驚停留太久,便將她帶到銅鏡前,壓著她坐入椅中,梳起她烏黑半濕的長髮。

  「堡主這麼做定有其道理,既然你就要與堡主成親了,往後咱們就是自己人,有啥問題都可以找我或燕燕商量!」若忽視這女子是個癡兒的事實,以她清秀圓潤的外貌、再加上她們的掩飾,應該不至於招來閒言閒語。

  又見秦從恩圓亮清湛的瞳眸裡寫滿「別說出去、聽不太懂」的心急與迷惘,阿清瞭然地放慢速度,還帶比手畫腳的方式說道:「你別怕,我們不會說出去的,你有什麼問題也別找別人問,找我和燕燕才不會穿幫,懂嗎?我是阿清,她是燕燕,你的名字是什麼?」

  我們不會說出去……

  秦從恩垮下來的嘴角總算揚起彎弧,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指指自己。

  「從恩」

  「你叫從恩啊,可是我們往後在人前得喚你夫人,別不理我唷!」

  「夫人?從恩多一個名字?」

  「不是名字,是稱呼。但既然要找人代嫁,為什麼會找你?你可是個癡--」阿清陡地打住,沒讓不好聽的字眼脫口而出,畢竟正主兒就在面前。

  「你是個癡兒,穆大哥為何要你代嫁?」

  呃……阿清沒問,不過也有人問出口了。

  燕燕呀,你怎麼在人家面前這問個,不好不好啦!阿清猛搖頭、使眼神。

  「能代替秦喜韻的人選何其多,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

  為什麼他肯為秦喜韻費這般功夫,連終身大事都甘願犧牲?

  又為什麼……

  為什麼代嫁的偏偏是個癡兒!

  他娶妻了,卻寧願娶一個癡兒,也無視於她這個正常人的存在,很諷刺,不是嗎?

  質問自燕燕嘴裡毫不保留直道而出,一心忙著打暗號的阿清,壓根沒注意到她語氣裡壓抑著酸澀與嫉妒的意味。

  「為什麼是從恩……」秦從恩蹙眉認真思索燕燕的問題,無奈,有限的認知只讓她找到一個結論--「從恩不知道。」

  可是她能去問穆鷹喔,不管她問什麼,穆鷹都會告訴她!

  「髮髻還沒梳妥呢,你上哪兒去?」阿清看著突然起身往外走的人兒。

  「找穆鷹。」

  「你想見堡主呀?別急別急,拜堂的時候就見得到了啦!」

  「現在見。從恩要幫燕燕。」秦從恩搖搖頭。

  「幫燕燕?」不但阿清聽得一頭霧水,連燕燕也莫名所以。

  她笑著點頭,隨後跑出新房。

  「款--」怎麼說跑就跑啊?

  「阿清姊,我帶她去吧。」

  「也好,快去追,免得她迷路,讓人見著了覺得奇怪。」雖說大家都在前頭忙著,可這裡是堡主起居的院落,難保不會有人出入,何況從恩又是一身大紅嫁衣,顯眼極了。

  果然,在出了新房的迴廊轉角,燕燕就瞧見秦從恩站在岔路前偏頭歪腦。

  「你知道穆大哥人在哪裡嗎?」她走近,態度依然冷淡。

  秦從恩轉身一見來人,圓臉上的困惑被窘迫的苦笑取代。

  「燕燕,從恩不認得路……」

  「我帶路,你跟我走。」燕燕越過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往其中一條廊道筆直走去。

  「好!」秦從恩漾開笑臉,連忙跟上前,一面從小錦囊摸出兩顆糖遞上前。

  「燕燕要不要吃糖,很好吃!」她樂意把心愛的糖分給朋友,燕燕是她離京後分享糖果的第三人,前兩人則分別是穆鷹與燕照雲,但他們都婉拒了。

  「你吃就好。」

  咦,連燕燕也不愛吃糖喔?

  縱使困惑,秦從恩仍一笑置之,把糖塞到自個兒嘴裡。

  很好吃呀……

  相較於從裡到外的喜氣與忙碌,書房沉肅的氣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偷襲。」右使雍偃,在聽了燕照雲搜集的情報後,斯文的俊臉堆起嚴肅。

  「我們在想,會不會是驃馬幫所為。」燕照雲沒好氣道,年輕氣盛的臉龐上,清楚寫著想找驃馬幫大幹一場的衝動。

  雍偃沉吟了片刻,又道:「驃馬幫尚未遴選新任幫主,理應忙不過來,近來也並無惡狀傳出。」那些小角色,內部爭鬥都搞不定了,根本沒空管到外面來,更應該說,他們沒膽對漠鷹堡下手。

  「不然是小白--夫人的宿敵?」燕照雲縱使不想承認秦從恩的身份,在老大面前還是意思意思地稱她一聲夫人,不過別想他會在她面前這樣尊稱她!

  「秦家的宿敵還有可能,夫人要想樹敵,恐怕比堡主或你我都難。」

  「你看出來了?」 一回來,該說的都讓燕照雲搶著說完,穆鷹這會兒才掀了掀薄唇。他並沒有太大的驚訝,畢竟右使雍偃擅長的是謀略,洞悉人事物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只是仍不免要佩服雍偃,從恩來到漠鷹堡後,在眾人面前尚未開口說話,雍偃還是識破了。

  「屬下曾聽說秦家小姐喜研藥草,秦家所屬藥鋪多少會賴她查看進貨的藥材,夫人眼中的單純,不若一名精明的女子所有。」

  雍偃的話,適時點醒穆鷹。

  「叫你老婆在新房外弄一個藥園。」他記得阿清是名醫之後,除了身為右使夫人,還身兼掌管漠鷹堡上上下下看病吃藥的女大夫。

  「有事忙,她會很樂意的。」雍偃淺笑應諾。

  「你們在說小白--夫人?雍偃,我告訴你……」後知後覺的燕照雲不禁哀聲歎氣起來,把穆鷹找了個癡兒代嫁的事情詳細地向雍偃做了一番報告,企圖拉攏雍偃與他站在同一陣線。

  叩叩。

  正當燕照雲說得口沫橫飛之際,門外響起敲門聲,打斷他再一次重申反對的機會。

  「堡主,夫人求見。」這道輕輕柔柔、不急不躁的嗓音,是燕燕的。

  「穆鷹,你在裡面嗎?」然後,是一道含糊的發問聲。

  「說人人到。」燕照雲沒好氣地瞥了門口的方向一眼。 

  「堡主,趁尚未拜堂成親,您還有機會反悔。」

  「進來。」

  嗚嗚,堡主不聽他的勸。

  「走吧。」雍偃勾住好友的脖子,開門往外頭走去。

  「偃,身為右使,你好歹也該盡盡勸說之責不是嗎?成親攸關傳嗣大事,你怎能就這樣放任堡主沉溺美色!」被人拖著走的燕照雲,義憤填膺地揮舞拳頭。

  「要是堡主沉溺美色,早就吞了燕燕。」雍偃話中有話,走過她們身邊時,若有所指地看了燕燕一眼,就見燕燕眸光半垂,心裡所想,無人可知。

  「這關燕燕什麼事?萬一事跡敗露,你說怎麼辦!」

  「別說出去不就得了?」

  看著他們離去,秦從恩納悶地走向實木桌案後方的男人,邊走邊回頭。

  「他們吵架?」

  「沒有。」穆鷹深沉如夜的黑眸,在看見來人時,閃過一絲異采。

  身穿五彩花團嫁衣的她,紅艷艷的上等綢緞襯在她白皙柔嫩的肌膚上,猶如一朵嬌嫩欲滴的牡丹,幾乎讓他想一口嘗盡。要不是她髮髻半梳的模樣像是有事急著找他,他二話不說絕對會先把這朵專屬於他的嬌艷花兒,採到唇邊品嚐個夠。

  「有什麼事?」他撥開她嘴邊的髮絲,攏到耳後。

  一點都不刻意的親暱動作映入燕燕眼簾,她的心口突然一擰。

  他……

  聞言,秦從恩總算把圓臉轉向他。對喔,有事問穆鷹呢!

  「從恩想問,穆鷹為什麼要從恩代嫁?」含著糖飴的小嘴,吐出類似咕噥的聲音。她一路上都默念著,就怕把問題給忘了。

  「我說過了,『秦家』。」用兩個字,便足以替他說明一切。

  「安兒不可以嗎?小蘭不可以嗎?翠綠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他發覺自己愈來愈熟悉她摘錄式的問話,與她交談也愈發上手。

  「為什麼?」她們也是女子,都能當新娘子呀!

  「燕燕,你先到外頭候著。」穆鷹看向還杵在門邊的女子,語氣一如往常,不帶面對下人的嚴厲,也不帶任何特別的情愫。

  燕燕默然地跨出門檻,替他們掩上門扉,美眸在離開書房後黯了下來。

  「等等,燕燕她--」秦從恩想叫回燕燕,因為這是燕燕要問的呀!

  只是,話還來不及說完,她整個人就被穆鷹抱上他堅實的大腿。

  她沒有抗拒他的摟抱,逐漸習慣他親密的動作,也把這些當作是理所當然,因為他這麼教導。

  「為何突然又問起這個問題?」墨眉輕佻。

  「因為燕燕問到,為什麼是從恩……」她咽咽喉中的唾沫。

  「沒有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耳朵聽進去,腦子很模糊。

  「你不想嫁給我?」』黑眸鎖住她的視線。

  秦從恩嘟起嘴,納悶地眨眨清澈的眸子,很顯然,她從未想過這麼艱深的問題。

  「嫁給我不好嗎?」他的額抵著她,鼻間儘是她沐浴過後的清香,不禁暗暗深吸一口氣。

  「嫁給穆鷹,很好嗎?」她認真地回問。

  「你說呢?」他輕抬起她圓潤的下顎,俊臉又湊近了些,熾熱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凝著她,靠得好近好近。 

  「我們成親後,你便在這裡住下,有問題隨時可以問我,我不會笑你、也不會生氣,好不好?」

  「對……」穆鷹從來沒有因為她問太多問題而生氣。

  熱烘烘的男性氣息煨暖了她的耳窩,她像隻貓兒瞇起圓眸,舒服得想輕歎。

  「嫁給我,我便能夜夜擁著你入睡,很暖和,對不對?」熱燙的薄唇哄誘似地刷過她嬌軟的唇瓣,每傾吐一言隻字,無法抗拒的熱力便藉由唇瓣熨上她的心。

  「對……」穆鷹的懷抱比被窩還溫暖。

  她楞楞地應答,只覺得那張廝磨著她的薄唇,宛如抹了比糖塊還誘人的甜,令她口乾舌燥地想探取。

  「嫁給我,我就能名正言順擁有你,一輩子保護你,對不對?」他嗓音沙啞,在她唇上說話,低沉的呢喃卻堅定得有如誓言。

  「穆鷹要保護從恩嗎……」呵,嘴巴好癢喔……

  「對。」他沒讓她如願退開,反而收緊圍繞在她腰際的手臂,仍堅持兩人的氣息相融。

  「從恩也可以,保護穆鷹嗎?」秦從恩無法後退,只好探出粉紅舌尖,想抹去唇上的麻癢,結果卻舔著了他的唇。

  他眸光一濃。

  「可以。」話語,結束在兩相膠著的唇裡。

  她身上沁人心脾的幽香加上無心的舉動,惹得穆鷹頓時失控,一個激情而熱烈的吻,在他們之間爆開,直到稍稍填補了他對她愈來愈無法饜足的欲望,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眼前的人兒,臉蛋因輕喘而微微泛紅、氣吐如蘭,有如一江波泛瀲艷迷光的春水,小嘴卻提出煞風景的疑問。

  「從恩沒有吃烤肉……」沒有烤肉的香味呀?

  她瞅著他,像是發現什麼,訝異地捧著臉蛋--了!

  「糖呢?」丁香舌在口腔內到處翻轉找探,還是遍尋不著。

  「在這裡。」偷糖吃的人張嘴,贓物在他舌上見了光。

  「穆鷹喜歡吃糖?」那之前還跟她客氣什麼?

  他噙起淺笑,拇指指腹撫過她被吻紅的小嘴。

  「我喜歡你的味道。」

  她又瞅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傾身碰觸他的嘴角學他親吻。

  「從恩喜歡穆鷹的笑!」

  全心信賴的笑臉、一個輕淺不過的親吻,雖然不帶任何情欲,卻輕易挑起穆鷹身心最為渴望的那個部分。

  他又俯下頭索了個徹徹底底的熱吻後才抽身,在理智崩潰前,按捺地在她耳邊啞聲「續約」,免得耽擱拜堂的時辰。

  「剩下的,留待夜裡再繼續。」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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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花燭熠熠,玉鼎飄香。

  拜過天地後,頭覆紅帕的新娘子被簇擁著回到新房,等候良人共度春宵。

  從頭到尾被擺佈得頭昏腦脹的秦從恩,終於能好好輕鬆一下了。

  呼,可以歇歇腿了嗎?

  「好了,等堡主擺脫那群藉恭賀之名、行灌酒之實的傢伙,就是你們的洞房花燭夜了!」阿清大功告成地擊掌,美眸沒好氣地一掀,像是受過同樣的待遇。

  穆鷹堡這些男人一塊出生入死打拚多年,感情好得「如膠似漆」,半年前她與雍偃成親,大家死拖活賴像是依依不捨似地不停灌雍偃喝酒,害她一個人獨守新房有大半夜之久,最後雍偃雖然醉醺醺回到新房,但仍精力旺盛地把她給「吞」了,還說什麼他才不會窩囊到讓他們得逞--

  啊!她明白了!

  原來他們是想灌醉她相公,好害他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夜「躺平」是嗎?

  好呀,那群臭男人!下回他們受傷看病,她絕對會下手重一點,讓他們痛到「不行」!嗯,待會兒就找親親相公問問,成親當天有誰不知好歹灌了他酒!

  「就這麼辦!」阿清再度擊掌,美麗的唇角勾起一記得意冷笑。

  「阿清,什麼就這麼辦?」床沿的人兒,在紅帕底下小聲發問。

  「沒什麼啦,我在自言自語。」阿清答道。

  「從恩也可以說話了嗎?」

  「可以呀,現下沒別人了,只有我們。」嘿,這癡兒真是單純得可愛哩!

  秦從恩吁了口氣,動手想扯下覆在眼前的紅綃巾。

  「款款,不能拿下來!」她的動作被阿清制止。

  「不能拿?」她只看得見自己的手及裙子,其他什麼都看不到,要不是阿清和燕燕扶著她,她好怕會跌倒。

  「因為這紅帕得由新郎倌來掀,你坐好,當個嬌羞的新娘子就行了。」

  「……」說太快,聽不懂。

  秦從恩感覺自己的手被拉回膝上交疊平放。大概是不可以吧!

  又感覺阿清在她衣裳上這邊攏攏、那邊整整,秦從恩忍不住又問:「坐好,不能動嗎?」

  阿清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流利的口條有半瞬的打結。

  「呃、也不是不能動,小心別把紅帕給搖下來就是了。」

  「好。」秦從恩立刻正襟危坐。 「從恩的糖呢?」她記得阿清說要幫她保管直到拜堂完畢。

  「在這兒,呶。」阿清把紅色小錦囊塞到她手裡。

  「謝謝阿清。」她打開袋口,摸了兩顆糖出來,「阿清吃糖,好好吃。」

  「我就沾沾你的喜氣羅。」阿清收下糖飴,滿意地瞧著聽話的人兒--除去這女孩的癡傻不說,教養其實還不錯嘛!

  秦從恩塞一顆糖入口,甜甜嘴才好奇地問:「阿清說,山洞花……是什麼?」

  「山洞花?」阿清又是一陣呆楞,回想方才說過的話,這才恍然大悟。 「喔,你是說『洞房花燭夜』呀?就是夫妻圓房,脫了衣服做的那檔事。」床第之事,從恩不是與堡主「共同研究」過了嗎?

  看來,癡娃娃連堡主對她做過什麼都一知半解。

  唉,真不知該埋怨堡主不對,還是同情從恩太好騙,純潔無辜的小兔兒就這麼讓不懷好意的大鷹給拆吃入腹了;不過這只鷹倒不是只會始亂終棄的大惡鷹啦,這點可以放心。

  圓房……又是什麼?

  正當秦從恩還想發問,阿清不知在和誰說話,她只好暫時壓下疑問。

  「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找我當家的,順便看看堡主是不是被那群臭男人圍堵了,這裡先交給你。」而後,輕快的腳步聲遠離,接著開門關門,房裡也沒了聲音。

  「阿清……」隔著紅蓋頭,她一時也搞不清楚週遭有什麼變化。

  「阿清姊出去了。」

  「燕燕嗎?」來人輕應了聲,表示她沒認錯人,秦從恩嘴角一揚,又問:「燕燕,圓房是做什麼的?」

  「燕燕?」怎麼沒聲音?燕燕不在旁邊嗎?

  「生孩子。」靜默了好一會兒,燕燕的聲音才冷淡響起,給她答案。

  秦從恩偏頭思索。夫妻圓房……穆鷹和從恩是夫妻,夫妻圓房會生孩子?

  秦府裡的廚房大娘、還有帳房大叔的老婆,以前也生過小娃娃,她好喜歡,常常跑去看小娃娃呢!

  印象中婦女妊娠大腹便便的模樣,躍上秦從恩腦海。

  「從恩也會生小娃娃嗎?」她訝異地盯著自己扁平的肚子看,瞠圓的大眼裡盈滿困惑與不可思議,還有一絲本能由衷的喜悅。

  呵,從恩會生可愛的小娃娃,揮舞小拳頭、踢動小腿、會哭會笑的小娃娃耶!

  「你不會認為,你適合懷有堡主的孩子吧?」

  「……從恩不可以嗎?」

  「難道你希望出世的孩子像你一樣,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癡兒、傻子?」

  「……小娃娃會像,從恩一樣?」

  「這事誰也料不準。如果你能選擇,你希望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個可憐的異類嗎?」燕燕一貫冷淡地反問,教秦從恩默然了。

  如果她能選擇……

  娘,你看,那裡有個傻子耶!

  打哪來的白癡啊,哎唷,真髒!

  去去去,走開走開!

  人凡經歷過的事都會成為回憶,回想不起來只是因為遺忘,不曾遺忘的,依然清晰如昨、刻劃在心底深處,秦從恩也不例外。

  她依稀記得,在沒被秦家收留前,她是過著飢寒交迫、受人辱罵訕笑追打的日子,大家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就是厭惡,全因為她是個癡兒,爹娘不要的癡兒。

  他們不喜歡她,而她也不喜歡他們的眼神。

  可是,她無法選擇……

  心窩這邊澀澀的,有點難受。

  「從恩不聰明,可從恩沒有什麼都不懂啊,穆鷹也說從恩不可憐……」她出聲反駁,聲音只比螞蟻吵架大了點。

  「你滴咕什麼?」

  愈來愈熟悉的沉醇嗓音在秦從恩頭頂上方響起,她猛然抬頭,對上一雙閃爍異采的如夜黑眸,明澈杏眼也填滿了威凜如山的身影。

  「穆鷹!」彷彿成了再自然不過的習慣,見到立在面前的這個男人,她立刻咧嘴微笑,又想起什麼似的朝他身後探頭探腦。「燕燕呢?」

  「出去了。」穆鷹坐上床沿,放任指尖留連在她經過妝點的甜美笑靨上,這是他的洞房花燭夜,他無須再苦苦壓抑想碰她的欲望。

  「在想什麼?」連他挑了她的紅蓋頭都毫無所覺。

  「從恩在想,以前。」她貪戀地以臉頰磨蹭溫暖的大手,愈來愈像隻貓兒。

  「以前?」濃眉因突如其來的醋意一聳。

  她不是在想他這個和她甫完拜天地的夫君,而是想起秦家的種種?她想念秦喜韻,還是秦嘯日?

  「嗯,沒到秦府以前,從恩記得肚子很餓,沒有東西吃,天很冷,沒有被子蓋,有人拿石子,丟從恩,不然就是要從恩做,好多好多工作,才能吃飯……他們都不喜歡從恩。」不知原本就是如此,還是習慣邊吃糖邊說話,一長串的語句都會被秦從恩斷得有些零零落落。

  鷹眸注入暖意,原本積壓在胸口的妒意,被些微的揪疼取代。

  「都過去了,別再想。」他拍拍落寞的小臉,轉而起身解開自己的衣物。才剛拉下腰帶,他的手又被她抓了過去。

  「從恩還沒說完。」穆鷹打斷了她。

  「好,你說。」他坐回她身邊,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不可諱言,他並不願她回想不堪的過去,那些過去之於他,都是他無能為力的範圍,他喜歡她的笑容,也只想看她的笑容,恨不得把這些不堪從她臉上和心上抹去。但不知為何想疼寵她的心情,確是一天比一天強烈……

  「從恩到了秦府以後,每天都可以,吃很飽、穿很暖。從恩偷偷問少主,秦府的人,不討厭從恩嗎?少主說秦府每個人,都把從恩當成家人,所以不討厭從恩。從恩知道自己,有個家。」

  看著她滿足的神情,穆鷹卻有點不是滋味,方才嘗過的醋味又在他喉嚨裡大肆叫囂。「往後,漠鷹堡就是你的家。」

  「這裡也是,從恩的家?」

  穆鷹頷首,其實想把她語句裡的「也」字給刪除。

  「秦家人待你很好?」

  「很好很好唷!小姐教從恩栽植藥草,說好多藥草的故事,給從恩聽;平總管常常問,從恩睡得好不好;廚房大娘會塞,好吃的東西給,從恩吃:安兒會陪從恩去,逛市集;少主還教從恩,說話。」提起秦家人,她立刻扳起手指頭如數家珍,笑顏逐開。

  是秦嘯日那傢伙教會她說話的?又是一股陳年醋酸淹上穆鷹沉鷙的黑眸。

  「你喜歡秦嘯日?」

  「喜歡!」

  利眸危險一瞇,陳年醋酸正式淹沒穆鷹的理智。

  該死,她到底有沒有嫁為人婦的認知?在丈夫面前居然爽快承認?

  相較於差點讓自己淪於「不忠』的她,他現在倒比較想殺了秦嘯日餵狗,毀屍滅跡,讓從恩再也見不到秦嘯日!

  「我呢?」他暗暗咬牙,顎骨因緊咬之舉而微微抽動。

  「你什麼?」

  「你喜不喜歡我?」他繃著臉,僵聲問。

  「喜歡呀!」她毫不考慮。「從恩喜歡少主、小姐、糖、穆鷹--」

  「不對。」他打斷,可以想見她接下來要說的又是一長串肉粽,但緊張的心情莫名因天真的回答而鬆了一口氣。

  不過,他是她的丈夫,地位居然排在糖果後面?

  穆鷹順道糾正:「是穆鷹、小姐、糖。」他非得在她心目中拿下第一位不可,秦嘯日那傢伙則可以踹到天涯海角涼快去!

  不是一樣嗎?在秦從恩單純的心中,壓根不覺有何不同,幾乎要想破頭。

  「哪裡不一-」她甫開口,穆鷹霸氣的吻便迎面覆下,不讓她說出更多煞風景的話來,今夜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已經浪費太多時間。

  將她吻得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他也順手把她繁複的嫁衣扯落。

  感覺肩頭一涼,秦從恩驟然從迷濛中清醒,掙扎地退到床角,扯回自己半敞的衣物。「不、不可以脫衣服……」

  「我們已經成親,對你而言我不再是尋常男人,而且,只有我能這麼做。」他耐著勃發的欲望開導她,言語中充滿獨佔意味。

  「燕燕說,圓房會……」滿心不想讓小娃娃如她一般的秦從恩,哪裡還記得什麼小姐告誡過的原則。

  她眼底的惶恐讓穆鷹霎時明瞭她的「難處」,他僵硬的表情隨之和緩了些。

  「我會盡量不弄疼你。」他俯在她耳畔啞聲道,溫熱的氣息全數噴灑在她柔皙頸間,一面咬開她紅色抹胸的結繩。

  「不脫衣服?」她依舊堅持捍衛身上的嫁衣。

  他挫敗地在她頸窩深吸一口氣-

  「好,不脫你的。」穆鷹拔身而起,下床褪去自己的衣物。

  勻稱結實的男性軀體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地裸裎,除卻贅飾衣裳,一道從左肩至右腰的陳年舊疤,糾結橫臥在精壯胸膛上,早巳淡化的疤痕雖不至於令人作嘔,但鑲在褐膚上,仍顯得沭目驚心。

  秦從恩瞪大眼,不是因為他重新欺壓而來的重量,也不是因為男女有別,而是那條宛如爬在他胸膛上的婉蜒大蛇。

  「這是什麼?」

  「傷疤,刀子砍的。」十年前,他中了馬賊的詭計,幾乎喪命。

  「很痛很痛?」軟嫩小手小心翼翼輕觸他身上的傷疤。

  「曾經很痛,現在不會了。」黑眸微瞇,享受綿軟小手自動自發的撫觸。

  「穆鷹騙人……」

  都是舊傷了,這麼明顯還需要說謊嗎--他莞爾抬眼,卻看見她的大眼蓄起兩泡淚水,瀅瀅淚珠在眼眶打轉。

  嚇到她了?

  「傷口這麼大,一定很痛……」她的小手攀住他肩頭,嘴兒努力朝傷疤吹氣,皺成一團的圓臉堆滿誠實無欺的擔憂與心疼。

  從她口中吐出的氣息,彷彿帶有能消融冰山鐵石的溫暖,頓時融化穆鷹胸口間殘存的冷靜--

  他以不會弄疼她的巧勁一使,輕易將她覆在身下,安慰地傾身吮去她溢出眼眶的濕意,一路來到她嫩腕上的殷紅胎印。漸漸地,執著的撫吻掀起漫天情欲,輕柔的撫慰變成驍猛熾烈的愛撫。

  生嫩的癡娃娃哪敵得過他熱切挑情的探索,俄頃,全然不知身上的肚兜已被撩到鎖骨之上,紅裙也被推到腰間。

  她在那雙灼熱大掌的挑逗下發出淡淡淺淺的嚶嚀,迷濛的眼兒也揉雜了沉淪在男歡女愛中的無力抵抗、以及無法名狀的意亂情迷,陷入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的狀態,除了眼前這個男人,他背後的景象全都開始旋轉、再旋轉……

  她的身心,似乎不再只屬於自己。

  嬌潤甜美的身子,緩緩融入另一股滾燙的悸動,陌生的疼痛很快就被更強烈的快感抹去;單純無邪的心思,在浮浮沉沉、天旋地轉中系到他身上,即使捉摸不到任何可以形容此時此刻的字眼,也只願追隨他飛翔、墜落、漂浮、沉淪。

  「穆、穆鷹……穆鷹……」

  她檀口微啟,逸出喉嚨的除了酥軟的嬌喘、吟哦之外,便僅有這個在渾沌的腦海中盤旋的名。

  糖,融化在火熱的纏綿裡,甜蜜地沁入彼此的心魂。

  不脫她的衣服,穆鷹的目的仍是達到了。
  漠鷹堡位於關外瀚北城,此城不隸屬於中原朝廷或化外之國,為商旅南來北往的重要據點。漠鷹堡於城中佔地之廣,大小牧場共千餘頃,就算策馬走上一天一夜也繞不完。

  這會兒,兩道一高大、一嬌小的身影,徒步來到某座牧場的柵欄外。

  朔風襲來,將嬌小人兒頸邊的雪狐氅衣衣帶吹散,也吹得氅衣下的粉色衫裙飄飄蕩蕩。身形高大的男子一察覺,立刻動手將衣帶重新繫妥,也發現妻子氅衣下的小手似乎從今晨起床後就不離頸項。

  「你的頸子怎麼了?」

  「不捧著的話,會掉下來。」她抬頭回答,連此舉都很小心。
  他看不出有何特異之處。「什麼東西掉下來?」

  「從恩的腦袋呀!昨夜穆鷹一直咬從恩的脖子,如果從恩放手,腦袋不就會掉下來?」腦海出現小腦袋滾地的畫面,秦從恩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穆鷹忍住滿腔笑意,佯裝正色道:「我也咬了你的肩頭、你的手和你的身子,都沒斷不是嗎?頭不會掉,你放開試試。」

  好像是喔?秦從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嘗試放開小手,頭顱仍好好地待在原位,沒有分家,她喜孜孜地轉動頸項。

  「咦,真的耶!」穆鷹沒有騙她!

  穆鷹在看見嫩脖子上佈滿他吮咂的吻痕時,一雙黑眸濃烈了幾分,大手撫過他的傑作,揉入只為她的溫柔。「疼嗎?」

  「不疼。」秦從恩咧嘴笑道。她以為放開手會很痛呢,結果一點事都沒有!

  一匹毛鬃黑得發亮的健碩黑駒,似乎是察覺主人的到來,奔至柵欄邊輕快地揚蹄踢踏,神態昂揚倨傲,像極了它的主人。

  雖然隔著柵欄,秦從恩見狀,還是忙不迭躲到丈夫背後。

  「它是玄風,我的朋友。」經歷馬車意外,穆鷹深知她對馬仍存有恐懼,便沒有重提舊事。

  「朋友?」寬闊肩背後,探出一顆小腦袋,怯怯大眼好奇地溜上那匹高大得懾人的黑駒。好奇怪哩,秦府裡的池塘也有她的動物朋友,但都是些比她還小的白鵝、小魚、小烏龜,穆鷹的動物朋友好大一隻喔,比他還高呢……

  「玄風不咬人?」小鵝、小魚、小烏龜都不會。

  對於龐然大物,她還是心存敬畏及疑惑。

  「它不咬我。」他的大掌由上而下輕刷馬兒的頸項,馬兒溫馴地發出低嘶,長尾甩呀甩的,顯然很享受主人的撫摸,看得她的好奇又攀升了幾分。

  穆鷹的回答持保留態度,當然,單純如秦從恩是聽不出來的。

  「玄風好漂亮。」她的大眼眨巴眨巴的,看得目不轉睛。

  見她眼底寫滿不做作的渴望,穆鷹嘴角不自覺劃開笑弧。 「要不要摸摸它?」

  「從恩可以嗎?」澄澈雙瞳一亮。

  他抓起她的手,貼近黑駒鼻前。 「它若不反對,便可以。」

  就見玄風嗅了嗅秦從恩的手,探出長舌舔舐她手心,惹得她掌心發癢咯咯直笑,對馬匹的恐懼稍稍化解,膽子也大了些,於是靠近柵欄輕撫它頸項柔軟細短的皮毛,前所未有的經驗讓她玩得很開心。

  此時,天際傳來一陣激越高亢的禽鳴,鳴叫聲的主人彷彿不想讓地面上的黑駒專美於前,展翅在他們上方的高空盤旋。

  秦從恩抬頭一看,興奮地拉拉穆鷹的衣袖。「看,一隻小鳥!」

  小鳥?絲絲笑意自穆鷹唇畔流洩。蒼鷹倘若聽見自己從大鷹降級為小鳥,以它霸傲的野性,恐怕不會對從恩爪下留情!

  當穆鷹平舉右臂,空中那只巨大的蒼鷹立刻俯飛而下立在他臂上,揮動幾下翅膀後,才收起張開足足有一人雙臂長的雙翅,睜著睥睨一切的晶燦黃眸,以尖喙整理起深青色羽毛,秦從恩看得張口結舌,馬上推翻原先看法。

  不是「小」鳥……

  「它,也是穆鷹的朋友?」她頭一遭看見這麼大的鳥!

  「對。」

  「名字呢?」穆鷹的朋友都好大只,跟她不一樣。

  「這只蒼鷹遨遊於天地之間,不由人類豢養,便沒有人類加諸的名。」況且,蒼鷹野性難馴,不像玄風由他飼養長大,能與蒼鷹親近不代表能掌控它。

  沒有嗎?秦從恩盯著蒼鷹看,憨直的眼神流露些許悵然。

  她以前也沒有名字……

  「從恩叫你鷹兒,可好?」她偏頭詢問蒼鷹。

  蒼鷹似有靈性,先是隨她偏頭,像是在質疑這個女人的腦袋難道只想得出這種簡單、又沒創意的名字嗎?確定之後便埋頭整理起腹部的羽毛。

  「它點頭、點頭了!它贊成耶!」她高興得手舞足蹈。

  蒼鷹猛地抬頭,嘎叫一聲。喂!笨女人,我哪時答應你替我取這種一聽就覺得很沒氣勢、有損我「鷹」格的「俗辣名」?

  「鷹兒也覺得新名字很棒吧,從恩以後就叫你鷹兒羅!」她笑道,顯然已經把那聲抗議當附議。

  蒼鷹又嘎叫三聲。喂!我不要,聽到沒,我--不--要--

  「鷹兒一定在說,新名字『好好聽』!」

  好聽個頭!才--怪--

  「鷹兒會說『謝謝』耶,鷹兒好乖!」

  「哈哈哈……」

  附近的人聽聞穆鷹爽朗的笑聲,均楞楞地放下手邊的工作,朝那對新婚夫妻望去。看見八百年來總是狂狷冷傲的堡主,居然像個大男孩般笑得恁地開懷,眾人的嘴角也不禁感染了這份愉悅。

  「娶了妻的男人,果然會變溫柔呵!」

  「應該是咱們堡主夫人的功勞,瞧她那可愛圓潤的笑臉,連我看了心情都會變好呢!」

  「是呀是呀……」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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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5 00:37:3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秦從恩坐在桌前,雙掌撐著因含著糖而鼓起的腮幫子,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盯著對面的人看。對方的巧手拿著針線在布料間俐落穿梭,她看得很認真,兩顆眼珠幾乎要變鬥雞眼了。

  「燕燕,在縫衣服?」

  「刺繡。」燕燕眼也沒抬,淡淡回答她,可以聽得出口吻比她們初識時還要冷漠幾分。

  「燕燕的衣服?」好厲害喔,燕燕縫出好漂亮的圖案,很像鷹兒呢!

  「不,這是趕在入冬前縫製給堡主的披風。」

  一提起穆鷹,燕燕冷淡的語氣則多了幾分溫度與眷戀。

  「披風黑色的……」秦從恩搖搖頭。「粉紅色比較好看!」

  「穆大哥慣穿黑色衣衫,這顏色也確實最適合他。」驍勇、不羈、勁酷,沒有人比穆鷹更稱得起自負到吞噬一切、擄獲她所有目光的黑。

  「從恩也想縫。」秦家所營商肆包括織作坊,所以秦府裡的人製衣不需要自個兒動手裁製刺繡,因此秦從恩從未碰過針黹,自然好奇得緊。

  「你會刺繡?」

  她誠實搖頭,「燕燕可以教從恩嗎?」外帶一臉任誰也無法狠心拒絕的憨笑,不過對方沒看見,視線依然專注在針黹上頭。

  「你想繡什麼圖案。」

  「繡從恩!」她已經想到了呢!

  燕燕微微納悶,這才抬眼。「繡在哪兒?」

  「穆鷹衣衫上,像是這裡,這裡……」秦從恩摸摸自己的袖口、衣帶和燕燕手中的披風。「這裡也可以!」

  「我能教你,但他不會喜歡的。」燕燕直接了當道,沒有拐彎抹角。

  面對從恩,她的心情其實很複雜,明知穆鷹為了秦家小姐,寧可放棄多年的等候、寧可讓別的女人代嫁而保全秦家小姐的聲譽,這還不足以說明秦家小姐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嗎?為此,她幾乎同情起這個代嫁的癡兒……

  但,只是幾乎。

  直到她親眼看見穆鷹眼中流露出對從恩的溫柔、親耳聽見旁人訴說他們夫妻和睦相處的種種,連一個代嫁的癡兒都能獲得他的憐惜,她能不感到苦澀與嫉妒嗎?

  她的雙親在十多年前驟逝,當時她年僅六歲,大哥便帶著她投靠穆鷹成為他的手下。一直以來,穆鷹從一無所有到奠定如今的地位,她都在一旁靜靜守候著;對他,也從起初的敬畏淪為無可自拔的傾慕,最後,依然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

  是的,對穆鷹的愛戀,讓她嘗到了刻骨銘心的苦澀與嫉妒。

  「穆鷹不喜歡……」秦從恩有些失望,小腦袋努力思索該繡什麼好,穆鷹才會喜歡。

  寫在圓臉上的單純心思讓燕燕輕易看穿,她漠然道:「你不必浪費心力了,你根本不清楚他喜歡穿什麼、不吃什麼、幾時練武、幾時看書,你不瞭解他。」

  「燕燕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慣穿深色衣物,不愛甜食,總會在晨曦下鍛煉武藝,在夜闌人靜時讀書。」

  絲毫不察燕燕語氣中的依戀與佔有意味,秦從恩聽了不禁瞪大填滿崇拜的晶亮圓眸。「燕燕知道好多哩!」

  「從恩,你懂情愛嗎?』見秦從恩換上困惑的表情,燕燕只覺得問得認真的自己,十分可笑。

  一個癡兒能懂什麼是情、什麼叫愛嗎?她居然向她問起這個!

  「罷了。你想繡什麼就先畫在這塊白帛上吧,我若得閒便教你刺繡。」燕燕獨自嚥下再次惹動的情愁滋味,起身收拾針線布帛。

  「好!」秦從恩漾開雀躍笑臉,用力點頭,目送纖細背影離開主房之後,便找來墨筆埋頭在白帛上畫畫兒。

  頃時,房外傳來吆喝聲,她才從畫作中抬起臉蛋,跑到窗邊一探究竟。

  「這盆擺那,那盆擺這!不對不對,那盆是黃耆,你搬錯了啦!另一盆,另一盆才是白芍葯!」庭院裡,一手插腰的阿清,正在指使漠鷹堡的左右二使。秦從恩

  發現了某道黑色身影,嘴兒一咧,跑出門去湊熱鬧。

  「穆鷹!」撩高衣袖的男人回頭,四目相交,她楞了楞。「……不是穆鷹。」

  瞥見她眼底的若有所失,燕照雲嘴角浮上譏諷。 

  「很抱歉,我沒那福分成為你心裡想的人。」幸好沒有,他才不屑跟一個笨蛋有關聯!

  「你們在做什麼?」她見他臂間扛了個半個人高、重量看起來不輕的大盆栽。

  「弄一個藥園。」燕照雲懶懶地隨口打發,逕自將藥草搬到該放的地方,秦從恩跟在他屁股後頭,繼續發問。

  「為什麼?」

  「去問別人,我沒心情解釋。」他放下沉甸甸的土盆,轉身踅回原處再搬。

  「為什麼,沒心情?」

  「還不是因為你!」他猛地回過身,跟屁蟲差點迎面撞上如山高的身軀。

  「因為從恩?從恩讓燕照雲沒心情?」她困惑地指指自己。

  「差不多了。」要不是得讓這個楞頭楞腦的小白癡,偽裝秦喜韻偽裝得煞有其事些,他也不會被抓來聽從女人的吆喝!

  燕照雲不耐地甩眼轉身,邁開長腿,不想再浪費唇舌。

  「穆鷹呢?」秦從恩大眼四下張望,跟在他身旁問。

  「有批商隊即將出發至西域,堡主親自去視察啟程前的準備工作。」

  漠鷹堡如日中天的聲譽與訓練精良的部眾,雖已讓穆鷹無須親自擔任運輸領隊的工作,但此類行前視察,穆鷹一向不假他人之手,足見其行事嚴謹之風,而對每一名部眾的看重,更是令部眾們心悅誠服的原因。

  「穆鷹很忙?」她白天幾乎都看不到他。

  「堡主肩負漠鷹堡的存亡興衰,怎麼可能不忙。」

  「忙什麼?」

  「商事交涉、牧場營運、管理龐大的產業……哎呀,跟你說你也不會懂,反正就是很忙啦!」連身為左右使的他和雍偃,也時常忙得不可開交,好不容易落得個空閒想啃粒瓜子,還被抓來做苦工,啐!

  秦從恩似懂非懂,歪著腦袋。

  「沒有人幫穆鷹的忙?」這樣穆鷹好辛苦喔,她不喜歡。

  「有啊,我和雍偃就是他的左右手。不過漠鷹堡終歸是堡主的,堡主要想真正清閒,大概就只有等繼承人成年、有能力接管一切的時候吧。』

  「繼承人是誰?幾歲了?什麼時候長大?」

  「你又還沒生,哪來的繼承人!』燕照雲無可救藥地睇了眼狀況外的人兒。

  「從恩還沒生?」

  老天!「你不會連自己將來是漠鷹堡少堡主的娘,這點自覺都沒有吧?堡主和你所生的孩子就是繼承人,你不懂?」湧上那張圓臉的詫悟讓他徹底歎氣搖頭。

  就說嘛,小白癡根本不適任堡主夫人的位置!

  而他,居然不知不覺和這只蠢蛋孵化的跟屁蟲閒扯起來,無聊!

  「燕照雲!不要偷懶,那邊還有一盆白芍!」阿清嬌而不媚的叱喝從他背後不遠處轟來,轟得他心煩氣躁,滿心不痛快地炮轟回去。

  「你斷手斷腳嗎?要搬不會自己去搬呀!」哼,就只會站在屋廊上納涼,要說有貢獻,也只有貢獻口水! 

  阿清瞇起杏眸。「燕小子,你說啥本夫人沒聽清楚,麻煩說大、聲、點。」

  「夫人。」劍拔弩張之際,雍偃來到夥伴身旁,先朝一旁的秦從恩微笑頷首,才溫吞地拍拍夥伴肩膀。「基於共事者的情誼,我給你忠告。你應該清楚阿清有仇必報的性子。」雍偃嘴裡說著忠告,眼裡卻含著寵溺的笑意朝妻子望去。

  燕照雲瞪了眼輕輕鬆鬆捧著一盆土豆般大小的仙人掌的雍偃,忍不住翻翻白眼。 

  「你為什麼淨搬些芝麻綠豆大的東西?」重的都留給他,不公平!

  「我不會武,沒有燕大俠你那孔武有力的體格。」雍偃文弱似地聳聳肩。

  漠鷹堡左使擅武、右使能文,已經不是什麼新鮮的消息。

  燕照雲心不甘情不願朝阿清揚聲道:「沒事,我只是提醒嫂夫人站好,別因指揮得太辛苦而失足跌倒。」語落,他咬牙往庭院另一頭走去,憤憤嘀咕。

  夫妻倆同出一氣!還有,阿清那娘們年紀明明比他小,若不是因為他敬雍偃為兄,她憑哪根蔥叫他燕小子!

  「燕照雲在說什麼,好小聲喔,是不是壞話?」跟屁蟲還在。

  「不關你的事。」

  「喔。」秦從恩憨笑以對,既然不關她的事,那她就不過問了。

  「笨蛋!」燕照雲低啐。

  聞言,秦從恩垂下清眸,扁扁小嘴。她知道自己不夠聰明,可是別人總愛提醒她,這個連她自己也無能為力的事實……

  圓臉上的落寞,引來燕照雲胸口無端的剌麻,不至於痛,也不至於癢,就是有些怪怪的,連帶地升起某種剛好叫做「愧疚」的感覺。

  就算是笨蛋,也不會喜歡聽到別人罵他是笨蛋吧?

  「我……並非有心出言罵你。」該死,這個對女人低聲下氣的口吻,是他燕照雲的聲音嗎?

  秦從恩雖然不懂人嘴裡說的話,怎能與心裡想的不一樣,不過仍是不甚介意地搖搖頭,笑了笑。「燕照雲沒說錯,不打緊。少主說過,人是很健忘的動物,老是 忘了提醒過從恩不聰明,所以只好再提醒一次。從恩可以幫忙嗎?從恩以前也常常幫小姐整理藥園喔!」她彎身試圖抬起一個盆栽。

  「別動,那盆太重了,你搬這個。」他將一盆矮小的艾草苗株遞給她。

  「好!」秦從恩為自己能幫上忙感到開心,唇邊的笑渦更深了。

  她開心接過苗株,下一刻察覺他的手在她頰上抹了抹。

  「你臉上有墨漬。」他把沾上指腹的黑墨攤給她看。

  「從恩方才在畫畫唷,謝謝燕照雲。」

  登時,清脆的道謝聲卻宛如雷電,直接劈入燕照雲心坎,他恍然一楞,虎眼瞪著那張憨憨傻傻的笑臉,心中則為自己連想都沒想的體貼舉止感到困惑,一雙清朗劍眉不由得悶悶攢起,怔怔看著殘留溫嫩觸感的指尖--

  她的臉好軟……

  他在搞什麼?曬昏頭了嗎?

  對,一定是曬昏頭了,才會有這些怪異的錯覺和舉動!

  燕照雲臭著臉,再度抬起一盆沉甸甸的藥草,逕自走向庭院一角。

  「你要幫忙就去問阿清,我忙得很,沒空跟你閒扯,少來煩我。」

  會不會吵到他?
  是不是正在忙?

  他還不休息嗎?

  月上枝頭,朦朧光暈將門扉外徘徊的人影,清晰映上門紙。

  「進來。」書房內的穆鷹在耐著性子等了將近兩刻鐘後,終於沉聲喚住那道始終只在門外來回踏步的嬌小身影。

  秦從恩聞聲,這才探頭探腦推門而入,小腦袋擱在門邊。

  「從恩會不會吵到穆鷹?」在場除了他們,沒有其他人,她還是壓低嗓音問。

  「不會。」從她開始在門外走走停停時,他就分心了,現下當然不會。

  「穆鷹是不是在忙?」

  「沒有。」當納悶她為何在門外走走停停時,他就把心思抽離到她身上了,現下當然不忙。

  「穆鷹還不休息嗎?」

  「你在等我?』不待她回答,他便在那張藏不住心思的圓臉上得到答案。

  穆鷹驀然明瞭--

  成親後這些時日,就算就寢的時刻早過了,他回到寢房也總是見她在房裡東摸西摸。原來,是她刻意強撐著睡意等他,就只為了賴在他懷裡與他一同入睡,即便他回來得再晚……

  看來,他的寵溺養刁了這只變得認人不認床的小貓兒。

  思及此,繞上穆鷹心頭的,不是不耐的厭煩,而是無以復加的滿足。

  「從恩,過來。」他朝她招手,在她乖乖來到他身邊後,雙臂一收將她抱上腿,順勢讓軟軟嫩嫩的嬌軀偎入他懷中。

  微涼的臉蛋貼在他頸側,他眉頭不由得一皺。

  「夜裡出來要加件外衫,北地秋季日炎夜寒,差異頗大。」

  「好。」秦從恩瞇眼蹭了贈覆上她臉頰的溫暖大手,發出舒服的輕歎。

  「找我有事?」不會是困極了,但礙於「枕頭」還沒回房,便主動來找吧?

  「穆鷹想不想要,小娃娃?」她仰頭看他,問得很認真很認真。

  黑眸閃過微詫,盯著那張極欲求知的圓潤臉蛋,穆鷹薄唇輕彎。

  「之前沒有想過,現在,想。」因為,穆鷹想要小娃娃。

  他的回答,教秦從恩想起早些時候自燕燕口中間得的「提議」--她既捨不得穆鷹辛苦工作到老,又不願下一代和她一樣是個癡兒,而穆鷹終歸需要子嗣,唯一的解決之道便是替穆鷹納妾,由其他女人替他生下白白胖胖的繼承人。

  燕燕的提議完美得教她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可是,當別的女人懷了他想要的小娃娃後,他還會像這樣抱著她、陪她說話,

  每夜陪她入睡嗎?還是,他會比較喜歡陪那個可以生小娃娃的女人?那麼……

  「穆鷹會不會,忘記從恩?」她輕喃,下意識靠緊他。

  「你怕我們有了孩子,我會分散注意力?」沉沉的笑意自他喉頭輕洩而出。她多慮了,小奶娃可比不上她這身溫香軟玉。

  「我們……」不能有小娃娃了,因為洞房花燭夜她沒有脫衣裳圓房。

  秦從恩心虛垂首,有些發慌地顧左右而言他,亂瞟的眸光攫住桌案上的某物。

  「穆鷹在讀書嗎?」讀得這麼晚,比秦府長工爺爺要考秋試的孫子還用功。

  穆鷹的表情彷彿看見天下紅雨。「誰告訴你,我在讀書?」

  「燕燕呀。」埋在他懷裡的人兒發出微悶的語句。「燕燕知道好多好多穆鷹的事,從恩好羨慕……」

  哦?劍眉半挑,顯然對她語氣裡的遲滯深感興味。「她說了什麼?」

  「燕燕說穆鷹,不喜歡粉紅色……」秦從恩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粉嫩衣裙。「從恩不穿粉紅色的衣衫了,穿黑色好不好?」

  「我從未說過不喜歡這顏色。」厚掌一寸寸滑過她雪臂、嫩腰以及玉腿上的粉色綢緞,順便揩點豆腐吃。

  「你穿起來很好看。」千萬別換成一身黑衣,又不是寡婦!而他慣穿深色衣物實乃平常之事,總不能叫他一個人高馬大的大男人穿上渾身粉嫩嫩的紅吧?

  「好看嗎?那從恩不換黑色了。」她仰起笑臉承接讚美。

  穆鷹說好看耶!嘻嘻。

  「關於我……你羨慕燕燕知道的比你多?」沉醇嗓音多了因悸動而牽起的漣漪。「燕燕知道的並不一定是真實的我,但你可以。」

  嗯?她聽得有些懵懂,大眼輕眨,等待他的下文。

  「我從不讀書,因為我不識字。」穆鷹坦然的語氣不帶絲毫自卑。

  自有記憶以來,他就被一名江湖劍客收養,拜那人為師,學武、學劍、學講義氣,就是沒學讀書識字。師父過世後,他便以一身武藝養活自己,闖出了點名堂, 身邊便需要一個像雍偃這樣學識過人的心腹,替他打理一切與文書有關的事,包括生意上的合同及帳簿。其實,他也不是一個大字都不識,要他以拿刀劍的手握筆也 不是不可以,只不過拿來當暗器還比較順手。

  「不識字,那,穆鷹在看什麼?」她困惑地瞥向桌案上的羊皮冊。明明是攤開的呀……

  「地圖,馬隊出隊路線的依憑。」只不過雍偃已將羊皮地圖上的文字,改以圖形來標示註明,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吃力。

  「喔。」她這種似懂非懂的應答次數多到見怪不怪,穆鷹也很習慣了。

  「你會把這個秘密告訴燕燕嗎?」

  「不要。」她摀住小嘴,斬釘截鐵地拒絕。「從恩不說,這是從恩知道的!」

  「可燕燕把她知道的都告訴了你,不是嗎?」

  「……」是呀,燕燕告訴她,她卻不告訴燕燕,這樣好像不對……可是,她也想知道穆鷹的事、知道「就只有她」知道的事……該怎麼辦呢?

  見她猶疑不定,穆鷹瞭然地輕喟。

  這小女人未免善良過了頭,他三言兩語的撩撥,就令她陷入良心譴責的掙扎,她難道不想獨佔他的一切?就如同他想獨佔她所有心思、不容其他男人進駐她的心一樣--

  穆鷹思緒一頓,心中被突如其來的佔有慾徹底侵佔。

  究竟,自何時起,一個心繫多載的承諾,悄悄變質為一種無法割捨的……什麼?而這個「什麼」,竟開始左右起他的喜怒哀樂,開始令他貪婪地想要她更多更多,但是她,能懂嗎? 

  思及她不同於常人的單純心性,穆鷹不禁感到莫名恐慌,極欲想要她將他的秘密永遠藏在她心中,把他放在她心中永遠。

  「這是我們的秘密,你當然不能說出去。」他霸道地指點一盞明燈給她。

  呵!秘密耶!她和穆鷹有秘密耶!

  「好,不說,打勾勾!」秦從恩笑著伸出小指頭,祭出童言童語中那招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約定儀式。

  大手勾住了小手,緊緊交纏。

  兩指相印,他也將她攬得更緊了,緊得兩人之間不留一絲空隙,彷彿想將她揉進體內……

  「從恩,你羨慕燕燕知道得比你多,是否包含了嫉妒?」黯啞嗓音,多了分壓抑的澀味。這張憨憨傻傻的笑顏底下,到底是填滿了難能可貴的真誠,抑或是什麼都沒有的……空白?

  「嫉妒?」

  秦從恩尚未弄明白這個陌生的詞彙,就被穆鷹騰空抱起,走向書房最裡側的軟榻,讓她躺入床後,高大健碩的身軀隨即覆上來,煽情的俯吻隨之點燃屬於男女間最私密的熱情。

  已然不陌生的狂焰由他指尖灑下,在她身上奔流竄燒。

  「穆鷹……不回房裡?」她被吻得臉紅心跳、渾身發燙,紅唇溢出輕喘語句。

  「今夜就在這裡睡,你不喜歡?」他的氣息同樣不穩,在她頸畔低語,大手忙祿地拆卸她胸前包裹渾圓的屏障,灼熱的掌心平貼在她心窩口,實實在在感受這股為他火熱加速的跳動。

  「喜歡。」只要有穆鷹在的地方,她都喜歡!

  他每吮吻一處馨香嬌軟,就褪去一處多餘的衣衫,直至雙雙裸裎。

  除了新婚之夜,之後每回的交歡,她倒是沒有再堅持不能脫去衣裳,現下也只專心感受那雙粗厚的大手,滑過她細緻肌膚所帶來的異樣刺激。

  她輕吟著,手臂像是自有意識地攀上他的頸項,俏臉也因情欲而漾起一層誘人瑰紅,香柔的胴體款款訴說對他的全副信任,在在都令穆鷹心蕩神馳。

  炯熠黑眸徹底燒起焚熱的光芒,比夜空的星子還要燦爛、還要奪目,緊繃的欲望一觸即發--

  原本靜謐的書房傳出陣陣粗喘與嬌吟,為月夜染上一方閨艷色彩。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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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5 00:37:5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廊亭外,石道邊。

  暗處,一對用「唇槍舌劍」打得火熱的儷影,在某道嚴重遲緩、頻頻頓足的足音靠近時驟然分開,女方還因這不識相的打擾,發出氣息不穩的低呼,連忙扯回半敞的衣襟。

  「雍偃、阿清,這麼晚還在這裡,做什麼?」跟她一樣想找地方躲起來嗎?

  一聽這憨傻的語氣,便知那個不識相的人是誰。

  「呃……我們沒、沒做什麼啦……」月黑燭遠,看不出阿清雙頰格外艷紅,殘存情欲的氤氳美眸狠狠瞪了老神在在的丈夫一眼。

  討厭!就說不要在屋外嘛,你看,被從恩逮到,羞死人了啦!

  雍偃歉然陪笑,不疾不徐撿回方才被妻子扒下來、目前正躺在草地上納涼的儒衫穿妥,轉而朝一臉莫名的打擾者親切笑道:「堡主早巳回房多時,夫人怎麼反倒獨處屋外,散步嗎?」而且還是到這人煙稀少、隱僻幽暗的地方來。

  近來夜裡,穆鷹只要到了秦從恩該就寢的時間,就會結束任何商談或議事回到寢房,想當然爾,他這個日夜操勞幾乎等同於漠鷹堡總管的右使,也得以提早回到 娘子的懷抱。而他娘子在問出穆鷹「按時回房」的緣故來自於妻子後,就順便在他耳邊叨念,「你看人家穆鷹對老婆有多好」之類云云……

  「是、是呀……穆鷹回房了。」但她不是出來散步。

  秦從恩吞吞吐吐,又回首望了眼寢房的方向,一抹落寞也躍上眉眼。

  她原以為這樣的安排對穆鷹最好,但在聽見燕燕對她說「喜歡穆鷹」,所以願意這麼做之後,她的胸口就一直悶悶的,好難受,突然不想留在房裡--

  不對,正確來說,是她不該留在那裡,因為……會妨礙到他們「圓房」。

  「從恩,你的臉色怪怪的,小錦囊裡的糖吃完了?」女人的心思終究比較細膩,阿清很快便發覺她的異狀。

  秦從恩摸摸腰間的紅色錦囊,搖搖頭。

  「糖,還有。」可是,她覺得好難過,連糖都吃不下,只想躲得遠遠的。

  阿清再度揣測--難道從恩和堡主吵架了?呃,這不太可能,因為這兩人一個不會吵,一個懶得吵,根本吵不起來。這番揣測,排除。

  「還是你身子不舒服,正要去找我?」

  秦從恩仍是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有一點……」話甫落,她的手腕就被阿清抓起,仔細診脈。

  「好好的呀,很健康。」阿清診不出有什麼不對勁之處。

  雍偃審視秦從恩,瞧見她臉上呈現不同於平日開懷的鬱悶模樣,豁然察覺不對勁的地方應該是在她「心裡」。倘若她身子不舒服,來找阿清的,應該是某個疼老婆疼到人盡皆知的男人。

  「你怎麼夜裡一個人逗留屋外?」堡主卻沒追出來?

  「從恩想,躲起來。」她照實答。

  嗯,她果然不懂如何說謊,很好問話。

  「與堡主玩躲貓貓?」穆氏夫妻好個閒情逸致,不過以他與穆鷹多年的交情來看,殺敵比較拿手的穆鷹不像是會玩這種遊戲的人,要玩也應該玩老鷹抓小雞。

  「不是……」

  「不然是什麼原因?」

  「從恩不想看到穆鷹抱著燕燕,不想看到穆鷹陪燕燕說話,不想看到穆鷹陪燕燕睡覺……」她咬咬唇瓣,愈說愈覺得淒涼,愈想愈覺得孤單。

  「什麼!你看見什麼?堡主對燕燕上下其手?」阿清瞪眼驚呼,看著泫然欲泣的秦從恩一臉像是被拋棄的可憐貓兒,不禁火冒三丈,雙手插腰斥聲責難:「該死的臭男人!新婚不到三個月,就移情別戀、心懷不軌、居心叵測、色慾薰心、辣手摧花、厚顏無恥,外加喪、盡、天、良!」

  「娘子,你的語文造詣進步很多唷!」雍偃擊掌鼓勵。

  「不敢當,是相公您教得好。」阿清抱拳作揖。

  「阿清說太快,聽不懂……」

  怯怯咕噥聲響起,阿清這才將注意力移回被遺棄在一旁的女主角。

  「哎呀,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當真看見堡主與燕燕『相好』?」據從恩形容,應該是這個意思沒錯。

  唉,可憐的孩子,打擊一定很大,但是--

  堡主對燕燕並沒有這個意思。

  雍偃雙手環胸,斯文清逸的臉龐若有所思。假使有,誠如他所言,朝夕相處之下,堡主早該對燕燕下手了,何必隱忍至今?

  「這其中也許有什麼誤會?」

  秦從恩搖頭,圓圓的眸子蓄起兩泡晶瑩濕淚,吸了吸鼻子。「從恩沒看見,可是,從恩安排穆鷹和燕燕圓房。」

  圓房,會脫了衣裳,她不喜歡穆鷹脫了燕燕的衣裳,也不喜歡燕燕脫了穆鷹的衣裳,不喜歡,非常不喜歡,嗚……

  安排?

  圓房?

  雍氏夫婦面面相覷。

  「秦--從--恩--」遠處,剛好是穆鷹寢房那一處,傳來穆鷹震天軋響的暴喝,堡主從房裡追出來了。

  心中明明燃燒熊熊怒火,臉龐卻蒙上層層寒霜。

  這就是穆鷹現下的寫照。

  他寒著一張臉,森然黑眸一瞬也不瞬地鎖住垂首立於房間角落的女子,喉中暫時沒有任何斥聲從因惱怒而緊咬的牙根迸出,僅聞一陣陣沉怒的呼吸。

  冷冽的沉默充塞周圍,秦從恩有些納悶、亦有些惶恐,悄悄抬眼偷覷面前的男人,一見著那雙瞪著她的冷眸,又忙不迭低下頭,心慌地咬起手指。

  「不要咬手指。」

  冷凝嗓音一出,她嚇得趕緊放下小手平貼在裙側。

  門扉在穆鷹沉聲警告後陡地一開,擔憂秦從恩處境的阿清提裙闖了進來,連同身後一起在門外偷聽的雍偃也見了光;秦從恩見狀,惶恐大眼露出看見一絲曙光的感激。

  「堡主,從恩她……」

  「出去。」

  阿清未竟之言被穆鷹一語打斷,他看也不看來人,忿忿的語氣卻能將一干擅闖者凍結在原地;不過,倒是有個人非常聽話,趕緊遵從他的命令往門口迅速移動。

  「秦從恩,不是叫你。」

  腳步倉促的主人,在對方宣佈她不在逃生資格的範圍內後,可憐兮兮地垮下雙肩,慢吞吞踅回原位。

  「你這樣會嚇到從恩……」見秦從恩苦著一張臉,阿清縱使很想理直氣壯為她說點什麼,但在穆鷹盛怒的氣勢下,雙腿不由得感到有些無法自持的發軟。

  「出去。」這回,穆鷹說得極緩,顯示他即將告罄的耐性。

  「會不會是哪裡誤會了,從恩她也許是無辜……的。」森冷如冰的視線掃射而來,阿清頓時閉上嘴巴。好可怕的眼神,她從未見過穆鷹如此震怒……

  「無辜?把丈夫推給別的女人,你說她無辜?」臉上迸出無形怒火的眉峰斜挑。

  聞言,雍偃與阿清同時望向怯怯退縮至牆角的秦從恩--

  此時此刻,確實是從恩看起來比較像無辜的受害者。

  「我們走吧。」雍偃看了一眼繃著俊顏的穆鷹,了然朝妻子道。

  「可是萬一堡主忍不住一拳揮到從恩身上,從恩不死也只剩半條命,不成!我得在這兒等著替從恩急救……」阿清緊張兮兮地拍掉丈夫挽起她纖臂的手。

  發覺穆鷹的臉色又鐵青了幾分,雍偃唇角反倒輕勾起耐人尋味的微笑,半推半拉將妻子帶出房間。

  「放心,堡主不會傷了從恩。去看看燕燕吧。」

  「對喔,燕燕哭著跑出去了呢,咱們快去她房裡看看!」

  雍偃,阿清……你們就這樣拋下從恩走了喔……

  秦從恩哀怨地瞅著重新緊閉的房門,唇兒怯怯抖動。

  「看著我。」穆鷹在她身前環胸矗立,高大身軀的陰影,籠罩住那張忐忑不安的圓臉。

  「好……」她乖乖抬頭,寫滿慌亂的兩顆黑眼珠直楞楞地盯著他,連眼皮也不敢多眨。

  「為什麼自作主張?」穆鷹開始宣佈罪狀。

  「什麼是……『自作主張』?」

  「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把燕燕送到我床上,你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

  「從恩也不曉得自己腦袋裡裝了什麼,可能是血吧……從恩看過有人不小心撞傷腦袋,會流血……」她吶吶回答。

  穆鷹額筋微微抽動,深吸一口氣,忍住剖開她腦袋一探究竟的衝動。

  「你明不明白,讓燕燕與我同房代表何意?」今夜穆鷹回房就發現燕燕獨坐床沿,她在他滿心狐疑的眼光下款款傾訴她戀慕他已久、希望成為他的女人,而始作俑者竟是他的妻子?

  秦從恩老實點頭。「明白,是納妾。」

  「你真想為我納妾?」他瞇眼再問,神情充滿風雨欲來的陰鷙。

  「想。」可是她現在覺得一點也不好受,卻又不得不……

  一個男人,從妻子口中聽見想主動為他納妾的說辭,是該竊喜還是該憤怒?

  確定為她所願,穆鷹額爆青筋,終於忍無可忍再次厲聲咆哮--

  「為什麼?」很顯然,這個男人選擇了後者。

  「因為,燕燕喜歡你……而且也……」

  怯怯的囁嚅徹底擊潰穆鷹的耐性,無心聽她道出更多令他氣結的話語,劈頭就是滿心不快的怒吼--

  「她喜歡我,你就把我推給她?阿清看上我,你也要將我出借?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想與你分享丈夫,你是不是叫她們一個個排隊?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他一步步將她逼退得背脊貼上牆角,凝拳抵著牆,將她困在雙臂之間。

  「阿清也喜歡穆鷹?」可是阿清是雍偃的妻子,阿清也想當穆鷹的妾嗎?

  見她一臉若有所忖,他憤然低咆:「不准!我不准你想,聽到沒!」

  氣急敗壞加上妒意橫生,穆鷹忿恨交集,一掌擊毀置於一旁桌几上的青銅駿馬,極其珍貴的青銅馬飾就這麼在他的怒氣下碎成一塊一塊。

  赫--

  秦從恩倒抽一口氣,先前的忐忑都被這一幕嚇飛了。

  「那是穆鷹最喜歡的擺飾!」她一急,想上前撿回馬匹的「屍塊」拼湊,卻被他捉回,牢牢釘在牆上。

  「不要管它!」

  該死!

  他氣她無視於他的存在,嫉妒那些能贏得她關切的所有人事物,現下,連一匹破爛假馬都能輕易擄獲她的關注,那麼,他這個夫婿到底算什麼?她到底把他的心意置於何處?天殺的該死的爛心意--

  心意?

  他對她……

  在穆鷹心中翻騰急湧的怒潮驟然頓止,倒映了一張寒噤小臉的黑眸融入一抹遭受驚擾的錯愕,不過,此番錯愕很快就被心甘情願的釋然所取代。

  原來,他的佔有慾、他的貪婪、他的渴望、他的疑惑全都其來有自,來自那個由心繫多載的承諾變質為無法割捨的「情愛」,最初的邂逅,是讓他的心跌入她純淨瞳眸的肇端,而與她一點一滴的相處,則堆積成難以抹滅的情愫,於是--

  他明瞭,自己愛上這個心性單純的癡兒了。

  但也由於她的純潔善良,他該死地感受到手中捉摸不定的慌亂!

  她似糖如飴,甜美得教他愛不釋手,卻會輕易在掌中化於無形……

  她,能懂嗎?

  「痛……」

  被他的蠻勁捉疼了肩膀,秦從恩蹙眉發出吃痛聲。穆鷹自失神中驚醒,放鬆因憤怒而失去控制的手勁,但雙手沒有撤離,而是輕靠著她的肩頭。

  如今,釐清了自己的心情,與其說他憤怒,不如說是嘗盡深深的無力感。

  「從恩是不是,犯錯了……穆鷹不要生氣好嗎?」侷促的小手怯怯地爬上他剛毅的臉龐,想為他抹去眉間的摺痕,抹去他的不開心。

  穆鷹抿唇不語,僅是定定注視著她。

  她單純到連他為何發怒都一頭霧水。

  換做別人,她也會用如此稚氣卻真誠無欺的眼光,央求他人弭平怒意吧!

  這雙憨傻的明眸,澄澈得猶如不染紅塵般純淨,他卻想在這一泓清池投入只為他而起的漣漪,是否太強人所難了?

  或許吧,想勉強她,最終反而替自己換來挫敗滋味。

  「穆鷹不說話?」秦從恩心急了。她不要穆鷹不理她呀……

  「從恩,我問你。燕燕提到你希望她為我生下子嗣,這是真的嗎?」眉心褪去適才交鋒的怒意與厲色,他戛聲問。

  秦從恩螓首輕點。

  壓下胸口泛起的窒悶,他又問:「你不願生養我們的孩子?」

  螓首在是非之間遲疑徘徊,最後還是選擇輕搖。

  無私的誠懇,卻如一把利刃,諷刺地在穆鷹的心頭劃下一道難以自欺欺人的缺口。

  「其實,你願意嫁我是出於不得已吧?秦家,才是你心繫之處,秦家人,才配在你心頭佔有一席之地。你的少主、小姐、還有那一長串的閒雜人等,甚至是糖,都比我來得有價值,是吧?」他口出疑問之語,每一句卻以揉和了挫敗與黯然的意味作結。

  穆鷹騰出一手,輕撫眼前這張嬌憨得令他疼惜的圓臉。

  「我為你動了情,你的情會停駐在我身上嗎?」

  許是白問了。

  果不其然,圓滾滾的眼兒茫然地眨了眨。

  「你想不想回秦府?」

  圓眼一亮。

  「我明白了。」不讓她開口,穆鷹收回擱在她臉上與肩頭的手,邁開略顯沉重吃力的步伐,頭也不回地離開寢房。

  此夜,合該交頸的鴛鴦,形單影隻。

  獨臥。

  天明,徹夜輾轉難眠的人兒,踏著晨曦來到書房外的石階。

  獨坐。

  望穿秋水的眸光不時飄向緊閉的門扉,想上前敲門,卻又怕打擾了眠中之人,她索性雙掌撐顎等待。

  不知在階前坐了多久,一夜未眠的秦從恩倦困地打起盹來。

  來到書房前的人一看見她,她就是這副昏昏欲睡又缺了個枕頭的滑稽模樣。

  「喂,你嫌日子過得太悠閒,好好的堡主夫人不做,改行當看門狗啊?」冷言冷語問,此人壓根沒注意到自己言語之間,間接認同了她的身份。

  半睡半醒的秦從恩聽見人聲,揉了揉眼睛看向來人。

  「……燕照雲?」

  聽出她濃濃的困嗓,燕照雲不耐地撇撇嘴。 「要睡回房去睡,別在這裡擋路。」

  「從恩睡不著,等穆鷹。」她又望向身後,眼裡盈滿等穆鷹出房門的期待。

  等堡主?

  「堡主不是昨夜騎馬出堡了嗎?」對昨夜堡主院落的騷動一無所知的他,由於前兩日到城南的牧場去做例行防衛視察,今早才自牧場回來,這也是聽輪值守門的弟兄說的。

  「穆鷹出去了?」

  「怎麼,你不知道?莫非,你等了他一夜?」燕照雲詫異地看著她,發現她眼窩下浮現些許黑影,他以為自己猜對了。

  秦從恩一反常態沒有回話,突然埋頭趴在膝上。

  半晌,見她雙肩頻頻抖動,燕照雲臉色微微一變。

  「喂,你在哭嗎?」穆鷹還在生氣,所以不理從恩,不陪從恩了……嗚嗚。

  兩聲哽咽回答了燕照雲,他猜對了!

  「喂,我說過堡主很忙,有時候忙到抽不開身陪你也是情有可原的,你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就哭吧?很難看款。」

  聽說有些女人可以哭得很美、哭到讓男人心疼斷腸,雖然小白癡悶著頭哭,看不到她的淚容,不過他猜一個不懂得做作的女人就算哭得梨花帶雨,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還是哭。

  「款,你想家,是不?」聽說思鄉情切之人,情緒總是比較容易崩潰。

  淚人兒抬起小臉,燕照雲所言,似乎觸動了她心底某處壓抑多時的思念,她鼻酸地誠實點頭。她好想少主、好想小姐、好想秦家所有的人……

  一張淚痕斑斑外加兩管鼻涕的鵝蛋臉果然難看。

  但,莫名地,燕照雲感覺胸臆間宛如遭受某種不知名的心緒狠狠一撞,心頭突然為她的清淚擰緊起來。

  「你想回京城秦府嗎?」年輕湛朗的眼瞳,慢慢覆上一層外人難辨的複雜。

  「想……」每逢問答,秦從恩都選擇心底最單純無邪的答案。

  「有個人可以帶你回去,你要不要走?」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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