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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陳毓華 -【五兩國舅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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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1:58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即刻進京

  說說笑笑間,眾人得知李浣過兩天便得趕回去幹活兒,丘氏則是因為打的雜工到年前已經結束,正在考慮要和丈夫一起回去重新找新的活計,還是讓丈夫一個人先走。

  「哥,你那鐵鋪子乾脆就甭回去了,幹了那麼些年,你那東家只顧著提拔親戚,重活都是你在幹,也沒見他對你好,這事呢,妹妹本來是想讓你們歇兩天再提的,不如,你和嫂子就留下來。」

  李浣夫妻對看一眼。「沒道理我和你嫂子留在這裡吃白飯。」

  「大哥,你也太看得起妹妹了,我手頭上是攢了些銀子沒錯,醬菜的生意也還可以,哎喲,我說這一堆做啥呢,我啊是想你和嫂子留下來幫我管著鋪子。」

  「你想開鋪子?那可不是玩的。」像他們這種在最底層掙扎過活的人來說,開鋪子那是多麼遙不可及的事情。

  「大哥不知道,咱們娘做的醬菜可受歡迎了,囡囡和我說要不開個醬菜園,醬菜可以一壇一壇的賣,錢、技術都不是問題,可管鋪子我是個婦道人家不好出面,你妹婿他們父子也各自有事兒忙著,你就當幫幫妹妹吧,再說你和嫂子長年都在外頭,如今爹娘也有年紀了,二柱子也需要有個人管著,所以就別走了。」李氏照著女兒教她的話說了。

  「可我東家那邊……」李浣很是意動。

  不是不想回來,是不能,家中好幾口人的生計都靠他和妻子支撐著,但若是能像妹妹說的回家看顧著爹娘和孩子,有什麼不好?他打鐵了那麼些年,對東家的心也涼得很。

  看著孩子和妻子都眼巴巴的瞧自己,再看見爹娘那渴盼的神色,李浣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先去和東家知會一聲再過來。」

  「太好了!」眾人一陣歡呼。

  伏家人過了元宵便熱熱烈烈的忙活開來,尋地點、找鋪面,李浣也辭了工,過來幫忙,丘氏則是隨著婆母幫著小姑忙醬菜園的事,一來二去和園裡的眾人很快打成了一片。

  鋪子一下要找兩間,中人接到這筆生意可為難了,別看舄水鎮看似不小,能在鎮上立足的多是土生土長的人,想要有空出的鋪面,還要兩間,就算不是相連也不容易。

  伏臨門把兒子和二柱子一起送進文明書院,因為基礎不同,有打過底子的伏觀被劃入中級班,二柱子進了初級班。

  對於妹夫此舉,李浣心中非常感激,心中暗自發誓,妹妹的醬菜鋪要是能開成,他一定要用心的替她經營起來。

  第一日,兩個表兄弟下學回來,丘氏緊拉著二柱子的手問他跟不跟得上先生講課。

  只見他有些害羞,最後點點頭,「先生說我大鳥慢飛,不打緊。」

  這是對認字讀書不排斥了。

  「好好,娘不奢望你能做什麼大事,但是多識點字不讓人給誆了,總不會有錯,至少別像爹娘這樣大字不認得一個,一輩子只能替人做工賺那點工錢。」早些年的時候,離山坳不遠的地方住著一個窮秀才,說是要到山裡來發憤讀書,常到李家去蹭點吃的,二柱子也跟著

  他識了些字,後來秀才等不及去應考,一年冬天沒捱過,病死了。

  「娘,我會拿觀弟當榜樣,不會讓你和爹失望的。」對於讀書,他雖然不敢奢望,也不羡慕那些學子,可是一旦他能進到學堂,他也會珍惜這樣的機會。

  丘氏欣慰極了。

  至於伏老太太見大兒子是越來越拿捏不住,心底氣得抽筋之餘,也沒有別的辦法,又因著三兒子春闈沒有上,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好幾天不吃不喝,讓她心急如焚,嘴角都長出了泡。

  難也怪伏泰康灰心喪志,這回已經是他第三次落榜,妻子不安慰他就算了,還給他白眼看,加上孩子哭鬧,心煩意亂之下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以免煩心。

  他自覺年歲已大,如今一事無成,仕途無亮,自己不像大哥、二哥還有個鋪子可以管,且那些一文兩文的銅錢進帳他也看不在眼裡,對於母親的安慰勸解加上叨念他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關了自己幾天後,一聲不吭的去了酒樓,想借酒澆愁,哪裡知道巧遇同樣落第的幾個士子,一起抒發咒駡考官鼠目寸光,又批評一番時事,喝得酷酊大醉回來。

  從此他把酒樓當作自己逃避現實的地方,府裡的書房再也沒有去過了。

  老三這邊有事,老二那頭也不消停,錢氏善妒,伏祿全納妾她能忍,但是她不容許姨娘生庶子,因此姨娘一入門,她就讓她們喝下絕子湯,以絕後患。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防範得再好,百密總有一疏。

  願意當人家姨娘的女人是不可能甘願一輩子屈居什麼都輸人一等的待遇的,想往上爬、想過上好日子,母憑子貴是唯一的機會。

  那位剛抬進來沒多久的黃姨娘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她還歡喜著,誰知竟被錢氏吩咐的下人暗地推了她一把,這一推掉進了荷花池,大冷天的,母體去了半條命,腹中的小生命自然是沒了。

  伏祿全知道後,怒不可遏。

  他深以自己沒有男丁只有女兒為憾,好不容易納的妾有喜了,高興不到半天就沒有了,心情冷熱交加,再也不管不顧了。

  他不是不知道錢氏對待後宅的手段,但是一而再再而三,他實在忍無可忍,再說黃姨娘對他溫柔體貼,又是正新鮮的時候,看著她對自己嚶嚶啜泣、委屈流淚的模樣,簡直就像拿把刀插在他心坎上,理智什麼的就隨風飄去了。

  他甩了錢氏兩大耳光,罵她婦人心毒,要把她休下堂!

  兩人撕扯著去到伏老太太那裡,鬧得不可開交。

  雖然讓伏老太太訓斥了一頓,大事化小,但夫妻感情畢竟有了裂痕,隔閡日深,從此伏祿全睡在姨娘院子裡,再也不踏進正房了。

  這些家事鬧得伏老太太日日頭疼,覺得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不同於老家的雞飛狗跳,大房這邊的生活平靜充實,一家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是話雖如此,到了晚上,伏幼卸下釵環躺在床上時,腦海裡總是不期然的浮現某個男人的影子。

  這日,驛站快馬送來一封信。

  看那筆跡,她有些疑惑,這筆跡她到底在哪裡見過?仿佛前世就看過……可怎麼可能?

  她在現代怎麼可能看過古代人朱佾開的筆跡?

  一張紙上就一行字——即刻進京。

  這是為什麼?沒頭沒腦的讓她進京做什麼?難道他出了什麼問題?

  那位驛站的軍爺還有話說,他清了清喉嚨道:「那寄信的爺還讓小的帶了二十一個字的口訊。」

  「請說。」二十一個字,這人為什麼不乾脆一點寫在紙上?

  「這餅子人家要是問起來,我可不會解釋,你進京來說。」他字字清楚,說完就齜著牙頓住了。

  伏幼頓時頭上好幾條黑線,為了餅乾要她上京?要解釋什麼?她做餅乾的時候他全程都在一邊,還要她上京?

  他這是自恃身分還是怎麼著?

  「就這樣?」她滿臉困惑。

  「回姑娘話,就這樣。」

  「多謝軍爺。」這位軍爺一直是客客氣氣的,她也不能沖著人家甩臉子,人家只是辦差。

  伏幼讓大花拿了打賞給了這位驛站軍爺,他卻不走,躬著身道:「小的敢問姑娘什麼時候起程,小的可以送姑娘到縣城上渡口。」

  「這事我還得和爹娘說說,會不會去一時也無法給軍爺一個准信,更別說要走官道還是搭船都是未知數,就不勞煩軍爺了。」

  這位軍爺會不會太過殷勤了?

  「不勞煩,既然姑娘有別的考量,小人就告辭了。」

  這回倒是爽快的走了。

  人皆有攀高之心,他雖然不知道這商戶人家的女兒有何出挑的地方能讓貴人看上眼,不過若是能論上一點交情,自己可又多一條路,人家著實用不上他,他也不強求。

  伏幼拿著信去醬園子把這事向她娘說了。

  這是大事,李氏也拿不了主意,於是放下手裡的事,帶著她去找丈夫。

  李氏不常到鋪子來,也正好這時段沒什麼客人,幾人正在閒扯淡,兆陌和小廝們見主母來了,趕緊泡茶的泡茶、退出去的退出去,把小廳留給人家一家三口。

  「怎麼帶著囡囡過來了?」這一看,妻子身上還穿著怕弄髒衣服的裙兜和袖套呢,可見是匆忙之間出的門。

  沒等母親開口,伏幼就把朱佾開的信拿了出來。

  「囡囡你自己的意思呢?」女兒是個主意大的,身為父母的都知道兒女的個性,父母說再多也抵不過孩子自己的主張。

  伏幼滴溜溜的眼睛繞過父母一圏,直言道:「女兒想去。」

  「哦?」

  「朱公子曾說,京城是貴人們居住的地方,天子腳下富得流油,想做生意一定得上京城去,他捎信讓我上京,或許是覺得女兒的餅子大有可為。餅子是我做的,由我來向那些貴人說明,比他使勁的叫喊有說服力多了,因此才讓女兒去。」這是在貶低朱佾開的本事,他敢包攬就有把握。

  欸,反正他聽不到,再說也怪他不寫清楚,要不她何必找這種理由。

  「老實說,爹不贊成。」伏臨門把茶喝光,籲了口氣道。

  李氏知道丈夫考慮的是什麼,想著也成理便跟著幫腔,「從我們這到京城搭車快走都要一個月路程,慢的話一個半月都有可能,你一個女子路上不方便,爹娘也不放心。囡囡,咱們不去了,就算餅子只能在鎮上賣也是好的,不見得京城裡賺的銀子才是銀子。」

  「女兒想去!」她主意堅定,目光清湛閃亮。「爹說得有理,其實女兒的好勝心真的沒那麼強,只是女兒想去京城,一來是想去瞧瞧那裡的市場,二來女兒活到這麼大了,還沒去過繁花似錦、人文薈萃的京城,著實不甘心。」

  她想過了,不管餅乾在京城賣不賣得動、受不受追捧,那是另外一回事,要是能趁這機會到京城一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伏郎你看這……」李氏為難得很,見女兒那一臉嚮往,在丈夫和女兒之間很難抉擇自己要跟誰站在同一邊。

  「不如娘陪女兒去吧,我們帶著大花和小玉、王嫂子和胖姑一起去見識見識京裡的風光。」這樣人夠多了吧,要是能,她還想全家都去。

  人人都道京城好,她想去瞧瞧,才能知道好在哪。

  「胡鬧!幾個女子出門在外有多危險可知道?」

  的確,他們家能用的男人還真的沒有,總不能為了她想出門把爹和哥哥都拖下水?要是請保鑣,那也花費太大了。

  但是,這麼一想不就寸步難行了?

  這件事在伏臨門這裡算是觸礁了。

  回家路上,李氏怕女兒不高興,好言好語的開解她,伏幼只是安安靜靜的走路,沒太多的表情。

  她這是在動腦筋設法說服她爹,讓她進京。

  一進家門,兆方就說家裡來了客。

  來人長得方臉大耳,三十出頭年紀,一身短打打扮,奇怪的是有雙死魚般的眼神,看起來有種違和感。

  「小的大龍見過姑娘。」

  她記得朱傦開說過他身邊有三大貼身侍衛,大龍?這不就他身邊的三條龍之一,這條龍還正是膽大包天把朱佾開以五兩銀子當在當鋪裡的那個下屬。

  「大叔免禮,身上的傷可都痊癒了?」她想起她爹說過,當初他就差不多剩一口氣,卻仍要拚命回去求援,忠心可見一斑。

  「多謝姑娘關心,小的命韌,要是沒好全,主子也不敢派小的來護送姑娘進京,小的上次辦砸了差事,這回是來將功贖罪的。」

  「哦。」這真是及時雨啊,她正在煩惱怎麼說服她爹,剛想打瞌睡就來了枕頭,朱佾開啊朱佾開,你太深得我心了。

  「馬有失蹄,人有失手的時候,下次不犯同樣的錯便是。」凡事盡力就好,要是連盡力都無法改變局勢,那就是天命了。

  「多謝姑娘提點,小人會記住姑娘的贈言。」想接近主子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鯽,卻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這種小人物,回去得把小龍抓來盤問,主子住在伏家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景況?

  「大叔太客氣了。」

  「不知姑娘準備何時上路?」大龍這時才正眼看了伏幼好幾眼,這位姑娘不是什麼天姿國色、能讓人眼睛一亮的標緻美人,但是她身上有股和風細雨的溫柔,這氣質無關錦衣華服裝扮,或是成群下人營造出來的氣勢,由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才稀罕。

  他在主子身邊也見過各種絕色美女,這位姑娘絕對不是最漂亮的,卻入了主子的眼。

  各花入各眼呐!

  「我尚未和長輩商量好進京的事。」

  「原來是這樣,若是尊上怕姑娘身邊人手不夠,由小的等人護送姑娘進京,大可放心。」主子派他領著旗下小隊來舄水鎮,考慮的不就是護衛姑娘周全。

  為一個女子這般費心思,對主子來說還是頭一遭。

  知道還有一隊人可以護送自己,這下伏幼更有把握了,「好,我會再和我爹說說。」

  「那小的就靜待姑娘佳音。」語畢他向李氏和伏幼行了禮,便走了。

  黃昏時,伏臨門回到家,聽說了這事,思來想去、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終於鬆口答應讓女兒去一趟京城。

  人家都派侍衛來了,還能不讓去嗎?

  放不下女兒的李氏也要隨著去,加上王嫂子和胖姑,幾乎是清一色的娘子軍。

  大龍得悉可以成行,又來了一趟,他見伏家人沒頭蒼蠅似的不知議準備什麼行李,淡淡的說了,路上需要的一應物事都已備好。

  也就是說,她們不用帶任何行李,只要人上馬車就行了。

  不過,身為女子還是有自己的貼身衣物要帶,畢竟那是自己穿用習慣的了,但能輕便上路,自然是省事不少。

  在鎮上雇了馬車到縣城後,換了更寬敞堅實的大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上了官道。

  止時春暖花開,風光明媚,遠山近景都是綠油油一片,瞧得人心情都輕鬆了,然而,再好的春景看多了難免會麻痹,過了兩日,伏幼就安安分分的坐在馬車裡和李氏和眾人談天說地,要不看點書、畫上幾筆餅乾花樣,更多的是想著到了京城要去買什麼、看什麼、逛什麼,嘰嘰喳喳的聲音在馬車外都聽得見,不再老掀著簾子往外湊了。

  不得不說當今皇帝是個能幹的,在位二十幾年,政治清明,四方建設,驛舍亭鋪相望於道上,以待賓客,只要有錢,不愁找不到舒適的住宿地。

  這趟路能平安順遂,大龍功勞不小,沿路的吃住行車時間都在他嚴格的控管之下,伏幼等人沒落過一餐,沒宿過野外,要是到了熱鬧的州郡,大讓不忘問伏幼要不要盤桓個幾日,簡直舒心極了。

  這樣按著周延的行程,差不多一個月後的某一天,終於到了京郊。

  ****

  昏暗的密室中,只有煙氣四散的火把和污濁空氣,被鐵鍊拘禁在牆壁上的人全身上下沒一塊完整的皮,已經糾結成片的頭髮粘在臉頰上,整個人比一具骷髏還像骷髏,要不是眼珠子還會轉動,鐵定會以為這男人是死人。

  這地方給人的陰森恐怖感覺比鬼片更勝一籌。

  在這滿是血腥和令人窒息空氣的屋子裡卻有人負手站在那裡,他撣了撣絳紫色的袍子,仿佛一點也不介意滿地的污水會弄髒他的鞋底。

  「想不到晉王手下還有你這樣的硬骨頭,我殊為佩服,可惜的是如今你已是棄子,你若是肯招,我敬你是個敢刺殺當今國舅的死士,留你一個全屍,仍堅持不說的話,那就繼續給我好好硬下去,因為你求饒的時間已經過了。」朱佾開語氣森然冷誚。

  牆壁上懸掛的男人惡目狠狠的瞪著朱佾開,像是要把他剜出個洞來。男人扯了扯唇,

  「呸」地一聲把一口汙痰吐到朱佾開紫黑色的錦緞鞋面上。

  立即有人從暗處走了出來,彎腰擦去他鞋面上那汙痰。

  不再看那死士一眼,把手背在身後,朱佾開悠閒地往密室外走,密室的門打開,門夕光線照進屋內,他一腳跨了出來,冷笑道:「既然已查明身分,再怎麼行刑也不開口,那我也不用他的口供,你們就好好伺候著他上路了。」

  密室的門關上,光芒消失,猶如那死士的生命之火,也熄滅了。

  「是。」跪在地上的人把頭埋得更低。

  「他們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我不過是替代品,不是目標,就算問不出背後陰謀,晉王野心路人皆知,太子心裡也應該有數。」

  最初,他以為刺殺太子是那些貪官們的手筆,經過調查,才得知晉王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那要面稟太子嗎?」跪在地上的屬下猶豫道:「畢竟敢行刺大人,不是小事。」

  這事不只驚動了皇帝陛下,就連皇太后和皇后都下嚴令要把兇手查緝到案,追究個水落石出。

  朱佾開笑得更冷,「就照實說吧。」

  哪些該讓人知道、哪些不能洩漏出去,他自有分寸。

  那位看似無害的太子,外表看來不染塵埃,實際卻不儘然,他的心大,步步謀畫,對繼位一事志在必得。

  只是至高無上的地位容易讓人迷失方向,若本性又不堅定,就容易犯上自大的毛病,自認為會是最後的勝利者,看待其他人時就會帶著他自己都不自覺的自滿和高高在上。

  皇帝有幾個兄弟,但膝下嫡出的兒子就只有太子一人,自然盼著太子趕緊多生幾個子嗣,可惜不只太子妃,就連皇后安排的側妃和良娣都沒半點消息,而不只是帝后,就連太后也是頻頻垂問。

  也因為這樣,皇后對母家不顯的太子妃沒什麼好臉色,更別提滿意之處,這讓太子妃十分難堪。

  「你說伏姑娘的車已經到了北城門外了?」

  回到府裡,朱佾開對著銅鏡,讓伺候的人換下一身衣物,聽完練子對他的稟報,他微微挑了眉,問:「可派人去接了?」

  練子拿了兩套衣服比了比之後,挑了一套蜀錦繡竹紋袍子替朱佾開穿上,腰間綴了一塊大紅瑪瑙石祥獸鏤空玉佩,銀色福頭鞋,頭髮用玉冠束上,插上玉簪。「奴才計算這會兒應該快到玄武街上了。」

  玄武街連著五通街,再過來便是國舅府。

  「我去書房,要是人到了,速來稟報。」

  他從離開舄水鎮就開始想念那個主意多的丫頭,回到京城後,他將那些餅乾送進皇宮,幾個大頭都沒有落下,至於醃菜這種東西就算了,那些個萬金之軀的人可吃不了這種粗鄙的玩意,要是吃出個什麼好歹來,太麻煩了。

  因此他把大部分的醃菜和一些餅乾讓人拿到自己臨街的鋪子上去賣,不得不說,李氏的'醃菜真好吃,他讓掌櫃的採用伏幼建議的試吃活動,很快引起注意,許多人買來自食、饋贈,聽說剩下沒多少。

  至於糖霜餅,完全不夠賣,一推出兩天就完售,其實應該說餅乾的數量本來就少,不少富貴人家在別處嘗到了這餅,視為珍品,人都有攀比之心,有錢人更是覺得天下沒有他買不到的東西,這一追捧,一傳十,十傳百,短短時間內鋪子裡應接不暇各家下人、管家,紛紛追問何時還有那漂亮的餅子可以買?一餅難求,這可是惹惱了許多財大氣粗的高門大戶,他們運用人情,施加壓力,就為求一塊餅。

  向隅的人太多,朱佾開尋思著,若是讓伏幼在舄水鎮做好再把餅乾往京裡送,實在緩不濟急,加上他也想念有著一張宜嗔宜喜的臉蛋、和他有說不完的話的伏家姑娘,於是,他很假公濟私的把人叫了過來。

  他已經很久不曾有過這種等待一個人或一件事情發生的期待感了。

  只不過他忘記了,伏幼不是那種你喚她她就會依附在你腳下的菟絲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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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2:1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原來是國舅

  對於伏幼來說,完全不知道朱佾開的來歷身分就貿然的來到京城,不只有幾分冒險,根本就是賭注,她用自己的信任和看人的眼光在賭。

  到了京城,她不過隨口問了大龍他家主子府上哪裡,誰知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朱佾開的真實身分是她高攀不起的啊。

  大龍對她的無知並不奇怪,國舅爺在外從來不拿自己的身分出來顯擺,人家問,就道是富貴人家公子,再問,一笑置之。

  他不說,也不許下人張揚,大龍沒想到的是,主子和伏氏一家人同住那麼久,居然還是把出身瞞得滴水不漏,主子的謹慎小心絕非他人能夠想像。

  因此他們這些跟隨的人也願意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隨著他在風雨裡闖蕩。

  若非他出發之前,主子把他叫來吩咐過,伏姑娘要是問起他的來歷,照實說無妨,否則他哪來的膽量把主子的身分一五一十的抖出來,又不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老舊了。

  伏姑娘也不像旁人一樣,一旦知悉主子的顯赫出身後就露出驚喜和諂媚,她反而有些不悅和幾分慎重。

  大龍覺得奇怪,他哪裡知道,伏幼的思考邏輯是——

  要死了!那什麼國舅爺的是外戚啊!古來外戚沒一個好下場的。

  這種身分是最危險的了,要是皇后得寵,什麼都好說,要是不得寵,沒抱緊皇帝的大腿,不說皇后本身,皇后的外家就是火堆裡的柴,到時候就死得難看,雞啊鴨的會死到沒半隻。

  這種人,要抱他的大腿嗎?

  唉,來都來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再說她想在京城立足,朱佾開的大腿能不抱嗎?不抱就和得「錢途」說再見了。

  還真是兩難啊!

  讓回來,他們好歹是朋友一場,萬一他出了事,她就算不能解救人家於水火之中,也得善盡朋友的義務提點提點吧,要不她硬著頭皮,等他心情好的時候多少提醒一下這位國舅爺,自保自保啊,什麼都沒有自保重要。

  其實,他應該也沒那麼蠢才是。

  不過這些問題目前都在其次,她現在比較煩惱的是另外一件事。

  原先她是想自己這拖家帶口的,聽說京城乃米珠薪桂之地,她本打算全部賴給朱佾開,就在他們家住下了,吃喝都歸他管,可這會兒犯難了。

  那種矜貴的人家,瞧瞧自己這鄉下村姑的模樣,恐怕朱佾開府裡的丫頭都比她體面,若她一個人還不打緊,可她帶著娘親,她可不要母親受委屈。

  於是她讓馬車在玄武街上來了個大轉彎,也不管大龍的反應了,隨便找個人問,這才知道臨汴河大街街西的康門瓦子,沿街皆是客店,南方來的官員商賈多住在這裡,她再細問幾句,想想自家一行人都是婦孺,便去了東城門,那裡也多客店,又比康門瓦子治安好上一個層階。

  伏幼讓丫鬟和王嫂子下車去比價,所謂貨比三家不吃虧,王嫂子一問這家客棧住一晚要收五百文錢,不管飯,要是想用飯可裡讓廚房做,錢另外算,她不禁咋舌的回去回話。

  她的月錢也還只夠住上兩晚呢,哎喲,這京裡連狗屎都是香的,客棧,不是人人都住得起的地方。

  大花問回來的一晚要四百五十文錢,管早飯一頓,小玉問的最貴,要六百文一晚,也是只管早飯。

  三個地方三個價錢,要不就取中庸吧,伏幼決定道:「五百文就五百文,自己點的菜絕對比他們管的飯菜要好。這地點適中,臨街也臨河,娘,咱們就在這兒住下了唄?」

  李氏也覺得不錯,就決定住在迎來客棧。

  大龍對伏幼的辦事能力高看了好幾眼,張口結舌之餘,這才想到若沒將她帶回府裡去,自己的下場……他差點跳腳,這位姑娘怎麼完全不照牌理來?主子要是沒等到人,會不會砍了他的頭,又或者把他的月銀扣光光?

  上回把主子典當了,主子一回來就把他往後十年的月銀都扣光……

  他的眼皮跳得厲害啊!兩回辦事都砸得莫名其妙,他這是流年不利嗎?回頭去給老樹巷裡的黃半仙算算運勢。

  姑娘,別這樣玩他,好嗎?

  「勞煩大叔給你家公子帶句話,伏幼謝公子的護送之恩,待修整幾日後再上門拜訪可好?」

  她的可好是問句,卻完全沒有想得到對方同意的意思。

  儘管相處這一路,大龍對伏幼也不算完全摸透她的個性,但是他知道從舄水鎮到京中沿途,都是她在拿主意,李氏簡直可說唯女是從,女兒說要住客棧,這會兒已經二話不說的命令車夫卸貨搬運行李箱籠了。

  大龍說服不成,只好硬著頭皮回去覆命。

  他壓根不知朱佾開掐著點,卻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心焦了起來,另外派了人出去打聽,大龍剛踏進門,他已經得到伏幼住進客棧的消息。

  「叫他不必來見我,這麼簡單的差事也能辦壞了,想必他的身子沒養好,多在家裡多將養些日子吧。」他怒道。

  大龍一聽,全身上下連腳底板都流了一缸子的汗,這是擺明瞭的冷置啊,府裡有多少人想取代他而不得,他要是傻傻的「將養」下去,別說龍頭不保,恐怕連龍尾巴都當不成了。

  主子也不想想,伏姑娘她若堅持要做什麼,依照主子對她的重視,自己有她辦法嗎?若是強把人給押進府,到時候他恐怕兩方都得罪,討不了好。

  唉,既然主子不想見他,他破釜沉舟的調頭去了伏幼和母親住的迎來客棧。

  ****

  伏幼完全不知自己的想法把朱佾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還因此遷怒了大龍。

  她們幾人因為這一路的舟車勞頓,待歸置好行李,痛快的洗了個澡,這才覺得舒坦了些。

  在古代,出門遠行真是件累人的事,沒有堅強的體力,還是乖乖宅在家就好。

  到了午飯時間,伏幼大手筆的叫了頓京城料理,叫大家放開肚皮吃,要不然回鄉時,怎麼好說得出口自己連頓像樣的京城料理都沒嘗過,那也太丟人了。

  骨頭架子雖然散了,可除了李氏和王嫂子兩人已經有了年紀的只想躺在床上什麼都不要做,幾個年輕人倒是想出門去逛逛。

  愛逛街是女人的天性,尤其難得來到花花大城,不去逛街太對不起自己了。

  伏幼領著眾人,一出門就碰上像尊大神立著的大龍,見他面帶愁容的坐在大堂裡,伏幼自然是要問個究竟。

  「伏姑娘,你終於下來了。」這口氣哀怨啊。

  「大叔不是回去交差了?莫非令公子還有別的吩咐?」

  「吩咐不敢,是小的沒能把姑娘帶回府裡,爺發怒了。」根據多日的觀察,伏幼和別的女子不同處就是說話用不著拐彎抹角,據實以告便是最好的方法。

  「他就把大叔攆出來了?」

  「我連爺的面都沒有見上。」

  「所以……大叔的意思是?」

  「就請姑娘行行好,和大龍一同回府見爺吧?」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他差點就給這位姑娘跪下去了。

  「你們家爺的性子一向這麼急?」不是只有女人心才是海底針,男人更是看不懂心清的回紋針。

  「那可不……這不是念在和姑娘久未謀面,一時沒控制住,才找小的不是。」沒敢講自家主子半句壞話,他一個勁的把錯往自己身上攬。

  這就是無可救藥的忠誠嗎?在現代已經絕跡的東西。

  「既然這樣,那就請大叔帶路吧。」她讓胖姑回客棧知會母親,說她要隨大龍去一趟國舅府,便領著兩個丫鬟去了。

  大龍這次帶來的是轎子,有著漂亮琉璃華蓋的軟轎,華蓋的四個邊角串著流蘇,那流蘇上的珠子是上好的珍珠,顆顆圓潤,個個都有大拇指指甲片這麼大。

  來到國舅府大門外,轎夫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把轎子抬進了1一門,伏幼只匆匆覽國舅府大門的兩隻雄壯威武的大白石獅子。

  入了二門,管事婆子帶著她跨過一道又一道的門,遇到經過還是做事的婆子丫鬟,要不垂目肅立,要不避到一邊,沒有人敢把目光往她身上瞄一下,更不敢探頭來問,可見這府中規矩森嚴。

  伏幼被請到寬闊的花廳用茶,她看著院子裡照耀進來的日光和滿院的花草樹木,不說擺設優雅大氣,光是這麼個花廳就比他們前一個家,也就是如今爹做為當鋪的宅子還要大,壓根不能比,這完全是沙子和珍珠的差別。

  可他們家麻雀雖小,五臟倶全,那個家很好,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環顧一遍,喝了下人呈上的香茗,是東方美人茶,她喜愛的幾種茶葉之一,而茶盞是汝窯珍品,錯落有致的蟬翼紋,精緻又典雅。

  這東方美人的茶香會吸引小綠葉蟬附著於茶葉幼芽上咬食,成為「著涎」的茶菁,茶葉的好壞決定著涎的程度,說起來蟲害得越嚴重,東方美人茶才會有越好喝的極品。

  朱佾開沒讓人通報就進來花廳了,最先入他目的是伏幼的一雙繡花鞋,粉色的底,繡著潔白芬芳的曇花,枝蔓層層迭迭,像是把她的腳包裹了起來那般,苗條的身軀穿著一件雪青軟緞玫瑰鑲尺寬花襴邊的褙子和湘裙,拉絲垂掛的小耳墜子,光潔細緻的五官,小巧的鼻樑,花瓣一樣的唇,看見她,他的心裡莫名生出一股饑渴。

  他不是好女色的男人,以他的地位,只要他想,不到弱冠之前就能擁有無數的女人。

  衣袂的窸窣聲讓伏幼揚起臉來看了一眼,微微一愕,接著她便站了起來,行了個端莊標準的福禮。

  「朱公子。」

  「都是熟人,何必多禮。」他虛扶了一把。

  他身上穿的衣衫乍看平常,但這一身料子可是江甯織造的手筆,而且只進貢皇宮大內的上好錦緞,手工也出自大家,尋常王侯子弟不見得能穿上這樣的衣裳。伏幼多看了一眼,她或許不知道他這身衣物是出自何處,不過「高官子弟」這幾個字還是看得出來的。

  下人送來沏好的茶,便無聲無息的下去了。

  這個府邸要不是這位爺手段厲害,就是管家能幹。

  「一段時日不見你,清減許多,也生分許多。」知道大龍把她帶來,他雖然不意外,但還是高興的,只是她卻好像不然。

  為何?

  「是小女子失禮,甫到京城沒在第一時間就來拜謝朱公子,小女子原先想著把家人安頓好再來府上致謝,不料竟惹公子生氣了,真是對不住。」她彬彬有禮,語調抑揚頓挫,沒高一分,沒低一分,恰恰好入朱佾開的耳而已,絲毫沒有再見故人的激動。

  「我們之間不用講究這些。」他原來想的重逢後的喜悅和激越,怎麼半分不見?

  她一口一個小女子,這是想跟他拉開距離?

  他是聰明人,反復思索,知她八成是生氣了,氣他硬讓大龍把她招來?還是氣他隱瞞自己的來歷地位?

  按她的性子,也許後者的部分占多。

  「不,講究的好,免得小女子不小心得罪人,往後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他愛演這種落難公子和小姐的戲碼,但她毫無興趣。

  早在當初,她就猜想到他應該非富即貴,然而如今心裡過不去的那個坎卻是他沒有當面向她解釋非要隱瞞身分的理由,她能體諒他也許會有的苦衷,但卻不該讓一個外人來告訴她這位朱公子的貴不可言。

  「你不想來見我?」沒半分雀躍之情嗎?

  他自認已經不再是前世那個為了愛情大悲大喜的人了,可在這女子面前,他很難自製。

  她明明只是個平凡到不行的村姑……她是村姑又如何?在喜愛的人面前,原則從來沒有用武之地。

  見他一直對自己低聲下氣的,還給自己斟茶,伏幼想想也沒什麼必要,這些貴公子行事只求自己舒心,從來不必向誰解釋,她又不是人家的誰,他幫自己開拓市場,自己還搭了人家的馬車進京,說起來,她欠他的還比較多。

  這麼一想後,她語氣上明顯軟和許多,「公子只讓我來,沒讓我來見你。」

  她以為他們是平等的,誰知她錯得離譜,平等就算在現代也只是口號,落實的部分少得可憐,何況在這男權至上的古代,她一個小商戶出身的女子,他一個權傾天下的國舅爺,可說是滿朝中最得寵的外戚了,這樣的身分,和她哪來的平等?她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他已經不是那個她招之即來,流汗幫她蓋烤爐做餅畫糖花的那個苦力了,再說那個人也不是真正的他。

  身分差那麼多,那麼他們之間的生意還要不要做?

  當然要!身分和生意是兩碼子事。

  「我以為我們有段日子不見,也許你會想我。」會急不可耐的來見他,他們會有說不完的離別之情……哪裡知道他一步棋下錯,她那只帶著半分友好的手又縮了回去,他不喜歡!

  「我從公子的信中得知我那些餅乾似乎賣得還可以,公子讓我來京城,為的就是商討生意上的事情吧?」她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對朱佾開的示好無動於衷。

  「生意的事不急。」對他來說那些生意場上的事只是小事,他只要發話下去,鋪子要多少都有。

  伏幼一楞,誤以為是自己想太多了。「既然這樣,你要我來我也來過了,家母還在客棧等我,怕她老人家記掛,我就不多留了。」生意合作算告吹了嗎?人家壓根沒說要合作,說來說去都是她的自以為是。

  她既然要走,朱佾開也不好強留,看著她背影久久。

  和她認識以來,她臉上最多的就是從容和讓人舒服的微笑,他從沒見過她臉上露出比剛剛還更冷的神情。

  好像,一下子把兩人拉開了十萬八千里遠。

  驀然浮上心間的是他那記憶深處裡已經無跡可尋的女子,也曾經這麼對他使過小性子……有一次兩人為了細故鬧翻,她也是這麼決然走開,莫名的,她的背影和他上輩子的情人居然重迭成了一人?!

  她也是穿越來的人,難道真有可能,她是自己曾經負了的那個女子?

  他重重一震,怎麼可能?

  那遙遠的過去,要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他怎麼會變成車下亡魂,永遠的失約了。

  剛穿越來的那陣子,他不時的想著,她會不會等他?會不會一直傻傻的等下去?

  其實答案他清楚,按照她那死心眼的性子,她會。

  不過後來他又想,也罷,就算她看不開,等他個幾年,肯定會有更優秀,更值得她託付終身的男人出現,擄走她的心……

  只可惜不論是不是真有這樣的男人出現,他都沒有機會知道答案了。

  他錯過了她,卻不想再錯過伏幼。

  他看上一個女人,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不再多想,他喚了練子把她送出二門外,原轎送她回去。

  ****

  原來天上沒有白白掉下來的禮物。

  坐在轎子裡,伏幼再也沒有看熱鬧的心情,聽著經過路旁的喧囂,心裡想的是回去之後怎麼向眾人解釋她和朱佾開談崩了的事。

  她多活了一輩子,以為會多長些智慧,結果並沒有,她還是這麼簡單,人家隨便招招手,自己就迫不及待的來了京城,以為自己奔向美好燦爛的錢程,這下誤會還真是大了。

  好吧,自己得好好地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不是打不死的小強,但優點是一旦受挫,她能用最短的時間打起精神,想辦法用別的方式達成目標,不讓自己長期處於挨打局勢。

  至於和朱佾開,合則聚不合則散,真的沒什麼。

  這一趟京城之路,了不起就當員工旅遊好了。

  回到客棧,她不打算隱瞞,如實把朱佾開的態度說了。

  看著眾人忐忑的眼神,她笑著安撫道:「咱們這一回就當出來玩,長見識,沒得回到舄水鎮會生出更多更棒的想法,到時候用在我們的產品上也是好的。」

  李氏看著女兒樂觀的笑臉,也不知她那天生樂觀是隨了誰,可是,見女兒就是那麼篤定,那麼讓她這為娘的信任,倚賴她成習慣,曾幾何時這孩子已經變成家中的主心骨了?

  孩子大了,能不感歎歲月催人老嗎?

  李氏點點頭,也笑著對眾人說:「家裡如今不愁吃穿,既然你們家姑娘說咱們是來遊賞京城的,那咱們就撒了丫子盡興的玩,讓家裡那些男人嫉妒到不行。」

  她也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會在婆母面前唯唯諾諾、沒有任何底氣的媳婦,如今她和夫君感情恩愛,兒子讀書成材,女兒把家裡扶持得好好的,這樣的日子她再不知道好好疼愛自己,就是個蠢的了。

  了不起,回家時,給看家的男人們都捎帶上一些京裡的稀罕東西吧。

  下人們見主母起了勁,覺得生意沒談成好像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人都到了京城,有吃有喝有得玩,她們也就放開懷好好見識一番京城風光吧。

  既然已拿定主意,大夥兒便商討起要去哪兒玩,又把店小二叫來問。

  店小二也是個有趣的,他伸出兩根指頭,道:「大姑娘,你這可就問對了人,姑娘一看就知不是我們京裡人,想出門玩一定不識路,那也不要緊,可以請閒人,他們專門陪富家子弟遊宴執液,打探遊湖飲宴所在,要是覺得這些人不可靠,也能到『四司六局』去,那裡也有人會專帶人去玩兒。」

  照伏幼的判斷,店小二所謂的「閒人」,應該指的是導遊之類的人。

  她還沒有驚訝完龍圖國的先進,店小二又道:「姑娘如果想撙節花費,還有一個法子,也可以自己買一份旅遊地圖。」

  還有旅遊地圖,她真不該小看了古代人的智慧,只在舄水鎮那個小地方混的結果,就是不曉得人家堂堂一個大皇朝壓根不是自己老舊觀念中那種閉塞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唉,她才是那個閉塞老舊還兼無知的穿越人好不好。

  於是伏幼讓大花去買了份名為「地經」的旅遊地圖,攤開來研究。

  這份地圖很是完備,上頭標注了京城裡所有道路、里程、可供歇腳的旅店,甚至美食等等,讓人能按圖索驥,很是方便。

  簡單規畫了旅遊行程,幾個人美美的睡上一覺,第二天清晨是在響亮的報曉聲中醒來的。

  這又是新鮮的經驗,送熱水過來的店小二非常善盡解說之責,「這報曉的都是我們這邊寺院裡的僧人,每日交五文,寺院的行者就會打鐵牌子循門報曉,咱們這兒只要聽到清脆的鐵板兒聲響便知道快天亮,可以起床洗漱了。」

  伏幼給了打賞的銅錢後,他介紹得更起勁了。「這些報曉的僧人還兼報天氣,客官們躺在被窩裡,不用起床開窗也能知道外面的天氣如何了。」

  「娘,咱們哪天要是有錢了,就搬來京裡住。」這裡是她的理想居住地點,要是能買間房,每天遊山玩水逛園林、吃美食該有多好,這才是愜意人生。

  她們沒在客棧吃早飯,幾個人來到早市,一大早的,門橋市井喧嘩熱鬧到不行,行人摩肩擦踵,生肉作坊將整只宰殺好的豬羊用擔子或車子送到集市,入城賣谷黍麥面的農民用的是太平車馱運,賣煎煮點心湯水,也有粥飯,讓趕早市的人可以填飽肚子,甚至洗面水也有

  人賣,還有諸多物事,不能盡舉。

  伏幼叫了一桌子的煎白腸、粥、糕、血髒羹、蒸餅、糍糕等等,吃得肚皮圓,幾乎起不了身。

  吃飽喝足,便往包家山去玩賞奇花異木,那裡遊人無數,是城南的勝境之一。

  來到京裡,私人、皇家園林是一定要去的,這個季節都是對外開放的,任士庶遊賞。

  這是一種社會習俗,至於皇家園林則是國家利民制度,不管是皇帝還是百姓對這事都是非常樂見的。

  包家山上,桃花盛開,渾如錦幛,極為美麗,她們才下車,便可見斑斕的顏色宛如錦緞似的鋪滿好幾個山頭,遊人如織。

  見到這麼多人,不禁讓伏幼有些打退堂鼓,她對人多擁擠的地方向來沒什麼好感,所以以前那些什麼拍賣會之類的地方她很少踏足,但是,當她想要的時候,也曾瘋狂的包下整座百貨公司,一個人逛。

  要她說,這種行為真是無聊斃了,因為那些櫃姐的眼光全在自己身上,沒半個人能分散她們一點注意力。

  至於有沒有享受那種萬眾矚目的虛榮感?

  她心裡清楚得很,人家要的是你的錢包,不是人。

  ****

  唉,人有時候腦子太清楚也不是好事,糊塗點吧,鄭板橋不是說了,難得糊塗。

  幾人才下馬車,大龍和小龍便迎了過來,施了禮。「伏夫人,伏姑娘。」

  朱佾開的這兩個手下容貌並沒有什麼相似之處,也並非兄弟,要不是名字湊巧,就是朱佾開的手筆。

  大中小,還真是沒有創意的創意。

  這兩人會在這裡,想必他們主子也在。

  「兩位好漢。」李氏沒料到會在風景名勝看到他們,倒不是說這地方他們不能來,而是他們都在當差,能來這裡,必是有事要辦,要不就是跟著主子來的。

  伏幼也想到這點了,正在瞞咕,一輛八寶琉璃華蓋大馬車上還真走下了一個人。

  朱佾開安步當車的踱步過來,氣定神閑,朝李氏和伏幼做了個團抱的揖禮,真是好一端方君子模樣。

  「朱公子,沒想到會在這碰到你。」女兒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她這當娘的也只能無奈開口了。

  「伏夫人要來游包家山怎麼也不說一聲,晚輩也好一盡地主之誼。」想得知伏家母女行蹤,稱不上有任何難度,幾乎是她們前腳一出門,他後腳就跟上了。

  「哪裡敢勞駕朱公子,我們家囡囡說既然來到京城,就得來開開眼界,該吃該玩該看的都不能落下,回到舄水鎮好跟家鄉人吹嘯吹唬。」

  「夫人說得極是,這包家山是晚輩的熟人的山頭,夫人不若隨我進去?」

  大龍和小龍木著臉,心裡卻不約而同的嘀咕:什麼熟人?明明是爺自己的山頭,包家不過是個管山的管事,爺想招待誰,老包還能有意見了?

  「這哪裡好意思。」有熟人領路自然是最好,只是李氏為人客氣,想也不想便要推辭。

  「晚輩在舄水鎮受夫人照顧良多,您來到我的地界不讓晚輩款待,我心裡實在難安。」他是對著李氏說話,目光卻高深莫測的看著伏幼。

  「囡囡,這……」靠女兒一族的李氏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向來拿主意的伏幼。

  伏幼溫吞的接了母親接不下去的話尾,「那就有勞公子了。」

  人家送上門當冤大頭,她們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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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2:4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女兒要成親?

  有人引領,自然不走人多的前山,很快小龍領著人抬著三頂竹制涼轎而來,一路依花而行,剛開始的花是稀落的,轉來繞去,瑰麗的桃花林逐漸顯現出來,過了桃花林,不意見到一條水流潺潺,落英繽紛,飄滿桃花瓣的小溪。

  溪岸泊著一條小船,她們下了涼轎改登船,只聽見船夫劃槳的聲音,小船颼一聲的滑了開來,竟是溯溪而上。

  幾個女子張著嘴卻都不會說話了,景太美,鳥聲婉轉,偶爾傳來小獸的嘶吼聲,人要是開口講話打破這樣的迷離氛圍,太褻瀆了。

  伏幼把五指伸進水裡,隨著水流移動,偶爾有花瓣從指縫飄過,正覺愜意,沒想到朱佾開冷冽的五官忽地壓了過來。

  他先是伸手拂去她肩膀落下的樹葉,之後將她專注的側面看個仔細,問:「喜歡這裡的景色嗎?」

  伏幼的心不由自主的一顫,小鹿亂撞,在他貼近的淺淺呼吸裡,覺得臉上都被他的呼吸蹭得發癢,不由得一縮,重心不穩地往旁邊歪去,就在她以會自己會摔入水裡之際,忽覺身子一輕,人已在朱佾開的懷中。

  「這裡的地界已屬於裡山,裡山是不給進的。」

  他抱得又緊又穩,說上輕鬆說著,見伏幼掙扎,驀地呼吸急促了起來,手放鬆了一些,卻沒有全部鬆開的意思。

  「放手!」她用唇語警告他。

  她娘和丫鬟們可都坐在前頭,那麼多隻眼睛,他當別人都是瞎的啊!

  不知怎地,她生氣的樣子讓朱佾開越發想逗她。上次見面,她總板著一張冷若冰霜的臉蛋,像沒有情緒的圖畫,哪裡像現在這般生動有趣?

  「她們看不到。」他也用唇語說。

  他抬手,用寬大袖子遮住旁人的目光,還真是欲蓋彌彰。

  幸好靠近碼頭了,朱佾開的挑逗只好告終。

  這是一處美不勝收的平臺,三色桃花燦爛奪目,瀑布點綴在山巒高處,還搭了間草棚子,完全就是一幅遺世獨立的山水畫。

  上了岸後,那船夫進草棚子尋來好幾個藤編籃子,恭敬地交給小龍,然後又進草棚子去,卻沒再出來了。

  這時胖姑已經發現滿樹累累的桃子,手裡摘著,嘴裡咬著,還夾帶著歡呼,「夫人、姑娘,你們快過來,這桃子可甜了,好好吃啊。」

  以吃為尊的胖姑,一會兒工夫雙手裡已經捧了不少紅豔豔,非常有賣相的大桃子了。

  不騙人,那桃子顆顆都有男人的巴掌那麼大。

  這時節便有桃子?也早了點吧。

  朱僧開笑道:「我聽家中管事說,包家山養出早熟的桃子,原來是真的。」這包家人擅長蒔花弄草,今年初便回稟過,尋了法子可讓桃子早些結果,他回頭重重有賞。

  李氏和王嫂子幾人何曾見過這等光景,也加緊腳步靠了過去,口中亦是稱讚不已。

  朱佾開兩手伸出去摘了兩顆桃子,一顆給她,一顆在袖子上擦了擦便往嘴裡吃了起來。

  「嘗嘗,我有好多年沒來了,這山頭的桃子是貢品,有部分送往宮中,尋常人等閒是吃不到的。」

  伏幼沒說什麼,但內心還是有些感慨,這世道好一點的東西都送到皇宮裡,那些個人上人吃剩了、吃厭了,才有機會輪到下邊的人。

  「我們隨便摘人家的桃子好嗎?對了,主人家你不是說熟,怎麼不見出來招呼?」她從來都是拾金不昧的乖寶寶,不貪半分自己不該得的。

  「這山是我的。」朱佾開吃完桃子,把果核隨意一丟。

  伏幼眉兒一挑,果真是有錢的主啊。「失敬、失敬。」

  「哪裡、哪裡。」他笑得有些無賴。

  不斷沁入鼻尖的迷人果香,她仿佛把它當成朱佾開的肉,「喀」一聲咬了一大口,沒想到果肉入口即化,真想讚歎一句——哇,我的媽呀,真是給他超級好吃呀!

  「既然是你的山頭,憑我們的交情,這些桃子應該是儘量吃沒關係吧?」伏幼眯了眯眼,心中打著小算盤,這樣能便帶個幾簍下山,她賺翻了。

  「不生我氣了?」

  「拿桃子換就不氣了。」她隨口道。

  朱佾開只是臉色有些黑,卻還能平靜的看著她,冷不防說道:「你跟了我,這座山就是你的了。」

  伏幼傻眼,腦子不會轉了,差點被嘴中的桃子噎到。

  如果說,稍早前在船上她對他的心動她能跟自己說,這是錯覺,是他的調戲、玩笑,那麼現在這個也是嗎?

  腦中像被什麼堵著似的,暈暈乎乎的根本無法思考事兒,她跟著眾人腳步,來到草棚子吃午飯,掌廚的居然是那船夫。

  在朱佾開手下討生活真不容易,一個人得幹這許多活兒。

  午餐菜品非常豐富,有荔枝腰子、入爐細項蓮花鴨、炙獐、煎鵪子、炒蛤蜊……其中杏桃迎春這道菜是用田雞腿、桃肉、青椒,配料爆香,除了桃塊,還加上桃醬。

  伏幼喜歡黃金桃卷,豆皮包了蝦仁桃肉蛋黃香菜等等,卷起來炸至金黃色,還有一道桃花香魚非常的下飯,胖姑就敞開肚皮,大嗑了五碗飯。

  男人們都用非比尋常的眼光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這樣的大飯桶,誰敢娶回家?

  飯後,歇過半個時辰,眾人打道回府,不,不是回府,她們還要去大相馨,來到京城不游相國寺根本是白來的。

  伏幼以為這樣總該能甩掉朱佾開了吧?

  沒料到向來沒主意的李氏這回盛情難卻,不管女兒頻頻的眼波暗示攻擊,把心一橫,被朱佾開的美男子笑容暈了頭,大膽的答應了他同行的要求。

  伏幼哀叫,心道:娘,你好歹也照例問一下女兒我,什麼時候你不拿主意,就這節骨眼上這麼能作決定啦?

  伏幼的慍怒直到逛完大相國寺,回到客棧看見那十個裝滿桃子的大竹簍子才消了下去。

  這朱佾開果然是個上道的,她如是總結。

  至於今兒個那些調戲……忘了吧忘了吧,她要信了,就是跟自個兒過不去!

  ****

  翌日又見到大龍上門,說他主子要見她。

  伏幼不太樂意,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先不說昨日才拿了人家十簍桃子,在大相國寺時,也因為他才被住持當貴賓招待,更別提她娘昨天花了人家多少錢。

  大相國寺雖然是出家人的寺院,但每個月都會開放給百姓們擺攤交易,中庭、廡廊等地加起來可以容納上萬人,四方貨物齊聚,只要有銀子,沒有買不到的東西。

  沒想到那個闊少花起錢來毫不手軟,幾乎她娘想要什麼,甚至眼光這麼瞄過去,他就二話不說讓人買下來,這一路逛一路買,攤子間都知道來了個撒錢大爺,雖然對他撒錢討好的物件覺得有那麼丁點的奇怪,但出錢的就老大,恨不得她娘把攤子所有的貨品都看幾眼,好全搬了回去。

  她娘看來看去,那位爺買來買去,她們回程時,有三輛車那麼多的東西。

  她娘樂得跟十八歲少女沒兩樣。

  伏幼心想,她娘好在沒投胎在現代,要不然拜金女、刷卡大戶裡定有她一份。

  如此這般,她哪裡敢說不去。

  又想到他身上那股逼人的氣勢,隨便一個眼風掃過來,她儘管萬般不願,還是會下意識的按照他的意思去辦。

  人哪,活到一定高度才能隨心所欲,她呢,沒那高度,便只有聽話的分了。

  她帶著丫鬟,坐上馬車,一路往東市而去。

  東市多是臨街鋪子,高高低低,錯落不一,滿大街都是茶坊酒肆,各家店面都有豪華搶眼的裝飾旗招,看起來十分熱鬧繁華。

  她來了幾天,這京城處處都很合她的心意,是個居住的好地方,可惜以她的財力想搬到這裡來,起碼還得等上十年。

  馬車停在一間大鋪子前,單單門面就是別人的五倍大,夥計一見她進門,哈腰寒暄的,本來還想引路,一見到大龍,立刻沒了聲息,一邊兒立著去了。

  這麼漂亮的地方,廳堂兩側有廊屋,伏幼看不出來究竟賣的是什麼,跟著拐了好幾個彎,進了一間雅致的小屋,朱佾開正悠閒地用他那骨節分明的手指端著茶盞,抿著茶喝。

  「小女子見過公子。」這萬惡的階級制度,每見他一次就要矮一次。

  「坐。」

  她也沒跟他客氣。

  「請你過來是想讓你看看這鋪子,可看得上眼?」一隻帶著溫香的大手伸過來,手上托著湯色清澄的茶水。

  她憋住一口氣,「小女子不明公子言下何意?」

  「我寫信讓你來,並非戲弄於你,是覺得你那糖霜餅在京裡大有可為。我也不囉唆,你出技術,我出鋪子,工人隨你挑,金錢我支應,我這樣夠誠意了吧?」朱佾開涼絲絲的眸光裡並無波瀾,只是在商言商的和她商量事情而已。

  輕「唔」了一聲,伏幼語氣低調的道:「不知道公子是這般看好我的餅乾,小女子受寵若驚了。」這地段上能有間這樣的鋪子是很了不起的事。

  「一句話,做是不做?」

  當然要做,不做的是傻子,「那公子的酬勞怎麼算?」生意雖還不知如何,不過親兄弟明算帳。

  「只怕你付不起我的酬勞。」朱佾開淡定說完,眼神輕飄飄的滑開。

  伏幼倒吸一口涼氣,還沒說什麼,朱佾開又接了下去——

  「離這裡不遠處還有間鋪子,大小適中,正好給你娘用來賣醃菜,你可要過去瞧瞧?」這樣她還能不入套嗎?

  她就算來到京城沒幾天,也大概知道這地界的鋪子是寸土寸金的,為了拿到這兩間比金子還貴的店面,說什麼也得入這個套。

  「那就請公子領我過去瞅瞅了。」

  朱佾開笑得開懷。

  ****

  連著幾天伏幼都見著朱佾開的面,他們有許多話要說,商量鋪子和人手安排、進貨,鋪子裡如何陳列擺設,許多枝節不理不知道,一理下來才發現要開家鋪子事情多如牛毛。

  當然,兩人常常說著說著就岔到別處去,很多時候歪得一發不可收拾,最後也不知道誰拉回的主題,總之,他們在一塊絕對不會有冷場。

  老實說,要開店,只有她和大花、小玉是遠遠不夠的,她得找人。於是她找來中人,精挑細選的招了幾個看起來心靈手巧的姑娘和婦人,她還得訓練人手,一個人體力再好,也不是無敵的,巴望著長出十八雙手來更是不切實際。

  朱佾開把練子派來,「練子是我府裡的大總管,張羅開店的事都交代他去辦就行了。」

  輕描淡寫地兩句話帶過,伏幼本來還懷疑,但是想想人家能當到國舅府裡的大總管,肯定有幾把刷子,朱佾開說能交代他,就不會有錯。

  因為每天要和朱佾開議事,要在鋪子做餅,還要回客棧,這樣來回很不方便,再說往後店面要開了,勢必要在京裡定居,買房又變成迫在眉睫的事情。

  這些都難不倒練子,他一項項穩妥的把事辦成,出色得連伏幼都起了收攏之心,不過對他豎起大拇指之餘,她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是個什麼身分,人家好好國舅府大總管不做,哪可能來聽你一個女子的差遺。

  雖然練子不懂比大拇指是什麼意思,不過伏幼那明麗的笑容他看得懂,這是在大大的稱讚他啊。

  他知道只要這位姑娘高興,爺也會高興,所以他把事情辦得圓圓滿滿、滴水不漏,絕不會有錯。

  伏幼忙著,李氏也沒閑著。

  母女倆知道短期離不開京裡了,便讓女兒給自家老爺去了封信,一是報平安,二是把現狀說了一遍,就連要買房的事也順便帶上了。

  哪裡知道信才剛出去沒多久,伏家爺兒倆就在八月秋桂飄香的季節北上了。

  李氏見著自家夫君和兒子的時候,狠狠的揉了眼睛,以為自己眼睛不好使了,居然出現了幻覺。

  「娘!」伏觀這一叫,她才幡然驚醒。

  「哎呀,我兒啊,相公,你們怎麼來了?」這會兒她們早已離開住了許久的客棧,住進新宅子裡。

  這間宅子是練子找的,雖然位在在京城邊上,但價錢還合理,伏幼和李氏看過之後很快便決定買下,幾人搬了進來。

  後院有片很大的空地,正適合李氏曬醬菜,儘管做好的醃菜還要費工搬到東市的鋪子去,但是伏幼說了,鋪子和醬菜園分開,好處多過害處,在衛生上更能講究,不過費點人工搬運並不差什麼,李氏照舊聽女兒的話。

  許久不見的丈夫和兒子來到,李氏趕緊讓廚房炒幾個熱菜,親自捧來溫水讓兩人洗臉,擦去一身疲乏,接著泡茶,拿瓜果點心,嘰哩呱啦的講了一堆久別重逢的話,直到最後才想到,「囝兒,你不是在書院上課,怎麼跟著你爹來了?書院放假嗎?」

  「兒子向書院請假,妹妹要成親,我和爹怎麼可以不到?」

  嘩,晴天霹靂,砸得李氏滿天星斗,她離家太久了嗎?怎麼一下子聽不懂兒子的話。

  她身為人家娘親,居然不知道女兒要成親?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夫君,囝兒說的是真的?」她嘴皮子動了又動,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伏臨門瞥了妻子一眼,直接從包袱裡翻出一封信來,信上署名是朱佾開,內容很簡單,伏家人卻看了很震撼,那是一封求親信,另外還有皇帝的賜婚聖旨。

  「不只宣旨的內侍公公,縣太爺、保正、鄉紳父老、官媒都來了,整個鎮子上沒有人不知曉,這麼大的事你那什麼表情,別說你不知道!」

  女兒和妻子上京談生意,怎麼就突然來了聖旨和國舅爺的求親書?父子倆捧著那簡直跟燙手山芋沒兩樣的東西,覺得這到底都是些什麼事啊!

  徹夜商量後決定來問個究竟,休店的休店、請假的請假,帶著兆家父子就往京裡來了。

  一到京裡,想找人,這才想到這根本是大海撈針,莽撞了。伏觀總算比他爹有主意,硬著頭皮問到國舅府去,人家問清楚他們爺兒倆的身分,也不曾擺架子,和氣的讓人把他們領到這裡來。

  「你沒收到囡囡寫的家書?」

  「想必是錯過了。」

  「妹妹呢,怎麼沒看到人?」伏觀也無暇詢問母親和妹妹怎麼租了這麼大一間房子,茶也沒喝上一口的就先問伏幼的行蹤。

  「說是想到可以用在餅子的新花樣。她只要一忙起來,就整天整夜的見不著人。」說完,李氏便叫人去把伏幼喊來。

  其實不用她叫人,已然聽到下人通報的伏幼把手邊後續的步驟交代給大花,趕緊讓小玉伺候著洗了手,拾掇了儀容,就往前頭來了。

  很久沒有見到家人的伏幼沒想到爹和哥哥會到京裡來,見面高興之餘,哪裡還記得要問他們怎麼大老遠的來了。

  她理所當然的想:這一定是想她和娘了。

  伏觀看著妹妹的氣色還算不錯,心想她在京裡應該沒有吃苦頭,遂安下了一半的心。

  一家人湊在一塊兒,你一言、我一語,伏幼這才明白家人千里迢迢而來,為的是出大事了!

  女兒大手筆又買房子的事情不是新消息,家裡哪間房子不是她買的?現下迫在眉睫的是這樁突然冒出來的親事。

  「哥,你說是那朱佾開去求親?」會不會是朱佾開求錯親,加上皇上寫錯旨意,官媒也失心瘋了,這才導致的烏龍事?

  想想也不可能,一個環節有可能出錯,要接二連三地都出錯,那也太悲摧了。

  那麼那個最容易出錯的環節不會是別人,只有朱佾開。

  「爹,這事不急,您和哥哥好好歇著,我去找朱公子瞭解瞭解到底是怎麼回事,其他的事等我回來再說。」伏幼心下惱火,卻還是要擺出和顏悅色,她若是亂了手腳,爹娘不更慌得沒法了?

  烏龍事件?!去他的最好是烏龍事件啦!

  她再確認一些「細節」,「爹,這旨意上說將女兒許配給國舅為夫人,這夫人不是侍妾吧?」

  「應該不是吧。」侍妾哪需要勞動到皇帝下旨?隨便一頂轎子,吹吹打打、宴客什麼的也不用,就能把人從後門納進門。

  伏幼就想不明白了,朱佾開那種身分的人是腦袋破洞啦,怎麼可能會娶她為妻?

  ****

  伏幼坐在國舅府大氣磅礴的華麗正廳中,她不時捏下指頭,不時瞪著門處,不時又搓搓手心,覺得時間比烏龜爬還要慢。

  「姑娘稍候,爺臨時來了位貴客,這是冰涼的荔枝膏,你嘗嘗,去去熱氣。」近兩天秋老虎發威,白天天氣燥熱得很。

  練子讓丫鬟把荔枝膏送上,荔枝膏用上等銀器裝著,旁邊擱銀匙,放在那牡丹花填漆小桌上,另外還有剛剝的藕白用冰堆著,淋上石榴醬,紅白交錯,顏色清爽又鮮美,若是炎夏的話來這麼一碗冰品,保證暑氣全消,可如今都八月入秋了,她怕吃了會拉肚子,更不想中某人的緩兵之計。

  這朱佾開存心氣人來著,先消她的一肚子火,然後他再來面對她的興師問罪是嗎?

  她直等到那碗荔枝膏都化成了水也沒碰一下。

  不多久,練子又出來了,「姑娘,請隨奴才來吧。」

  伏幼跟著他到了暖閣才停下。

  因為剛剛那一陣子的等待和這一路的停停走走,老實說,伏幼那股不被告知、不受重視的氣憤已經不見了,剩下不明的是連她自己也說不出來的情緒。

  她的名聲不佳,是個寡婦,出身也只是小門小戶的商戶女,沒有萬貫家財做背景,沒有龐大勢力讓他倚仗——或許他也不需要妻族這邊的勢力,畢竟他的身分特殊,那麼,他看上自己什麼?

  按理說,難得伏幼主動上門,朱佾開應該再開心也不過,但是他自己幹下的好事,他怎麼會不知道她來找他是為了什麼?

  要說不開心也不會,能見到她,就是好事。

  暖閣裡有一張長條方案,靠窗處有張紫檀木羅漢床,朱佾開就靠在層層迭迭的軟墊上,姿勢安逸閒散,表情漫不經心,正和自己對弈。

  「爺,伏姑娘來了。」

  朱佾開抬起頭,聲音廳不出起伏,「嗯,你來了,自己找個位子坐。」

  「我找你有事。」

  標準的無事不登三寶殿。他瞥了伏幼一眼,心想來得好,他就怕她不來問他。

  「是為了我們的婚事?」

  目光直勾勾的,勾得伏幼心尖一顫,耳朵嗡了下,居然有些受不住。

  這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一直沒細細想過。

  第一次相見,是在桂花胡同的屋子窗邊,她站在柴垛旁,他冷酷肅殺,眼神陰鷙,用眼神都能置人於死地;然後他傷癒,應該是有很多的不情願吧,在她的奴役下替她做了磚爐,讓她得以跨出賣餅的第一步。後來,來到京城,她以為他只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真實身分卻是高高在上的國舅爺,人家的靠山可是皇帝和皇后。

  自從穿越過來,她很少去想關於自身的事情,這身體才十幾歲,她真的沒想過婚姻大事,就算發生炎家那檔子事,對她來說也是不知所謂的黑歷史。

  如今她和這位國舅爺,又算什麼事?

  「對於莫名其妙的婚事,換成是你也會問個清楚吧?不會糊裡糊塗的,別人讓你娶就娶,是吧?」她的氣這會兒全消了,只是想知道緣由。

  「那你總聽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

  「我爹說了,我的婚事,由我自己作主。」她彎月似的眼睛更彎了。

  「是你答應我親事的,轉眼就忘了,這可不行,即便你是女子,言而無信也容易叫人看輕了。」

  那一張長得天怒人怨的俊臉上表情調侃,害得伏幼氣得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的求親?」裝傻賣乖混人生的古代女子守則她一樣沒落下,這廝居然說她言而無信,她又不是老人癡呆,自己說過的話會轉眼就忘。

  「你果然健忘,那日我們在包家山,我不是向你說:『你跟了我,這座山就是你的了。』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允了。」

  她不說話,是因為被他這句話弄到腦袋當機!誰、誰知道他這是在求親!

  她不服道:「你憑什麼?!我壓根沒有點頭,你哪只耳朵聽見我答應的?」這混蛋要不是不能動手打他,她真想掄起拳頭狠狠揍他一頓,才能解恨。

  「我朝女子向來含蓄端莊,說是就是不,說不願便是願意,你不言不語,就是允了我的親事。」

  這是哪裡來的歪理?

  「我就算逼不得已非要嫁人不可,也不想嫁給你!」她不是意氣用事,不是矯情做作,是為了保住自己一條來之不易的小命啊。

  他雖是高富帥三高男,甚至更勝一籌,但他職業風險高,改天一個不小心就不知道怎麼GG了。

  朱佾開的眸子落在她臉上,不知在想什麼。

  暖閣裡瞬間冷得可以凍死人。

  候在門外的練子楞住了,想不到這個女子竟敢拒絕主子?

  伏幼好半晌才回過味來,這世道不是現代法治社會,是皇權至上的封建王朝,能看上自己是給他們家族極大的面子,她還不知好歹的拒絕人家,這跟找死有什麼兩樣?

  她悻悻然瞄他一眼,卻見他對自己的不敬沒什麼反應,一雙黑眸像古井裡的水,讓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那你倒是說說,你理想中的夫婿是什麼樣子的人?」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晦澀難懂的陰暗。

  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伏幼想到自己一家四口的小命,可能人家隨便拿捏就沒聲沒息的不見了,頓時她的聲音態度都軟了。「你想嘛,我什麼出身,朱公子你什麼出身,這婚姻不就是結兩姓之好,要求要門當戶對,男女兩方的背景要是差太多,將來在溝通上會變得困難,女方對公子你沒有助力,以後甚至有可能變成累贅,那就難看了,還有,老實說,能不嫁人我就不嫁,我想守著我爹娘一輩子。」

  他輕輕一笑,「你覺得我是那種需要借助妻子力量才能往上爬的男人,還是那種是非不分,容易為女色所迷而有求必應的人?」他說著,晶亮的眸子中著帶著詭譎的光芒。「你不嫁,你爹娘扛得住流言蜚語,你祖母能放過你?」

  伏幼微微彎著眉,緩緩道:「這世間規矩對女子苛刻,我連不想嫁人都沒有自由,公子非要問我、心目中的夫婿是什麼樣的人,我只能說,公子比小女子更明白皇室這灘水有多渾,那些個軟刀子殺人的法子我學不會,也不想學。公子不明白我想要的,那我也想問你,你到底看上了我什麼?」像她這麼普通的女子滿街都是,比她更好的對他而言也是垂手可得。

  大概是還沒習慣她的目無尊卑,以下犯上,口無遮攔,朱佾開聽完面色一變,「大膽!」

  瞧瞧,她不過多說了兩句皇室水深,就被吆喝著要謹言慎行,可她還是不服。

  伏幼微抬高下巴,鎮定的看著他,「我不過就事論事,我沒那三兩三,梁山我是上不了的,你就是那座山,小女子不如在山腳下做點營生買賣,逍遙自在,如此便好。」

  「無知!生為人,哪樣不需要爭?向天爭、向地爭、與人爭,也才能活出個樣子來,別以為凡事與人為善就人不犯你,與世無涉,那是鴕鳥心態。」他輕點著羅漢床上的圍欄。

  「我承認,這世間是強人在講話、立規矩,想活得稱心快意是得站在高峰上,但是我還是覺得,任何時候人還是要靠自己的好,別想著指望別人。」她是有軟弱的時候,但是軟弱沒什麼了不起的,忽視它,過個幾天就好了,再說了,哪個人身上沒半點不如意的事?

  「你說得沒錯,你要背景沒背景,要勢力沒勢力,但是我就是想要你這樣的女人做我的妻子。」以為他不知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嗎?

  沒有按照皇帝和皇后意思娶個世家女,就是他避開朝堂這灘髒水的第一步,皇帝若是知曉他沒有繼續讓朱家的勢力在朝廷上滲透下去,肯定是滿意的。

  這不就是了,他一提及要娶伏家女為妻,賜婚的旨意下得毫不遲疑。

  「至於我看上你什麼?很簡單,就是你的善良。」

  善良比聰明難,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

  伏幼沒吭聲。

  兩人對視片刻,朱佾開宛如冰棱的臉色緩和了下來,「我不會放棄你,你愛嫁便嫁,不嫁也得嫁。」

  伏幼使勁的齜了齜牙,「然後跟著位高權重的國舅爺一塊摔下來,跌得粉身碎骨,不知道怎麼死的?」

  「你還說?是不是真想讓我掐死你?!」她就對他這麼沒有信心?以為他只是個貪圖安樂、安逸苟且之人,借著皇后之勢毫無作為?

  「你就算掐死我,我也不想嫁!」她一講完,朱佾開的目光也看了過來,她被他這一看,心臟像是塞滿冰塊一樣,叫人喘不過氣來。

  朱佾開冷喝,「練子!」

  在屋外伺候的練子很快走了進來。「爺。」

  「送伏姑娘回去備嫁!」

  練子哆嗦著朝伏幼擠了濟眼,她也退了出來,走到暖閣門口時,她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看了一眼仍靠在羅漢床上的男人,這時候,屋內的陽光已經走到了另外一邊,他整個人沉浸在半明半暗的光暈裡,很奇怪,在這種矛盾的氛圍中,他那孤孤單單的模樣和他表現出來的強硬,讓人覺得無奈又孤寂。

  她,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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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3:0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有了軟肋了

  在外人眼中,伏家女兒的這門婚事簡直就是點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天大喜事,伏家人在知道李氏和伏幼上京後,朱佾開的「種種照顧」,一家人只差沒舉雙手雙腳贊成了。

  伏幼不知道自己去了一趟國舅府沒能挽回什麼,家人反倒全倒戈了。

  伏幼的不願意,還真代表不了什麼。

  國舅爺的婚事,不只轟動整座京城,所有世家女、閨閣千金莫不碎了一地芳心,這位國舅爺位高權重,英俊無儔,是夫婿的最佳選擇,偏偏這位爺等閒難以見著,京中多少賞詩花會他也從不踏足,在連衣角都碰不到的情況下,又哪能發生偶遇還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的戲碼?

  這消息也風一樣的傳到了舄水鎮上的伏家老宅裡。

  伏幼才不管老宅的人有什麼想法,如今他們大房離舄水鎮一南一北,天高皇帝遠,有辦法他們自己找上門來,爹娘可以考慮見或不見、傷不傷腦筋,她可不會自找麻煩。

  沒必要,也不需要。

  女子出嫁,不論男方家世如何,一旦確定婚事,天大的事都沒有嫁人重要,只能留在家裡頭備嫁,伏幼亦然。

  王嫂子的女紅是了得的,不過如今年紀大了,眼力不比當年,大花小玉那出身,針線也還行,但是要拿到國舅府裡用,還是別出醜了,而伏幼自己,這般高齡才開始拿針,也別逗了。

  幸好,辜尚醫,六位司衣,十位典衣、掌衣,十位讀,替伏幼解決了大部分的難題,她身為待嫁新娘,因為沒有公婆,只要意思意思替夫君繡個一身衣物襪套,納幾雙錦鞋也就夠了。

  她並不是那種愚不可及的人,經過蔡司衣的「棒下」教導、七天的血淚奮鬥,十根指頭沒一根是完整的,總算鴛鴦不會再被誤認為是鵪鶉,鵪鶉不再是小雞了。

  這段期間,中斷學業的伏觀被朱佾開介紹到了國子監去上學。

  他起先是排斥的,在他以為,這是沾了妹妹的好處,才能這麼輕易的踏進多少人夢寐以求都進不去的地方求學。

  但是朱佾開告訴他,要出人頭地,國子監是文人最快速的一條路徑,國子監裡不只有各地舉薦來的優秀學子,也有官宦人家子弟,還有不少來自海外的留學生,能在裡面念上幾年的書,對以後仕途大有好處是沒錯,但是想入朝堂還需多多考驗磨礪,不要以為進了國子監,將來前突就能無虞。

  伏幼知道朱佾開這般安排哥哥,也對伏觀說:「進國子監只是開始,至於能從裡面獲得什麼,就得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了。」

  伏觀大悟,也激起了好勝和上進心。

  因為校規森嚴,學生一律住校,貼身小廝也只能兩人,李氏除了讓兆方跟著去侍讀之外,又買了個伶俐的小廝,專門伺候伏觀的起居吃住。

  兩天后,伏觀帶著兩個小廝,母親準備的如山般的吃食和零用金、束修,隨著父親伏臨門去了國子監。

  他們家在京裡可能沒什麼知名度,也不是權貴高官,但架不住有個會賺銀子的妹妹,凡是要花用之處都能打點得好好的。

  他在國子監住了下來,一個月後第一次休沐時回家,看起來精神爽颯,頗為不錯。

  他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國子監校規森嚴,學業嚴苛,除了學校規定課業要按時完成,學生的日常功課還有三樣,一是練字,每天要臨摹一帖字,寫字最差的要挨板子;二是背書,三天一背,背不出照樣打屁股;三是寫作文,每月要完成六篇文章,如果不能交齊,一樣要受罰。

  他頗為自豪的說,自己入學一個月是國子監裡少數未曾受罰的幾個,讓爹娘妹妹不為他擔心。

  另外,他是靠著國舅爺引薦入學的,在大家都知道他未來會是國舅爺的大舅子,許多本來存心找碴的,心思也都歇了不少。

  伏幼只能說,打著老虎旗幟好辦事呐!

  ****

  俗話說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皇帝交代下來的差使,禮部自然要緊著辦理,不敢馬虎,還讓欽天監監正挑了個又近又好的吉日良辰,最重要的是在年前,讓國舅爺能完婚,抱得美人歸。

  按禮,新娘嫁妝會在前兩日抬到男方家,擺放在庭院裡給來賀喜的賓客觀賞,這正是新娘長臉也是丟臉的時候,只是話說回來,國舅府裡還真沒多少賓客有膽去觀賞未來國舅夫人的嫁妝。

  據說國舅爺在送去的聘禮中,除了殿中省按照品級安排的聘禮,還有自己添置的各色物事,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當然,伏幼出嫁前,日子也不是都這麼平靜的。

  伏老太太帶著兩個兒子和媳婦、孫女、孫子,不遠千里的從舄水鎮趕來,大聲嚷著要見伏臨門,只是在門口便被門房給攔住了。

  伏老太太沒有意識到如今的大房已經不是那個她仗著身分想進就進、想為所欲為沒有人能攔得住她的一家人了,若是沒有伏臨門點頭,就算她是主子的娘,在旁人的眼中不過就是個鄉下糟老婆子。

  這段日子,伏氏夫妻倆也商量著,既然餅子和醬菜的生意都做到京裡來了,沒道理伏臨門還要回去守著那邊的當鋪,不如收了,等女兒出嫁後,再尋個好地段開張便是。

  至於舄水鎮那邊的營生就全權交給妻舅和岳父母,他們都是信得過的人,這段日子李氏醬菜園裡的醬菜能夠源源不絕得到供應,品質維持在一定的水準上,都是自己的親娘和哥哥嫂子的功勞,把鋪子交給他們,她很放心。

  不過伏老太太怎麼說都是伏臨門的母親,到底還是進了伏家門,但是伏臨門的態度很冷淡,只簡單撂下話,倘若老太太和弟弟們願意好好待下來參加女兒的婚禮,那麼他們還是女兒的祖母和叔父,要是不按他的規矩來,那就對不起,大家就什麼都不是了。

  伏老太太硬生生忍住想發怒撒潑的衝動,忍得她幾乎快吐老血。

  如今這個大兒子已經不是她說一他不敢說二、唯唯諾諾的長子了,居然敢給她下馬威,再說這宅子、這做派,也不是自家那老宅子能比的,大房如今竟有這氣候,當初,她是不是看錯了人,心偏錯了邊?

  不管她怎麼想,是後悔也好,懊惱也罷,大兒子飛出去,翅膀還硬了,孫女如今要嫁的是當今國舅,孫子在國子監讀書,反觀老二老三的孩子,不知都被寵成了什麼,拍馬都趕不上人家一根毛。

  她鬱鬱寡歡,看什麼都不順眼,大媳婦忙得每天看不見人影,她想發脾氣還沒物件,府裡的下人雖說表面上敬著她是主子的母親,並不為難,但除了客氣,卻什麼都不聽她的,凡事要請示自家主母,把向來頤指氣使習慣的老太太氣得要吐血,又拿人家沒辦法。

  她覺得住得憋屈,卻不甘心夾著尾巴回舄水鎮,更萬萬沒想到的是,朱佾開來迎親那天,對她連個眼神都沒給,她氣得心口痛,伏幼出嫁的第二天便領著二房、三房回去了。

  關在房裡的伏幼對這位老太太更是敬而遠之,她這位祖母自恃身分,厚著臉皮來認親,爹是她兒子,拿她沒皮條,但是她隔了一層,又是待嫁新娘,不想應付這位老太太,她也拿自己莫可奈何。

  後來她也想通了,既然非嫁不可,像朱佾開這樣的男人,好歹相處過那麼一陣子,他不是什麼匪類還是十惡不赦的人,在京裡也沒聽過他做過什麼欺男霸女,縱情聲色,行事糊塗之類的事。

  嫁給他,雖然說不是心甘情願,但是對她來說,壞事也不一定永遠是壞事,或許一個契機,就能變成好事也未可知。

  人總要往好處想。

  好吧,就算沒愛到那個分上,在她自以為的堅強下,也不是什麼事都能撐得下去的,偶爾她累了,或是在她不是那麼堅強的時候,倘若有他在,也好。

  當年她年輕,覺得愛情比什麼都重要,還為此傷了一輩子的心,都重活了一世,她不會再傻得去追逐那縹緲不實際的愛情。

  朱佾開想娶她,她就嫁吧。

  畢竟不是很瞎的盲婚啞嫁。

  成婚那天,伏幼拜別父母,伏觀背著她走出家門上了轎子,滿心不舍的送走妹妹,交給騎著高頭駿馬,一身鮮亮紅衣,引得無數人競相圍觀的新郎官。

  花轎在京裡大街上繞了一圈,這才入了國舅府的門。

  轎子停下之後,門外傳來官媒、喜娘與賓客的的哄鬧聲,顯而易見,這位國舅爺成婚聲勢浩大,整個京師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在轎子被踢了一腳之後,轎簾被掀起,雖然還蓋著蓋頭,但伏幼明顯的感覺到眼前光亮一片。

  一隻修長又乾淨的手出現在她面前。

  她隨即將手放到了朱佾開手中。

  感覺到手中不算太柔軟的觸感,朱佾開的嘴唇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今日,他真的開心。

  滿堂賓客笑語不斷,喜慶的瑣呐和二胡,還有司儀別出心裁的賀詞都不曾入伏幼的耳,此時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專心,經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門,聽著喜娘說小心腳下,別踩空了。

  進了洞房,坐帳、挑蓋頭,全都照著禮俗,喜娘趕來撒帳、唱詞,接著請新郎官起身出去拜客敬酒。

  也許是因為朱佾開的國舅身分,也許是傳聞中伏幼的名譽有損,讓賓客們都沒有鬧洞房的想法,伏幼意外的守著一個很安靜的新房。

  兩世為人,結婚卻是頭一遭,伏幼表面鎮定,心卻像只小鳥似的撲騰個不停。因為一夜沒睡好,一大清早又被吵醒,什麼東西都不能下肚,自覺能撐到現在還沒暈倒,真是奇跡,一見朱佾開出去了,肩膀就垮了下來。

  「這鳳冠沉得很,你叫什麼名字?過來幫我卸了它。」

  她看見兩個大丫鬟就在邊上,一個端莊大方,身材姣好,又長得水靈,一個有張凝脂白玉般的臉,身姿婀娜,是那種非常典型的美女。

  這國舅府裡的丫頭是一個賽一個比靚的,這兩個就已經是極品了,其他的不就更活色生香?

  這個朱佾開倒是會享受。

  她的陪嫁丫鬟除了大花、小玉和胖姑,為湊成雙數,又買了個叫叮噹的丫頭,只是四個丫頭在今天這種日子都指望不上,不曾一口氣見過這麼多貴人,膽怯得手腳發軟不說,更嚴重的還拉了肚子,就連向來沉穩的大花也臉色發青,成了木樁子。

  這不怪她們,都是鄉下丫頭出身,沒見過世面,沒給她當眾昏倒了事就算不錯的了,只是這麼不濟事,將來想做為她的左右臂膀、提點她事情,恐怕有些難了。

  然而若沒有好使的丫鬟當耳目,她在這國舅府裡勢必會困難許多。

  「回夫人話,奴婢叫月繯,妹妹叫秋日,爺說我姊妹倆從今日起就是夫人的人。」長得水靈的丫頭講話斯斯文文,顯得特別有教養。

  她蓮步輕移過來替伏幼卸下鳳冠和霞帔,秋日則是去吩咐外面伺候的丫鬟備水,等水來後,伺候著伏幼卸妝,又告訴她哪裡是浴間、哪邊是淨房,接著便想扶著她進去。

  她揮退了兩人,洗澡嘛,她自己來就成。

  這個浴間非常得她的心,偌大的浴池是用大片的漢白玉鋪設而成,東西南北各有青銅制的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噴頭,不知是哪裡開鑿出來的溫泉水,帶著淡淡的硫磺味,踩著階梯下去,溫度微燙,卻燙得人十分舒適。

  老實說為了這個婚禮,她從昨天就折騰到現在,這個熱水澡來得及時,她光裸著身子泡在溫泉水裡,慵懶的連動一下都不想,要不是察覺到腳步聲,她差點就睡著了。

  都說美人銷人魂,美男脫得光溜溜的也戳人心肺,朱佾開的身子是象牙的顏色,健臂窄腰翹臀,從腰身以下的人魚線清晰可見的往下延伸到一片茂密的森林裡,天呐,他居然連褲衩都沒有!

  她瞪大眼睛,鼻血幾乎要從鼻管裡竄了出來。

  伏幼一慌亂,一股燥熱從腳趾竄到了髮絲,耳根燒燙厲害,腦子裡亂糟糟的,猶如有一群野貓在瘋狂亂竄,怎麼辦?她還光裸著身在溫泉池裡啊,怎麼躲……

  她忘了這是她的洞房花燭夜,她的夫婿不會允許她躲開。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手腕被牢牢擒住了,男人將她拉起,兩人的身體便貼在一起,他的氣息就在耳畔。

  接著他的唇重重落下來,含住她的嘴唇。

  粉粉的唇如花瓣般細膩芬芳、柔軟嬌嫩,纖柔的身子如風中輕擺的蘭花,雪白前胸如山巒般連綿起伏,彈性十足,令人不可自拔的沉溺其中,想要更多,唇舌滑過她細緻的皮膚,他的血脈如同岩漿熱烈沸騰。

  伏幼只覺得她的心軟軟的,仿佛汪著春水,渾身輕懶,柔情而繾綣。

  用最後僅剩的理智把懷裡的軟馥抱離浴池,走回內室,放在床上,朱佾開宛如對待珍品般小心的將偉岸身驅覆蓋了上去……

  ****

  朝陽爬上了天際線。

  六個丫鬟四個主內,貼身伺候,兩個主外,還有負責跑腿的小丫頭們,眾人都立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一個多時辰了。

  大婚的第二天,大花和小玉從秋日口中知曉,姑爺和姑娘是要到宮裡謝恩的,只是主子們卻遲遲不見醒來,幾人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屋裡頭是有聲響的,但是主子沒有出聲喊人,她們又怎麼敢隨意進去?

  一隻白嫩的手推搡著身旁的身軀,呢喃道,「再不起來,太陽都要曬屁股了。」

  這位爺很有那滾在床上一輩子不下來的勁頭,可今天是什麼日子?新婦進門的第一日,是要同丈夫一起去跟一家人見面敬茶的,雖說公婆都已經不在,於禮她也不能太過肆無忌憚,落人話柄就不好了。

  朱佾開不情願的下了床,仍是光溜溜的,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床上的纖細白手扔了一塊不知哪抓來的布,叫他遮掩一下。

  他笑得爽朗,「要叫人進來伺候嗎?」

  伏幼從被褥裡鑽了出來,「嗯」了聲。

  朱佾開轉身喚人,聽到聲音的大花和小玉先進去,月繯和秋日則是吩咐屋外的二等丫頭去將準備好的的溫水、青鹽、巾子端進來,一同伺候伏幼洗漱,朱佾開則是去了浴間後,由另外兩個丫鬟伺候著他穿衣。

  原來朱佾開身邊有四個專門伺候的大丫鬟,他把兩個最得用的派到伏幼身邊,只留下春白和夏末。

  因為是新嫁娘,不好穿得太過樸素,在月繯拿出來的好幾套衣服中,伏幼挑了一件玫瑰色吉祥芍藥錦緞襖,配上百折飛魚裙,頭戴一頂精巧的珠冠,腰系寶色繡花絲帶,耳綴著百合滴翠耳環。

  這一番打扮,讓朱佾開看得眉開眼笑,錯不開眼。

  「我可以替娘子畫眉。」他的聲音裡有著說不出來的性感。

  素來瞭解他脾性的丫頭們耳根火辣辣的燙,卻一個個垂手低眉,濕了一背的冷汗,大花和小玉初來乍到就少了那麼幾分小心翼翼。

  「讓你畫,成了張飛眉,我還能見人嗎?」伏幼嬌嗔的眄了他一眼。

  說起來朱佾開大多時候面無表情,就算收拾人,也樂意使那種讓人啞巴吃黃連的法子,這會兒他這麼高調的向下人展現他對新婚妻子的恩愛,這是想讓她用最快的速度在國舅府裡佔有一席地位嗎?

  他對她算是有心了。

  「不見人最好,我留著敝帚自珍。」

  敝帚自珍能這樣用嗎?算了,她宰相肚裡能撐船,不與這男人一般見識。

  忽地肚子傳來咕嚕一聲,她臉一紅,被折騰了一晚上,昨兒個也沒吃過什麼,現在真的餓了。

  「傳膳吧。」他很善解人意的捏了她的手心一把。

  雖然是無意間的一個舉動,卻讓伏幼心裡掀起一陣波濤,她總覺得,她這夫君在某些方面有些似曾相識的痕跡,而這種錯覺在昨夜圓房之後更加明顯了,那麼多的似曾相識,她一下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是這點讓人煩躁。

  一個非常不靠譜的想法竄進她腦子裡,她是穿越來的,他也是,有沒有可能他是她想的那個人?

  這麼一猜想,她頓時覺得呼吸不順,胸口生疼。

  老天爺會對她這麼疼惜嗎?

  「不是應該先進宮謝恩?」皇帝大過天不是?怎麼他還有閒暇喂飽肚皮,這算大不敬吧!

  「不急。」朱佾開淡淡說。

  他娶了妻,總該做做沉溺在愛河的樣子,晏起不思朝政,皇帝應該會很樂見。

  既然他說不急,那就不急吧。

  她雖然是穿越來的,會的事卻少得可憐,沒有改朝換代的本事,如同她在後世那樣文明的時代,也沒有能力改變社會一樣,她所能做到的就是做好她自己——在任何年頭,做好自己就是最強的態度,而能做好自己也是最強的實力。

  「多吃點。」一雙玉箸夾了菜進她碗裡。

  桌上有一白玉盆子裝著黃白紫三色米粥,精緻的青花瓷擺盤裡有鵝肉巴子、蒸雞蛋羹、蒜酪、椒末羊肉、豆湯、醋鮮蝦、五味蒸麵筋、牛肉水晶角兒、面片湯,很家常的菜,但伏幼不得不說,國舅府的廚子很有兩把刷子。

  用過早飯,練子早已吩咐人把馬車準備好,此時日晴微雪,倒是不妨礙行走,朱佾開上前扶著穿著雀金裘的伏幼坐進馬車,四個丫鬟也跟著坐進了後面的一輛車裡。

  國舅府距離皇宮並不遠,馬車不算大,也不讓人覺得空間狹小,裡頭有茶几小櫃暗屜,一應倶全。

  朱佾開將擋光的車簾掛到一邊,然後放下擋風的錦簾,那錦簾也不知是怎麼做的,一放下,車裡的光線便足足的。

  兩人挨得近,朱佾開的鼻端都是屬於伏幼的香氣,他沒多說什麼,直接攬過她的身子,狠狠的吻上她香唇。

  他老早就想這麼做了,畢竟新烘爐,新茶壺,新婚夫妻就應該恩恩愛愛的,羨煞別人,瞅著伏幼那呆楞的樣子,不由分說更加深了這個熱吻。

  伏幼被朱佾開的熱情軟化,閉起雙眼,雙手不自覺的環著他的脖子,回應了起來,直到兩人都覺得呼吸困難才停了下來。

  朱佾開留戀的輕啄她紅腫起來的芳唇,而伏幼的臉已經紅透。

  「你再這樣看著我,等會兒我們就別想下馬車了。」朱佾開的喉結一下一下的聳動,瞧得她又是一陣臉熱心跳。

  「少不正經了!」

  「我要太正經,哪來的夫妻情趣?」他繼續調侃,見伏幼臉頰一片酡紅,用指腹抹了抹,又把她抱進懷裡。

  伏幼始料不及,頓時半栽在他身上,這時外面響起了聲響。

  皇宮到了。

  練子在外頭喊道:「爺,夫人,我們到了。」

  朱佾開「嗯」了聲,率先下了馬車。

  下了馬車後的他未走開,反身撩開車簾,伸出手,扶著伏幼下來。

  四個丫頭是不能進宮的,和練子留在宮外。

  兩人慢慢走進宮門,此行兩人要先去拜見皇帝,叩謝賜婚大恩,再去皇后殿裡見皇后及各位主宮娘娘。

  對皇帝,伏幼沒什麼興趣,上一世她見過那些歷代皇帝的畫像,都是老頭子,這位皇帝登基都二十餘年了,能年輕到哪裡去?

  她對皇后,也就是丈夫的姊姊比較感興趣。

  能當上皇后,統管六宮,沒有一定的姿容和能力,這位置真的不好坐,也坐不穩。

  據說朱家的這位嫡女聰明早慧,美麗出眾,明智能幹,和皇帝大婚後,夫妻鶼鰈情深,琴瑟和鳴,捋順六宮遊刃有餘,要說唯一的遺憾,就是子嗣稀少。

  子嗣稀少對一個皇后來講,要鑽了牛角尖,非要自己所出的孩子才許繼承皇位,那就累了,若能換個角度想,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的孩子不都全要喚你為母親,你對他好,掌握著他此生會飛黃騰達,還是默默終老的算籌,他再蠢再笨,就算心向著生母,還是要把你供著。

  此時雪勢已停,經過長長的甬道,可見到四下掃雪的小太監,抬頭望去,飛簷宮牆都沾著皚皚雪白,只微微露點尖角,冷得讓人想多看一眼何謂皇宮的欲望都沒有。

  朱佾開替她拉高了裘衣,「再走幾步路就到禦書房了。」這時皇帝一般已經退了早朝,會移駕禦書房批閱奏摺。

  老內侍一見朱佾開領著新婚妻子來謝恩,除了替他撣去肩上的細雪粒,還朝著他眨了眨眼,然後朗聲通報,「國舅爺、國舅夫人給皇上請安來著!」

  太監的聲音不若正常男人的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子不好形容的尖細,伏幼聽著雖然有些隱隱地不舒服,但並沒有什麼表情顯在面上。

  她沒來過皇宮,沒見過這些人上人,但是她起碼看過連續劇,知道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殺人不過一個眼神,她既然決定要做好自己,那就儘量顯現自己的平庸吧。

  平庸是生存之道。

  誰知道這時候的禦書房竟比伏幼想像中的熱鬧許多。

  朱佾開帶著伏幼進去,雙雙跪下給坐在禦書案後的黃袍男子行了大禮。

  「怎麼,都這時辰了才捨得帶著新婚夫人來見朕?」

  伏幼聽著皇帝的聲音也沒敢抬頭,只覺皇帝聲音氣韻淵厚,如海如山,感覺上不會是個太差的皇帝。

  「臣睡遲了。」朱佾開一點也沒有害臊的意思,當著一屋子的人實話實說。

  「得了,你新婚燕爾,來人,給國舅、國舅夫人賜坐。」

  朱佾開落坐在較後頭的位子,伏幼坐到他的下首。

  這一屋子人想必都是皇子皇孫,朱佾開不管多受皇帝寵信,他還是外戚,身分上絕對構不著皇室子孫,伏幼很能理解,他要真的往上位一坐,她還得心驚肉跳了起來呢。

  雖說皇后只生了太子一人,但嬪妃們可是非常努力替皇帝開枝散葉的,皇帝的心也沒偏到哪裡去,有能力者他會另眼相看,這一日,剛好碰上了皇帝考校這些皇子們文章武功的日子。

  唯一沒看到的,只有太子。

  伏幼只覺得身上聚集了各種目光,有嘲笑、諷刺、不以為然,也不過如此這般,都稱不上是友善的視線。

  倒是皇帝老爺的表情,很是莫測高深。

  朱佾開的眼神冷漠得像結凍的冰塊,周遭的溫度像是也瞬間下降,一旁的伏幼感覺到之後,從袖子下悄悄拉了朱佾開的手。

  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露給別人看的,她這一拉,拉得恰到好處,朱佾開感受到了,諸位皇子也看見了,皇帝坐在高位上自然一覽無遺,將他們夫妻的小動作看了個分明。

  朱佾開垂首看了妻子一眼,既然這種場面是皇帝樂見的,那麼自己何不推一把?收斂了氣勢,周遭的氣氛漸漸恢復正常。

  這一幕落入眾人眼中,年紀最輕的十七皇子沒忍住,笑道:「還真是恩愛。」

  沒有人搭腔,但是幾個人心裡都有數,看起來這位拉皇后裙裾上位,油鹽不進的國舅爺是有了軟肋呢。

  因著還要去青鸞殿見皇后,朱佾開夫妻倆在皇帝揮手之後,退出了禦書房,那幾個皇子也相繼離開。

  十皇子和十五皇子則是殿后,兩人慢悠悠的走下臺階。十五皇子李夙就開口了——

  「國舅非那女子不娶,還以為她有什麼奪人心魄的天仙美貌,卻不過爾爾。」

  十皇子李貢一臉溫和的笑,看似無害。「人各有所好嘛。」

  兩人面和心不和,打著哈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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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3:23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遺憾圓滿了

  皇后居住的青鸞殿是比照皇帝居住的幹甯宮建的,巍峨壯觀,老內侍領著朱佾開和伏幼來到時,只見一干太監宮女候在殿外,顯然是各宮院管事的,來回事。

  「老奴就送國舅爺和夫人到這裡。」老內侍臉上的摺子很深,笑起來的時候就像開了的菊花。

  「有勞華公公了,我日前得到一枚青田石中的極品封門青,你幫我瞧瞧。」朱佾開很隨意的從袖中掏出一個不到巴掌大的匣子,遞給了他。

  華傅是皇帝從前潛邸時的太監,隨侍在皇帝身邊多年,可是皇帝最得用的總管大太監。

  華傅嘴裡說不敢,接過來掀開蓋子一瞧,本來皺起的摺子都扯平了。

  一枚印章是沒什麼了不起的,但青田石中的封門青,和壽山石中的田黃,是許多像他這樣愛好奇石所追求的頂級石材,剛剛那一眼,浸潤玉石多年的他幾乎可以斷定,這枚印章是絕對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他微微一笑,把匣子往長袖裡一擱,作了個揖後施施然走了。

  朱佾開都沒有避著伏幼,態度自然的宛如你請我吃碗冰,我請你吃塊甜不辣這麼簡單,伏幼看在眼裡,什麼話也沒說。

  有點腦袋的人都知道和皇帝身邊的太監打好關係,雖然不見得能為己所用,但總沒有壞處的。

  宮女將兩人引進內殿,伏幼只見寶座上端坐一位身著華麗宮裝的麗人,滿頭珠翠圍繞,也不敢細看,恭恭敬敬的行跪拜禮。

  皇后免了朱佾開的禮,讓他上前說話,卻沒讓伏幼起來,她只能眼觀鼻,鼻觀心,腰杆子挺直,專心的跪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來。

  內殿兩側還坐了一整列的嬪妃,一個個光彩照人,那麼多眼光都在打量她,伏幼就算不在意,身上還是冒出了汗。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吧。」那嗓音不浮躁也不沉重,輕輕緩緩卻有股威嚴。

  伏幼微微的抬起了頭,陪著笑。

  皇后約莫三十多歲,看起來精明幹練,眼波流轉間雍容華貴,氣度不凡。

  皇后也不客氣的打量她,神情有些失望,不過就是小家碧玉,弟弟怎麼就看上眼了?

  打量完,皇后這才讓她起來,讓她上前,從手腕上褪下一對碧綠色玉鐲,拉起她的手便套了上去,賜了座。

  這對玉鐲一看就知非凡品,觸手溫潤,一套上伏幼便悄悄的用袖子掩住了。

  那些命婦誰得了她的賞沒炫耀顯擺的?她這不囂張的模樣,倒是得了皇后難得的一眼。

  因為只是謝恩,並不久待,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兩人帶著帝后的賞賜:御賜田莊一座,黃金五百兩,珍珠兩料,宮綢一匹,貢緞六匹,金警飾若干,仍是用兩腳慢慢離開宮門。

  「下回還想再來嗎?」朱佾開望著出乎他意料沉穩淡定的新婚妻子這麼問了句,好像只要她說想,他隨時都能帶她來閒逛般。

  伏幼望著天際將雪欲雪卻又下不來的陰霾,只覺得窒息,雖然只是看似簡單的謝恩,裡頭的角力昭然若揭,「能不來,最好不要了。」

  這個新嫁的丈夫又會把她往哪兒帶呢?

  嫁的人好,帶你上天堂,嫁的人不好,就直接帶你住套房了。

  嫁人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

  回到國舅府,也要見見府裡的人。

  雖然朱佾開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但國丈還留下幾位姨娘。

  朱佾開從舄水鎮回來後,雷厲風行,有去處的姨娘他給了一百兩黃金,放她們自由,不願意的送去了家廟,國舅府會負責所有的吃穿用度直到年邁,如今,府中僅留兩位姨娘。

  這兩位姨娘是姊妹,在朱佾開娘親病弱、無人可信任的時候,也不顧四面環伺的都是對手,跳出來衣不解帶的照顧生下來便體弱多病的朱僧開。

  大小白氏家中都沒人了,朱佾開感念她們對他有照顧之恩,遂讓她們留了下來。她們其\實也是謹守分際的性子,這些年來將沒有女主人的國舅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朱佾開沒有後顧之憂。

  大白氏有一個庶出兒子、三個女兒,小白氏只有一個庶子,便是八爺。另外還有幾個庶弟,姨娘都已經過世,在國舅府裡掙扎著,過著沒人可以倚靠的生活,也不怪朱佾開不待見他們,過去他們做了些什麼自己心裡有數,朱佾開只是無視他們,算是看在他們父親的面子上了,要不然他們下場只會更慘。

  伏幼覺得這位國丈還真是博愛,她數都數不過來他有多少個姨娘和兒子,生這麼多庶子,長大後要和他唯一的嫡子分一杯羹,要不是色欲熏心,要不就是沒腦袋,只有這樣的渣爹才會拚命的替自己的兒子找麻煩。

  「只是姨娘,可見可不見。」朱佾開以為讓大白氏管事,也就是給她個體面,如今府裡有了正經的女主子,伏幼於她們沒有任何關係,姨娘只能算是半個主子,伏幼這個主母自然可以決定何時見她們。

  「還是見見吧。」

  要嫁進龍潭還是虎穴總該心裡有個底,所以這府裡的事她娘還真的用心去替她打聽過一些,見面禮都備好了,眼下先打個照面,將來才不至於見了人不相識,那就失風度了。

  朱佾開無可無不可。

  於是朱佾開讓人將大小白氏和一干朱佾開的庶弟妹都請了過來。

  國舅府果然是鐘鳴鼎食、簪纓門第,廳堂裡六面鑲著彩繪玻璃,門窗皆有雕繪,傢俱是做工講究的黃花梨木、釉裡赭花卉紋寶座太師椅,擺設應對著季節,銀霜炭無煙無氣放在各個角落,屋裡溫暖如春。

  人來後見過了禮,倒也無事,只是這麼多的人,那臉一下子無法認全。伏幼也不急,不管好壞、性子如何,都住在一個府裡,早晚是會露底的。

  見過府中的人,又用了午膳,她原想好好睡個回籠覺,補個眠,哪裡知道黃雀在後,朱佾開昨晚才嘗過甜頭,好不容易等到了兩人私下相處時間,哪裡肯輕易放過香甜可口又新鮮的新娘子,他也跟著上床。

  這回,他不再像昨夜那般小心翼翼,把伏幼當一塊肥沃豐腴的土地,放開馳騁,累得她香汗淋漓,不能動彈,在他的懷抱中昏睡過去。

  伏幼這一睡,睡到天色都黑了,月繯進來點燈她才醒了過來。

  「奴婢該死,驚醒夫人。」

  她睜眼發現枕邊人早已不知去向,繡著鴛鴦戲水的枕頭也是冷的。

  她慵懶的起身,道:「無事,大爺呢?」

  「爺歇過晌就出門去了,他交代奴婢若夫人問起,說是晚上會回來吃飯。」

  月繯說話輕聲細語,但條理分明,伏幼對她的好感度又增加不少。

  她還不知道這位國舅爺領了什麼差事,讓他還新婚就有事情非得出門去不可,不過一個男人如果沒有野心,是萬萬走不到高處的,至於要如何在高處站穩,那就是男人的事了,她管不著,也管不了。

  男人和女人的分際某些時候是壁壘分明又微妙的,男人有事想告訴女人的時候,他自然會說,要是不想說,女人拿把刀抵在他脖子上也沒用。

  女人則不然,女人是感情動物,理智在愛情的面前通常只是裝飾用。

  她也明白既然嫁給他了,愛不愛是一回事,同在一艘船上,支持自個兒的男人是必要的。

  睡了一覺起來,精神好多了,她讓月繯替她挑件家常服,綰了個輕便簡單的髻,倚在軟榻上喝了碗紅棗百合銀耳湯。

  「夫人可想見見正房的下人?」

  正院裡有了主母,在院子裡做事的丫鬟僕婦們莫不想在主母面前露露臉,好討個好,新嫁進來的主子也該會想趁機在這時候立威立信,收服下邊人的心。

  「這天都暗了,要見人也不急在一時,明早你再讓她們過來。」

  這月繯從十歲開始服侍大爺,一路過來,看到不少事。爺是人中龍鳳,皇后是胞姊,皇帝是姊夫,太子是侄子,想要權有權,想要勢有勢,就算想當螃蟹橫著走,也沒人敢吭聲,可他除了性子冷了些,面癱了些,還真沒什麼大毛病,京中多少名門淑女想進國舅府的門,她們這些當丫鬟的也不是沒有人動過心,不過,誰敢沒臉沒皮的爬上爺的床,下場都很難看。

  脫光衣服扔出去這算輕的,要敢使什麼奸計讓爺發現,他也不囉唆,讓人黥面,在女子姣好的面上刺了個淫字,趕出府去,一輩子就這樣毀了。

  這般雷厲風行的手段,不把下流當風流來玩,駭得她們這些丫鬟再也不敢有別的小心思。

  因此,她們也以為能坐上國舅府主母位置的女子必有千嬌百媚的容貌,百般的手腕,說句不敬的話,這位新夫人雖然容貌也算清妍秀麗,但和皇后的天姿國色相較,相差了不只八條街那麼遠。

  月繯一開始對這位主母跟大家想的都差不多,不過她這兩天服侍下來,雖然還不敢說摸清夫人的性子,可夫人的寵辱不驚、從容自若,著實與眾不同。

  她在夫人這般年紀的時候,也學不來這份自若。

  「你們倆感情倒好,在聊什麼?」這院子有外院和內院之分,內外兩翼還有碧紗櫥、敞廳和廂房,占地很大,朱佾開從外頭進來,外院的丫鬟要是沒有知會,還真不知道有人進來了。

  伏幼不知道這鏡躬閣原來就是朱佾開的院子,他想去哪,誰敢擋他的道?誰敢有意見?

  再說,整個國舅府都是他的,遑論院子的丫鬟,不聽他的話難道聽伏幼的?就算要聽她的,也得靠她自己收服人心,要不就得他放權。

  伏幼想到這裡,自嘲的翹了翹唇便起身了。「夫君回來了,外頭冷不?」

  月繯想向前去解主子身上的大氅,卻見他自己隨意的脫下來,往旁一丟。

  「太子約我出去談事,我見你睡得熟,沒有告知就出去了。」他也沒想過要避著她,這事她早晚會知道。

  「看起來太子真不是個知情識趣之人,你新婚就把你找出去談事。」伏幼敷衍的笑了笑,替他從描金保溫茶桶裡倒了杯熱茶,溫度雖不若剛沏的茶那麼熱,倒也適口。

  「能替殿下分憂,不正是你我的福分?」

  他說著對伏幼使了個眼神,伏幼會意,把月繯遣了出去。

  一般人瞧不明白的,她卻是一點就通。

  待月繯出去後,他拉著伏幼的手,笑著道:「媳婦兒,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咱們那位太子的脾氣誰也摸不准,不是個好伺候的主。」

  「那你還與他往來?」

  「你別忘了,他是我侄兒,他還未成為太子我就被當作與他同一路,想擺脫都擺脫不掉。」他尾音拖得莫測高深,在外人看來,這渾水他就算不想趟也甩脫不掉。

  「那你的意思是?」

  朱佾開注視了她片刻,忽然輕笑,「這就說到點子上了。」

  嗤,瞧她這夫婿的態度,難道一輩子替人打工?

  「夫人相信我不?」他意味深長的喚了她一聲。

  「相信你什麼?」這聲「夫人」喊得伏幼心肝一顫,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相信我這個人,相信我走到哪兒都會攜著你,不讓你落單。」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她,一張俊臉低下來,呼吸氣息拂到她臉上,說得語重心長,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還要來得認真,萬年冰封的臉上多了點伏幼看不懂的什麼。

  她還沒能研究出來那點什麼,朱佾開慢慢退開,又清咳一聲,見她不只沒什麼反應,還準備抽身走開,眸色頓時幽暗了起來。

  他的臉色陰陰暗暗、冷冷淡淡……伏幼觀察著這位爺的表情,她不表態,想必他是不會放過她的。

  其實只要她說出「我相信」三個字就好,但是她覺得既然兩人暫時都沒有要擺脫對方的意思,那表示他們還要在一起很長一段時間,很多事情不說開,基本上會很不好過日子。

  她沉吟了會兒,道:「我若不信你,又何必嫁給你?雖然說盲目的相信枕邊人是一件很蠢的事。既然你不介意要和我搭夥過日子,我唯一能說的就是——我相信你不是個不瞻前顧後、任意妄為的人。」

  他們都不相信皇權底下的人性能有多高貴,卻受制這樣的階級社會,他那位皇后姊姊也不知懷抱著什麼心思——其實要猜也不難,不論身分為何,身為父母的除非到萬不得已,自己都顧不上,否則都還是會偏心兒女,至於弟弟,還真哪邊涼快哪邊去了。

  她談不上瞭解皇后,但她瞭解人性。

  想想,她嫁的丈夫還真可憐,偌大的國舅府中可說連一個親人也沒有!

  朱佾開長長舒了口氣,早這樣說不就完了?非得唬人。

  「傳膳吧,我都餓了。」

  這頓飯兩人雖不至於對著廚房精心烹飪的各類珍饈吃得形同嚼蠟,但美酒佳餚當前,屋裡無半分寒冬臘月的涼氣,熱氣氤氳,然而這對大喜新婚的夫妻卻不見任何親昵的互動,儘管看起來風平浪靜,伺候兩人用飯的幾個丫鬟卻顫著兩股,覺得詭異的要到地上找眼珠,不知道兩人之間這凍人的氣氛是從何而來……

  ****

  夜間無事,夫妻倆早早睡下,朱佾開對她的熱情並沒有因為她應對冷淡有所改變,他依舊霸道的索討,還不許她沒有反應,伏幼被撩撥得無法,禍首顛鸞倒鳳後饜足的摟著她睡去。

  一個男人對房事熱衷,表示他是個正常的男人,但是一個晚上征戰數回,會不會太過了?

  在古代,對男人來說根本沒有守身如玉這回事,尤其像朱佾開這種錢和權都有的男人,女人對他們來說通常只會前仆後繼,打死不退,壓根沒有缺女人的煩惱。

  她筋疲力竭的將睡未睡之間,猝然感覺到男人本來起伏正常的胸腔劇烈的動了起來,本來平順的眉頭折出了一個川字,一聲帶著絕望的喊叫讓伏幼的身體好似被冰封了般,瞬間僵住。

  伏幼回頭,死死盯著朱佾開,眼睛圓鼓鼓的,表情除了震驚和還有不敢相信,她身子強烈的顫抖著,就連攤開的手都不自覺的發起抖來。

  她像是霎時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朱佾開,抓著他的手仍控制不住的直顫抖。「朱佾開,你剛才叫我什麼?再叫一遍!」

  作著夢的朱佾開被伏幼搖醒,勉強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他剛醒的眼中閃過諸多複雜難解的情緒,最後這些情緒都被直覺取代,他雙眼瞬也不瞬的盯著伏幼看,亮得出奇,也詭譎得出奇。

  他的聲音沙啞艱澀,「沒有,我只是……不,我喊了,孫妍。」

  伏幼不敢置信的掐緊手心,她以為掐的是自己,可皺眉的是朱佾開。

  她咽了咽口水,道:「你是趙奢!」

  朱佾開被她抓得生疼,可仍舊緊緊的抱住她,「真的是你?」

  難怪他覺得她熟悉,從一開始就有的感覺,把人娶進門了,那種熟悉感不消不退,反而就像他前世熟悉的那個人就在他身邊那樣。

  他帶著遺憾重生來到這龍圖國,以為心中那個缺損了的一角會永遠的失去,沒有想到,在繞了一大圈之後,居然圓滿了。

  朱佾開心中狂喜,又感慨萬千,情不自禁的摟著伏幼,眼眶泛濕。

  伏幼死死的抱住朱佾開,好像此時她若一鬆開手,這一切就會化為泡沫,消失不見。

  「你再喊我一聲。」

  他喊了,喊得柔情萬千。

  見伏幼一臉滿足,朱佾開的臉忽然年輕了好幾歲,變得意氣年少。「我也要。」

  伏幼也羞答答的喊了。

  兩人對現在的情況都還有些不適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像是寶石般熠熠生輝,快樂從心底溢了出來。

  眼淚忽然流下,輕輕掉在衣襟上,伏幼卻是笑著的。「我上輩子一直覺得老天爺虧待我,讓我孤單一輩子,想不到祂在這個地方補償了我。」

  「我們這一世再也不要分開!」

  即便逆天,都要在一起!

  朱佾開將她牢牢抱住,麻木的心密密麻麻的疼了起來。

  這晚,花了兩輩子才能在一起的夫妻說了一夜的悄悄話,睡在碧紗櫥值夜的大花和秋日聽不清楚兩個主子究竟說了什麼,也不敢細聽,但是可以想見晚膳時分還鬧小彆扭的兩人這是和好如初了,還有說不完的話,她倆心裡也是高興得很。

  第二天見到主子們蜜裡調油的親昵,已經變成好朋友的兩人會心一笑,各自幹活去了。

  兩夫妻甜甜蜜蜜的過了一天,第三日回門,伏氏夫妻見歸甯的女兒和女婿感情濃烈,不管去到哪手都是牽著的,眼神也是片刻不離彼此,一顆忐忑了好幾天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按照習俗,歸寧女子只能在娘家待到下午,金烏西墜之前就得返回婆家,朱佾開卻很大度的說只要伏幼想,隨時都可以回娘家來住,這才讓因為短暫相聚又要分離,心酸難忍的母女倆稍稍釋懷。

  婚後第四天,伏幼剛洗漱打扮完沒多久,大小白氏就連袂出現在鏡躬閣了,身邊還帶著幾個管事,帶著厚厚的帳冊前來。

  伏幼在花廳接見了他們。

  大白氏是個年過四旬的婦人,黑潤的頭髮不帶一絲白在腦後綰了一個髻,梳得油光水滑,簪著一把黑漆繪蘭花白色玉簪梳篦,可見保養得宜,一身落雪寒梅襖子也乾淨俐落,腕上一隻水頭十分出色的玉鐲,叫人看了覺得分外舒爽。

  至於小白氏,一身墨綠綾裙,耳間帶著珍珠墜,頭上是拇指大的珍珠簪子,和大白氏的面容有著八分像,但是她不像大白氏有張圓臉,又生了一雙丹鳳眼,見著人總配著上揚的嘴角,讓人見了就覺得喜慶,小白氏老冷漠著一張臉,眼神跟死人沒兩樣,灰暗,沒有生氣。

  大白氏一路過來,一踏進鏡躬閣就發現院裡的梅花、山茶紛紛綻放,因為還是新婚,屋裡屋外皆是張燈結綵,掛滿精緻的燈籠和雙喜字,屋外的大青瓷盆栽裡種著翠葉白花的水仙,綴著玲瓏山水;屋內的桌椅瞧著簡單,卻都是好木料,方桌上的大銅尊置於座上,插滿清供,青松為主枝,左右襯水仙、山茶、南天竹果,一側又設長案,案上有奇石、香器,還少不了一瓶曲枝紅梅,色彩雅致。

  丫鬟們十分規矩,淺聲交談,沒有大聲喧嘩,偌大的院落很是靜謐,令人一踏進來便生出忘憂之感。

  這地方,她們往常是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的,她們的身分不允許,姊妹倆也有自知之明,沒事不會輕易踏出自己的院子。

  「夫人,這是我親手做的桃酥,你嘗嘗。」見過禮後入了座,大白氏送上一個兩層食盒,打開紅漆描花蓋,幾列酥餅放得整整齊齊。

  「想不到姨娘的手這麼巧。」

  「哪裡,比不上夫人糕點鋪子裡的餅子。你嘗嘗,要是覺得哪裡欠火候,指點一下我。」

  「那我就不客氣了。」伏幼揀了一塊桃酥,一口咬下。

  坐在繡墩上木著沒表情的小白氏卻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拍掉她手上的餅,她冷冷看著伏幼道:「沒出息,人家送什麼來拿了就吃,不知死活!」

  伏幼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雖然有被她的話給嚇到,不過她心裡一絲火氣也無。「多謝……小姨娘提點。」

  「什麼大小姨娘,我閨名有個芙字,往後叫我芙姨。」小白氏賞她一記冷眼,語氣還是硬邦邦。「我姊姊閨名裡有個蓉字,你自己看著辦。」

  「芙姨、蓉姨。」伏幼從善如流。

  「夫人別跟你芙姨計較,她就是這種不討人喜歡的性子,暗地裡也不知吃了多少虧,都一把年紀了還是死性不改。」大白氏把小白氏埋怨了一頓。

  小白氏卻是置若罔聞。

  不過大白氏今兒個倒也不是來表忠誠的,人與人之間就算有再好的眼緣,也要經過相處,才能確定這人值不值得往來。矛盾的是,朱府這深宅大院裡,以前是爭鬥不休的勾心鬥角,一朝老爺沒了,姨娘們各個不安好心,沒想到出去辦差的朱佾開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姨娘清空,就剩下她們兩個。

  本來人多得都要滿出來的府邸,突然空屋多到都在養蚊子了,想鬥也沒人了,好不容易朱佾開娶妻,府裡來了個正經主母,兩人捱了幾天,也想來試試水溫,試探一下這位國舅夫人是不是個好相處的?

  能處得來是最好,處不來,了不起她們還有姊妹彼此。

  「我敢吃蓉姨的餅不是莽撞,這不是看在是二位拿來的面子上。你們都是長輩,總不可能拿我一個晚輩開刀,真要如此,也不可能大大方方拿過來,被抓個現行,」伏幼聲音溫和,仿佛三月裡和煦的微風。「我若是出事,你們可是頭號嫌疑犯,我身後還有兩個丫頭看著呢,姨娘們總不能連她們一起害了好滅口。」

  小白氏冷哼,「還有理了?算你聰明。」

  大白氏暗自點頭。

  「其實我這個人是很好相處的,只要你不誆我,我一定真心誠意的對待你們。我們如今是一家人了,夫君身邊一個親人也無,還望你們扶持,我怎麼可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懷疑兩位一來就想給我這個鄉下丫頭一個下馬威。」

  大白氏瞥了一眼妹妹,那眼神像是在說:瞧我說的吧!

  小白氏壓根懶得理她。

  伏幼不管她們姊妹倆在打什麼啞謎,一雙晶亮的眸子都是輝芒,依舊笑得可人。

  大白氏拍拍小白氏的手,把手邊的帳冊和一小匣子、一大串大大小小鑰匙放在圓桌中央。「府裡有了主母,我這暫時掌理的就該把位置讓出來,這些是總帳簿和掛牌,府裡三十六間庫房的鑰匙也全在這裡,夫人可要清點一下?」

  伏幼的確沒想到她們動作這麼快,向來這些簪纓世家、高門大戶的女人不都把權力看得比命還重?不說別的,一個老伏家,她二嬸娘就虎視眈眈著她娘的掌家權,為的不就是從中能撈到的油水,一個小小的商賈之家都這樣了,換成國舅府……拿國舅府最簡單的柴米油鹽來說,這一塊其中的油水有多驚人可想而知。

  大白氏居然說還就還?

  以退為進?也許是,也許不是。

  「這些帳簿就先留在我這,我有空會瞧,至於掛牌和鑰匙還是繼續留在蓉姨那裡,年關快到了,府中今年的用度開銷如何,要置辦的物事都不是小事,想必蓉姨心底都有譜,經驗老道,我初來乍到,你別笑我,還真沒操辦過這麼大個府邸的年節經驗,要是鬧了笑話,別說夫君的臉面不好看,我也怕給國舅府丟臉了。」

  沒經驗是真,還有到了年底,她鋪子裡也一堆的帳要盤,今年這國舅府要過年一事,她真心希望大白氏能幫忙。

  婚前,因為朱佾開的幫忙,京裡糕餅鋪很快就開了起來,這從沒看過的吃食可是造成大轟動,生意十分火紅,加上年關又近了,很多人更捨得買回去嘗鮮。她回門那天,聽娘說請來的那些女工根本來不及做,客人追貨追得都快翻臉了,甚至到了要提前七天預訂的地步。

  她和朱佾開商量後,為了京城裡這些撒錢不手軟的貴客,她考慮要開一間翻糖花餅乾鋪子,専門接待這些花得起大價錢的客人。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把舄水鎮的鋪子交給可以信任的人,把姥姥、姥爺一家五口人都給接來京城。

  大白氏可沒想到她話這麼直白,楞了楞道:「這於禮不合,再說打理內宅只要有心都不難,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

  「那往後就得勞蓉姨和芙姨費點心教教我了。」打蛇隨棍上她還是會的。

  這娃兒好厚的臉皮,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的,誰要教她啊!小白氏把臉撇開了。

  她本來就是這種彆扭性子,大白氏也不理妹妹,見伏幼是認真的不想接這掌家權,自己只好把一應物事收了回來。

  她沉吟了會兒,又開口道:「那不如這樣吧,我們姊妹先代夫人管事,要是哪天你想把這權力要回去,儘管開口就是了。」只盼這位新主母往後能對她的幾個兒女多加費心,那她就滿足了。

  她是個姨娘,權力再大又如何,她連替兒女尋門好親事的立場都沒有,管著這個家一點意思也沒有,什麼也不能替孩子們做。

  兩姊妹走回院子的路上,還有些恍惚。

  那個小丫頭不會是個四兩撥千斤的高手吧?

  送走了兩位姨娘,回過頭伏幼這才想到自己的相公。

  「爺又出門了?」她會不會太失職了,睡到連丈夫出門都不曉得。

  月繯回道:「爺一早去了府中的練武場,這時辰應該在書房。」她最是熟悉爺的作息,平常這時,身為正一品殿閣大學士的大爺已經上早朝去了,不過現在爺有婚假,便改到書房去了。

  伏幼搖頭讚歎,這年頭坐在高位上的人也得時時充實打磨自己,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生怕隨時被人取代了;下面的人也有最底層的掙扎,為著心中那點微薄的希望,苦苦熬著,是人,不管什麼時候都不容易啊!

  想想自己,既然在大事上幫不了朱佾開的忙,那就發揮所長,多想點賺錢的法子吧!

  大花收拾了大白氏帶來的桃酥,請示道:「夫人,那這桃酥怎麼辦?」

  「讓下麵的人分著吃了。」

  她從來不是小氣吝嗇的人,大白氏這桃酥用料實在,香酥可口,的確不錯吃。不管大白氏是真的自己下廚,還是讓下邊的人去做,人家誠意也到了,她吃不了那麼多,用來嘉惠別人也是個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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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3:3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趁勢退下來

  臘月二十朝廷封印,停止公務,讓官員們過年,國子監自然也開始讓學生放假,等到隔年元月十五過完,再回衙門,開印後辦公就行。

  朱佾開婚假有一個月,再加上年假,小倆口簡直是如魚得水,儘管有時大雪封城,雪深及膝,也商量著要變著法子去遊玩。

  不能怪伏幼貪玩,她自從入京以來,除了陪娘親去過包家山和大相國寺就沒有去過別的地方,整天都在烤爐和麵粉堆裡打轉,最後要備嫁了還被拘在房間裡關了好幾個月,人家口中京裡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她一處都沒去過。

  說到包家山,年前那啞子船夫送來三十幾輛馬車的玉米土豆醃豬肉果子山產漁獲等,包羅萬象,應有盡有,還加上國舅府名下的田莊、園子出產的麥黍雞鴨牛羊,磨好的上好小麥粉……府裡的倉房堆得像山般滿溢。

  不過後來她很快就打消出去遊玩的想法,她被府裡花錢如流水的速度給嚇到了,光看銀庫、司房和菜錢這幾樣就很驚人。

  銀庫主要開支包括撥給煤炭庫的錢,發給各處的月例、主人出門的開銷,差遣下人幹活的賞錢,再來如祭祀、整修等等費用。

  司房管的是主人們的月例,以及府裡與宮廷、外頭應酬的禮尚往來。

  至於菜錢就瑣碎了,府裡要吃飯的人那麼多,每一天都是不小的數目。

  至於收入?這坑爹的,明面上,就是看著國舅爺每年一萬兩的俸祿在吃穿。

  伏幼忽然佩服起大小白氏了,這姊妹倆管著府裡三百多口人的生活,帳面上不曾出現赤字,沒有入不敷出,沒有人人面有菜色,這不只是能幹兩字可以帶過去,是非常能幹了。

  換成她來,她不敢打包票自己能做到。

  高門大戶果然沒有想像中的好混,高手都藏在深宅大院中。

  朱佾開聽完她的憂慮,笑得差點沒了形象。

  見伏幼的目光都快殺出刀光了,才正經了顏色,摩挲著下巴,思考起她的提議。

  表面上的確如他的小妻子所說,國舅府三百多口人靠著他的俸祿過日子,為官者,尤其像他坐在高位上的,俸祿看似豐厚,其實不然,能實打實的領到所有俸祿的有幾個?官吏那麼多人,國庫可沒太多白花花的銀子給,有時折糧,有時折炭,多得是幾品大官領的俸祿還不夠全家開銷用度的傳聞。

  家裡用度是一個問題,再加上官場上避免不了的人情往來和應酬,如自家府上,說實話一萬兩俸祿根本不夠看,還要倒貼。

  他並不鼓勵貪污,收受賄賂,在骯髒的官場中,也不乏為官清廉者,但更多的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貪官污吏,若那些人來求他辦事,他也不會不收。

  這是官場潛規則。

  收了,人家才能把心安然的放回肚子裡,過度清高了,是會到處得罪人的。

  說穿了,他真想要銀子,多得是送到家門口來的人,可他並不是誰送來都收的,他也不想找死找得這麼快。

  他雖是外戚兼一品大官,卻不像親王還是開府的皇子有著皇族府邸的編制,還有另外的俸祿,不過他不是像妻子所以為的那麼「入不敷出」,他有些私人產業,如外頭的鋪子或包家山之類的園子,練子那邊另外有人打理。

  府裡的下人多是他祖父、父親兩代留下來的人,到了他這一輩,府裡的正經主子加上他那些庶弟妹,加起來也不超過十個,服侍的人卻有三百多人,人事太過冗贅,是可以裁減一些不必要吃閒飯的人。

  「後宅是你的,你看著辦就好。」他已經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她,這些就讓她去發揮吧。

  「我知道了。」

  於是伏幼和大小白氏商量後,大刀闊斧的整頓一番,關閉許多無人居住的院落,縮減了工作重迭的人,一共遣散了百餘人。

  消息傳出去,又在年關將近的時刻,自然有人反彈、求情,伏幼一律回應,乖乖領了遣散金走的人,另外有五鬥精米和十斤棉絮可領,鬧事的人什麼都沒有。

  一些想借機吵鬧的人一衡量,多數默默領了該得的東西走人了,剩下幾個刺頭兒,伏幼命練子綁了出去。

  那些摸著鼻子離開的人自然沒什麼話好說,不過那些刺頭兒說話可就難聽了,什麼國舅府的新主母沒有容人的度量,才剛進門多久,就把他們這些老人踢出門……

  話說得很難聽,傳到伏幼耳中,她卻只是笑笑。

  但伏幼這一招,讓本來宛如沉睡般的國舅府整個醒了過來似,以前覺得自己捧著的是萬年摔不壞的金飯碗的下人們有了危機感,府中多了個說一不二的當家主母,在什麼風聲都沒有的時候就裁了許多人,下一個搞不好就輪到自己,想繼續在國舅府待著,得時時記得提起精神來辦事。

  這樣一來,就連大白氏都說下人推託的情況還真的變少了,其他主子們也都深深感覺到自己身邊小廝丫鬟的改變,扶額稱幸。

  臘月二十五,皇上依照慣例賞了福肉、團圓餅、布料、荷包和果盒給百官,伏幼全部發下去給了下人們,像大花、小玉和胖姑這些得用的人就多得了點。

  國舅府平時資助的寺廟道觀到了年節也會給府裡送禮,僧人自己做的醬菜、水果、花卉等等。

  待到在府裡守過歲,打個小盹,朱傦開淩晨時分就得穿戴整齊,披星戴月,和百官一起趕往皇宮給皇帝朝賀。

  這還沒完,之後,皇帝舉行家宴時也得在場,除了陪皇帝開會、耍樂子,還要陪吃。

  這規模可比年前冬至宴要大上許多,百官得帶著家眷一起來,只是宮裡的賜食誰敢放開肚子大吃大喝,再說從禦膳房來到宴會桌上,什麼山珍海味早就涼得冰涼透心,好不容易回到家,吃的這一頓才是真正能填飽肚子的熱食。

  年初二,陪著妻子回娘家,又是吃吃喝喝,總的來說,春節就是沒完沒了的吃東西。

  元宵節過後,這年算是過完了,收拾玩心,該回工作崗位的、該讀書的,生活秩序都回到原來的模樣。

  這天晚上都過了飯點,朱佾開卻還沒有回府,也沒有派人回來知會她一聲,伏幼一直等到酉時末才草草用過飯,他還是沒有回來。

  新婚至今幾個月,朱佾開從來沒有這麼晚歸。

  她派大龍進宮去打探消息,小龍到其他官員家問問今天上朝的官員是否都回家了?

  大龍去得快,回來得也迅速,只是面色沉重。「宮門根本進不去,還有,宮外方圓五裡都是禁衛軍。」

  伏幼腦子裡馬上竄進一個念頭——宮裡頭肯定是出事了!

  小龍帶回來的消息也不樂觀,今日上朝的官員無一返家的。

  這一夜,國舅府的燈火點了通宵,直到天明才熄,但是鏡躬閣的人沒有一個有闔眼的。

  大小白氏也知道了這事,姊妹相偕來和伏幼作伴,直到午夜眼見體力不濟,才讓伏幼給勸了回去。

  次日,伏幼早午飯明知吃不下也逼著自己吞下去,在她以為,越要讓自己有充足的精神體力,才能去解決事情。

  直到未時末,練子才派人進內院,說大爺回來了。

  只見朱僧開精神略帶疲憊,伏幼圍著他轉了一圈,摸了一遍,發現他身上的官袍下襟竟沾了血,還劃了一刀,有些地方都扯破了,不禁駭然。

  「無事,是金鑾殿上打鬥,羽林軍的血。」他避過自己為了救皇帝差點讓人砍了一刀的驚險,挑著輕省的說。

  伏幼服侍著他把衣服脫了,把他推進浴間,替他洗髮擦背,讓他好好松乏一下。

  洗了澡後她讓人端來壓驚湯,這一連串下來,朱佾開緊繃到極點的神經才真正的鬆弛下來。

  「你不問我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

  伏幼嗔他,「你一天一夜沒回來,能有什麼好事?」她還真沒興趣知道。

  朱佾開也無意把太多朝廷的事說給一個深閨婦人聽,但到底那些個驚心動魄並沒有過去,只怕僥倖逃過一劫的皇帝回過神來,接下來會有更大一波的清洗活動,等著那些逼宮不成的人,甚至牽連無辜。

  每年二月二龍抬頭這一日,百蟲於初春蘇醒,龍圖國是以農耕為主的國家,一國之尊的皇帝都要象徵性的率領百官出宮,到先農壇扶犁耕田,以示慎重。

  晉王以此為藉口離開封地,挑在這日子進宮面聖同時發難,打著反旗將皇帝與先帝父子間一筆不可告人的爛帳翻扯出來,指控他是奪權篡位,先帝原來要把皇位傳給他的,不料宮人為皇帝收買,在先帝駕崩時自己沒有到,宮人遂傳旨立其為帝。

  十五爺党也伺機而起,裡應外合,在大殿上逼宮,皇帝人馬這時才發現宮廷的禁衛軍也被十五皇子給收買了,一時情勢危峻,瞬息萬變。

  對於這個皇弟覬覦自己的皇位,皇帝不是不知道他有反心,對於他的入京也做好準備,他要是安分的進京又安分的返回封地,也就作罷,若不然當殿誅殺,就是他唯一的一條路。

  比較讓沒想到的是十五皇子居然想利用晉王來削弱他的皇權,為自己篡位鋪平道路。

  措手不及之下,若非朱佾開指揮若定,十皇子和錦衣衛左都指揮使協助弭平這場政變,龍圖國怕是要改朝換代,皇帝換人做了。

  朱佾開寥寥數語帶過,伏幼卻能想像到當時場面的混亂和其中的驚險。

  殺人不過刀起刀落之間,而權力的迷人之處就在於能掌握別人的性命,歷代為了坐上那把龍椅用心計較的人幾乎可以迭成山,但是能記取教訓的好像也沒有,只要見著機會,沒有人不想拚命的幹掉對方坐上大位。

  這又能怪誰?那些個皇帝們動不動就說這是朕的江山如何如何,一言能定人生死,但凡有野心、有才幹之人,誰不會覬覦?

  「睡吧,什麼都不要說了,只盼你記得,你是殿閣大學士,是個文官,往後就做好你文官的本分,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就讓別人去,別摻和了,實在是……怪驚心動魄的,一家子的人都為你提著心吊著膽,你要知道,你若是出了什麼意外,家裡都是婦孺,我們該怎麼辦?」

  雖說自家夫君有身俊功夫,但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要文武都包攬了,那些個武將混什麼吃?

  「人家不都盼著夫君建功立業,怎麼你偏生不一樣?」他體內的熱血還在沸騰,還未止息,只是想想,她說得也沒錯,他眼裡可以沒有別人的生死,然而守護家人,給她一個圓滿平安的生活確是他的責任。

  「如果你不想想我,那麼也替我腹中的孩兒想,我不想他出世就面臨當孤兒的窘境。」

  她看一眼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朱佾開一下沒反應過來,看著妻子那清麗寧靜的面孔,他一個機靈,這才回過味來,他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驚詫,「你、你是說你有了?」

  她頷首。

  「我這是要當爹了。」他表現得有些蠢。

  然後久久沒了動靜。

  伏幼抬眼看他,朱佾開的神情好像她要再隨便說點什麼,他就會捧著臉大哭一般。

  下一瞬間,朱佾開就把妻子攬進胸膛裡,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緊緊的摟著她。

  從個性來說,朱佾開可說是理智得近乎鐵石心腸,若非如此,即便有皇后姊姊當他的後盾,他也難有作為。只是他能力再強焊,他還是一個人,那些個庶弟他沒想過能成為他的助力,只要不拖他後腿就好,因此一聽見妻子腹中有了自己的血脈,自持的面具再也掛不住了。

  伏幼被丈夫的激動鬧得有些羞,點了點他的背。「日子還小,才兩個月,大夫說前頭三個月要小心些。」

  朱佾開這一聽,趕緊鬆開了箝制的胳膊,拉開距離瞧著她,好像瞧不厭似的。「要不請幾個有經驗的嬤嬤過來?」

  「等胎兒穩定了再說吧,還不急。」

  「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

  「你可以開始替他想名字了,想男女皆宜的。」

  被委以重任的未來爹爹很慎重的點頭,這下完全讓他把朝廷那些風起雲湧都丟一旁去了。

  「你和錦衣衛左都指揮使有過命交情吧?改日請他過府來吃飯。」

  「你知道?」他看向她那閃著慧黠的眸子,怎會知曉的?

  「沒有過命交情,人家何必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救你?」

  他坦然一笑,點頭。

  他沒有挑錯人,他這妻子除了是他前世的愛人,這一世在她那看似不顯眼的外貌下,卻有著観察入微、細膩體貼的聰慧,他不曾訴諸於口的,她也能猜出個一二來。

  ****

  隔天,朱佾開便告假了,說自己因受刀傷驚嚇,一夜高燒反復之後病情加劇,太醫診斷後說需要休息療養。

  皇帝正盼著朱佾開早早上朝來,經過被逼宮一事,他身邊正是離不了人的時候,只是朱佾開這話也造不了假,在那當下,他的確是捨身替他擋了晉王一刀。他把太醫院正叫來一問,國舅府昨夜是來請了劉太醫過府,情況的確不太好,能多休養就多休養。

  皇帝無法,總不能把朱佾開叫來扒開人家的衣服看看是不是真的傷著了,只能准了朱佾開的病假。

  朱佾開能做到一品官位,不得不說他有手段,懂人情世故,皇帝身邊的內侍,太醫院的太醫,他都捨得花力氣時間和他們敘交情,一把好刀總會有用到的時候。

  這時候,劉太醫這把刀不就用上了。

  告了假,朱佾開整個人閑了下來,他本以為自己不必在天不亮時就起床,可以抱著軟玉溫香的老婆滾床單,好生胡天胡地一番,但是現實立馬把他滿腦子的綺思洗得乾乾淨淨。

  劉太醫那小鬍子說了,孕期未滿三個月的夫妻,最好莫行房事,若非消火不可,那就澤蔭姨娘通房去吧。

  也就是說,他的小妻子現在是只可遠觀不能褻玩焉……

  這事能忍嗎?

  大丈夫有什麼不能為的?

  小、事、一、樁。

  國舅爺以為的小事一樁根本不小,隨著日子逐漸過去,完全不自知他的臉色越來越黑,口氣越來越差,二龍天天像受驚的兔子般,只要主子一開口,他馬上肅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聽差,要有一個閃神就等著哭吧!

  朱佾開把練子叫來,閉眼倚在羅漢床上,十指交攏,沉吟道:「去年底事多,我沒空詳問你鋪子的事,你現在給我說說。」

  他手裡的生意雖然說不上包羅萬象,但是因為有權好辦事,有時候並非他對那生意有興趣,而是友人攬他入股,他便隨意拿出銀子來,還有的鋪子是他爹娘留下來的營生,再來就是他看中主動去投資的行業。

  這些事情他向來秘而不宣。

  他做生意策略無他,就是「時賤而買,雖貴已賤;時貴而賣,雖賤已貴」,他善於掌握商機,買進賣出目光精准。

  憑著這套經營謀略,他精心經營,以致家累千金。

  「常東那小子年前送信回來,他已經拿下江蘇、揚州茶鹽絲帛之利,實現了爺您說的『天下之中,諸侯四通』的地位,可執牛耳矣。」

  幾年前朱佾開就將常東派至江南,他視此處為貨物貿易之地,要能攏入手中,就如指揮千軍萬馬的將帥,立於不敗之地。

  這幾年來,那八面玲瓏的常東是替他做出一番局面來了。

  「淞江那邊又如何?」

  練子微微蹙眉,這淞江不就是晉王的封地——其實也不能算是他的封地,當年晉王嫌皇上給的封地五穀不產,人民愚鈍,便棄了顏州,自己將淞江劃入而治。

  當時的皇帝才登上帝位,一是不想被那群老臣說他不顧情分,對親弟弟大動干戈,再來淞江又遠在天邊,若要出兵征伐,也是勞師動眾,且他皇位還未坐穩,兵權尚未全部籠絡入手。因此他明面上訓斥晉王無狀,卻對這塊地沒有出過一兵半卒。

  有人說他是心虛,因為占了晉王的位,有人說他器量大,看顧著兄弟之情。

  總而言之,晉王沒人拿他奈何,在淞江稱王了許多年。

  朱佾開以為晉王若是安分守著淞江,那是易守難攻之地,他或許能在那裡終老,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把皇帝的隱忍當成示弱,一個躁進,如今已變成了階下囚了。

  「奴才日前接到蘇起進的飛鴿傳書,說是趁著那邊人如今亂成一鍋粥,只想抱成團的想法,他已拿下六、七個大據點,更多的,他就沒說了。」

  練子能成為朱佾開的得力助手並不只因為他能力卓越,他出身江湖,見識本就不凡,不慎受傷後起了想安定的心,又為朱佾開所救,便進了府裡充當大總管至今。

  「告訴他自己看著辦,情形如果太亂,暫時撤離也不要緊,來日方長。」朱佾開雖然眼中沒有他人生死,卻不包括這些為他賣命的人,只要能為他所用,他都會給予一定的尊重和應得的厚祿。

  一個在上位的人能做到這地步,在這封建皇權時代,並不容易。

  「奴才馬上去辦。」練子俐落的退了下去。

  果然,按朱佾開所想,不多日,晉王被圈禁於西郊最偏僻的西園。

  重重提起輕輕放下的原因在於,當年繼位的事確是說不清,若再把人殺了,恐怕會給人殺人滅口的聯想,留他一命,也顯出皇帝的大度。

  十五皇子就比較倒楣了,身為人子,父親要你死,你就只能去死。杖刑後斬首於菜市口,其生母眨為庶人,一干逆犯皆株連三族,流放三千里。

  十皇子並有沒得到什麼實質的賞賜,但卻得到了皇帝的青眼,不時有重要差事交給他來辦,就連他的生母也連升好幾級,升至四妃之首,位逼皇后了。

  皇子被指派去辦差的情況並不多見,皇帝不會隨意給他們插手朝政的機會,所以若有個正經差事,皇子想建功立業就容易多了。

  十皇子屢獲皇帝重用,別說太子覺得如芒刺在背,皇后也覺得這一下抬那麼多位分上來的卿貴妃,有些礙她的眼了。

  誰見過皇帝抬舉後宮嬪妃是用這種飛也似的速度的?

  朱佾開這邊忙著,伏幼也沒閑著,就算在朱佾開的勒令下不許出門亂跑,卻也不妨礙她糖霜餅要開第六家分鋪的計畫。

  地點選在最繁華富庶的城中央,這裡住的可都是王孫權貴、百年富貴人家,這間鋪子就是她所謂的高級旗艦店,目標客群是上流社會。

  夫妻倆忙得熱絡,晚上在床上互相交流,感情更是一日千里,府中喜氣洋洋,不過,小倆口卻忘記了一件事。

  伏幼忘記,情有可原,因為她不是那個拿人家俸祿的人,可朱佾開這位爺,那就散漫得有些過頭了。

  他這一回請假,從三天到三個月,幾乎就要破百日了。

  一般情況下,官員每月只能請假三天,過三天就要罰扣俸祿,超過百天不來,直接免官,官職會由他人遞補,假請太久的官員在假滿後,原則上都會被降級。

  這請假條件如此苛刻,請超過三天假的人實在少之又少,再說了,能為官是多麼光宗耀祖的事,有頂官帽戴在頭上,那就是權力,一旦到手,誰會輕易鬆開,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朱佾開大概是有史以來頭一個沒把官身當回事的人。

  這百日之內,皇帝不是沒有派人探望,開口讓他回來,但是朱佾開都打太極的回絕了。

  皇帝是什麼?他是隨便動根手指就能把人像螞蟻一樣撚死的人,朱佾開不給他面子,讓他很內傷,他惱道:「既然不想回來,就甭回來了。」

  他果斷的讓弘文館大學士取代朱佾開殿閣大學士的位置。

  這讓早就想取他而代之,老是抨擊朱佾開的弘文館大學士,高興得三天三夜都沒睡不著覺,總算是把死對頭踢下臺了。

  這位弘文館大學士忘記了殿閣大學士是自己不想幹,皇帝又在面子掛不住的情況下把他提拔上來的,一旦有人想吃回頭草,他會不會兩頭空?

  當然,這得看皇帝老爺鐵不鐵得了心,真能一輩子都不用朱佾開。

  「你這樣和陛下硬杠上,這又是何必。」伏幼只說了他一句,其他的就沒多說什麼了。

  皇帝是一國之尊,自尊膨脹得跟氣球一樣薄,誰都戳不得,他的臣子多如過江之鯽,沒有你,多得是想上位的人。

  朱佾開摸了摸她有些顯懷的肚子,扶她坐下,這時時序已入了初夏,坐在滿是翠綠色葡萄的架子下余蔭有餘,涼爽不足,她又是懷著身子的人,身子比正常人容易燥熱,朱佾開尋來絲扇,一下一下替她掮起來。

  「為夫哪敢這麼想,為夫十五歲便入朝堂,這十多年來再遊刃有餘,也有厭倦的時候,晉王逼宮,只是給我個臺階下。」他頓了下。「你如今有喜,為夫理該在家中陪伴你,你和孩子才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

  朱佾開沒有說的是,古來皇帝對外戚都忌憚不已,他想讓陛下曉得,他沒有干政讓的心思,他的姊姊也沒有坐大外戚,把李氏江山變成朱氏的想法,只要耐心多等個幾年,皇位便是她兒子的,所以她有什麼好有野心的?

  至於她的外家就他這麼個弟弟,他甘於如今的位置,對朱家來說也已是頂天了。

  以前他無法證明皇帝娶了朱家女子為妻,就僅是多了個皇后,就算他是外戚,也是皇上的臣子,如今他趁勢退下來,也只是剛剛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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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4:56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奪嫡的敗筆

  皇帝和寵臣冷戰著,皇帝天天一肚子火的上朝議事,晉王的事才了,北邊的都是國卻聯合鄰國騷擾起龍圖國的邊境,龍圖大軍敗都是國于罕漠大河,都是可汗提出和親。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一封八百里加急奏章進了京城,它山堰潰堤,洪水泥流淹沒了下游的民宅和田地,災情慘重,百姓流離失所,極其悲慘。

  江堰潰堤向來是帝王最害怕的一件事。

  皇帝除了勒令當地糧倉開放,緊急派了十皇子前往坐鎮賑災事宜,也把六部尚書都給找來,要銀子也要糧。

  受災百姓要是沒飯吃餓肚子,就會到處流竄,一股股的很容易造反,想堵住流民,銀錢和糧食在第一時間一定要撥下去好安撫百姓。

  「啟奏皇上,戶部可調出二百萬兩白銀,米十萬石,雜糧二十萬石。」漏夜統計清楚的戶部尚書說道。

  「戶部只能出這麼點錢糧?」皇帝大怒。

  「皇上,實不相瞞,微臣這還是往多裡說的,西北軍要錢糧,山東遼寧也要錢糧,這幾處被微臣給按下了,陝西今年大旱,顆粒無收,我朝大軍日前出兵都是國,那軍需錢糧耗費甚巨,勞民傷財的程度皇上不是不知道,朝廷每年稅收就這麼多,去年稅銀不過二百六十萬

  兩,如今國庫能餘個二百兩銀子都是多的了。」

  戶部尚書和皇帝大眼瞪小眼,他是豁出去了,就算把他的腦袋砍了,他也生不出再多的錢與糧來。

  「平常一個個老謀深算,遇到這事一個個變成了鵪鶉,朕要你們這些飯桶做什麼?」皇帝淩厲的眼光掃過,一個個大臣都不禁低垂了頭。

  「皇上,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就是提高稅收。」不知道哪個情急的提了這麼一句。

  「蠢!」皇帝瞪大了眼睛怒喝。

  因為連日來的內憂外患,已經夜不安寢、食不知味的皇帝陛下心火熾盛,「就算把鹽、茶、棉稅賦都提高到普通百姓吃不起,穿不起的地步,也填補不了受災省分的窟窿,再說,這根本緩不濟急。」他斷然否定這個餿主意。

  朝堂上一下靜謐無聲,沒人敢大聲的喘氣。

  「來人!」皇帝高喊一聲。

  金鑾殿外候著的太監連忙過來應聲。

  「去把朱佾開給朕找來。」

  「遵旨。」

  太監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即出了宮門,十萬火急的去了國舅府。

  朱佾開對外頭的動靜也不是全然一無所知的,反倒因為人在家中坐,對外的消息更加靈通。

  它山堰、鄭國渠、靈渠和都江堰四大河渠縱貫整個龍圖國,這些年來皇帝雖然勵精圖治,但水利工程不是一蹴可幾的事情,春旱夏澇秋無雨,冬季怎麼過?著實為水利之事傷透了腦筋。

  它山堰所在的樟溪河床較淺,因而旱季容易發生海水倒灌,造成淡水鹼化,雨季容易氾濫成災,沒有投入大量人力花上數十年整治,很難看到成效。

  聽到皇帝要召見他,朱佾開這回沒有推託,天災不可怕,人禍才嚴重,要是沒把這事妥善處理,往後問題恐怕層出不窮,若是旱澇之災連著來,百姓連想吃一碗粥的機會都渺茫了。

  攸關於民,不是他該考慮個人仕途、利益的時候,他跟著太監一同去了宮中。

  「吾皇萬歲萬萬歲。」朝堂上一干官員都等著他,他也得給皇帝面子,跪拜山呼。

  皇帝擺擺手,「平身。」

  朱佾開起身後也不開口,由著皇帝吩咐自己。

  皇帝這會兒沒心思和朱佾開打官腔。「朕讓你過來,是有一件事摸索不過來,讓你過來參詳參詳。」

  「陛下,微臣現下是待罪之身。」

  「你放屁!」皇帝直白的罵了粗話,接著又把它山堰潰堤、戶部的難處說了一遍。

  「讓你來是給朕和天下百姓想條活路出來,你是殿閣大學士,朕有事不找你要找誰?」

  接著他喚朱佾開站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想要回你的位置,就給朕想出個子丑寅卯來!」

  殿閣大學士,職責參與機要,起草詔令,皇帝不想看的奏章有代批之權,是掌有實權的宰相之位,每日要經手的事情能少嗎?沒有過人的思慮和能力,是坐不好這位置的。

  皇帝這般說道,是承認他的能力了。

  「敢問弘文館大學士沒有任何見地嗎?」朱佾開捅了皇帝一刀。

  「那個老匹夫病了,告假!」皇帝冷冷的瞅著他,就讓你蹦躂,要是你拿不出好主意,朕也會讓你永遠告假!

  朱佾開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也不賣關子了。

  「微臣有一法子倒是可行。」

  皇帝急不可耐的追問:「什麼法子?快說來聽聽。」

  「寧波富庶,商賈多如牛毛,凡捐糧千石以上的人家,皆可免了三年賦稅,重點是,其子孫代代皆可入州府學堂就學。」

  「行吧,你怎麼說就怎麼做。」皇帝略一琢磨,商賈為賤,卻有得是銀子,這州府學堂一般商賈再有錢,家中子弟也不見得能入得了學,如此叫他們用銀子換地位,的確是可解燃:眉之急的辦法,他允了!

  沒幾日,朱佾開丟掉的殿閣大學士位置又回到他手中。

  皇帝讓華傅來傳話——

  「趕緊給朕滾回來做事,你給朕拿喬,朕沒罰你已經很給你面子了,至於賞賜,國庫拮据,就別想了!」華傅最後把欽此二字喊得響亮。

  「讓華公公見笑了。」

  「明裡,這些日子國舅爺不在朝上,陛下勞心勞力,白頭發又多了,每日上朝國舅爺不在那位置上,咱家見著心都慌。」

  仍舊是笑咪咪的臉,只是不知有幾分真心,但有什麼關係,真心這種東西是時候夠用就好,只不要一分全無就行。

  朱佾開回鏡躬閣,把這事說了。

  伏幼如今已有八個月身孕,肚子在五個月時就像吹氣球一樣大了起來,讓她每天睡不好,腳也都水腫了,半夜還得朱佾開替她喬肚子、捏腿,要不然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她這會兒腰際塞著個大迎枕,整個人圓圓潤潤,要她形容自己,就是一隻母企鵝。

  因為懷孕的因素,她時不時會心情低落,朱佾開無奈之下,心疼老婆的他把李氏都請過來和她作伴了,妤解她的低潮煩悶和莫名的憂傷。

  李氏今時今日已和在舄水鎮時不可同日而語,她身上的衣料、發上的釵飾都是當家大太太的派頭,一走出去誰都要高看一眼。

  她見女兒挺著這麼大的肚子,不禁懷疑道:「莫非是雙生子?」

  這雙生子雖說非常少見,但如果不是這樣,怎麼這肚子就好像隨時要漲破了般,青筋隱隱浮現,瞧著好不嚇人。

  她醬菜園開了好幾家,忙得連多想些什麼都不容易,來照看女兒,她樂意,卻抽不開手,百忙中來了,這一看哪還顧得了什麼生意,全丟了,和伏臨門說了聲,專心過來照顧女兒。

  朱佾開此舉堪稱英明,有了李氏的陪伴,伏幼心情開朗了許多,不再整日厭倦沒精神。

  原先李氏也是想著把娘家父母都接到京城來享福,兩個老人家卻說他們老了,沒太多想望,能和兒子媳婦守著鋪子,和樂融融過日子已經是不敢想的好日子,萬萬沒有娘家父母去長住女兒家道理,路途遙遠,京城他們大概是來不了了,要是女兒女婿還念著他們兩老,能抽空回舄水鎮看看,他們就心滿意足了。

  「姥姥最盼望的就是和舅舅一家住在一塊,老人戀故土,她和姥爺當時肯搬到鎮上已經是非常給娘面子了。」伏幼分析給她娘聽,安慰她。

  「說得也是。」李氏歎了口氣,便不再說這話題了。

  朱佾開拿回了殿閣大學士的官職,又開始忙了起來,除了上朝議事,皇上經常留他下來議事,通常不把人榨幹,不放他回家。

  因為懷孕月分大了,行動不便,伏幼的心思都在自個兒的肚皮上,加上朱佾開常常回來得遲,見她睡下,就會在外書房歇下,等她睡醒,他又早早出門去了,一來一往,夫妻居然有好幾日沒碰上面。

  這事可大可小,趁著李氏回家去看看,她問清楚朱佾開人在府裡,扶著月繯的手去了外書房。

  「你這麼重的身子,有事讓人來說一聲便是,何必走老遠的路?不是有軟轎?丫鬟們都幹什麼吃去了?」朱佾開一見她挺著大肚子過來,立刻放下手邊的事務,也把與他商議事情的下屬遣走了。

  「沒事,劉太醫說讓我多走動走動,對胎兒好,將來生產也容易。」她是很願意走動的,身子越重越需要動,這道理她懂。

  「穩婆和醫女我都讓她們候著了,有事隨時可以過來,又或者讓她們住到府裡來比較穩妥?」他扶著伏幼小心翼翼坐下,照慣例,背後左右都替她放好軟墊,見她坐得舒坦了,這才拉過椅子坐到她身邊。

  「我的事你倒是都安排好了,唉,你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有家歸不得,難道朝中大臣都跑了,皇帝陛下就剩下你一個得用的?」之前習慣了朱佾開在家,如今他人忙得早出晚歸的,她還真不舒坦。

  朱佾開笑著摟了她已經無法環抱的身子。「我這不是替你把岳母找來了?」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我娘就好,老公可以不要了?」

  「等這陣子過去,往後應該會好些。」他輕點她的鼻子。

  「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它山堰一場山洪暴發,災民死傷無數,加上出兵都是國,幾乎掏空了一半國庫,朱佾開就算回家隻字不提,她也知道陛下要他回去是想辦法充實國庫。

  謹說起來驚得很,雲行,還議稅變的能落到國庫裡,有那馨易辦到嗎?擺

  明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再說了,皇帝嚷著窮,怎麼不見他把私庫打開來救急?

  「外頭的事用不著你擔心,你只要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就是了。」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也是,如今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這件事。

  擔心再多,她又幫不上忙,還添亂呢。

  見下人來稟報又有某某大人前來找他,伏幼阻止了他想送她回鏡躬閣的打算,讓他討論正事要緊,早點忙完了,也好早點陪她不是?

  ****

  經過這些日子,伏幼對於夫君和他那位皇后姊姊之間的關係,也琢磨出一些味了。

  說是親姊弟,但感情看起來真不怎麼樣。

  除了大婚隔天,他們夫妻倆入宮,她把朱佾開叫上前垂問了幾句,之後國舅府發生的一連串事情,皇后娘娘幾乎是不聞不問的。

  也罷,是她強求了,她是一國之後,不能輕易出宮。不過,派個人來問兩句,表達一下關心之意總可以吧?

  好吧,她又要求過了。

  人人都以為國舅爺的榮耀是因為朱府出了個皇后,的確,皇后庇蔭的功勞不可沒,不是有句話說雞犬升天?但是她以為,朱佾開自己的才幹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倘若朱佾開是個紈褲,皇帝看都看不上,哪還想重用?

  江山又不是拿來玩的。

  這位皇后對待自己的親弟弟還不如大小白氏平常的噓寒問暖,就算朱佾開不怎麼賞臉,她們也時不時會親手做套衣裳過來,只要他收下,就高興得像中了樂透般。

  血緣是什麼東西?有時候比沒有血緣的人還要冷漠。

  不過無所謂,朱佾開是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往後由她看顧。

  秋天,伏幼生下一子,母子平安,朱佾開取了一個檀字,叫朱檀。

  伏家人得知消息,樂不可支。

  同年,伏觀抱著試身手的心情參加了秋闈,竟一回便中了舉,隔年春天春闈自是也上場,考試地點在貢院,考試時間整整為期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裡頭解決,對每個考生來講不只是精神上的折磨,更是身體上的摧殘。

  李氏派人每日去貢院前守著,自個兒擔心著急的吃不下、睡不香,每天都給佛祖上香,祈求神明保佑,倒不是非要兒子拿個什麼名次回來不可,純粹是一片父母心,怕他在裡頭熬壞了身子。

  她給囝兒做的肉脯和鹹魚,也不知吃了沒有?

  伏幼倒是不像她娘那樣坐立不安,她對自己大哥有信心。

  果然,放榜時好消息便傳來了,伏觀不負眾望地中了貢士,因為文章極佳,還是本科會元。

  伏府來了報喜的官差,伏臨門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李氏更是激越得只會抹淚和傻笑。

  伏幼終於放下一顆心,哥哥金榜題名,前途不可限量,往後想在天子腳下當官不會有大問題,爹娘辛苦操勞一輩子,終於望子成龍了。

  這一年年底,伏幼又生下一個大胖小子,朱佾開取名為朱佑。

  這兩年,伏幼除了在家帶孩子外,還得幫著府裡眾多的庶女庶子找對象,有些個年紀大的都超過二十了,再不相看,恐怕會找不到人家。

  伏幼也沒胡來,仔細的篩選過人家,做好身家調查,還偷偷安排著讓彼此在屏風後見了面,這才送作堆。

  這波出清行動中,大白氏已經高齡二十三歲的女兒和長子都找到對象,至於八爺,他倒是有志氣,他說自己的物件不勞嫂子操心,他想要的時候,對象自然會出現,非常的有信心。

  他娘小白氏聽完,只撂下兩個字,「蠢貨!」

  憑他一個庶子能找到什麼好物件?有人肯替他擔那份心,居然不領情還往外推?不知死活的笨蛋!

  除了忙碌這些,伏幼的生意搭著朱佾開的便車,鋪子已開到了淞江地界。

  錢滾錢,她如今不拿帳簿來細瞧,也記不住自己到底開了幾家鋪子了。

  這兩年朱佾開也越發沉穩,只是皇帝年紀大了,儘管已立太子,仍有皇子懷有奪嫡之心。

  朝中明著暗著已有太子党和十皇子党的派別,太子會勢弱,起源於去年西南糧食歉收,鬧饑荒,皇上下旨賑災,太子攬了差事,哪裡知道賑災未成,卻惹來百姓嘩變,若非當地駐軍緊急調派他處軍隊鎮壓,朱佾開也趕往當地收拾爛攤子,只怕事情難以善了。

  見縫插針的十皇子趁機崛起,拉攏群臣,小動作不斷,把京畿搞得暗潮洶湧。

  更糟糕的是皇帝病了,命太子監國,百官平時要上個奏摺都要經過太子這一關,自然有許多太子不想讓皇帝知道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傳到皇帝耳中,他坦言是要讓父皇安心養病,但是善於揣測上意的群臣都看得出來,皇帝漸漸變得耳聾目盲了。

  太子既然監國了,那繼位登基的日子還會遠嗎?

  習慣站隊,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一方的臣子們,一個兩個在懇求晉見陛下被太子推拒後,心裡都隱隱有了不是很好的想法。

  這其中,包括了朱佾開。

  明著,皇帝還活著,太子對十皇子的打壓行動還不算血腥,但是距離趕盡殺絕也沒相差多少了,要是皇帝哪天一口氣沒喘上來,就很難看了。

  奪嫡,古往今來都以血流成河為收場。

  朱佾開見不著皇帝,本想往青鸞殿去向皇后打探打探消息,怎知路上忽有個小太監倉皇的攔住他的去路,原來是華傅讓他的徒孫給他送訊,不讓他見皇帝的太子這會兒在給皇帝侍藥呢。

  小太監說完,逃命似的跑了。

  侍藥,不是侍疾。

  朱佾開闔眼,衣袂在風中颯颯作響,人卻紋絲不動。

  片刻,乍然掀開眼皮,目中精光四射。

  莫非是要逼皇帝立繼位詔書?怕萬一皇帝神智不清地把皇位給了李貢或是其他人?

  他瞄了眼今上安養身子的寢殿,心中萬般感歎,太子啊太子,你這是不耐煩了,覺得自己的父皇活太長了嗎?

  就算他是自己的親外甥,也知道他不是很靠譜,但朱佾開曾希望過,他在對付自己的父皇時,能顧念一點父子之情,別讓人太失望了。

  但是顯然,他奢求了。

  華傅冒死讓人來給他送信,是提醒他該趁早作打算,抑或是別有他意?

  至於皇后,擺明是和兒子站在一塊兒的。

  看起來,他來這一趟是多餘的了。

  他踅回來處,沿著長廊慢悠悠的步出宮門,臨上馬車前望了眼覆在皇宮上頭的陰霾烏雲,這是要變天了。

  還未坐定,誰料到變生肘腋——

  只聽見一陣利刃破空之聲,一把刀直向著他的門面而來。

  憑他的武功,朱佾開大可一閃過或者破馬車而出,可他沒有,心平氣和的看著眼前從車底摸上來的蒙面黑衣人,像是早就知道來人是誰。

  利刃橫在脖子上,能面不改色的人真的不多,要不是嚇傻了,要不就是真的無懼,李貢發現國舅爺是後者。

  他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此人不能為他所用,實在是人生憾事。

  它山堰潰堤一事,據他得到的線報,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慘狀筆墨難以形容,周邊各個府縣更因為容納不下這麼多宛如蝗蟲的災民,已經到了要關閉城門,不許災民進入的嚴峻地步,無論朝廷再如何明令設辦粥棚、開倉發糧,都緩解不了成千上萬災民百姓要安置、每天要吃喝拉撒的民生問題,那些個僥倖沒有遭殃的富商人家,一個個都關起門來,昧著良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過他們的日子。

  不是他們沒有同情心,也不能怪他們自私,災民餓狠了變成盜賊燒殺擄掠的事還少嗎?

  好事沒做成,自己倒是賠上了性命,半點都不值。

  直到朱佾開提出良策,消息傳到寧波,該處的大小商人均為之沸騰,只要捐糧,既可以免掉未來幾年的稅賦,子孫後代還能入州府學堂識字讀書,將來更有希望求取功名,走入仕途,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那些商戶爭先恐後的捐糧賑災,就怕捐得不夠多。有了糧,它山堰的災情得以最快的速度平緩下來,不至於造成更大的傷害。

  這件事,他是首功。

  還有太子西南之行,要不是他身邊有這位替他收拾爛攤子的能人,他又怎麼能全身而退,如今還監著國?

  「十皇子。」

  「國舅好眼光,一眼就認出本宮。」李貢也不囉唆,拉下蒙面布巾。

  「不知殿下所為何來,是要取我性命?」這身打扮,說是來泡茶吃酒的,有誰會信?

  「國舅這般聰明人,為什麼不能為本宮所用?真是太遺憾了。」不能為他所用,只好斬草除根。

  「我並不為誰所用,我只對皇上盡忠。」他朝皇宮的方向一拱手。

  「世人皆知,國舅爺和太子是一路人馬。」李貢冷哼。

  「十皇子所言差矣,皇后是我嫡姊,太子殿下是我親外甥,俗話說胳膊往裡彎,於是那些人就理所當然的以為我應該和太子站同一條船上,不過那是他人的想法,皇子不是我朱某人肚裡的蟲,又怎知道我是什麼想法?」

  李貢心中一喜,「難道國舅爺有意另擇良木而棲?」

  「我說過,為人臣子只忠心于陛下,我無意從龍之功,也沒有私心偏好,將來誰有能耐坐上大位,要是覺得還用得著我朱某人,我自當竭盡全力輔佐。」將來的事瞬息萬變,誰知道以後天下會變成怎樣?

  「國舅爺果然高人一等。」李貢咬著牙,真想一刀殺了朱佾開!

  但他捨不得,有朝一日他真得了天下,需要的就是向他這樣的人替他做事,只是不殺,他也可能為別人所用。

  娘的!這混帳真是氣人,不買帳的時候臭得跟糞坑裡的石頭沒兩樣。

  「本宮若拿你一家妻小威脅,你又當如何?」

  利光如閃電般劃過朱佾開的黑眸。「挫骨揚灰也要還報此恨!」

  李貢揚眉敞笑,「真奇怪,本宮聽你這麼說卻是一點都不生氣,還挺欣賞你的硬氣。」

  「謝殿下賞識。」

  「本宮今日饒你一命,可你得記住,將來本宮要是得了天下,你必得為我效力,否則你妻小不保。」光是刀刃加身不驚不懼這份氣度,就人間少有,他,惜才了。「算了,當我後面那句話沒說。」他可不是那等小人。

  朱佾開微微眯了眼,藏起眼中情緒,聲音裡也毫無起伏。「等十皇子真的登上大位再說也不遲。」

  「那你就等著瞧!」

  閃著光芒的鋒利刀刃從朱佾開的頸上收了回去,李貢隨即從馬車跳出去,沒多久便失去縱影。

  朱佾開也緩緩下了馬車,拂了駕車座上被人點了穴無法動彈的車夫一下,替他解了穴道。

  車夫從駕車座上滾下來,跪在地上。「大人,小的粗心大意著道,大人饒命!」

  「回去之後,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要是傳出一個不該有的字出來,後果你自己想。」

  他從來不威脅人,只是積威甚深,向來沒有人會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車夫連聲稱是,幾乎把頭點到了泥地裡。

  回到國舅府裡,朱佾開照著素來的習慣,該做的事一樣不漏的照著來,卻對遇襲一事隻字不提。

  過沒兩日,宮中傳出皇帝駕崩的消息,滿京城戒嚴。

  國不可一日無君,在群臣簇擁下,太子繼位在即,皇城內外因為大行皇帝的喪禮氣氛肅穆哀痛,群臣也因為太子繼位諸事忙碌不堪,朱佾開基本上吃睡都在皇宮裡了。

  沒想到太子登基前兩日,自覺大勢已去的李貢決定強行發難,率兵叛變。

  他首先聯絡宮中官員與他裡應外合,再派人刺殺太子,並打著「立賢不立嫡」的口號。

  皇帝這麼重要的位置,怎麼能不以賢能為最重要的依據,若是把朝政隨便交給一個能力和品格都是不夠好的人來掌理,天下堪憂啊。

  十皇子叛變在群臣之中猶如投下了震撼彈,許多官員臨陣倒戈,不料,他刺殺不成,功敗垂成。

  太子大怒,下令徹查,命禁衛軍與五城兵馬司再加上錦衣衛捜查,把整座京城搞得人人自危,風聲鶴唳,別說什麼花會、詩會之類的邀宴,城裡大戶人家緊閉門戶,輕易不出門,城外小戶人家要討生活,卻也怕受到牽連,組起了守衛隊伍,一有個風吹草動,整個村子的人就全躲進事先挖好的山洞裡避難。

  如果每次皇權更迭,都有劇烈的內鬥,將使得百姓不安,國家是禁不起幾次折騰的。

  對於非討回一口氣不可的太子而言,他是不信這說法的,禁不起幾次?但他身為一國之君,折騰個幾次又怎樣?

  李貢刺殺太子不成,很快又捲土重來。

  可惜,太子身邊替他出策謀畫的人中有個朱佾開,而他李貢最大的敗筆就是身邊缺少了個朱佾開。

  之後這場政變,他死於亂箭之中,雙眼圓睜,那是不甘心,死不瞑目的不甘心!

  太子秋後算帳,把卿貴妃和十皇子府上的大大大小全送下去和李貢作伴了。

  ****

  當皇宮內亂的消息傳至國舅府,伏幼差點失手打碎了一隻汝窯瓶。

  月繯見狀,趕緊接了過來。

  這朝廷是怎麼回事,沒一刻消停的出亂子,晉王逼宮完這會子又換人了。

  這公務員的飯碗好端嗎?跟走在鋼索上有什麼差別。

  偏偏這年頭,改行就跟隔了座山那麼的難。

  「大爺讓小的回來知會夫人一聲,務必緊閉門戶,輕易不要出門,小心為上。」大龍說完頓了下。「大爺已經佈置了人手,把府邸箍得像個鐵桶,宵小盜賊等閒之輩絕對進不來。」

  裡三層,外三層,包括兵馬司、錦衣衛甚至沒人知曉的自家私兵都派出來守著宅子,保護夫人。爺說了,即便整個京裡都亂成一鍋粥了,也不幹他們國舅府一文錢的事。

  可要他大龍說,這整個宅子人的安危有爺一個人重要嗎?爺這是把妻子兒子都當寶,愛逾性命了。

  「大爺那邊可有人守著他?」伏幼比較擔心的是這個。

  「有死士和暗衛跟著,若是亂子出得大了,憑大爺的功夫應該可自保,還有,小龍也看著。」爺要是知道他把這些事都抖出來,會不會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伏幼強自按下心裡亂糟糟的感覺。「你讓他安心,告訴他,我會把大後方看顧好的,要是事情完了,讓他早點回家。」

  大龍有些呆楞的看著自家主母,這是哪來的自信啊,尋常女子一聽到亂子,不是哭就是慌,有的還會一暈了事,他們家主母平常看起來也不是那種神來殺神、鬼來殺鬼的女子,怎麼真的出了大事,表現出來的樣子還挺讓人信服的?

  俗話說,有什麼樣的夫就會有什麼樣的妻,這話莫非是真的?

  還是因為夫妻之間口水互相吃多了,性子也會跟著變?

  大龍狠狠的拍著自己的腦袋瓜子,要死了,胡想些什麼呢?

  他把不遠處站著的三個人叫了過來,三個大漢各有所長,雷同的是個個都是拔天高的身材,古銅色的肌膚,伏幼站在他們面前就像個還未發育好的小丫頭。

  兵馬司主要負責京畿的治安,兵馬司轄下軍隊分駐京城各地,來的是左副指揮使,姓沈。

  錦衣衛是廉政及情治機構,直接向皇帝彙報,三人中個子略矮的便是錦衣衛鎮撫司校尉,姓江。

  這朱佾開的手伸得還真長,雖說跟錦衣衛左都指揮使交情不錯,南北兩個鎮撫司的人他也有交情,但交情好到可以把人叫來趟這渾水,這也太那個了。

  不過再想想,無論朱佾開給了這些人多少好處,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場賭注吧,所謂人往高處爬,要是國舅府能平安度過這個坎,他日朱佾開吃肉也少不了給他們一碗湯喝,誰又甘願一直屈居人下呢?

  那十皇子兵變,還不是為著同樣的理由。

  至於那私兵的頭頭,面目普通,大龍介紹得也很模糊,只簡單的說他姓全,再無其他。

  伏幼也不多追問。

  大龍也留了下來,由他做調度和分派。

  三人見過當家主母,便退回外院各司其職。

  「大龍。」她喊住正要轉身離去的大龍。

  「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我爹娘那邊……」

  「據探子回報,這亂子延燒牽連的範圍不大,就是朝中品級高的官員府邸比較多變數,平民百姓那邊京兆尹用別的理由搪塞過去,基本上只讓百姓緊閉門戶,不要到處亂跑,便不會有事,再者爺也派了人手去了伏府,請夫人不要擔心。」

  「唔,我知道了。」

  伏幼站在鵝卵石鋪成的走道上沉思了半晌,腦子裡飛快的把事情理了一遍,捏緊拳頭之後轉身回到屋裡,把幾個大丫鬟都叫來,簡潔的把事情說了一遍,並且讓她們去把大小白氏請過來。

  夫君不在,護衛一家子這事兒成了她無可推卸的職責,她得責無旁貸的擔起來。

  大小白氏也都知曉了外頭的動靜,再加上伏幼的動作,姊妹倆簡單的收拾了就往鏡躬閣這邊過來。

  伏幼也不囉唆,把事情細細的說給兩人聽。

  「夫人,你這是想怎麼著?」大白氏直截了當地問道。

  皇宮出事,他們家那位爺能不身涉其中嗎?

  大爺是朱府的天,天要是垮了,她們還有活路嗎?

  怎麼想過個安安靜靜的日子就那麼難?

  「你說吧,我們照做就是了。」小白氏也道,向來木然的臉皮上終於掀起些波瀾。

  伏幼不得不說這兩位姨娘真的很省事,看起來是對外頭發生的事多少知道了些。

  她也很爽快地道:「這幾天事急從權,就讓幾個院子裡的公子和小姐們委屈點,都住到鏡躬閣的屋裡來,人集中了,有許多雙眼睛互相盯著,比較不容易出事,外面那些爺派來的人也好妥善護著咱們。J

  國舅府太大,人少住得又分散,防衛不易,倒不如集中起來,讓兵馬司和錦衣衛的人方便行事。

  「這事交給我。」大白氏說完便要起身。

  伏幼示意她稍待。「還有,外頭的事兒不知幾時才會過去,人家來幫我們這群婦孺,沒道理讓人家餓肚子,所以大小廚房的人手合併,負責那些大爺們的三餐飯和茶水。」

  「這麼多人的飯菜,怕是做不出來。」小白氏掐著手指算人頭。

  「所有的人手都去幫忙。」

  戰場不遣餓兵,這道理她倆也懂。

  大小白氏對看一眼,沒想到遇到事,這位年紀輕輕的小主母居然不慌不亂,沉穩冷靜的處理事情,即便是她們兩個一把年紀的老女人了,驟然聽到外頭出了亂子,那一整個慌都不足以形容當時的心境,讓她們對伏幼不由得心生幾分佩服。

  大小白氏出了院子後,伏幼又把幾個管事找來,問清楚府中菜窖糧窖酒窖有多少餘糧,要供應這許多人吃喝可支撐幾日?

  管事們也分別去把庫房裡的什物糧食重新點了一遍,點完心裡有了譜才過來回話。

  整個國舅府在伏幼的指揮下,忙碌而不亂的動了起來。

  外院都交給了兵馬司和錦衣衛的人,私兵則是由大龍安排駐在暗處,表面上國舅府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還是看得出來大部分的人有些驚惶和呆滯,要不就是在路上錯身而過時,有志一同的往外院那邊看去,仿佛都能感覺到一股低迷到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凝滯氛圍。

  那些個坐不住的就往大廚房去。

  當家主母不是說了,讓所有的人都去幫忙,就算幫不上什麼忙,人多的地方應該不至於氣氛這麼壓抑,壓抑得讓人受不了吧!

  朱四小姐去到了以前打死都不可能踏足到的大廚房,驀然發現幾個平時連碰頭都不容易的兄弟姊妹,不約而同都到齊了,更誇張的是眾人皆撩起袖子,推車的推車,端盤的端盤,擇菜的擇菜,甚至有說有笑。

  她揉揉眼睛,不是開玩笑,什麼時候大家擰成一股繩了?

  那位年輕的當家夫人就在灶台前面指揮調度,有誰忙不過來,她就立馬上前遞補過去。

  朱四小姐呆呆的往一張空了的小杌子上坐下去,立刻有人道:「你也來了,這些韭菜你挑挑,廚房裡等著要下鍋了。」

  她看過去,一個個以前看起來都是假笑、說著假話的兄弟姊妹,這會子臉上都帶著汗意和淺笑,甚至彼此間還會打趣了。

  那笑是發自真心的,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啊!

  那日朱四小姐忙了一天,腰彎得幾乎要斷掉,但是第二天,她又不自覺的去了大廚房,和那些以前她看不上的兄弟姊妹們又過了一天。

  其實他們也不全都是在幹活的,大嫂很大方,常常會變出許多好吃的果子、糕點讓大家坐在葡萄架子下聊天說話,甚至還鼓勵他們抒發自己的想法或抱負。

  她發現那些和她一樣是庶出,卻互相瞧不起的兄弟姊妹們,還有大嫂,都沒有那麼難相處。

  她忽然希望這樣的日子不要結束。

  這些弟弟妹妹們是怎麼想的,伏幼並不在意,這些天有幾股想趁亂作祟卻不成氣候的匪類來趁火打劫,但還沒摸到國舅府的牆壁就被打了個落花流水、抱頭鼠竄。

  國舅府裡很平安,可皇宮裡呢?她一顆心始終放不下,擔心著那邊的情形。

  夜裡,她輕哄著孩子,睡著後讓奶娘來把兩個孩子帶走,但她睡不著,只能眺望著看不見、黑黝黝的皇城方向,任心裡仿佛有十幾個小人一起打著鼓。

  她的男人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巍峨皇宮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沒有他在的日子很難捱。

  沒兩日,她就瘦了一大圈,這一痩下去,眼睛越發顯得大了,卻仍要強打起精神,主持著這偌大的國舅府。

  這樣忙碌著,擔憂著,想念著,外面的消息進不來,他們也出不去,雖然不愁吃穿,但只有伏幼自己知道,她的心有多焦慮。

  沒見到丈夫的面,她一天就不得安生,每一日都過得艱難。

  ****

  朱佾開回家那天毫無徵兆,伏幼沒聽見下人們通報,毫無預警的一抬眼就見他一身灰撲撲的走進來,滿眼的疲累掩飾都掩飾不住。

  「夫君!」伏幼怔愣了一下,也忘記自己回屋子來是做什麼的,直到淚水掉出眼眶,嗚咽了聲,她人就像炮彈一樣撞進好像一輩子都沒見著的丈夫的胸膛裡。

  「還好為夫下盤功夫練得穩,否則夫人就要把為夫的撞飛出去了。」

  還會說笑,雖然聲音有點虛,下巴胡髭雜亂,眼眶也青了,但整個人是好好的,整個人是好好……

  她扣住朱佾開的腰,眼淚一下就濡濕了他的胸膛。

  「乖,為夫的好幾天沒有沐浴,娘子可聞到我身上的臭酸味?不哭啊,把眼淚收拾收拾,來幫我洗刷一下。」掛在他身上的嬌軀微微地顫抖著,他實在心疼。

  可是他沒想到,三天三夜沒睡沒吃也沒喝,體力消耗到頂點的自己,更讓他的妻子捨不得。

  「嗯,我來。」伏幼趕緊讓夫君的半個身子靠著她,夫妻倆一起去了浴間。

  朱佾開勉力支撐著沐了浴,讓娘子伺候著他穿了件中衣,上床躺平,又瞅了為他忙得像只陀螺似的的妻子,嘴角含笑,眼睛一闔,睡過去了。

  「哎呀,怎麼這樣就睡了。」手裡拿著巾子正打算替丈夫擦拭頭髮,她一回頭卻發現那累極了的人已經微微發出鼾聲。

  伏幼坐到床沿,動作輕柔的替他絞幹濕發,又替他掖好被子,留下兩顆夜明珠當照明,這才無聲的退了出去。

  朱佾開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醒後,他又過起了告假生活。

  其實不只有他這一品大員告假,許多在十皇子兵變那天留在皇宮裡的朝臣,僥倖沒翹辮子的,都拿受驚過度當藉口,一一請假了。

  太子氣得跳腳,但也沒奈何,眾臣子受驚是事實,「哼,叫那些個老不死的爬也要給寡人爬過來,寡人的繼位大典誰敢不到,就永遠不用上朝了。」

  兵變之後,人心浮動,朝上朝下每個人的心思都不同,再多的血腥鎮壓也壓不住那些個禦史台的言官們那張嘴,他煩都煩死了!

  於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朱佾開又去了皇宮,心疼丈夫的伏幼暗地把太子罵了個臭頭,差點沒去釘小人了。

  總算太子的登基典禮平順的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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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5:37 |只看該作者
  尾聲  攜妻帶子逍遙去

  太子登基,改年號為篪曆,朱皇后也成了皇太后。

  不過這位新帝就是個不省心的主。

  登基大典後,群臣還沒能喘口氣來,他宣佈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遷都。

  不用想,這提議又在朝堂掀起了巨浪波濤。

  新帝太不喜歡這個皇宮了,裡裡外外都是先皇的影子,去到哪仿佛都能看見他冷冷瞪著自己瞧的模樣。

  如今天下財富盡攬在他手中,不過遷個都這種小事,這些囉哩巴唆的臣子還有那麼多話要說,呸!

  朱佾開站在反對派。

  很簡單,遷都,可不像搬一個家那麼簡單,起碼要有十年的工夫考核地點,確定之後還得花上幾年蓋宮殿,大批百姓也得跟著遷移,這些都不是嘴皮子上下碰一碰就能解決的事。

  除此之外,最大的隱憂是,此時的京城緊靠著魚米之鄉,糧食充足,百姓安居樂業,但若他遷之後,這麼大一批人跟著去了,那些地兒誰來耕?若是單靠大運河運糧,費時費力,不切實際,往遠的地方想,要是用來供給京師人口的口糧不足,哪還有富餘給群臣發薪水?

  這日朱佾開下朝回來,面色如常,左攬右抱兩個天真活潑的孩兒,忽然對著替他縫製新衣的伏幼看了半天。

  「你這是做啥,盡瞧著我,能瞧出朵花來了?」伏幼啐他。

  「娘子不就是朵花,為夫的這不是瞧癡了?」

  「少來。」她放下手上的針線。「朝廷裡不會又發生什麼事了吧?」

  她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這個皇朝怎麼自從她嫁進朱府後,不讓人省心的事情就出了一大堆?

  朱佾開臉色變也沒變,手下還不忘逗弄著幼子,淡淡說道:「我致仕了。」

  「啊?」她一下沒回過神。

  「你夫君我,失、業、了。」

  伏幼連眼都不眨了,接著,她激越的站了起來,膝蓋上的布料全落在地上。

  「你是說,你從今以後再不用去那該死的地方……不,是上朝?」他才幾歲人,這些年下來和朝堂那些人馬過招,雙鬢都有了銀絲了。

  「娘子,你看起來會不會太高興了?」誰家娘子聽到夫婿沒了差事能笑得出來的?她還真是頭一個了。

  她咳了聲,端正自己的容顏。「為什麼不高興?不過怎麼會那麼突然,皇上肯放你走?」

  「我今天在早朝上和他吵了一架,他罵我目中無人,君臣之禮不可動搖。」不尊重皇帝的言行可是大罪。

  兩廂辯得面紅耳赤,皇帝辯不贏他,惱羞成怒之下就叫他回家吃自己,於是他就瀟灑的出了大殿,大搖大擺的回府了。

  伏幼的理智很快就回來了。「皇上說這話應該只是氣話,他離不了你。」登基初始,地位還不穩,若身邊沒了輔佐大臣,他這皇帝會做得很辛苦。

  這道理,那位新上任的一國之尊不會不曉得。

  朱佾開讓奶娘進來把兩個孩子帶走,這才振振自己的衣袖道:「是離不開,卻也是忌憚,他嫌我在他身邊指手畫腳,讓他施展不開,無法一展抱負。」至高無上的權力是不容置疑的,但對於臣子的建言要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很容易就流於剛愎自用了。

  「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事鬧僵的?」

  「遷都。」

  伏幼駭了一跳,「你說的是我腦子裡想的那兩個字?」

  「唔,就那兩個字。」朱佾開笑了。

  「可這非一日之功能成的事。」怕沒有個十幾、二十年也遷不了都吧,真心想做的話,得要有著非常細密和長遠的規畫才成,這位新帝會不會太好高騖遠了?

  「你一個婦道人家都知道的理,他一個坐在那位置上的人能不知道嗎?」不就是好大喜功罷了。

  「那以後你作何打算?」

  「就趁勢退下來吧。」急流勇退。

  「要不再想想?」

  「這些年對這些事我已經乏了,不想再摻合,他既然覺得我是絆腳石,我也不是那麼不識趣的人,倒不如順勢讓出道來。」

  「倘若遷都的決定成了,我們要跟著走嗎?」

  「我已致仕,哪裡舒服就住哪,再說,咱們還怕沒有地方可以住,非得要跟著那人的屁股後頭走?」

  「好吧,你住哪我跟著就是了。」這是毋庸置疑的,嫁雞隨雞咩。

  「你不留戀官夫人的頭銜?」

  「你都不在乎自己一品大員的身分了,官夫人算得了什麼?」她還真的不在乎,頭銜這玩意是錦上添花用的,既不能當飯吃,只是個虛名,可有可無。

  朱佾開莞爾道:「為夫記得你生檀兒之前,一直鬧著要出去玩,卻未能成行,如今我閑了下來,咱們就遊山玩水去吧!」

  「你確定?」伏幼高興得差點要跳起來。

  「我說話何曾失信於你?」京裡頭的紛紛擾擾就留給沉浸其中的人,任他京城如何翻天覆地,都不關他們的事了。

  這一想,他肩頭的重擔像是倏然輕了,瞧著面前開心得像個孩子的妻子,或許帶著妻兒把他遍佈全國的生意都走上一遍,喜歡哪兒就在哪兒多住上一陣子也不壞。

  他家財萬貫,豪奢過上十輩子都沒問題,權不重要、錢更加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在他身邊忙來忙去的小女人,她是他費了兩世才找回來的圓滿,看著她就覺得心底無限寧謐,除了她和兒子們以外的東西,完全牽絆不住他的腳步。

  他心中如今想望的是,未來的每一天牽著對方的手,不管老了、醜了,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篪曆七年春,皇帝薨于出獵途中,遷都計畫擱淺,但國庫已經因為此舉耗費巨大。

  新皇繼位後,亟欲把國舅爺朱佾開找回來主持朝政,可惜,鴻雁已然飛遠,斯人已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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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2 01:35:58 |只看該作者
  【後記】秋天怎麼還不來  陳毓華

  籲,從來沒有過這麼希望秋天的腳步趕快取代夏日的烈焰。

  今年真是熱壞了,被豔夏給打敗。

  一整個熱啊,恨不得這個夏天從沒來過。

  諸位看官瞧瞧,這麼多情緒性的字眼,可見丫華有多痛恨溽暑——實在沒辦法,如今的氣候就剩下冬天和夏天,春和秋、四季分明?拜託,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冬天再難過,包成個飯團就得了,夏天嘛,衣服脫光了也沒轍,汗水還是流個沒完,什麼自是清涼無汗的水晶人兒,住冷氣房也達不到那種效果。

  然而、然而、然而、然而……沒錯,然而,以為秋天來了,其實都是我的錯覺!

  丫華被月曆小姐鄙視了。

  人家月曆上頭明明白白寫著九月才是秋分。

  我樂呵個什麼勁?被一個小小的冷氣團就給搞亂了知覺。

  是可忍,孰不可忍,滿地撒潑亂滾,我就是不管啦,我要秋天,秋天快點來啦!

  突然有些能體會古代的市井婦人為什麼動不動就滿地亂滾,滾來滾去的確還滿能消火的。

  糟糕,已經開始出現胡言亂語的症頭了。

  這篇不知所云的後記就到這裡為止,否則我真的要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打混過去充字數了。

  下臺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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