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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舞夜 -【結冤家】《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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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24:2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結冤家 作者:舞夜

唉,他的日子過得好無聊啊......
整人整膩了、採花不再刺激、事業也不需要操心
他真的需要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來豐富他的生活......
嘿嘿,老天爺果然還是待他不錯的
馬上就送來一個和他不分上下、只是比他年輕的俊公子--
他這邊廂對這位「白龍公子」念念不忘
人家卻是不理不睬,還說他是發情的公狗,見洞就鑽!
哼哼哼,他要是不把這條小白龍整得哭爹喊娘
叫他"飄雲四爺"往後怎麼在外頭抬頭挺胸?!
為了給小白龍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他不惜化身為青樓花魁,想來個「引龍入洞」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最後卻是小白龍給了他一個「永生難忘」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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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24:4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霽日朗朗,薰風款款,撩動玄武湖水波粼粼,放眼可望蒼鬱郁、翠綠綠的紫金山,湖邊柳煙連片,湖面飛鳥劃沖,湖上擺渡來來往往,夏季的南京,別有一股盎然生氣。
「唉……真無聊……」
支著下顎歎出第無數次無聊,倚坐軟椅上的慶暖一臉百無聊賴,一手旋玩著檀香折扇,不為所動地收覽著眼前徐緩變換的湖光山色。
身為一個手握幾處全國經濟要鍵的紅頂皇商,他既不是在賬本堆裡查算得日月無光,也不是巧心算計著生意上的利益得失,而是在波光蕩漾的湖上大叫無聊,說出來,大概不會有人相信吧?
一旁的俏婢翠塊端捧上一杯涼茶,嬌麗的臉兒漾開一抹輕淡笑靨,「奴婢早說該請鳳吉班的水仙姑娘上船來陪您一遭的,您偏說甭了,這會兒可不就嫌起無聊來了?」
「要她來幹啥呢?」淺啜一口茶,他幽幽地道,「我的無聊,可不是叫個人來喂喂西瓜、喂喂茶水就能排解的。」
「水仙姑娘又何嘗只會給您喂西瓜茶水呢?」翠塊眨眨大眼睛,若有深意地望著主子,「她會用琵琶彈您喜歡的調兒、唱您喜歡的曲兒,也會陪您弈棋、吟詩,陪您談天、用膳,等天色晚了,她還能幫您淨身、熄燈,輕解羅衫上榻暖床……」
「她做的事,甭說我從北到南群芳錄中有名的卿卿寶貝們都做得到,就連翠玦你也能做到,不是嗎?」長指輕佻地托高了俏婢的芳容,看她在愕了一瞬後,紅雲翻湧地慌忙撇開小臉。
慶暖莞爾放手,聳聳肩,也不介意丫鬟這般托出他平素的生活模式。
沒錯,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天生比別人多了那麼點小聰明,讓他自小就滑頭得足以和泥鰍、鰻魚等滑溜界的名家成為八拜之交;不愛唸書、不勤於習武,混水摸魚也一樣安然長大。
因為愛熱鬧、喜玩樂、討厭寂寞,所以哪裡人多他就往哪鑽,身邊總要有人陪;而伴在身旁的那個、或是那些人,往往是銷魂窟、溫柔鄉里的紅粉知己。
也因為懶得費心猜測對方到底是偽君子或真小人、到底是真笨或假聰明,所以他不大與人深交;而一堆堆的狐群狗黨、豬朋狗友、酒肉朋友,他倒也覺得生活點綴得還不錯。
他不像自家的哥哥、弟弟們,一個個不是高傲得要死,就是自閉得可憐,對女人、朋友無不挑三揀四,導致生活封閉,平白損失了許多人生樂趣。
死生契闊他不需要,生死之交也太沉重,他只想廣結善緣,然後各取所需。
對於胭脂美人們,他是今日紅花、明天綠柳,個個都能纏綿說愛她,歡快一場後,好聚好散,她們拿到該得的銀子和繼續思念他的溫柔俊俏,他則揮揮衣袖、拍拍屁股,光榮地帶著薄倖名聲去追尋下一晚的伴侶。
至於朋友,就更別談了。君須知,商場上沒有所謂的朋友,也沒有所謂的敵人。利益輸送時,他可以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利益衝突時,他也可以含笑把對方連根拔起吃干抹淨,然後打著飽嗝觀望「昨日的朋友」走投無路、抹頸上吊。
有人說,他是花間羅剎,以最俊美的丰姿藏身花叢,引人茫然陷入他微笑的陷阱,用花香粉蝶掩飾了他身後食人骨血的腥臭。
呵!哪有那麼嚴重呢?他慶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有血肉之軀,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累了要睡覺的凡夫俗子而已,幹嘛把他說成食人鬼?
女人會失心愛上他,是因為他用真心討好;商人會失足著了他的道,是因為他用誠意挖坑嘛!他玩的,可是一場場充滿「真心誠意」的好遊戲哪!
只不過,這世上大愚若智的傻瓜,就像天上星星一樣多,如果有人會因為數星星而感到厭煩,當然他也會騙這些傻子騙到煩,煩得沒心情再玩,而生活中沒了遊戲,自然就剩無聊。
他想要的,是一個更高桿的對象,來同他較勁;能並駕齊驅者,自是更好。
可是舉目所及,除了傻瓜,還是傻瓜。和他不分軒輊的人,究竟在哪裡?
「唉,無聊啊……」
撐著側臉,他不意將眸光投往正交錯而過的另一艘船舫,卻乍然間被一名懶坐其上、與他湊巧四目相對的華服少年吸引。
少年如花般出奇姣好的面容,緊緊糾纏住了他的視線
        ☆        ☆        ☆
「唉……真無聊……」
散開折扇,白玉瓏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一手撐著下巴意興闌珊地觀看一片山光水色。
她,頭戴一頂絲織的瓜皮小帽,頂綴一撮長長朱纓,和紮成了長辮的黑髮一起落在身後,金絲滾繡的邊緣上扣著一顆血亮的紅瑪瑙;一身雪色薄絲長袍,外罩一層若有似無的瑰紫紗衣,清爽飄逸,正是適合夏季的打扮。
脂粉未施的臉上,有著渾然天成的美人麗質,教見過的人都移不開目光。
白裡透紅的嫩頰,瑩瑩泛亮;未點即紅的美唇,輕透珠光;一雙濃黑的劍眉微微挑揚,和一對黑白分明的星眸相配,煞是英凜,襯以高挺微翹的鼻,配上這副既秀氣又貴氣的男裝打扮,恰是相得益彰。
聽主子又喊無聊,身旁的貼身侍婢紫蘇忍不住小聲哀號,「我的好『少爺』、好『公子』,你在南京這兒已經玩了近月,既然無聊,好不好咱們趕緊把該處理的事都處理完,然後回揚州去,別再玩下去了?」她很累耶!
「我也是這麼想。」白玉瓏點點頭,中低的嗓音柔磁,「等船渡到那頭,我跟林管事交代完最後一件事情後,咱們就起程回揚州吧!」
「嗚……真是太好了……」紫蘇喜極而泣。
白玉瓏沒多理會,只是繼續捧著一側香腮,隨意瀏覽船外風光。
換上男裝在外頭走闖、管理自家商事,是三年前才開始的。
三年前,她退去與靖親王府五世子的婚事,回歸故里,趕走一群假惺惺哀悼她失去這門攀附權貴好親事的哭喪隊伍後,便決意用她的聰明才智,幫父親打理家業。
然而,這世間對男人的樣樣縱容和對女子的種種約束,實在太不公平。
身為女兒的她,在那滿身銅臭的油膩商人堆裡,根本使不上力。
不是她的經商之道有誤,更不是她的謀算不如人,而是那些男人,根本打自心底看不起她!即使她提出的意見再對、再好,也不過惹來那堆惱羞成怒的飯桶幾句涼涼揶揄——
白小姐,女人家什麼都不懂,就不該管那麼多……
這件事,我想該由白老爺來做主,可不能讓小姐您意氣用事……
生意事兒哪由得女孩家任性?找個能做主的男人來,咱們再跟他談……
真是氣死人了!憑什麼她的提議,全都成了多管閒事?又憑什麼她的堅持,全都成了意氣任性?那群酒囊飯袋也不想想,他們又能拿出什麼像樣的餿主意!
惱火之下,她決定扮成男裝,換個身份。反正她很早就私下這樣反扮過,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承蒙上天所賜,她有一副高挑的身材,比一般的女子高上許多,兩肩也稍寬一些,待墊上一對墊肩、畫濃了眉、勒扁了胸前突顯的渾圓後,看來竟也無異於少年郎君,不過就是身材過於清瘦了些、面貌過於漂亮了些;但她眉間勃發的英氣,足以掩過這丁點闕漏。
如此再出去議事,所得到的回應,截然不同!
因為這一回,她成了男人。
只消眉一挑、指一揚,便教那些蠢豬低頭汗顏,乖乖遵從指示。
對於這般堪稱特異的行徑,她爹倒也不反對……
憶及父親說的話,白玉瓏緊繃的唇角才釋出了些欣悅的彎弧。
「瓏兒,爹並不遺憾沒有兒子,因為你冰雪聰明,資質更勝一般平庸男子。女孩家在外面行走,難免因俗世煩擾而有不便,你能想出保護自己的辦法,自是最好……」
由於父親的寵溺,她慶幸自己的生活不似其他富家千金那麼乏善可陳,一生除卻頤養閨儀、出嫁和相夫教子外,尚能有自己的主張和不同的經歷。
身為揚州首富白萬金的女兒,年過二十猶未婚嫁,難免大街小巷議論揣測,白玉瓏愈聽愈是老大不爽,是以雖已和心儀的表哥向學昭訂了親,仍拖了兩年還不肯點頭完婚。
向學昭的母親是白玉瓏娘親的妹妹,早年喪夫,後來成了白萬金的續絃,入門時也把兒子帶了過來,表兄妹同在一屋簷下長大。
向學昭是個唇紅齒白的白面書生,個性內向文靜,終日沉浸在詩文風雅中,與周旁那些渾身銅臭的商人迥然不同。白玉瓏喜歡他的書卷氣息,喜歡他總靜靜點頭聆聽她發表高論,也能包容她現在女扮男裝的行為——
當然,只有現在。
不知多少次了,向學昭低聲和氣地告訴她,希望她成婚後能回復原來的女子模樣,在府內掌理商事,別再出去拋頭露面、引人注目。等往後有了孩子,把商務大事交給能代為處理的人,就更好了……
她喜歡表哥,可對於表哥的要求,她完全沒有聽從的意願。
白玉瓏沒來由地一歎。
回想幼時,她雖只是個生得美麗的小娃兒,脾氣卻橫得驚人,聰明又好勝,娘親曾抱著她笑哄:「瓏兒你呀,就愛爭強,可就算爭得了天下無雙,日後又要上哪去找個獨一無二的男子來配你呢?」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她心裡暗暗想著,自己鐵定會是天下無雙,然後,她要嫁個獨一無二的丈夫。
可如今她才徹底認清,這世間興許可以有她這麼一個凡事都要爭贏、搶冒尖兒的天下無雙的女人,卻沒有半個能接受如是「天下無雙」的「獨一無二的男人。
天下,只有普通男人。
表哥能接受她扮男裝已是不可多得,可他仍是普通男人,一個想要妻子乖乖在家聽話的普通男人。
「哼。」嗤笑一聲,白玉瓏揚高眼睫,隨性瞟了瞟正要緩過的另一艘船舫。
霎見那名恰好面對她的男子,同樣一身純白緞面長袍,外加一襲湖水綠輕紗衫,慵懶地斜倚軟座,這近乎水中倒影的相似模樣,引她好奇地多看了那人一眼。
一見,竟怔了神。
他,蛾眉飛勾,面容肌膚恍如凝脂那般完美無瑕,皙嫩的頰上還泛著淡淡粉暈,晶紅唇片佐以潔白編貝,輕輕眨動的一雙桃花眼尤其水媚,看得她的魂都要給直直勾去了!
而他,也正正地瞅著她。頃爾,他對她頷首微笑,笑容一派純然無害,她於是不自覺地頭一點,也回予一記輕粲。
兩艘船慢慢錯身而過,她卻挪不開視線,始終與那名男子正眼對望,凝視著彼此。船身漸行漸遠,直到那張令她驚為天人的容貌再也瞄不著半分,她才回過神來,為方才未察的屏息和心跳加速大大補吸一口氣。
拍拍胸口,無法遏止的雞皮疙瘩瞬息泛了滿身。
好……好妖媚的人!從未見過眼睛這麼能勾魂的男人……
忽地,白玉瓏眉頭一皺,悶聲自問,「那……那是男人嗎?」
她不確定。真的,一點也不確定。
生於江南這嫵媚水鄉,她早看慣了天生白淨、素顏粉面的男人,可她還真是不曾見過如斯「妖嬈」的男人!
咦,等等!或許……會不會……
依照大清律法,男子必須剃去半頭,可她沒剃,頭上的瓜皮小帽若是不戴著掩飾,女兒身肯定馬上露餡。
她想起那人也戴了一頂小帽……當然,瓜皮小帽只是再平凡不過的頭上飾品,可……或許……會不會……
她再一次遠望正往彼岸行去的渡舫。
今生頭一回,不想和一個形同擦身而過的人,僅只一面之緣。
好不容易等到船隻泊了岸,白玉瓏一下船就遣人探聽,方才搭另一艘渡船過湖的,來者何人?
意外的是,竟一無所獲。
那艘船是前幾天一名姓玉的公子包租下的,船家管事只管見了票子讓人上船,哪知來搭船的姓啥名誰、祖籍何方?不過管事很確定,那個貌美如花的男人並不是數日前來包船的玉公子。
不知名姓,亦不知來處啊……
遙望視線攀不著的對岸,白玉瓏心頭有一抹道不盡的失落感。
難得急欲結識的人哪!看來,失之交臂了……
        ☆        ☆        ☆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句贊語,顯出位在江南的兩地是何其富庶繁華;可若要說起真正財富驚人的地方,恐怕是鹽商所聚集的揚州城莫屬。
鹽,乃上自皇宮貴戚、下至民間走卒皆不得缺少的民生必需品,幾個鹽商手裡,就把持著整個中國的鹽脈。將取之不竭的海水曬成一把又一把的晶瑩鹽粒後,經鹽商向朝廷批購,再運銷內地各處,從中可得之利益,難以估算!
其富有的程度,從一座座遍佈揚州、耗資甚巨的園林宅邸,便可得知。
「車馬少於船,園林多自宅」即是形容清代揚州的園林造景之盛。
鹽商們不但富甲一方,且因鹽乃屬朝廷管制的事業之一,是故鹽商都和朝中親貴擁有良好的關係,而權勢與財富的結合,則反映在一樁樁的聯姻上。
白玉瓏就是其中一例。
也因為這樣,當她北上京城與靖親王府締姻未竟,孑然一身返回揚州時,幾乎整座揚州城都為她惋惜扼腕到了極點!
當時連片悲歎中,惟有一人打從內心狂喜不已——
白府的一處花園水榭裡,陣陣清風穿透太湖石所造的崎嶇假山而來,池中或紫或粉的夏荷迎風搖曳生姿,清香拂鼻,滿園子的雀鳥啾囀不休,點襯著屬於夏日的熱鬧。
向學昭疊著腿,意態優靜地翻閱著詩集,幽逸自在。
」表少爺,小姐回來啦!」小廝含笑來稟。
「她回來了?」合攏書本,笑意躍上了他清秀的眉目,臉上因伊人歸來而透出一份欣喜的光彩,跟一個妻子等到出外經商的夫婿回來沒兩樣。
「是啊!小姐才進門,就直接往這兒看您來了。」
「她往這兒過來了?」那好,他也等不及想見見一別近月的她。「快!快去把前些天剛裁好的那件新衣裳拿來……」
語音未落,曲橋另一頭已傳來清亮的聲響,「不用啦!」
尚未換下男裝的白玉瓏花容盛綻笑靨,輕快地大步朝水榭走來。
「瓏兒!」向學昭示意小廝去取他交代的新衣裳過來,爾後欣然上前迎接佳人。
「表哥。」白玉瓏開心握住他伸來的手。「我不過是出門一趟回來,你也犯不著那麼隆重,換新衣來迎接我呀!」
向學昭笑了笑,拉著她進水榭的雕欄邊坐下,「瓏兒,你這一趟可去了不少日子,南京那裡的事交辦得怎麼樣?」
「都交辦好了,商行的事務也都很順利。我還特別買了些東西回來給你唷!」
「正好,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表少爺,您要的新衣裳。」辦事勤快的小廝已把吩咐的衣服捧了來,向學昭接過,轉呈至表妹面前。
白玉瓏不解,「這是……」低頭細瞧,粉嫩的絲薄衣裳,輕軟得彷彿是用無數粉紅荷花瓣縫製而成,上繡墜花連蝶,毫無疑問,是件巧手精工的女裝。
她略黯而不快的眸直勾勾地投向身邊男子,質疑他是何用意。只見向學昭淡笑一解,「這是咱們自家的綢莊最新進的粉桃蘇綢,我托師傅幫你裁了這麼一件新衣,就等著你回來換上。我想,既是在自個兒家裡,你也不需要老打扮成男兒家,好不好換回女兒衣裳?」
換回姑娘裳?白玉瓏英眉微蹙。一思及當女孩家的種種限制和不便,她心裡就有一萬個不願意。
未及開口回絕,小廝又忙遞來一封帖子。
「小姐,總管剛剛把這個名帖交給小的,說是帖子的主人好幾天前就投了來,想和您一見。」
「想見我?」生意做得大,投帖來見想要談買賣的商家比比皆是,她不以為意地接下名帖,氣定神閒翻開詳看。
才看清帖上名號,她芙容一沉,把名帖往地上扔開,輕哼一聲,「不見!」向學昭訝然,「瓏兒,你這是……」
「沒什麼,只是一個自號『飄雲四爺』的傢伙,不見也罷。」
「他得罪過你?」
「哼,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不相往來!」明艷的臉上滿載不屑,「他是靖親王府的四世子,憑著靠山大,掙了個皇商的位子,經商之道也不知到底懂多少,倒是自詡風流倜儻,四處敗家玩女人,花名、艷史遍及從北到南的每一條花街柳巷,三十好幾了還沒成親……哼,搞不好是玩出花柳病了吧?」三年前在北京遊玩時,她就在酒樓裡聽夠了關於四爺的「好名聲」。
對這種性好漁色、最愛拈花惹草、把女人當東西一樣玩弄的下流男人,她從來都是厭惡到骨子裡。
「靖親王府四世子?」向學昭怔了怔,「先前同你訂親的好像是……」
「就是他的弟弟。」幸好沒嫁成!那種人,誰當他的親戚誰倒霉!昔日雖為了婚事曾在王府待過幾個月,可除了每日早晨請安時和王府龐大的家族匆匆一瞥,還有最後一夜靖親王壽宴上又齊聚一塊之外,其他時間她都帶著紫蘇在外頭吃喝玩樂;而今事隔三年,那些王族親貴們的相貌,她也忘得差不多了。
日日得見的人,猶遭她逐漸淡忘,更何況是當時如浮雲般在外飄蕩,與她幾乎沒碰過面的四爺?她根本記不得那人的模樣,現在也不想知道。
「紫蘇該把水放好了,我想先回房去換換衣服……這滿身灰加汗,真是黏膩得教我受不了。」
白玉瓏起身要離開水榭,才跨了幾步,又被向學昭喚住。
他把粉桃絲綢新衣端了來,「瓏兒,這個……能換給我瞧瞧嗎?」她真頭痛。「可……我還不想換回女裝,好不好等到……」唉!表哥,你能不能稍微察言觀色一下?非要把場面弄得難看嗎?
「就當是為我,也不成嗎?」他低問,清朗的眼眸有殷切的期盼。「我……」這下態度不硬一點不行了。白玉瓏深長一歎,昂高了如星的晶瞳,不容忽視的堅決盡顯其中。「對不起,表哥。這事,只有我自己決定——我不為誰而改變。」
她不願為任何人喪失自我,即使是心儀的表哥也一樣。
旋身邁開長步,她翩然而去,丟下神情些許澹然的男子,目送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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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暢心樓,乃揚州城裡的一座大戲樓,平日是供大夥兒一面喫茶、嗑瓜子,一面欣賞台上精彩好戲的地方。
兩層樓的建築,圍著寬敞的戲台子,一樓是普通座,平民老百姓可在這兒或坐或站地看戲,二樓則是幾間高級包廂,有靜音隔間,並供給香茗茶點,在這兒聽戲,不但免去一樓人擠人的不舒適,且由居高臨下的角度觀看,更可將台上所有角色的身段、走位都瞧個一清二楚。
往常已是高朋滿座的暢心樓,今日更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整座戲樓擠得水洩不通,放眼一望,還會驚訝地發現,姑娘家佔了過半數目呢!
戲尚未開鑼,慶暖慵懶地坐在位置恰好正對戲台的神樓上,環顧滿樓的環肥燕瘦,耳邊儘是鶯燕嬌啼,心裡有些快快不快。
「金公子,這茶,我特別叫人換上了摘采初春嫩芽所成的頂級『玉露』,還有這盤杏仁口味的『白雪酥』,是揚州城裡首屈一指的糕點師傅做的,你嘗嘗,合不合胃口?」同一包廂內,隔幾而坐的魏呈東涎著臉,揮動五短的手掌向他介紹茶几上的茶點。
「魏少真是勞心了。」慶暖微笑,很慢、很慢地頷首,頭一點下,便定在那邊沒再抬起來,一對桃花眼眸半垂,死盯著幾盤茶點,回上幾句應酬話,「是在下冒昧,只怪當初沒能讓人提早訂好位子,害得今天險些聽不成戲;幸承魏少不棄,答應讓我同進這一廂房觀戲,已不勝感激,怎麼好意思還讓魏少費心招待?」
魏呈東哈哈大笑,「哪兒的話!來者是客,能夠和金公子這樣的人中之龍並列一席,可是我魏某人的榮幸!何況既是魏某做東,又怎好虧待了客人?哈哈……」垂涎的目光,毫不遮掩。
眼前男子臉上的皮肉,細緻得像嬰兒似的,粉嫩得連普通娘兒們也比不上,若非顧忌對方不可冒犯的身份,他還真想好好摸上一摸……
「哈、哈、哈。」慶暖把折扇抵在額上,勉強假笑幾聲,頭仍是低得快要貼到胸前。
因為他不想虐待自己一雙漂亮的眼招子。
魏呈東那肥膩得幾乎要滴出油的胖臉,配上兩道倒豎眉、兩顆綠豆眼、一管酒糟鼻,嘴唇厚得像兩條並不攏的香腸——從初人廂房要求同席時,他的視覺已經為這張「人面豬頭」震撼了好幾次,後來發現自己似乎怎麼也沒辦法從震撼中麻痺視覺,他只好鉚足了勁,打死也不往上看。
嗚嗚……想他堂堂飄雲四爺,向來都是昂首睥睨人群,幾時這麼委屈過?跟這種怵目驚心的妖魔鬼怪同居一室,還要強顏歡笑假輕鬆;被妖怪用眼睛吃豆腐,還得忍氣吞聲陪笑臉;偶爾揚起眸,還會因不小心瞥及那張「超級震撼」的臉而閃到眼,真是欲哭無淚……
這一切的一切,全是為了那個人!
那個在南京玄武湖上有緣相逢,令他一見難忘的美少年……
當日一下船,他便派人把關於少年的消息探得相當周全,進而得知,少年名喚白龍,是揚州首富白萬金的侄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相貌溫潤如玉、俊美非凡是眾所周知,不過據說年過弱冠的他性格傲悍,處事果決明斷,近幾年幫著白萬金打理事業,在商界也闖出了響噹噹的名號。
聽著下屬報告關於白龍的事跡,他是打從心底欣賞這個年輕人的智謀和手腕,腦海裡一遍又一遍重溫著那日船舫交錯而過時,映人眼中的那張如花面容。
花露般水亮的瞳,花瓣般鮮嫩的膚頰和唇片,花蕊般挺立的懸膽鼻,雖然身為男子,卻仍散發著一股脫俗之美,真是……真是……
真是太像他了!
看見白龍,就彷彿看見了二十歲時的自己。
啊!懷念的過往,逝去的青春啊……
猶記得他那無緣的五弟媳正是白萬金的女兒,亦即白龍的堂姐妹,說來總也搭得上那麼一點關係,所以他極欲認識白龍這位小兄弟,相信縱使他倆性情不同,還是會很合得來的。
他們可以聊聊身為一個美男子,老是被人過度愛慕的無奈和苦惱,也可以談談各自在商界的閱歷。除了整人招數,他或許還能夠傳授給白龍小弟幾招偷香竊玉的好方法……
呼呼,他幾乎能見到小白龍對他這位大哥哥崇拜的眼神了!
離開南京後,他便興匆匆地火速趕到揚州,至白府留下名帖,然後引頸企盼,聽說白龍回府了,他更是癡癡等待。
可是……
怎麼過了好些天,也沒等到半點回應?難道白龍沒有收到明確署名「飄雲四爺」的名帖?
在疑惑不解下,他索性遣人登門造訪,表明邀約之意。
然而,得回的消息,卻令向來對「飄雲四爺」這個金字招牌魅力相當自信的他,首次遭受不小的打擊。
根據回報,白龍公子只用非常冷淡的神情,和非常不耐煩的語氣,說:「龍爺我早應了『暢心樓』之邀,月中要和幾位票友登台唱一場戲,這會兒正要閉關練唱,所以誰也不見、哪也不去!」
語畢即轉身離去,任由持著名帖的來使晾在大廳裡吹風,不再理睬。
這、這、這……怎麼會這樣?
一瞬間,白龍弟弟投來崇敬眼光的幻想,先是辟哩啪啦出現裂痕,爾後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沒想到他這個勾魂萬人迷,竟也有踢到鐵板的時候!
是發生了什麼事,使他不但行情莫名暴跌,甚至還一落千丈地變成惹人嫌?
好吧!他承認,最近兩年來有鑒於「人怕出名豬怕肥」這句名言,他是沉潛了一點。他減少了在酒樓花叢裡打滾的次數,也不再打著「飄雲四爺」的名號四處招搖過市,凡是要留名預定的,他大多都托用下屬的名。
好比南京僱船那一次,他就是讓最近幫著到各商行查賬的「活動算盤」玉知躬訂的船票,外人若想打聽,也絕探不到他四爺的名。
可是——即使他光芒內斂些許,也該不至於把自己搞得沒人要吧?可聽聽那白龍小弟說的什麼話!
為了唱戲,他寧可把商界中人人景仰的飄雲四爺拋在一邊?為了唱戲,他寧可錯過和這位人見人愛的美男子見面的機會?
初聞這結果時,他臉上雖仍笑得雲淡風清,可天知道,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下,是怎生地怒火中燒。
康莊大道走久了,哪經得起這麼一小塊鐵板刺激?
夜深人靜時,午夜夢迴中,他莫不是在腦中陰惻惻地謀劃著幾十款保證能把這條狂傲的小白蛟龍整得哭爹喊娘的復仇大計。
唱戲?唱個鬼!他有得是能耐把暢心樓給撤了、封了、拆了,搞垮那幾個陪唱戲的票友,再狠狠地整垮白家,教那條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莫及,然後一路三跪九叩地乖乖來拜見他!
近十天的時間裡,他日思夜想所有能惡整小白龍的攻略妙方,早也想、晚也想,最後終於總歸出一個結論——
他、他、他……他做不到!
那張曾對他粲然的花顏,那如回憶重現的年少光華,那衣著打扮,那風度姿容,和自己宛如鏡中相映,他哪裡捨得就這麼抹殺掉二十歲的自己?
想想,這孩子可還比他小十歲呢!跟一個孩子鬧脾氣,他是何苦?倒顯得自己沒度量了。也罷,小孩子不懂事,他就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白龍一回,甭計較了。
放下了不平心態後,他反倒開始好奇,如花的美少年敷粉施朱、吊嗓唱戲曲時,是怎麼個模樣?
於是,他轉頭要下屬前往暢心樓預訂包廂,打算好好觀賞小白龍如何粉墨登場。
誰知,回報的消息,又給了他一陣錯愕。
整座暢心樓,甭說二樓的包廂早被搶訂一空,就連一樓的坐票,都已經教人預購光了!剩下的站票,是準備賣給當天還想擠進戲樓看戲的人的。
這下可好,沒包廂,甚至坐票也沒了,難道要他拿著站票,在一堆平凡老百姓中展示他的鶴立雞群?
不不不,那可不成!要真那麼做,恐怕一場戲唱完,不是又一堆女人愛上他,就是又一堆男人自卑得羞愧自盡,那他的罪過可大了。
一番左右為難之後,他決定委曲求全,化名「金軒」來到暢心樓,央請包下神樓廂房的主客容他同席觀看,而那個主客,便是魏呈東。
而魏呈東衝著來人那大小通吃的「美色」和怡然謙和的態度,欣然答應。
唉……慶暖在心中悄歎。沒想到,妖怪也喜歡看戲曲,更沒想到,他這個儀表翩翩的美男子居然得跟妖怪一起聽戲……
為了不再被震撼,慶暖把受限的目光朝樓下望去,看著樓下滿坑滿谷儘是胭脂香,隨口說了句:「看來,揚州的姑娘們對戲曲的偏好,更勝男子。」
「呵呵呵……」魏呈東聞言,笑得香腸嘴大開,「不是這樣的。今天到暢心樓來瞧戲的這群姑娘,不全然是為看戲而來,她們大多是為了看今天的主角——白龍公子。」
「白龍公子?」
「是啊。話說這白翁也不知是把先祖埋進了什麼龍鳳穴位,家裡淨出些玉似的人兒,不僅女兒是揚州第一美人,就連侄子都讓人稱作揚州的絕代俊男哪!」魏呈東的語調裡有著埋怨上天不公的意味,「揚州城的姑娘都知道有這麼號人物,每回只要他登台票戲,整座戲樓子就全是爭著要瞧他的姑娘。」
「全部都是?」濃秀的蛾眉輕揚,微微上彎的唇,滿盛著對小白龍的喝彩。
嗯,這等魅力,跟二十歲時的他果然有得拼!
「匡——」開戲的鑼聲響起,原本喧嘩不已的戲樓霎時靜了下來,近千雙灼熱的目光紛紛射向戲台子。
慶暖啜了口茶,嘴角噙笑,泛著興味的眸子,好整以暇地俯瞰戲台。
繼一掛子跳樑小丑披著戲服裝模作樣一番後,主角白龍終於以一身搶眼閃亮的刀馬旦裝扮,隨節拍走出了簾幕——
        ☆        ☆        ☆
戲台上,白玉瓏一身絕佳的功架、完美的身段,架勢十足,扮演起英姿颯颯的刀馬旦,毫不生疏。
這出「穆桂英活擒楊宗保」的戲碼裡,她正是那豪氣萬千、武功高強的江湖女兒穆桂英,勇於追求所愛,令能力略遜一籌的楊宗保乖乖換上新郎衣,成為她的丈夫。
挑勾入鬢的柳眉,粉墨強調得愈發分明的鳳眼,指尖拈著代表「武」的冠上長長翎羽,她威風凜凜,雖是女裝旦角,仍舊迷倒台下那一大票專程為「白龍公子」而來的女孩兒們。
一開嗓,一曲嘹亮優美的段子引吭而出,白玉瓏轉動著一雙靈活流波,有意無意地掃視今天特來捧場的看倌們。
但見一片火熱的迷戀眼光從四面八方傳來,其中或有未婚姑娘們充滿期待的含情脈脈,或有年輕少婦們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慨歎,當然,也包括了一些具有斷袖分桃之癖的男人投送而來的色迷目光,
這些,她早已習以為常。
無動於衷的眸子,終在對上了神樓廂房內那對桃花勾魂眼時,初次興起了波瀾——
是他!
她驚訝地瞠大杏眸。他竟然也到了揚州!
那張她一直難以忘懷的美好容顏,正銜著一抹笑,慵閒地倚靠著座椅,身上的白衫覆紗,依然是那麼閒適、那麼飄逸。
顯然他也察覺了她的注視。他頭稍一輕點,眉間一宇謙謙氣度,向她致意。
她一笑,幾乎就要跟著點頭回禮……
「穆桂英!穆桂英!該你的詞哪!」身後的一名蝦兵蟹將見主角不知怎地,竟在台上發呆漏了拍,慌忙低聲提醒。
一時岔失的神魂被拉回戲裡,白玉瓏趕緊提嗓唱了一段詞,隨後掄起尖槍,作勢和面前的楊宗保比武,眼角餘光卻還是一徑地往神樓那兒瞟去。
除了再把他瞧個仔細,也忍不住想探探坐在他隔旁的同席之人是誰,於是她把視線稍作移動……
驟地,她杏眸大大驚瞠,對自己所見不大敢置信。
怎、怎麼回事?今天演的分明是「穆桂英活擒楊宗保」,不是「孫悟空西遊記」啊!怎麼會有人唯妙唯肖地扮成一隻豬精,掛在神樓包廂裡嚇人?
過度的震撼驚嚇,致使她手上的尖槍一歪——
「哇啊——」
霎聞台上一聲慘叫、台下一片驚呼。
呃,怎麼了嗎?
白玉瓏茫然回神,才驚覺自己失手,把尖槍刺偏了!亮晃的槍頭此刻正抵著臉色發青、冷汗直流的楊宗保咽喉,周旁的票友們也一致嚇白了臉,額上沁汗。
呼!看來剛才的震驚,險些教她這個穆桂英改寫歷史,把陣前招親弄成謀殺親夫,提前當未亡人!
幸好,大錯尚未鑄成,還能補救。
眸子一凜,她艷絕的粉臉一記嫣然,收槍,送出一朵蘭指。
「楊宗保,一次贏了你,你必心有不甘,桂英再給你一次機會,是男子漢就拿好你的楊家槍,同我再好好比試一場來!」
台上的楊宗保驚魂甫定,握緊槍桿,隨機應變道:「哼!怕你不成?看招!」
鏘、鏘、鏘、鏘……
隨著始終不曾止息的鑼鼓聲,戲台上又動了起來,接續未完的劇情唱下去。
嘴巴上唱著,白玉瓏的眼兒仍不停偷瞄著神樓動靜。
她覷見那個美得雌雄莫辨的人兒,跟隔旁色瞇瞇的豬精偶有交談,總是笑容僵硬,保持著垂首側耳的姿勢,看似謙恭,實則掩飾心中的勉為其難。
為什麼?究竟是什麼難處,令他那麼無奈、那麼身不由已?她想知道,是什麼難解的困擾糾葛著他,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為他幫上一點忙。
不管他是男是女,她都相信,他倆應該能成為不錯的朋友。既然如此,朋友有難,她理當要仗義相助!
當然,在那之前,她得先把握機會認識認識他才行……
有點心不在焉地唱完這齣戲,跟著票友在台上揮手謝幕,現場雷動的歡呼聲、尖叫聲、掌聲中,她昂首往神樓再次看去。
他仍在那兒,意態閒散地含笑,和她對望,沒有盲從的喝彩,甚至沒有鼓掌,但靈湛的眼中透露出激賞的光芒,已經給了她足夠的肯定,更勝其他所有。
頭一次,白玉瓏感到說不出的心滿意足,似乎一切都值得了……因為他的肯定。
她直勾勾地凝視著他,努力用眼神表達出心底的意念……
你別走!多待一會兒,給我機會認識你啊!我馬上就來,馬上!
忽地,他對她點頭微笑,好似對她的意思瞭然於胸,並表不同意。白玉瓏欣喜之餘,只覺心臟怦怦狂跳,雀躍得不得了。
謝了幕,退回後台,她趕忙回到暢心樓安排給她單獨上妝、更衣的房間,紫蘇已經在裡頭待命,七手八腳地替她卸妝、除下頭套、換下戲服,再小心翼翼地穿好男裝、畫粗劍眉、扎辮子、戴好小帽……直到完成裝扮,也花了不少時間。
急步出房間,她馬上往看席走去,以免美男子不待久等而先走一步,卻半路被一個看來像是僕役的男人擋了道。
來者恭敬一揖,道:「白龍公子,我們家四爺在嫣水閣設宴,竭誠邀您前往一敘。」
「你家四爺找我?」白玉瓏眉頭一緊,眼兒一瞇,「又是飄雲四爺?」煩不煩啊?
「是的,正是我家四爺。」
「在嫣水閣?」她冷冷一笑。
「是,就在嫣水閣。」
嫣水閣是揚州城裡甚為出名的銷魂窟,不大,但小而精緻;那裡的姑娘最美,酒萊最好,花費也最昂貴。一般人要能在嫣水閣被宴請一回,少說也值得做夢笑三年!
可惜,她沒興趣。
冷哼一聲,她扭頭就走,「我另外和朋友有約,沒空!」
沒料到開出這麼好的筵席竟會遭拒,僕役訝了一下,隨即又跟上腳步,試著勸說。
「酒菜都已經張羅好了,姑娘也都等著,請您看在四爺的面子上,應邀前去一趟……至於您的朋友,只要不嫌棄,也可以請他一道前往,讓四爺款待——」
「夠了!」白玉瓏躁怒地打斷他,吼道:「回頭去告訴你的四爺,要是個男人,就別像癟三一樣每天都窩在女人堆裡!他自己喜歡像公狗一樣見洞就插,別以為旁人也喜歡!他自己不愛惜身體等著染花柳,別以為旁人也跟他一樣不在乎!如果他想交個臭氣相投的朋友,很抱歉,龍爺我跟他是不同路子的,無福消受!」
她咆哮著攆走了僕役,然後跨開大步,趕往看席。
然而,看席裡僅剩曲終人散後的空蕩,整座戲樓裡除了忙著打掃滿地花生殼、瓜子殼的跑堂,已無其他人影。
他走了?
一雙美眸迅速黯淡下來。
他……怎麼還是走了?
本以為他了知她的心意,會留下來等到她卸妝後一見的,誰知……
看來他那一笑、一領,只不過是禮貌罷了;而她,是會錯意了。
唉!早該叫個人把他攔住的!
可惜,他們又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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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氣氛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在下令將滿桌精心打點的好酒好菜撤下、把一屋子特地點召來的紅牌姑娘遣散後,房間內的氣壓,便一直低得教人不知該如何應付。
太師椅上,交疊著長腿而坐的男子,皙俊的臉上已不見半絲笑容,冷冷的怒意,是他現在唯一能讓人感覺到的情緒。
半晌的靜默後,翠塊首先發難,「那個白龍公子太過分了!爺這樣設宴相邀,他不領情便罷了,竟還開口隨意詆毀人,真是蠻橫無禮至極!」
嫣水閣的頭牌花魁路華濃也跟著啟口,「是啊……真沒想到,白龍公子居然會說出這麼中傷人的話。」
白蓮般雪嫩的小手輕抿櫻紅唇畔,她不解地憶道:「奴家雖只見過白龍公子兩次,但印象中他十分溫文爾雅,即使對奴家這樣卑下的青樓女子,他也不曾稍予輕視污蔑,始終以禮相待,怎麼會忽然……」
「你見過他?」慶暖轉過頭來。
「是的。他曾經單獨前來,召奴家陪了他兩次。」
慶暖拉高了不滿的音調,「他也會上嫣水閣?」怎麼,他不是挺自命清高的嗎?
「那是自然。而且據說他只要一聽說哪裡有艷名遠揚的花魁娘子,必定前去一見。」
「喔?」這傢伙真的好樣兒!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結果自己就是個愛玩鮮的!
路華濃輕露嬌笑,「不過白龍公子到底還是和一般前來尋歡的男子有所不同。」
慶暖不認同地一嗤,「哪兒不一樣?」比較俊俏,還是比較有錢?
「每到一處酒樓,他從來都只點那樓內最美的姑娘相陪,而且不論如何,中夜之前必會離開,回返家門,不在任何一個女子的房裡過夜。」
「他不在酒樓過夜?」慶暖哼笑,「這麼說,這個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豈不是一見了花魁就直接把人壓上床去,用最快的速度解決?」
「四爺!」路華濃輕蹙黛眉,含笑嬌嗔,「奴家都說了,他是以禮相待,才不做這種禽獸不如的事哪!」
慶暖撇子撇唇角。
男人出現在酒樓裡,除了當禽獸,還是只有當禽獸,才能算是正常的男人!
如果想扮君子,又何必跑進這種春意融融的煙花地?哼,再裝就太假啦!
「白龍公子一向都很潔身自愛的。」水汪汪的秋眸飄向窗外,她眼裡存有一抹戀慕,「他說,這世上只要求女人一生為一個男人堅守貞操,實有不公,男人也該對所愛的女子專一,不該四處拈花惹草,所以,他要為未來的妻子潔身自好,將來也只專心對待一人,既然無心流連花叢,又何必狠心糟蹋我們……」
就是這麼一席話,喚醒了她深藏在心底的純淨情懷,教她在歷盡滄桑後,初始有了想許身給一個男人的念頭——如果那個人,是他。
只可惜……她想,白龍公子是不可能願意和一個風塵女子廝守一生的。
低低微歎,她垂眸自語,「不知將來會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有這等福分,能當上白龍公子的夫人?」能嫁給這樣值得托付終生的男人,是每個女子最大的願望呵!
「潔身自愛?」
慶暖揚高一邊嘴角,給了記最不屑的冷笑。
這小子,滿口花言巧語地騙得姑娘家團團轉,說謊不打草稿,也不怕哪天吹破了牛皮,往後難做人?
還沒娶妻,就開始過起和尚生活,說是為了對往後那個還不知是圓是扁的女人專一?
呸!他才不信!
哼哼……那小子該不會是有什麼隱疾吧?疝氣?隱圉?陽萎?早洩?太小?太短?不夠硬挺?不夠持久?或者是……根本不舉?
要是能把內情挖掘出來,一定很有趣!想想,揚州姑娘們最愛慕的白龍公子原來身體有恙,不是個男人,到時……
頃刻間,慶暖桃魅的晶瞳靈光乍現,修長的玉指輕撫著下顎,原本只揚起一邊的嘴角,慢慢地拉高了另一邊。
「好!真是好!好個潔身自愛,哈哈哈……」
一掃方才晦氣的表情,他笑得好開心、好開心!
「爺?」翠塊疑惑。
「四爺?」路華濃也不明白。
男子俊美的臉上陰霾盡除,再度展現完美無瑕的煥發容光,恰到好處的兩抹笑紋,更是把出眾的面容襯托的足以絕倒眾生。
他俯低身子,輕快地啄吻一下花魁的櫻桃小口。「我的好華濃,多虧有你,四爺我的氣這會兒已經消了。」
「咦?」
路華濃眨眨大眼睛,完全不懂箇中原因,「真的?」
「當然是真的。」
男人的長指輕佻地在她白潤的下頷旋畫,「四爺我可不撒這種小謊的。」他昂首對翠塊示意,「把剛剛撤下的那些酒菜叫回來,我現在興致正好,等不及大吃大喝一頓,等會兒你和華濃就陪我喝幾杯吧!」
「是。」
翠塊欠欠身,便退出房外。
喚人把酒萊重新布回桌上的同時,她不禁為白龍的明天感到憂心。
跟在四爺身邊多年,她很瞭解他的脾性。他向來最容不得別人給他難堪,如今白龍不但三次拒絕他的邀請,甚至還當著僕人面前羞辱斥罵,真真惹火了他,這下恐怕是要不得善終了……
尤其方才四爺笑得莫名快樂,更教她整個背脊發涼,毛骨悚然!
她知道,主子的快樂只來自一個原因——
他將要讓白龍痛不欲生!
        ☆        ☆        ☆
闃靜的夜空晴朗,只留明月燦星,縱是狂歡,也皆已酩酊人昏睡。
「我吩咐的,可都聽清楚了?明天馬上照著我的意思去辦好。」別館的寢房裡,慶暖半躺在鋪滿真絲枕褥的床上,心情太好地扳弄著手掌。
呵呵呵,小白龍啊小白龍,你可知道自己已經落入我的掌心?用我溫暖而美麗的掌捏死你這條漂亮的小龍,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對不?呵呵……
「可……四爺,您……您真的—一定要這麼做嗎?」
翠玦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躊躇不已。她簡直不敢相信,他竟會提出那種想法!就算是為了報復對方,他的方法也未免太……太……太荒唐,也太……太狠毒了……
「他年少有為,難免忘記該如何謙卑為人,我跟他同在商界,也算是他的前輩,就由我這個前輩來教教他,肯定令他永生難忘『謙卑』二字。」慶暖雙眼微瞇,長長的眼睫掩蓋了一瞬閃過的陰狠,「謙卑是一種虛偽的美德,可人活在這世上,就是要學會適度的半真半假;而虛偽的美德,正是最好的護身符。」
「您這麼做……是要置白龍公子於死地嗎?」從言行看來,想必那白龍是個十分高傲的人,倘若真著了主子的道,只怕會因過度悲憤而選擇自盡也說不定。
「死?」慶暖瞟來一眼,平淡地笑笑,搖頭,「我怎麼會要他死呢?那一點也不有趣。」
他的笑,令翠玦渾身寒毛豎立。玩死了白龍還不有趣?
「他敢這樣惱了我,我想,讓他生不如死,卻又死不得,才是最好的報答吧?」想起那連自己都忍不住拍案叫絕的邪惡計劃,他就興奮得睡不著!
「可是……萬一這件事漏了風聲,您的聲譽……」
「聲譽?」慶暖拍掌大笑, 「我的卿卿翠玦,跟了我這麼久,你該比誰都清楚,你四爺的『聲譽』早薄弱得都快看不見了。」
什麼名聲、名譽,全是礙手礙腳的沒用東西!在他的世界裡,再沒有比快樂更重要的了!他的日子,由他自己決定怎麼過。
「四爺……」翠塊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冷不防地被他給拉倒,身子傾上了他的胸膛。
他大掌鉗住她的後腦,硬是堵上了她欲語的唇,任肆地嘗吻兩片柔軟的香甜紅嫩,狂放吸吮芳腔內的不安氣息,直到她全身發軟、頭昏腦脹,什麼都說不出。
他舉起玉蔥般的食指,輕放在紅潤的唇上。「噓……什麼都別說了。乖,依我說的,幫我辦好就是,嗯?」
她虛軟無奈地點頭,「知道了,聽您的就是……」這男人性感又低嗄的聲音,說是撒嬌也好,說是耍賴也行,總之,她不能不依,沒法不依啊……
「這才是我的好寶貝。」慶暖樂不可支地把她抱了滿懷,又往床帳內一滾,削瘦卻結實沉重的身軀壓上她。
「四爺?」
她稍詫,沒有掙扎。
「我今晚可能沒法睡了,留下來陪我……」熟練的吻落在她秀麗的頰上,潔白的齒咬上了圓軟的耳珠,帶有渴望的啃嚙,隨著玉頸而下。「明天你儘管晚些起床,多養一點精神,再去辦我交代的事。」
在她耳邊喃著挑情的魅嗓,他淨秀的指飛快地解開一顆又一顆襟扣,如同過去每個沒有別的女人陪伴的夜晚,他朝她尋找習慣的歡愉一樣……
        ☆        ☆        ☆
眨眼,過了一旬。
整面玻璃窗透亮的書齋裡,白玉瓏揮著狼毫,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了一遍又一遍「金軒」,直到紙上佈滿了或大或小的「金軒」二字,再也無處可寫,她才嗟歎,擱下了筆。
金軒,一個路過揚州短暫停留的異鄉客,是她對二度錯失的那人僅有的所知。
透過暢心樓的老闆,好不容易輾轉找上魏呈東,也只打聽來這麼一點消息,讓她有點沮喪。
可惡!他為什麼要那麼神秘嘛!
偏偏他愈是神秘,她就愈是忍不住想多知道他一些。
當一個人的好奇心得不到滿足時,就會變得愈來愈強烈。好比現在的她,對金軒這人的好奇心,簡直氾濫得無可救藥!成天只想著要到哪裡去找著他的蹤跡,然後悄悄跟在他屁股後面,發掘所有關於他的事情,其他啥都不想管了……
撐著側臉,她又沉進了內心的自我煩惱。
金軒呀金軒,你怎會這麼令我苦惱?你明明看來也頗想與我結識,卻又為何欲留還走?你到底有什麼用意呢?唉,金殲呀……
發現桌前的主子又發愣,紫蘇手中的墨條停下了。「公子,如果你不寫了,那我就不磨墨囉。」小姐穿男裝時,不管在哪裡都要喊「公子」;換回女裝時,才能喊「小姐」,這規矩紫蘇已經熟爛,從沒犯過錯。
白玉瓏瞥了硯台一眼,對上頭濕潤的烏墨已經不感興趣。「不寫了,再寫上個千百遍,他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
把墨條擺好,紫蘇活絡活絡有些僵的身骨,開始嘀咕,「公子,你也真夠奇怪了,在南京時,只不過見了那個人一面,就急忙想認識他,見不著也捨不得忘;現在只是在戲樓裡又看見了他一次,就整天在這兒犯相思……我說你該不會是對人家一見鍾情了吧?」
「你胡扯什麼啊?」白玉瓏瞪她,「什麼一見鍾情,我對他是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好不好?你不懂就少亂說!」
「是是是……公子息怒,是我多嘴,我亂說話。」少來了!跟那人根本連話也沒說上半句,打哪兒「惺惺相惜」起了?分明是自己一廂情願。
雖然心裡暗念,紫蘇仍自我處罰,輕拍幾下兩頰意思意思。
轉頭,又見主子盯著紙上的字呆愣,她禁不住獻起主意。
「公子,你想,那金軒會不會也是個戲迷,所以那天才會出現在暢心樓瞧你唱戲?如果真是這樣,說不定你再去唱一場,就又有機會看見他了……這一次他要是出現,記得找人把他留住,不就得了?」
聞語,白玉瓏一愕。對呀!怎麼她都沒想到呢?說不定有用呢!
清艷的芙顏難得心花怒放地笑開,方想開口稱讚紫蘇這個平時不大靈光的笨丫頭幾句,門外卻驀然傳來一聲男音,硬生生把她才剛奔放的思維,拉回了禁制的柵欄裡。
「我不答應!」
沒攏上的門邊,出現了向學昭緊蹙的眉目。
「表哥。」
白玉瓏笑容斂去。
「表少爺。」
紫蘇福身行禮。
跨進書齋,向學昭氣急敗壞的繃著臉,朝紫蘇一指。
「紫蘇,你身為小姐的隨侍丫鬟,不好好輔導小姐勤習閨內儀範,反而鼓舞她到外頭去拋頭露面,甚至學那些卑下的戲子上台去賣弄風情,你真是太過分了!」
「我……」餿主意被抓包,紫蘇頭皮一麻,當下手足無措,只得侷促地拚命向主子那邊看去,用無辜的眼神求救。
白玉瓏自然不能袖手旁觀。「表哥,紫蘇不過是隨口說說。她是無心的,你別淨衝著她發脾氣。」
「瓏兒……」打狗也要看主人,既然她說話了,向學昭也不好再發作。
努努嘴,白玉瓏暗示紫蘇先行退下,紫蘇馬上如獲大赦,往門外開溜。
「找我有事?」她隨意舒坐,也不管什麼女孩家該有的姿勢。
「也沒什麼,只是見你今天在書齋待得久了,所以過來瞧瞧你在做什麼。」男子微笑,繞到她身邊,一身漿得整致的衣袍,即使走路也風吹不動。
桌面的白紙上,滿滿娟秀字跡,用楷書、隸書、行書、草書等各種字體,寫的始終只有兩個字——金、軒。
他訝然,「金軒?」臉色隨即有些沉,「你們方才似乎有提過這個人……他是誰?」
「一個我想認識、卻一直苦無機會的人而已。」白玉瓏聳聳肩。
「怎麼從沒聽你提過?」
白玉瓏皺眉一笑,小有不耐,「提什麼?我壓根都還沒認識人呢!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就跟外頭街上的路人沒兩樣,我要是每個過眼的路人都要提上一提,豈不是從早到晚都有提不完的人?」說完,她拎著扇子起身,離開了紫檀桌。
「你要去哪兒?」
「我悶,想到遠山茶館去坐坐,喝杯茶。」
她頭也不回。
「遠山茶館?為什麼要跑到外頭去喝茶?府裡有得是好茶……瓏兒!」
飄逸的纖影已領著丫頭一道遠去,書齋內徒留向學昭一人。
向學昭頹然坐至桌前,胸口一陣氣悶,雙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有悵,亦有怨。
他真不懂,為什麼瓏兒總是喜歡往外跑?白府裡的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哪樣不比外面好?她一個女兒家,只要學著操持府內的家務即可,幹啥非要去和那堆心邪形穢的黑心商人廝混?姨爹又為什麼要這樣任著女兒胡來?把她嬌慣成了現在這模樣,將來要如何為人妻、為人母?
可恨自己雖然身為她未來的夫婿,卻沒一樣管得住她;就連遙遙無期的婚事也沒法拿個准,拖過一日又一日。
姨爹說婚期要玉瓏自己做主,娘也沒法多管。玉瓏對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他,左右不了她半分。然而愈是掌握不住,就愈教他害怕……
愁懟的眸光,無意觸及了壓在掌下的宣紙。
金軒、金軒、金軒……一筆又一筆,多樣的字型,自始至終只為一人。無數個金軒,沉沉地堆上地心頭,重得他快喘不過氣。
是誰?到底是誰?竟能這樣令玉瓏心心唸唸、魂牽夢繫……
他愛玉瓏,非常、非常愛,所以他用最大的限度包容她現在所作的一切,他相信這是別的男人做不到的,只有他能!
這個金軒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居然能佔據玉瓏的思緒,讓玉瓏想著、念著、寫著——
他忽覺加倍焦躁,抓起了寫滿字的紙撕碎、撕碎、再撕碎……
使勁一拋,細小的碎紙片像雪花般散落滿地,他低頭掩面,微微吁喘,空曠的心谷只有一句絕對的執著,迴旋又迴旋。
玉瓏,你千萬千萬不能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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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茶館,素來為是非的聚集之地,幾盤瓜子、幾壺茶,就能讓人天花亂墜地從天南說到地北,從上古黃帝戰蚩尤扯到當今康熙平三藩、收台灣,無一不講;就連陳家的母豬生了幾隻小豬、王家的母狗生了幾隻小狗,都能廣播得眾所皆知。
稍微僻靜的一角,紫蘇嗑著瓜子,大歎,「公子啊,我真是不敢想像,你成了親以後要怎麼過日子啊?」
「大概就歸於平淡了吧?」白玉瓏淡然。
「你忍得住嗎?表少爺可比老爺還嚴、還囉唆耶!」
「不能這麼說。」白玉瓏戳了下丫頭的腦袋,「表哥每天在府裡的時間長,讀的書雖不少,見過的人卻不怎麼多,相對的就少了些閱歷,眼界不能同我爹比。尤其那些聖賢書大多鄙視女人,認為女人只能讓男人豢養在家,出了家門便一無是處,所以他才總對我在家待不住的行徑難以釋懷。」
「可就算書念得再多,表少爺還是對生意的事一竅不通,要是往後連你都不能出面理事,那咱們白府的家業怎麼撐下去啊?」哼,原來書讀多了,人就容易拿喬,會的不見得多,用正氣凜然的嘴臉碎碎念的機會倒是不少。
「所以囉,你沒見我硬是拖著不完婚嗎?」白玉瓏真是無奈到了極點,手支嫩臉望向別處,低低一喟。
表哥活像是尊兩隻腳的木頭書櫥,一身書香氣固然優雅宜人,相處起來卻稍嫌生硬,然而……也只能習慣他了。畢竟他倆不僅已經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未來的幾十年,他們還要繼續同處一屋……
想留她在家,表哥並沒有不對,因為他是個男人。普天之下,凡男人者,哪個不想把自己的女人鎖在自家地盤上,以宣示所有權?
」哼。」對於男人,她只想贈予一記莫可奈何的嗤笑。
不經意地,目光掃到一桌正忙著閒嗑牙的男人,東南西北四邊各一,個個手舞足蹈地,看來說得是快樂似神仙。
白玉瓏好奇地豎起耳朵,想聽聽究竟有什麼逗趣的新鮮事。「唉,煙翠坊的綠柔姑娘你們會過沒有?她服侍的功夫真是堪稱一流!我每次去,都讓她弄得酥筋軟骨……」北邊那個面泛紅光,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嘿嘿,那算什麼?要說銷魂,哪有人能跟飛花樓的如意姑娘比?甭說她那水蛇腰,不消三兩下就能把男人的魂都搖掉,她的纖纖玉手、小小檀口,更能讓最不濟的男人在最短時間內雄風重振,威猛難擋哪!」東邊那個則是一臉色迷迷,口水都快淌滿茶杯。
啐!原來是在談女人。
也對啦,男人鬼混在一塊兒,大抵沒比酒色財氣更能讓他們快活的了。而且從這四人的衣著打扮來看,家境皆屬中上,恰好應了「飽暖思淫慾」這句金玉名言。
南邊的不甘示弱,「你們說的那兩個我都找過,也沒什麼。再怎麼說,她們都比不過『雅集小築』的新花魁——楚憐姑娘!」
「雅集小築?」東邊的滿臉疑惑,「雅集小築我去過,裡面根本沒一個像樣的姑娘不是?」
「風水輪流轉呀!你當鴇兒一輩子都買不到個爽眼的貨色嗎?」堵住友人的口,南邊的男人開始描繪起他提及的絕色花娘。
「說到那楚憐姑娘,真是人如其名的楚楚可憐,而且美若天仙,只要見過她的,沒有一個不驚為天人!她的臉蛋,細嫩得可說是吹彈得破,粉白似雪,卻又淡透一抹桃紅,朱唇皓齒,眼睛迷魂,一雙齊備香、軟、彎、尖、弓、巧、稱七要件的小腳更是美極……」
「喂喂,講重點!」北方的那個耐不住,匆匆打斷他,邪笑著問:「到底她『那種』功夫怎樣啊?」
真是急色鬼!白玉瓏在心底暗罵。
「你這他媽的人面獸心,休想給我沾染楚憐姑娘一根指頭!」沒想到南邊的男人竟也翻臉大喝,教損友們愣了一下,面面相覷。「怎麼了,你突然發什麼癲啊?」
「楚憐姑娘在我心中,就像天女一樣高貴!說她可還是個純潔的清倌兒,不許你們這些衣冠禽獸對她有丁點不敬的妄想!」左右亂吠一陣後,他隨即恢復了陶醉的神情,「楚憐姑娘堪稱是上天賜給咱們男人去憂解悶的仙丹妙藥,不管心裡頭有什麼疑難雜症,只消跟她說一說話、幾杯小酒下肚,馬上全部煙消雲散、忘個精光……一想起她那弱不禁風、我見猶憐的模樣,哦!我的心都跟著痛了……」他捧心哀痛,擺出一副癡情種子的蠢相。
「哼!你那算什麼?要不是我先識得楚憐姑娘,引薦你去,哪有你小子的份?要說起我對楚憐姑娘的心意,那可是誰也比不上!」西邊那個沉靜至今,總算開了尊口。將手上的香茗牛飲人喉,他故作憂鬱狀歎了一聲,然後笑得像個呆子,抬頭對空氣表白,「啊!我想我是愛上你了,請你接受我的心意吧!楚憐姑娘……」
同桌的另外兩人互覷一眼。
「這真怪了,咱們哥兒幾個在花粉堆裡滾了這麼些年,什麼花色沒見過?可瞧瞧你們,一個像是著了魔,一個好似中了邪,這楚憐姑娘本領當真那麼大,竟然能讓你們倆瘋魔成這樣?看來不去會會她,反倒顯得我們兩個沒見識了。」
「怎麼,你們想去嗎?」捧著胸口裝心疼的癡情種子登時亮了眼,「可千萬別忘了我們兩個,大家——起去,有個伴嘛!」
「那就是說,今天又不回家吃晚飯啦?」一個眨眨眼。
「可不是!」
隨後四人同聲狎笑,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爪子,鬼扯淡的鬼扯淡,自得其樂。
幾步之外的白玉瓏在偷瞄加竊聽下,意外得知,原來在她為金軒困惑不已的這短短時間內,風塵界又冒出了一張勾魂的新面孔,引起她的興趣。
雅集小築的楚憐……雅集小築……楚憐……
才在心中反覆念著,一旁的紫蘇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游來她耳邊,低問一句:「公子,今晚是不是就直接往『雅集小築』去了?」
白玉瓏收回一雙晶玉似的眸子,很慢、很慢地轉向紫蘇,瞅了半晌,唇邊浮起一抹丫頭能夠意會的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低頭啜了口已然轉涼的茶。
看來,她今晚不會無聊了……
        ☆        ☆        ☆
身為男人,真是一樁得天獨厚的好事,上輩子燒了好香。
男人,天生身強體壯,力氣比女人大上許多,沒有什麼「一個月一次」的衰弱困擾,可以隨興地大聲笑、大步走,不受禮儀規範約束,自由自在。
男人,無須遵守三從四德,卻可盡情享受三妻四妾,家裡的玩不夠,外頭還有專門為他們而設的玩樂地方——酒樓妓院。
「雅集小築」的花廳裡,白玉瓏含著淺笑,飲下花娘敬給她的一杯薄酒,顧盼四周,感受著燦若白晝的花燈下,專屬男人所有的糜爛歡樂,心中第無數次為自己的非男兒身怨慨。
雖然時常臭罵那些砸銀子玩女人的雄性動物,可說實在的,如果她也能是個男人,一個多金又俊美的男人,恐怕她也跳脫不了誘惑,同樣會在這馨馥溫軟的女人香裡迷醉吧?
相較於酒樓裡男人的意氣風發,這兒的女子就可憐多了。
她們大多身世可悲,淪落至此,賣笑、賣身,身份低下,用嬌媚的笑臉對每個花錢的大爺卑躬屈膝,笑罵由人,且泰半晚景淒涼……
然而縱使如此,風塵中仍有奇葩。
她們艷冠群芳,智慧過人,手腕高明,有膽識、知進退,甚至胸懷俠情與仁義之心,教人欽佩!
此類美麗與智慧兼具的女子,即使墜入煙花之地,也抹滅不了身上耀眼的光芒,進而成為各樓各院的頭牌人物——即為人稱的花魁。
白玉瓏欣賞她們,也喜歡結識她們,因為這些女子和她過去所結交的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閨秀千金,迥然不同。
基於這個原因,見楚憐,便是她今晚來「雅集小築」的目的。
座無虛席的花廳裡,每一個淺斟淡酌的男人,亦無一不是為此而來。大家都在等,等時辰到了,楚憐姑娘將出現在樓台上,點選今晚有幸人幕的嘉賓。
客人由她自個兒挑,是她早定下的規矩。
揮開折扇,輕風送檀香,白玉瓏有十足自信,以她「白龍公子」的玉樹臨風之姿、再世潘安之貌,今晚楚憐把酒言歡的對象,除了她之外,絕無旁人!
環望此際有些擁擠的花廳,她也認出不少熟識的富貴人士。他們有的財富驚人,有的權勢顯赫,卻也乖乖跟著眼巴巴地等,指望自己能受到垂青,雀屏中選。
她不禁訝歎,是怎樣絕倫的聰巧、怎樣超群的手法,讓一個守身如玉的清倌兒尚能「攻心為上」,把男人迷得暈頭轉向,心悅誠服拜倒在石榴裙下?
「楚憐姑娘出來啦——」鴇兒尖細的高呼,使原本人聲揚沸的花廳頃刻間靜默下來,紛紛往紗幔輕飄的樓台上看去。
一片熱切的目光中,止住清歌曼舞的歌伶舞伎們迅速退開,一名模樣甚為姣美的侍婢領著一乘精緻華美的坐椅小轎,由兩個壯漢一前一後地扛上樓台,正對眾人,平穩放下。
坐轎上有華蓋,綴著一圈燦爛搖曳的水晶珠簾,珠簾後是一層鵝黃色的霞影紗,朦朧地罩著嬌貴的花魁娘子。
貌美的婢女上前,先左後右,動作緩慢地挽起了水晶珠簾,然後在大家渴望的屏息中,很慢、很慢地揭開霞影紗……
當紗帳後的仙姿國色在燦燈下全無保留地展現,讚詠的歎息聲登時四起,男人們全都怔癡』了。
白玉瓏卻霍然起身!她面色震驚,瞠大了美眸,死命遙望。
那張迷人的臉,那雙桃媚的眼,那抹清淡的笑……
是他!不,或許該說……是「她」才對……
顧不得失態與否,白玉瓏只管直盯著台上的艷人兒。
她努力細覽樓台上嬌倚坐轎的天仙美人,那張令她日思夜想好幾晝夜的容顏,正噙著一朵無比瑰麗的笑花,微微對她一頷——
沒錯,就是對著她。「她」認出她了,是嗎?
稍後,花魁側首招婢女過來附耳一陣。婢女聽著,恭敬點頭受命後,又為花魁攏下了紗幕、釋開水晶珠簾,揮手指示壯漢扛起坐轎退場。
「怎麼樣?翠丫頭,小姐可選好客人了?」鴇兒撩高裙擺上前探詢。
俏婢低頭跟鴇兒回話,鴇兒搖著紈扇,滿意地拚命點頭,底下的男賓們則是伸長了脖子焦等,人人有希望,但個個沒把握。
只見鴇兒風騷一笑,扭臀往雕花欄杆前進一步。
「各位官人久等啦!老身這會兒就要宣佈,方才讓楚憐姑娘選定款待的人是——」
直立席間,白玉瓏一身搶眼的雪素白袍,挑挑黑濃劍眉,饒富興味,就等鴇兒拉開嗓子喚出「白龍公子」這名號。
相信楚憐方才對她螓首一點,其中必有所指。今夜,捨她其誰?
鴇兒扯高了嗓門,大聲尖叫,「寶泰米行的劉老闆——」
呃?!
白玉瓏驟然一呆。這……是她聽錯了,還是鴇兒報錯了?
至於幸運兒劉寶泰,先是愕了一下,之後爆出幾近喜極而泣的歡呼,身旁跟著響起一陣祝賀的掌聲。
「恭喜啦!劉老闆……」
「劉老闆,您就跟著翠丫頭一塊兒,往楚憐姑娘的『臥龍齋』去唄!酒萊都已經備好,姑娘正等著您哪!」鴇兒催促著。
「你可真好運呀!劉老闆!」「真有你的,老劉!」
凡劉寶泰行經的席桌,每個人都忍不住送上一言。
「承讓、承讓。」身材高胖的劉老闆喜滋滋地頻頻點頭,臨上樓前還不忘面帶驕傲地回望,接受大夥兒又羨又妒的眼光,也對愣在原地的白龍公子投來勝利的眼神。
他劉寶泰竟能打敗號稱「揚州絕代俊男」的白龍公子,得到楚憐姑娘的青睞!這等風光,明兒個不好好大肆宣揚怎麼行?呵呵呵……
不僅劉寶泰,其他在場人士也痛快暗笑。
看來一直以俊美容貌到處吃香的白龍公子,今晚意外吃了癟啊!教他們這群相貌平庸而平日自卑的男人大大出了一口氣。
「各位官人,這是今天楚憐姑娘最後一回點客啦!稍晚,想找其他姑娘陪的就找其他姑娘陪,想用點酒菜的就用點酒萊,至於還想見楚憐姑娘的,就只得明日請早了……」鴇兒作最後的收尾。
唰地收起折扇,白玉瓏緊緊握著,對這場莫名的屈敗感到萬分不服和不甘。
她想那個人,可足足想了一旬之久,好不容易有機會再遇見,不論是「他」或是「她」,是「金軒」或是「楚憐」,她都定要見上一面不可!
想考驗她的耐心、吊她的胃口?
行!大家走著瞧!
        ☆        ☆        ☆
從那晚後,不出三日,整座揚州城都知曉了一項大消息
出身首富之家的白龍公子,戀上了「雅集小築」的花魁楚憐姑娘,甚可謂是欲醉欲狂!那白龍公子每日都出現在「雅集小築」的花廳裡,只等待有一日被花魁點召……
        ☆        ☆        ☆
「臥龍齋」內,近月剛在揚州城高張艷幟、名聞遐邇的絕色名妓楚憐,正坐在妝台前攬鏡自照。織滿金絲銀線的錦裙下擺,一雙較手掌更嬌小的三寸金蓮,套著華麗弓鞋輕晃著。
一下左臉、一下右臉,一下正面、一下側面,佳人笑了又笑,對著鏡中反影百看不厭。
一半是出於自戀,一半則是因為此時心情好得像飛上天。
撫撫因水粉而更顯粉嫩的臉龐,點點因胭脂而愈顯晶紅的唇瓣,再整一整身上華麗繁複的旗服襟領,拉一拉繞在頸間的白絹圍巾,她又對鏡輕輕一笑,滿意讚歎。
唉,鏡中這人怎麼會這麼美?
美得可說是空前絕後、百年只得一見啊!
須臾,她朱唇微啟,低柔笑道:「這種生活其實也挺有趣的,能讓一群笨男人爬到跟前來讓自己予取予求不說,還有問必答呢!」
初試啼聲,就一鳴驚人,要她不得意也不行。
「白龍公子今天也來了。」身後的丫頭稟道。
「哦?」鏡中艷容上的嫣笑隨即轉成嘲謔,「哼,有人出錢作東他不甩,倒甘願捧著銀子當火山孝子?」真是犯賤。
從第一天看見白龍,她便清楚計謀已得逞了一半。她其實大可以點召他人幕,讓他當天就萬劫不復的,但她仍刻意點選了旁人,意在殺殺這個「絕代俊男」的銳氣,要他知道自己也有被拒絕的時候。
吊了他幾天胃口也夠了,今天該給他一點驚喜,好好面對面「瞭解」一下彼此。
這條小白龍必定還不知道,用心佈置的這一切,全是為了捉拿他所設的桃色陷阱。
如今,「請君人甕」已成,接下來就是準備要甕中捉「龍」……拿起眉筆,美人輕輕勾畫兩道飛揚蛾眉。
「今天是第五天,欲擒故縱了那麼久,他還是自動跳進甕裡來,人家那麼有心,我又怎好薄待人家?」微瞇的眼看似漫不經心,眉上一筆一畫卻無絲毫差錯。
美麗又芬芳的花叢裡,有只美麗的羅剎鬼,正微笑著迎接已入囊中的獵物,準備大饗佳餚。
今晚,白龍將為初時的無禮,付出最沉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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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25:5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她心中有個謎團,不能不解。
昔日在玄武湖上一會、暢心樓裡一見的那人,究竟是個俊男,還是美女?又到底名喚「金軒」,或叫「楚憐」?
這謎底若不挖出來搞個清楚,白玉瓏知道自己肯定會一心懸念著,哪怕直到雞皮鶴髮,就算要進棺材了,也死都不會甘心合上眼睛。
所以,不管外頭關於「白龍公子」的流言怎樣滿天飛,她硬是沉住氣,扮了五天虔誠的火山孝子。
還好天可憐見,火山孝子也有心誠則靈的時候。就在今晚,她總算夙願得償,聽見鴇兒用雞貓子鬼叫的嗓音唱出了「白龍公子」這四字。
在丫鬟的引領下,跨過精雕細鏤的黃梨花木門檻,白玉瓏進入了她認為謎底的所在——「臥龍齋」。
滿室淡雅熏香襲面而來,錦綢高掛的小廳裡,長久以來一直遠如一顆天邊星子的人兒,就在錦緞繡墊所鋪置的座榻上,一身旗式的京裝打扮,雅貴的織錦旗服襟頭繞了一條月牙色的長絹圍巾,另顯風華。
「恭候大駕已久了,龍爺。」
花魁楚憐嬌懶倚坐,脂粉薄施的絕麗容貌上是醉人笑靨,見貴客入內,只是略微調整了一下傾斜程度,卻無起身相迎之意,姿態煞是尊貴。
她揚手示意緊鄰身畔的空位,「請坐。」
「謝坐。」白玉瓏有禮一頷,依言上座。
美人抬高柔荑,啪啪兩聲清脆的擊掌,便見高高兩疊小蒸籠讓人送上了桌,並迅速地一籠一籠分開擺放,才眨眼功夫,紅檜木桌上已滿是色香俱全的精緻美食,熱氣蒸騰,教人食指大動。
丫鬟執起老陶壺,為座上兩人斟了滿杯茗茶,氣味甘芳撲鼻。
「龍爺身為富賈,走遍大江南北,想必已經嘗過各地的好東西,奴家一時不知道該拿什麼招待,只好擺出這桌廣東飲茶請您試試,還望爺別嫌寒酸才好。」淡淡一檠,楚憐吐氣如蘭,為貴客介紹這桌美食。
「哪裡。楚憐姑娘匠心巧思,讓在下得嘗揚州少見的粵菜美味,著實榮幸。」白玉瓏客套道。
楚憐的聲音很特別,全然不似她所猜測的那種嬌嗲,而是一種柔滑中音,輕輕的,軟軟的,極好聽,具有恍人神魂的本事。
「廣東人擅烹食,多饕客,凡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無一不能下鍋成佳餚;他們同時也甚愛喝茶,喫茶時候,一桌美味自然是少不了。來,這是紅燒鳳爪、鮮蝦粉腸、水晶餃子、蟹黃燒賣,您嘗嘗。」美人輕舉象牙著,為客人夾食布菜。
「謝謝。」白玉瓏瞧著她一來一往,很快就將珍饈放滿了面前小碟,慇勤得讓人賓至如歸,氣度雍容讓人覺得不迫。
身邊的她……靠得好近,衣袖內暗香四散,身上環珮叮噹,含笑盈盈的芙容面似白玉,膚如凝脂,黛眉飛勾入鬢,懸膽鼻挺直豐盈,唇紅若櫻瓣,齒雪若皓貝,一雙媚帶妖桃的晶瞳,更是令人不敢直視……
噢!即便同為女子,白玉瓏也幾乎欲把「揚州第一美人」的頭銜甘心相讓了。
軟玉溫香近在側旁,毫不設防,倘若她白玉瓏真是個男人,恐怕也難正襟危坐太久,興許一個轉身就——
說來,這楚憐真忒地膽大。
現下這張座榻,其實是一張常見的羅漢榻,只不過用幾塊方正的錦墊區隔成兩個寬敞座位,人若是坐懶了、倦了,只管把座位間的長方軟墊拿開來當枕頭,座榻馬上就變成床榻。而楚憐竟和那些男人相並而坐,難道不怕酒過數巡後被野獸忽然撲倒,造就憾事?
「爺?龍爺!」
「啊?」恍惚間,她被一張嬌媚的笑靨喚醒。
「碟子都已經滿了,怎麼您還不動筷子呢?」楚憐柔柔問道,把一杯茶捧到客人鼻尖前,「您的精神好像不大好,來,先喝杯茶提提神。」
「喔,好,謝謝。」白玉瓏接過飲下,眼睛仍巴著美人的花容不放。
相似的氣質,幾近相同的眼眸,到底她……是不是他?
「這壺茶不但能提神,還可以去油解膩,對身體有益,您再喝一杯吧。」
「好。」接過杯子,她又連喝了兩、三杯。反正只是茶,千杯也不怕醉。
看她有些失神的模樣,楚憐一哂,舉起象牙筷子夾了一口鮮蝦粉腸。「既然爺不想動手,那麼就讓奴家伺候唄。」
美食已經到了嘴邊,卻不見張口納入,楚憐怔了一下,爾後輕莞,把食物又放回碟中。
「聽聞龍爺覽遍花叢,素來是以坐懷不亂著稱,可怎麼今兒個好像失了自持,一直盯著奴家呢?」美人嬌赧地偏過頭去,低垂。「真教奴家好生為難了!」
白玉瓏愕醒了神,趕緊搖手解釋,「不是的!在下一時失態,並不是因篇貪看楚憐姑娘的美貌,而是因為姑娘頗為神似一個我始終不能忘懷的人,所以我才——」
「讓龍爺始終不能忘懷的人?」美人微訝,「不知是哪家好福氣的姑娘?」
「也說不上是個姑娘,事實上……」一半試探、一半打聽,白玉瓏把自己同「金軒」的兩次會面娓娓道出。
「兩度錯過,教我一直抱憾,偏偏又沒能打探到關於那人的確實消息,不知該到哪裡去才能找到他,跟他正式拜會……」
「原來如此。那可真是遺憾啊。」楚憐水眸流轉,若有所思。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原來白龍不但對只晤面過兩次的「他」念念不忘,甚至還期盼能夠再見……
「爺真的想再見到他?」
「自然是。」白玉瓏滿是期待的眼神骨碌碌地對著美人繞,卻怎麼也沒等到一句解謎的暗示。「楚憐姑娘?」
「只要爺希望,或許真有一天會再見也說不定。」美人秋波投來,柔媚一笑,「不過,說到想見的人,奴家倒有個小小心願,不知爺是否可以慷慨成全?」
她也有想見的人?白玉瓏好奇了,「楚憐姑娘請說,只要能力所及,在下自當盡力。」
「奴家想見大名鼎鼎的飄雲四爺,不知爺可否替奴家引薦?」
白玉瓏一聽,臉色頓時垮下,「飄雲四爺?」
「是。就奴家所知,白家小姐曾和四爺的弟弟訂過親,龍爺和四爺各為兩方的兄長,想必認識彼此,故而想請爺幫幫忙。」
「好好的何必去沾惹他?姑娘難道沒聽說過,那人的薄倖在青樓裡是惡名昭彰?」提起這輩子最討厭的人,白玉瓏面露不悅。
美人漾著一抹很淡很淡的笑,「四爺可能是風流了些……」
「風流?」白玉瓏冷冷一嗤,「怕是拿下流當風流吧!天生一隻狂蜂浪蝶,見花就碰,就算哪天落得個跟西門慶一樣精盡人亡的死法,也不為過。」
「不知四爺是哪裡得罪了您,使您這般厭惡?」
白玉瓏撇開臉,淡道:「凡用情不專的男人,白某皆唾棄。」
「是嗎?太可惜了,看來是沒辦法了……」楚憐幽幽輕語。這廂可好,他們是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沒錯。在下根本也不曾和那人見過面,恐怕沒辦法幫楚憐姑娘這個忙,只得說聲抱歉了。」
白玉瓏挑眉望去,見那張本該蓄滿失望神情的花顏上,卻掛著一彎異常燦爛的笑,教她沒來由地發凜。「楚憐姑娘?」
「龍爺,您聽過『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詞嗎?」
白玉瓏不解地點點頭,微笑,「當然聽過。」
「想見的人,原來就在你最無意看顧的地方,真諷刺,是不?」
什麼意思?白玉瓏依舊困惑。
交睫一瞬,美人的笑容已然轉冷,「時間到了。」
「啊?」時間?什麼時間?是說花魁待客的時間嗎?還是……」
尚未來得及解析出楚憐的語意,白玉瓏但覺渾身一軟,整個人驟似被去了骨一般,滑溜溜地往後半癱榻上,動彈不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意識仍然清晰,可全身不知怎地,竟綿軟得連手臂都抬不動半分!
「楚憐姑娘……」在外走闖數年,頭一回,她感到恐慌。
「這壺下了軟骨散的茶,一杯的效用是兩個時辰,你喝了四杯,看來不到明兒個日出,你是走不掉了,小龍。」一道低醇磁柔的男嗓不知從何處飄來。「軟骨散只會讓你不能動彈,卻不會消弭你全身的感覺,今晚的一切,你絕對畢生難忘。」
「誰?是誰?!」白玉瓏一驚,原來這房裡匿著一個想暗算她的人?「有種就給我出來!這樣背地裡陷害別人,算什麼男人!」
「男人?哼哼……你很快就會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男人』。」
笑謔的聲音迴盪在房裡,卻不見半個人影出現。她只看見楚憐還端坐著的背影,嫻雅地扯下了頸上的白絹圍巾,隨後半轉腰身,壓了過來……
不!不會吧——
白玉瓏頭皮發麻,「楚——唔……」
剛開啟的兩片紅潤唇瓣,竟真被另外兩片緊密堵住,不留縫隙。
楚憐吻她?楚憐居然吻了她?!瞠大杏眸,白玉瓏錯愕至極。
啊啊啊——她被一個女人給吻了!怎麼會這樣啊……
什麼叫「很快就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男人」?那個暗算她的死小人到底想怎樣?想借由楚憐來摧毀她「白龍公子」潔身自愛的君子形象嗎?
怪了,她自愛她的,幹那小人屁事啊!幹啥這樣算計她?害她竟然被女人吻了……
震驚歸震驚,白玉瓏很快就恢復鎮定,漸漸的、漸漸的,合上了眼簾。
無法掙扎的她,也不想掙扎了。
算了,只不過被女人吻而已,算不上什麼損失。再說,這感覺……還挺不錯的……
濕潤柔軟的唇,有一點胭脂的甜味,輕輕摩擦的鼻尖,交流著溫熱的氣息,她還可以嗅到楚憐臉上的香粉味,些微錯落的喘息聲拂過耳際,兩人的唇舌互相吮著、纏著,舔舐著對方平滑的貝齒,很舒服……很醉人……
芬芳的味道,迷人的香軟……莫怪男人總要醉紅顏了,原來竟是這般舒酥的享受。
也不錯,趁早體會一下,有朝一日在床第間,也才瞭解該怎麼對待表哥嘛!
唇上的吻,輕緩地移上臉頰,然後轉至耳朵,她可以感覺到楚憐已經跨坐上她腰間,衣服脫了一件又一件。
到底她身上還剩什麼呢?單衣?抹胸?還是全脫光了?
她不想管,也不在乎,反正楚憐有的,她一樣也沒缺,沒有看的必要。
身上的人兒用舌點舔她的耳廓、用齒恣嚙她的耳珠,然後是她的粉頸,溫熱的綿掌則在她泛著酡紅的嫩頰上貼撫。
一種酥骨的戰慄感泛散週身,襟扣正一顆一顆地鬆脫,她知道,卻還是不想睜眼。
是啊……她知道……但那又怎樣呢?頂多被人發現白龍公子原來不是個男人,是個女人而已嘛,反正對方也是女人,不要緊的……
上身有些涼,是上衣被掀開了,從玉頸間往下挪移的吻忽然打住。
呵呵,是發覺她喉頭少了男人該有的硬突,以及她胸前特製的「裹胸中」,所以怔忡了嗎?
咦?怎麼又把她的裹胸巾解開?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
沒關係,她對自己的豐滿渾圓頗具信心,不怕楚憐看。
「你——你是女扮男裝?」耳邊極度詫異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嗯……是啊……」
嬌軟微啞的聲嗓陡然住口。
離她最近的明明是楚憐,為什麼傳進耳裡的卻是……男人的說話聲?
白玉瓏猛然睜開眼睛——
跨坐在她腰肢,雙臂撐在她兩邊肩頭的,確實是華妝未卸的楚憐,雖然紅唇胭脂因方纔的吻而消褪,一張明艷玉容仍是很美。
可是……為何「她」光裸的前胸會那麼……平坦?突然增寬寸許的肩下,直到有力的勁腰之上,平坦得只見結實的肌理。
又為什麼「她」的咽喉上,有著男人專屬的突起……喉結?!
她赫然覺得頭昏,好不容易硬擠出一句,「你——你是男扮女裝?」
怎麼可能?!楚憐,美若天仙的花中魁首,有一雙男人不可能有的小腳,旗服下的身軀苗條、凹凸有致,聲音滑軟柔膩
快,快告訴她不是……
可惜事與願違。
只見她身上的美人兒揚了揚眉,俯下身子,一張眾人盛讚傾國傾城的臉蛋離她好近好近,開口低低吐出最原始純正的男音——
「猜、對、了!乖,給你糖吃。」
一記啄吻飛快點過她張成了問號的唇片,然後,「他」笑了。
笑得好無辜,笑得好無邪,也笑得好——無恥。
        ☆        ☆        ☆
翌日,晨光乍蘇,射透了窗紗。
「唉……一場遊戲一場夢,夢醒後,一切如初。」迎看朝陽,重則身影飄逸的男子如是輕道,昨夜輕軟的中音,已恢復了原有的沉磁醇厚。
啜一口晨起必飲的熱茶,回想這段時間以來,自己這個假扮女兒身的花魁,已成為眾家男人前仆後繼趕來膜拜的高貴天女,慶暖便不禁要捧腹狂笑!
頭上雅致的髮髻,是用假髮盤的;豐挺的胸脯,不過兩團棉花而已;裙下的小腳,則是戲園子裡供男戲子反串旦角時專用的道具。把腳尖塞進弓鞋模內,腳板貼住鞋後跟特製的蹺板,緊緊捆牢,一雙完美的小腳馬上生成。
而他天生就宜男宜女的皮相,不但漂亮,還保養有方,即使年過三十,看起來仍是永遠的二十少年兒郎,一層朱脂蜜粉薄施、一番綾羅珠翠妝點後——
嘿嘿,不是他自誇,「她」還真是個一顰一笑能迷死一街男人、氣死一票女人的絕世紅顏哪!
當然,除了無懈可擊的扮相,絕佳的演技也很重要。還好他打從十五歲開始就三天兩頭往酒樓混,當了十幾年的資深嫖客,對酒樓花娘該做的、該懂的無一不熟,像吃飯一樣自然。加上他眼光精明,先天就有洞察人心、體察人意的能力,何況他真身本就是男人,反過來對付其他男人,簡直易如反掌,日子過得是如魚得水。
雖是假扮青樓女子,他卻無比嬌貴,任客人來頭再大,他也從不起身相迎。一是沒興趣,二是確有不便。
踩著像是高蹺般的假小腳,想站,就得靠著裹在弓鞋內的腳尖而站。
由於他身材已甚頎長高挑,若再踮著腳尖走路,難保不會嚇跑一群南方矮冬瓜。再者,他也不似梨園子弟受過苦練,撐著「蓮蹺」根本舉步維艱,他可不興自虐。反串女人假扮花魁,是純屬玩票性質的遊戲,光是刻意縮小雙肩就已經夠辛苦,沒必要把自己搞得苦哈哈,蒙得過去就好。
原本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白龍也上鉤了,眼看心中邪惡的圖謀只差臨門一腳,不料卻出了岔子。
本以為小白龍跟他一樣,只是長相陰柔了些的男子漢,沒想到剝開衣下層層假物後,呈現眼前的竟是一具意料之外的女子胴體。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害他只好半路打住,不能再玩下去。
瞥一眼正在榻上瞪他的男裝麗人,縱使她不肯拉下臉來承認,他也能猜出,她就是三年前差一點成為他五弟妹的白府千金——白玉瓏。畢竟白萬金也是個精練商人,除非自己女兒,否則萬不可能把家業輕易交給路邊隨便一個女扮男裝的女娃打理。
在錦榻上歪倒了一夜,白玉瓏手腳才剛剛恢復活動能力,若不是仍棉麻無力,她真想跳起來痛毆這個不要臉的男人一頓!
心中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謎題,都在一個晚上,完全明朗。
怎麼也沒料到,她最不屑見的慶暖、極度渴望再見的金軒、令她迷惑甚久的楚憐,竟如假包換,都是同一人!
想想,她一直想見的人,原來曾邀了她三次,卻屢遭她拒絕,而她先是把人家罵了個臭頭,回頭又傻不愣登地苦苦找尋……她怎麼那麼蠢啊!
甭說慶暖和金軒是一件強烈的矛盾,楚憐更是個殺得她淬不及防的強烈對比!
只要一思及自己腦中曾閃過把「揚州第一美人」寶座拱手讓給「她」的念頭,她就憤恨地直在暗地裡捶胸頓足。
白玉瓏!你是白癡啊?那是個男人耶!你居然沒志氣地向他認輸?更別提昨晚被這男人亂吻、亂摸、亂看了一把,還後知後覺地閉著眼睛暗爽……嗚,表哥,對不起啊……
「來,這是豬肉餃子,皮薄、餡多、湯汁濃,用的可是出名的金華豬肉,味道特好,你試試。」慶暖面露友好笑容,從早餐桌上夾了一粒餃子放進身邊仍氣呼呼的女子碗內。「別氣了,我保證昨晚的事,只要你不說,我就不說。」
只要她別洩漏他四爺男扮女裝的事,他就對她女扮男裝的事三緘其口,很公平。
白玉瓏狠狠瞪去。只見他優雅地咬了一口肉汁香濃的美味餃子,邊咀嚼邊笑道:「包括吻了你和看了你裸胸的事,我也不會說。」
「你——你去死!」哪壺不開提哪壺!憶起昨晚的洋相,白玉瓏臉兒刷然漲紅到耳根,氣惱地掄起不大有勁的粉拳捶打他。
「哎……別打了。你這手勁打不疼我的,倒是你自個兒浪費力氣。」慶暖一反手,輕易制住女子軟弱的雙腕,爾後大方一攬,把她收容入懷,拍拍她的背,低柔地說:「好了,乖,用完早膳我就送你回去,昨晚的事誰也不提,你還是可以繼續當你的公子,嗯?」
溫柔的安撫下,懷中女子的吁喘逐漸平息。
不可思議,這個混蛋的懷抱還挺舒服的……暖熱的大掌在背上輕拍著,像哄誘孩子似的,雖有點看扁人,可……她卻莫名地安心。
自從娘死後,就再也沒人這樣抱撫她了……
「你體內的軟骨散藥效還沒退盡,來,多喝幾杯茶,好讓身體裡的軟骨散滌淨得快一些。」鬆開她,慶暖將一杯熱茶端至她眼前。
她面帶戒慎地看著杯中茶水,遲遲不肯接過。
他淡笑,「怎麼,怕了?」聳聳肩,他不置可否,「好吧,不喝就算了。」
白玉瓏驟然搶過杯子,「你剛剛也喝了這壺茶不是?諒你也不敢再加什麼玩意兒!」捧到嘴邊,她慢慢啜飲入喉,直到見底。
拿開杯子,卻看到一旁的慶暖撐著側臉,直衝著她笑。
這張笑臉教她心懷惴惴,「幹嘛?笑得那麼奸險。」
「有沒有覺得……身體熱熱的?」
白玉瓏愣了下,確實感覺體內有股溫熱,漸漸蔓散至四肢……
「如果我說……」他指了指她剛擱上桌的茶杯,「這杯茶其實被我加了春藥,你信也不信?」
白玉瓏一愕,臉色慘白,硬撐著虛軟的身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拚命催吐。
這個臉皮厚得更勝城牆的男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哈哈哈……傻瓜,騙你的啦!那杯茶性屬滋補,喝了本來就能暖身,才不是因為春藥的關係!哈哈哈……」座上的慶暖拍腿大笑。
「你……」白玉瓏疲軟地指著他,連罵的力氣都沒有。可惡!她可是連膽汁都快要吐出來了耶!
笑了好一陣,美男子才平靜下來。
「沒什麼,為你當初的口出惡語,出一口惡氣而已。」慶暖臉上有著惡作劇的嘲諷,「放心,我是不會對你有興趣的,像你這種扮男人永遠不可能是男人,扮回女裝也不比我美、又沒女人味的女人,我才懶得出手。」
他他他……他說她什麼?不美?沒女人味?
他居然對她這個「揚州第一美人」說這種話?啊啊啊……可惱啊可惱——
不理會窗邊自尊被嚴重折損的女子,慶暖拿起筷子,重新品嚐桌上早餐。
好啦,整也整了,訕也訕了,既然對方是個姑娘家,他大男人就不同她小女子計較,報仇的事到此為止,便宜她了。
若「他」真是男兒身,昨晚他必會施展毒手,以報那句「像,公狗一樣見洞就插」之辱,教「他」在他身下痛失童子身,當場喪盡男性尊嚴!可如今也只能算了,誰叫她是女的,注定逃過一劫。
不過話說回來,這姑娘家說話怎麼會這麼難聽?見洞就插的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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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揚州城裡又出了條大消息。
平素自譽為柳下惠的白龍公子,終於不敵銷魂誘惑,防線失守,留在雅集小築花魁楚憐的房裡過夜了!
兩人經過一夜旖旎,愛得如膠似漆,隔日就赫然聽聞花魁已經讓人贖了身,離開雅集小築,不再倚門賣笑。花魁從崛起到銷聲匿跡,所歷時間竟未滿一個月,堪稱是煙花界標準曇花一現的傳奇。
究竟花魁哪去了?所有的眼光一致聚集在白龍身上。一時間,不但對白龍公子心存傾慕的姑娘們霎時夢碎,原本就被婦女視為眼中釘的楚憐更是往前一躍,成了揚州城內所有女人的公敵……
這真是太荒謬了!
長廊上,向學昭心躁至極,含帶怒氣的足音急促地從這頭響到那頭,轉彎,穿過花園,度過池上拱橋,直直往白玉瓏所居的閨苑走去。
荒誕不經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他根本還來不及弄清表妹到底做了什麼荒唐事,就已經在友人曖昧的目光中窘得抬不起頭,懊惱地決定非要好好說她一說不可。
叩門聲響起,前來開門的是紫蘇。
「表少爺。」她福了福身。
「小姐呢?」清秀的臉眸微繃著。「小姐在裡頭……」
「紫蘇,請表哥進來吧。」屋裡一聲呼喚。
不及紫蘇開口,向學昭已自行步入香閨,逕往七彩嵌貝寶屏後的內堂行去。
紫蘇則明哲保身地留在外廳候著,以免進去後在表少爺的炮轟下壯烈犧牲變成炮灰。
「瓏兒,我來是想跟你問一件事……」
妝台前的粉嫩纖影緩緩回過香首,烏絹般柔亮的及腰長髮散在身後,紮著幾條粉紅絲帶,一身桃粉雲綢紗裙看來飄然裊柔,麗質天生的臉蛋上不再有刻意添加的偽裝,眉目如畫,氣韻如詩,美麗不可方物。
「什麼事?」雪嫩的芙顏微展,送來一朵笑花,逸得滿室芬芳。
向學昭傻眼。「瓏兒,你……」怎麼忽然轉性了?
也不等他多說,白玉瓏站起身來,轉了一圈。「瞧,這就是上回你送我的那件蘇綢衣裳,我穿上了,好看嗎?」
「好看!好看極了。」向學昭猛點頭,說不出的心花怒放,讓他開心得忘了剛剛是為什麼發脾氣。
記得她曾說過,一切都由她自己決定,不為誰而改變,如今她……這是不是代表了什麼?
白玉瓏蘭指輕拈寬大的衣袖一端,高舉掩面,然後緩緩放下,無比嬌美的含笑容顏一點一點地露出,似慢慢艷綻的花兒般,令人不捨錯過一瞬。
緩移蓮步,佳人來到他面前,清麗絕艷的臉蛋,幾乎和他鼻尖碰鼻尖。「表哥,你說,瓏兒美嗎?」細軟地、柔婉地,她輕聲問道。
他點點頭,已經醉茫了。「美。瓏兒是我見過的女子中,最美麗的一個。」也是他引以為傲的未婚妻。
「哦?」纖嫩的柔荑毫無防備地爬上了男子的頸項,美人柔若無骨的嬌軀軟軟地朝他身前一靠,螓首往他肩頭懶懶倚去,用最撩人的聲音問:「那,我平常都扮成男人樣在外頭跑,你會不會覺得,我就算換回女裝,也跟著沒了女人味呢?」
「不、不會,一點也不……」未曾如此親近過女體,眼下已為胸前屬於女子的腴軟紅透了臉的向學昭但覺心旌狂蕩,一波波激盪的燥熱在體內衝擊,加速的心跳與濃重的喘息令人難以承受。「瓏兒,我……」
再顧不得「發乎情,止乎禮」的君子言訓,他雙手緊摟住美人柳腰,使兩人身子貼得更密,在她為他這舉動愕愣的當口,掌捧她的後腦,冷不防便吻了她。
白玉瓏大為驚詫,身軀悚然一僵,搭在男子身上的手揪成拳頭,卻忍住了推開他的衝動,雙眉輕贊,攏上眼簾,默默任由他肆情一吻。
他……是她的未婚夫,未來的丈夫哪。訂親兩年有餘,兩人始終保持著兄妹一般的距離,甭說此般親密的行為了,就連攜手賞花這類情事也不曾有過,實在也該偶爾體驗一下卿卿我我的感受。尤其只要一想起前兩天,自己糊里糊塗地把初吻送給了某個王八,她就覺得愧疚,這樣……也多少有點彌補作用。
只是,表哥還真不大懂得憐香惜玉,胡亂一氣的親,好幾次牙碰牙地弄痛了她的嘴唇,在背後放肆游撫的手掌更教她緊張……
吻的感覺不該是這樣的。
吻該是柔軟的嘴唇和嘴唇相互嘗吮彼此的味道,溫柔地,珍惜地,一種「如沐春風浴人醉」的微醺感,能教人暈陶得隨對方怎麼擺佈都無怨無悔,就像……就像那一晚……
驚覺男人的蒲掌滑過肋下,進犯前胸,她終於無法忍受地掙開了他的擁抱!
不料向學昭卻像是無法從酩酊的情慾中甦醒,強橫地拉扯著她不肯放。翻湧的血氣,原始的本能相偕催昏了他的理智,斯文的表象下,僅剩攫取和掠奪的慾望。
他想吻她、想要她!玉瓏是他心目中最艷麗的火鳳凰,一身光燦熾熱火焰,這世上再沒有誰能像他一樣,冒著自焚的危險去深深愛她……可他卻始終惶恐著她不屬於他,是否只要佔有她,他就不用再害怕她會飛走?
「表哥……」男與女天生的力量差異,讓白玉瓏開始警覺自己的處境堪慮。不!不可以,她不要!
掙扎之間,她毫不猶豫地舉起嫩掌,重重一摑——
啪!一聲清脆巴掌,響徹屋宇。慌亂脫序的場面,剎那陷入一片尷尬的靜默中。
怔忡地,向學昭摸了摸熱辣刺痛的一邊臉頰,向她望來。
跳離他數步之遠,白玉瓏在背後搓著一樣很痛的掌肉,囁嚅道歉,「表哥……對不起。」
放下覆在臉上的手,男子黯然低頭。
「是我不對……我太心急,一時逾矩了。我不該這樣對你的。」「我……我拿藥來幫你敷一敷。」她忙至妝台前拉開小抽屜,從裡頭挑出一瓶止痛化瘀的藥膏,幫向學昭塗在紅腫的五爪烙印上。
就在她忙著塗抹時,他靜靜地握住了她在臉上忙碌的手,低聲懇求。
「瓏兒,好不好別再拖了,我們今年就完婚?」
「這……」她好為難。
嫁給喜歡的表哥,也許並不是件壞事,可她心意就是搖擺不定。外面的世界五彩繽紛,她還有好多地方尚未走過、看過,還有許多新奇事尚未嘗過、試過,一旦婚嫁,她就得乖乖收心,從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在家裡,盡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
光用想的就覺得好悶……唉,能不能改天再提啊?當然,這個「改天」,可能是明年,明年的明年,或是明年的明年的明年,總之,別現在提它吧?
硬把一隻還想飛的鳥兒收了籠,哪怕日後喂以金粟玉漿,它也鐵定悶死的。
「瓏兒。」向學昭把她喚回神,俊淨的臉上泛著憂鬱,「你年紀不算小了,再拖,要拖到什麼時候?姨爹年歲已大,又只有你這麼個獨生女兒,從你及笄開始,他就盼著一個孫兒來抱抱,你還想讓姨爹等到何時?別忘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教訓,別教自己後悔莫及。」
「我……」瞧他說得頭頭是道,她頭皮都發麻了。再辯,好像她就要變成千古罪人……
莫可奈何,白玉瓏只能長長一吁,勉強頷首。
「我會好好考慮這事,看時機挑日子的。」
「那……你就看看吧。」向學昭鬆了手,沒再多說,黑眸底是難以言喻的灰暗。
多悲哀,他們已經訂親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婚事提了好幾次,而她……這會兒才要好好考慮?那到底之前她又是怎麼想這件婚事的呢?可有可無?不予置評?
再遲鈍的人也該知道,玉瓏興許喜歡他,卻不愛他,所以她不急著加入他的世界,也下不了決心為他拋開現有的一切。
會選擇同他訂親,只是因為當時除了他,她暫無其他中意人選而已,若有一日,出現了她看中眼的對象,他又將被置於何地?
閉上眼,他不敢再想——
        ☆        ☆        ☆
表哥一席話,使白玉瓏整個人連著幾天心情鬱悶,做什麼都靜不下心,唯一在眼前不斷晃來晃去的,竟是一張俊美……不,是噁心的奸邪笑臉。
這才想起,有只王八還欠她一頓打,正好可以拿來讓她消消火。
哼,什麼「我是不會對你有興趣的,像你這種扮男人永遠不可能是男人,扮回女裝也不比我美、又沒女人味的女人,我才懶得出手」?
回家後她特地換了女裝,看過後更加確定,她白玉瓏身為揚州第一美女,可謂美冠貂蟬、艷賽西施!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也不過是假扮的女人,就自以為風華絕代?啐,閃邊涼快去唄!再見面,她定要他為曾說過的這些話懊悔道歉!
白玉瓏興匆匆要找人算賬,才霍然想起——他……住哪裡啊?
派人四處打探了兩三天,最後得來的消息卻是——
「他走了?」
白府深廣寬宏的華麗大廳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冷嗔。
紅檀木太師椅上,白玉瓏斜靠小几,扳弄著隱隱飄香的檀香折扇,頭戴小帽,身上仍是慣常的男裝打扮。
台階下躬身相對的梁總管事,把腰折得更低了。
「是,四爺已經離開揚州了。」龍少爺的目光好凌厲,盯得他冷汗直流……「四爺近些年常刻意隱匿行蹤,小的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他所居的別館,誰知道剛前去拜見,就聽說他昨天離開揚州了。」
「哪兒去了?」擰著眉,白玉瓏冷問。
這廂帳還沒結清呢,他倒先畏罪潛逃了?那可不成!
梁總管事撩袖子擦了擦額際的汗,「似乎是往杭州去了。」呼,好在他記得問,否則這會兒龍少爺問起,要是給了句「不知道」,看他小爺不大發雷霆才怪。
「杭州?」漆黑的瞳眸滴溜溜地轉了轉,英眉稍蹙,「他去了杭州?」
梁總管事也念起了同一件事,「不知少爺是否還記得,今年年初,杭州那裡新開了間綢緞莊,就是四爺旗下的分店。」
「當然記得。」星眸微垂,翹睫眨煽,白玉瓏攏著眉心詳細憶道:「據說他那間綢緞莊開在一條本來不算熱鬧的大街上,但是開張後不久,生意格外興隆,一段時間下來搶了咱們不少客戶,使咱們店的利潤至少滅了三分之一,林管事可急得直跳腳呢。」愈說,她眉頭皺得愈緊。
可惡,連生意都受了他的窩囊氣!
這一想,她臉色更沉悶了,「是怎麼?他店裡的東西比咱們的便宜,還是品質比咱們的好?」
「不,四爺店裡的綢緞、織錦、絲絹,每一疋品質都跟咱們的不相上下,可價格卻貴了些。」
「他的東西比咱們的貴?」
「沒錯,怪的是,客人反而都喜歡買他們的東西。久了,看他們那兒比較熱鬧,買布的人潮就慢慢往那裡流過去,人氣一旺,街上就開始有了賣吃食的、刀剪的、胭脂水粉的……現在那條大街拜四爺的店所賜,已經自成一格,變成另一個小鬧區了。」
緊握折扇,白玉瓏背脊發冷,一層薄汗沿著寒毛,慢慢地沁泛了全身。
真行!這男人是用了什麼方法?不但能讓一家才成立不久的新店穩定經營,甚至還造福週遭,撐起了一片天?
梁總管事繼續道:「杭州那兒,是四爺旗下所有事業的整賬中心。四爺此行興許只是去核賬,不過……小的擔心他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出了什麼生意花招哪!」可別讓他們的綢緞莊雪上加霜才好……
白王瓏以扇擊掌,當下決定,「梁總管,勞你去打點打點,近日我要下杭州一趟。」她非要去把關於那男人的一切都探個明白不可!
「是,小的馬上去辦。」
「還有。」她攔住正欲離去的下屬,「捎個信兒給杭州那兒的商行分支,要大伙仔細瞧著飄雲四爺的動靜,任何消息都要隨時回報給我。」
「是,知道了。」才回身,梁總管事又旋踵過來,「對了,少爺,咱們旗下各家商行上一季匯總後的賬本已經給您送上了,您瞅瞅,要沒事就盡快回了唄。賬本是不能久擱的,各家管事還等著哪。」
她深吸一口氣,點頭,「我曉得。你去吧。」對喔,她得先把賬都對完才能出門。
梁總管事彎個腰,隨即退下。
折扇輕敲了敲腦袋,白玉瓏仰頭一歎。
那一大落賬本啊……
當個豪富商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個月底、每個季末、每個年終,那幾十本大賬冊裡的大總賬連袂而來,就算她對賬的效率高、速度快,也總會有用腦過度的疲憊感。
然而,只要一想到這世上還有「某人」,生意做得那麼大,肯定也正無法免俗地在滿房賬本堆裡辛勤奮戰,沒得偷閒,她心裡就平衡些了。
笑容微揚,她踩著輕快腳步往書房去。
殊不知,此刻身在杭州的那人,其實正倒在一張涼爽的籐織躺椅上,悠閒打盹……
        ☆        ☆        ☆
按理說,每逢會賬時節,都是各家商號老闆最忙碌的時候;然而對慶暖而言,這段時間,反是他最為閒逸的時候。
因為各家老闆正忙著盤點、清賬,沒空應酬,他也正好掛上「理賬」金牌,免去一切酬酢。可實際上,那些賬他壓根碰也不碰,全都丟給三哥慶熠這個「賬房先生」去打理,他這個「大老闆」則窩在三哥的府邸裡,倚著躺椅,在樹蔭下看書、喝茶、嗑瓜子、打瞌睡,享受清閒時光。
好比這會兒,才剛結束午覺的他,猶打著呵欠,睡眸惺忪。
晃晃眼,發現同一棵樹下,還有另一抹矯健身影,正伸展著因對賬而枯坐了一整天的酸疼筋骨,足足九頭身的身高,隨便一伸臂就能碰到頭頂的枝葉。
「三哥。」他喚了聲。
「喲,睡飽啦?四、爺!」慶熠回過輪廓深邃的俊美臉容,語調略帶義憤填膺。
這個可惡的老四,沒事把生意愈做愈大,害近年賬冊不斷增加不說,還把他擅長精準心算的小舅子借去幫忙查賬,造成他現在孤軍奮戰,眼力、腦力、體力皆透支,小子看見也不來幫個忙,反而大剌剌地在書房外乘涼睡覺!他在埋頭對賬對得天昏地暗時,每每抬頭往外一瞧,就會瞧見這個始作俑者賴在躺椅上,一派閒散的懶人狀,教他不禁恨得牙癢癢。
」唉唉,三哥,你別這樣板著臉嘛。」慶暖嘻嘻一笑,佯裝無辜,「昔日咱們王府裡最高大好看的美男子,可不適合繃著一張好像痔瘡發作的臉哦!」
「你——」慶熠瞟來一記白眼。「翠玦呢?怎麼沒見到她跟在你旁邊伺候著?」算了,還是轉移話題。對老四這種全然不知「罪惡感」為何物的傢伙發脾氣,根本是自討沒趣。
「她呀,我睡著前就讓她先下去歇著了。又不知道我要睡到啥時候,不想讓她在一旁罰站。」他站起來,伸伸懶腰。
「你對她可真好。」這傢伙,待姑娘家千般體貼,哥哥累死面前倒不打緊。
「你們倆什麼時候定下來?」慶熠若有所指地問。
「定什麼?」
「嘖,還裝傻?就是你打算什麼時候才給翠玦個交代呀!你把她搋在身邊那麼久,我就不信你心裡對她沒個想法。女孩家青春有限,即使她不提,你也不好讓人家繼續等下去吧?」
「等?」慶暖笑了笑,一聳肩,「我從沒要她等我什麼,若是想走,她大可隨時開口,我會給她一份該得的酬勞,以報她這些年來這麼盡心對我,可要再多……怕是沒有了。」
「你太自私了。」對四弟的回答,慶熠只能搖頭,「翠玦是你當年從青樓贖出來的,你想她能走到哪去?一個女子無怨無悔地依著一個男人這麼多年,存的是什麼心意,我就不信你不懂,難道就連『妾』這麼個簡單的名分,你也給不起?」
「給了名分,就是給了她管我的權利,可我還不想被人管。」仰望天際,他凝睇一片片映著霞彩的晚雲飛過,就像他,意在漂泊,從不曾為誰停留。
「不自私,哪來的自由?再說……像她這樣心思細膩的豎妻良母型女子,就該配個老實忠厚的男人才會幸福,嫁我,只會徒增苦惱。」
推托之詞!慶熠沒好氣地睨了四弟一眼,「那請問一下,要怎麼樣的女人,才適合你這種浪蕩子呢?」
「至少——要對味兒的。就好比……」一瞬間,白玉瓏的面孔在腦中閃了過去。
他微訝地笑了出來,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想到她。
在外見多識廣,什麼蘇州第一美人、紹興第一美人、溫州第一美人……各地的「第一美人」他幾乎都見過,而白玉瓏這個揚州的第一美人……說實話,並不算最美。
可是,卻最特別。她嬌艷美麗,但不溫柔嫵媚;她有雙黑白分明的靈黠晶眸,但不見含情脈脈,倒是英氣悍然十足;她獨立自主、高傲自負,跟他所欣賞的小鳥依人、柔情款款是八竿子也打不著干係,卻不知怎地,教他一直惦掛在心頭……
「笑得那麼古怪,敢情是有了人選了?」慶熠挑眉。
美男子微微一曬,撫了撫臂膀,「啊……天色晚了,這風還真有點冷,進屋去吧。」雙手背在身後,他信步往長廊走去。
轉角處,一名俏美的溫婉女子盈盈而來。
「三爺、四爺。」翠玦朝二人欠身行禮,隨後利落地抖開掛在手臂上的外袍,為一身單薄的慶暖添衣,貼心的動作,是那麼理所當然。「三夫人已經在偏廳備好晚膳了,請爺們移駕,到廳裡去用膳吧?」「好。腦袋睡飽了,胃袋倒空虛了。三哥,一起走?」「你們先去,我回房把筆墨、賬本收拾收拾再過去。」慶熠招呼。既是自家人,慶暖也不多客氣,「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手扶著俏婢纖細腰際,他瀟灑離去。
燈光柔和的迴廊上,一男一女近身親暱地緩步走著,一片沉靜中,慶暖歎了口氣。
「翠玦,方纔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女子臉兒微微窘紅,「我……奴婢不是故意偷聽爺們說話的……」「會氣我什麼都不給你嗎?」他忽問。
翠玦一怔,「爺……」美眸半垂,她輕輕一笑,「奴婢沒想要什麼,只要能一直伴著爺、伺候爺,奴婢就心滿意足了。」
不錯,她從來都不怕、也不介意他縱情一世,因為他說愛是件難事,生命中有愛就有痛,他寧可一生不沾惹,但求自在樂逍遙。
所以,她並非唯一得不到他給愛、給名分的女人,卻是唯一能夠時時刻刻傍在他身畔的女子,這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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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靜。四周真是安靜。
蟲鳴鳥叫,取代了嬌嗲媚笑;清風流水,取代了絲竹管弦;枝葉搖曳,取代了曼妙舞影……
呵啊——
偎在籐椅上,慶暖打了個大呵欠。
他可真是天生勞碌命,才幾天沒出門,即因為過度悠逸閒散而整日處於發昏打盹的情況,興或臥床榻、興或枕躺椅,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因少動而開始生根發芽了。這種閒得發慌的隱士生活,一年裡安享個幾天,也真足夠了。
怪的是,日子固然無趣,他卻沒啥到酒樓去尋歡作樂的興致。酒樓之於他,宛若一道家常便菜,吃得已經有點小厭膩,短時間內是沒什麼興趣再玩;至於出外踏青去和郊外景色相對無語,或者上街拋盡媚眼大玩勾魂遊戲,也都引不起他的玩興。
這樣無聊的日子裡,他只是莫名地思念著那曾令他玩心大起的——白玉瓏。
想她那張氣惱時,猶比花嬌的艷容;想她那雙憤怒時,幾乎能噴出火的雪亮晶眸。男裝模樣的她,說真的,著實好看極了,尤其是那股不屬於一般女子所有的氣韻和魅力,讓她戒地與眾不同。也就是那份與眾不同,讓他在玄武湖上初見時,一再回首,渴盼再見。
他真好奇,在堅強的外表下,她是否仍保有上天賦予女子的柔情溫馴?除了嘹亮的嗓音,她是否亦有低呢軟語的時候?
如果有,那麼他希望看見的人,是他。
她來到杭州?她來找他?
「是。」
「請『他』到偏廳稍候,我馬上就去!」
意態悠閒地對家僕傳下指示,待家僕轉身離開後,他一掃方才病奄奄的懶態,生龍活虎地跳下躺椅,套好鞋子,便用最快的速度往房間飛奔去。
寶藍色緞面織錦褂子,搭配底襯的雪色絲袍——很好,配色完美!
一頂藏青底色、緣緄金線的小帽,一把黑檀木製、以金漆時繪的折扇——很好,氣質完美!
在琉璃鏡前覽了又覽,嗯,今日一雙魅眼仍是桃花開滿滿,眉秀,鼻挺,唇紅潤——很好,氣色完美!
在確定自己是「天上地下唯我獨俊」的完美狀態後,折扇一散,唇片勾起角度最無懈可擊的笑彎,他略略昂首,從容地走出房間,翩然往偏廳而去。
還記得那晚,她似花瓣般甘軟甜嫩的唇,曾柔弱地臣服在他嘗吻之下,微喘,微歎;白滑若芙蓉豆腐的腮頰,曾忘情地淡淡泛酡,教他想一口吞下;還有……還有那對因一時驚訝,只看沒碰的飽滿玉乳,被她綁得扁扁實在太可惜……
一想到他這個脫線的白癡那天居然碰都沒碰——唉,一大損失啊!
是因為吃不到的、沒吃到的,想來總是特別好吃嗎?否則為何他始終不能忘呢?唉……
「四爺。」
身後驀地傳來家僕的恭喚,打斷了他的思春。
「嗯?」他懶懶一應。
「有一位來自揚州的白龍公子上門求見,不知您見是不見?」
聞語,美男子霍然坐起,「白龍?揚州的白龍公子?」
從未有過的意外驚喜,欣悅得令他心臟狂跳。
        ☆        ☆        ☆
白玉瓏在偏廳的上座端正著身子,如花似玉的面孔板著冷冰冰的表情,啜了口茶。
這幾天快馬加鞭,真累死她了!
出門之前,她用特快的速度閱覽賬冊,夜以繼日、焚膏繼晷,看得兩眼都養出黑圈子了。好不容易理賬告一段落,疲憊的眼睛終於能休息,她又強挺著身子直赴杭州,不多浪費一點時間。
此趟下杭州,絕對是有所為而為!
所以,連日在船上日有所思、夜不成眠、漲得胸口雀躍不已的期待感,以及下船後,尚未趕至預定的下榻處稍作休憩,就直往這座雅致的宅邸衝來,都是為了盡快處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而不是為了想早些見到某人,絕、不、是。
沒來由地,她在心底一直對自己強調。
「可不是小瓏嗎?哎呀,為兄的正想你想得緊呢,怎麼你就看我來了?」一道沉魅的男嗓,伴隨一抹高挑俊逸的身影,蹭著悠哉的步伐姍姍而來。
小瓏?
白玉瓏眉心立即打了幾個死結。喊得那麼親熱,她幾時跟他相熟了?可……她又不得不承認,他這麼一喊,她真把兩人的距離喊近了,心頭熱呼呼,仿若是多年重逢的舊識。
慶暖收起黑檀折扇,跨過偏廳門檻,坐到她身邊,潤紅的唇下,笑露了兩排潔白的齒。「怎麼了,特地從揚州來找我,莫非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你也想我?」
睨他一眼,白玉瓏手往身後一伸,啪啦一聲,一落賬本疊上了桌面。
「到杭州沒為別的,就是為這些而來。」
賬本?而且還是白府商行的賬本……慶暖兩眉微蹙,面露難色。
「呃……你是想要我幫你核賬?」不會吧?她家的生意,該是他這個外人兼敵手該看的嗎?
「我家的賬,輪得到你核嗎?」想都別想!美眸白了他一記。「這幾本賬,是我家門下行號的經營損益紀錄,包含米糧、茶葉、釀酒,、絲綢、瓷器五大項,前些日子我核過,發覺有點問題,又跟前幾年的賬相較後,發現有不少行號分支近來收益逐漸滑落……不許看!」抽回男子隨手拿去翻閱的冊子,她繼續道:「經我詢問過負責的各個管事後,才知道,原來只要你旗下行號在我們行號附近設下分店,就會拉走我們的客源,進而影響我們的收益。」
「所以呢?」做生意本來就有輸有贏,客人喜歡誰就光顧誰,不得寵的就吃癟,怪得了誰?「你不會是上門來為你們所失去的利益,跟我索賠的吧?」
「我來,是為了弄清楚,你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白玉瓏劍眉挑揚,神凜的眼中有著挑釁的意味,「既然賣同樣的東西,你們憑什麼賣得比別人貴,卻又賣得比別人好?分明有鬼!旁的商家可以悶聲不吭地吃虧,我可不成!等著瞧,我會把你的底揪出來,然後把背地裡見不得光的醜事公佈予天下皆知,教你往後再也不敢出門囂張!」
慶暖笑咪咪,「你是在警告我,要開始調查我的一舉一動?」
「沒錯。」
「那真是歡迎之至!」俊美的臉龐綻開眩目的歡顏,他不由分說執住她的手,「既然如此,就跟我來吧!」
他拉著一臉愕然的男裝麗人一同出了偏廳,直往居院走去,一邊自作主張地喊道:「來人!白龍公子打算在府裡住下,馬上派人去把隨行的行李都搬進來!」
「是。」聽得吩咐,幾名僕人立即勤快地轉身照辦,
白玉瓏不明所以。
有沒有搞錯?她可什麼都沒說!
「幹什麼啊?」她嘗試扯動包在他溫暖掌中的手,不願被他拉著走,卻怎麼也扯不回來,倒是一股麻麻怪怪的酥軟感在體內慢慢擴散……她登地臉兒微紅。
怪了,她的手又不是沒讓男人碰過,表哥也握過好幾回的啊,可這感覺……從未有過。
「你說了想調查我不是?那我就好好讓你查呀!」慶暖逕自嘻笑道,「首先,為了仔細觀察我並預防我趁機偷溜,建議你現在就住到我隔壁,以便監視我;再者,你若要去查訪我手下的商家,別忘了『挾持』我一塊兒去,以便有疑問時向我查詢,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何?」
不待白玉瓏回答好或不好,他已把人帶進一間廂房。
「來,就這兒了。我就住在左邊隔壁那間……你瞧瞧,環境可滿意?」
「你——」白玉瓏沒好氣地環顧一下房內,原要脫口而出的回絕話語,被吞回了肚裡。半晌,她做了決定。「這可是你說的,我住下了,你準備好好款待我吧!」
住下就住下,誰怕誰?這廂房看來乾淨別緻又幽靜,不同於客棧人來人往的吵雜環境,吃住費用全免,這麼好的事,以一名商人的眼光來看,不佔白不佔。且正如他所言,她還可以就近監控他的動靜,免去叫人來回跑腿打聽的麻煩,多方便!再說……她這兩條腿也不知怎的,見過他後,居然有點捨不得離開這裡了……
美男子粲然如陽,「當然。我一定好生款待……我的小瓏。」稍一彎身,他兩片潤唇驟不及防地吮上了她的。
白玉瓏瞠呆。
稍後,扛著行李往居院廂房走近的僕人們,都清楚地聽見,房裡傳出一聲非常、非常清脆的聲響……
        ☆        ☆        ☆
杭州城西的一條大街上,有一名為「浩豐」的綢緞莊,門面和規格都堪稱是城西之最。設立之初,這地段壓根談不上熱鬧,然而時至今日,真真只能用「今非昔比」來說。整條大街上,人群熙來攘往,兩旁商家櫛比鱗次,賣的東西是五花八門一應俱全,在商家門前擺攤的販子使勁吆喝,自街頭到街尾都一樣人聲鼎沸。
食衣住行皆為生活所需,密不可分,一者興,則余可振,而這條街的傳奇,就始於「浩豐綢緞莊」的崛起。
「浩豐」不但身為城西綢緞龍頭大家,貨色齊全、品質無憂;店裡的服務,更是讓所有人津津樂道,滿意得不得了!
首先,是對顧客的敬重。
凡踏人「浩豐」店門的客,不論衣著如何、談吐如何、抑或出身如何,一律都被奉為上賓,夥計們莫不是恭恭敬敬「老爺」、「夫人」、「少爺」、「小姐」地喚。高帽子誰不愛戴?也讓那些沒福氣出生在富貴之家的,在這兒過足了癮。
其次,是店裡夥計熱誠十足的積極態度。
「浩豐」的夥計個個都熱情得很,一見客進門,無不是開心得好似見了自家人般,奉茶、引坐,細心詢問欲購的絲料、用途、預算、有無偏好的花樣或色調等等後,便轉頭去找來一疋疋合乎客人要求的絲綢,向客人介紹、推薦,甚至能為客人配色、選料,並作出品質保證,讓來此購買的顧客安心又滿意。末了,還會悄悄饋贈一點小東西,教客人驚喜又窩心。
口碑傳開了,大家就愛往這兒光顧,而商品較一般店家多出的那一點點價錢,也因此變得合理,沒有人去多心計較。
這家「浩豐綢緞莊」,正是慶暖旗下絲綢生意在杭州的一項分支。
「所以……換句話說,你們店裡做的生意,是讓客人舒心為主,是吧?」坐在「浩豐」正對面的飯館二樓窗邊,白玉瓏凝視著客跡來去頻密的綢緞莊門口,問道。
「那是自然。人與人之間的交易,首重在讓買客舒心快活,方能建立人脈、活絡錢脈呀。」啜口清甘菊花茶,慶暖微笑道。
白玉瓏無異議地點頭。沒錯,這是為商之人最基本的常識,可她硬是疏忽了。
相形之下,白府位在城東、亦為城東最大家的綢緞莊,店裡的人員待客雖也算得上恭敬,可就是少了那麼點熱絡、那麼點親切。夥計通常只在客人有問題時才出面解說,很難自動自發地上前關心、給意見。
她一直都以為只要商品價錢合理、品質合格,就能真金不怕火煉,不管客人怎麼比較,最後還是會上門來;卻忘了商品是死的,得靠活著的人來決定它的去向。
「要怎樣才能讓店裡的人那麼積極呢?」她又問。
慶暖旋玩著手上的折扇,聳聳肩,「誘之以利囉。」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道理簡單得連想都不用想。
「你是說,加高夥計的薪俸?」
「不不不,那是最不濟事的做法。」美男子搖搖食指,「想要他們自我鞭策,只有遵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法則,如此,他們才會甘願努力耕耘去換取更多收穫。」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她有點理解了。「就像同業中有些店家,在會完賬後保留部分紅利分發給店裡員工那樣?」店收入若增加,紅利自然增加,如此,員工就會為努力增加店收入。
「類同此理。只不過我想,店裡這麼多夥計,總有些人能力特別好,有些則略遜一籌,屆時卻發得一樣多的紅利,未免有所不公。」他笑著繼續解釋,「按我設在『浩豐』的規矩來說,每一疋絲料都憑它的等級和價格立下不同的紅利金,夥計在一天內銷售了哪種絲料、銷出多少皆有紀錄,月底總結時,除了底定的月俸,還會有該他所得的獎金,拿多拿少,各憑本事。」
「所以為了多賺紅利金,夥計自然願意費心讓客人掏出錢來!果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好方法!」白玉瓏大力擊掌讚許,爾後嘴角揚起略帶狡獪的笑容,「嘿嘿,就這麼把內幕告訴我,不怕我用在我手下的店舖裡,跟你競爭?」
慶暖曳開折扇,自在大方,「請儘管用,我也希望你們爭氣點,好讓城西、城東兩邊生意平衡些,免得把我店裡的夥計累壞了。」
哼,瞧他自傲得咧!她微瞇一雙水瞳,「如果我說,我想把店面遷離城東,改到城西這條街來同你徹底較量呢?」這條新興的繁華大街上,居然只有「浩豐」一間綢緞莊獨佔,真是太便宜他了,教人看不下去。
「不妨試試。」俊美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危機意識,因為他有所憑恃。「當初要設『浩豐』在此時,因為這兒的景況不怎麼樣,行情也不貴,所以我一口氣……把整條街都買下來了。」
白玉瓏瞪大杏眸。「你……整條街都是你的?」
「嗯。店面租金,也是我在杭州的另一項收入。」他手上的折扇,扇得是愈發自得。「我本來是絕不把店面出租給同業製造無謂競爭的,不過如果是小瓏你,我會另行考慮。但是租金……不便宜喔。」
「你可真行……」白玉瓏勉強一笑,「難道你早就預料到今天這副景象,所以才買下這條街?」振興這條街,也壟斷這條街,彷彿一切早在他的股掌中。現在,甭說是租金收入,就算有商家想買下店面,憑這條街眼前的光景,房價也早不知翻了多少番,怎麼算他都賺!
「不,我只是賭對了盤,押對了寶而已。買下這整條街並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蔣管事——也就是我絲綢事業總管——的提議。他提的意見,我認為可行,就允了;事實也證明,縱使年紀末過三十,他仍確實有值得讓人期待的能力。」
「你……讓一個年紀只有二十多的小伙子當總管?」她簡直不敢相信。
「有何不可?別因為年少就看輕人家。」男子桃光灩瀲的星眸瞟來,含笑的目光些微帶嘲。她該不會忘了自己也同樣是個不過二十的小女子,卻正掌管著她白家的偌大事業吧?
「年紀稍長的,是比較老謀深算、思緒周延些,可大多只求穩定,沖不得,也跌不得,適合管理已經穩定成熟的事業;年紀輕一點的,做事冒險了點、衝動了點,可他有能力有夢想,適合嘗試新創的事業,跌倒了也還能再爬起來。蔣管事雖年輕了點,卻是具備了兩者優點的精英人才,我從不質疑他的眼光和本事。」
「也不怕他哪天坐大了,把我幹掉?」
慶暖抿唇怡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替舊人。我手下的總管個個優秀出眾,任誰都有接班的才能,倘若對我心有不服,大可放馬過來。」
」你對自己倒很有信心。」小心陰溝裡翻船哦。
「我是對自己的『知人善任』有信心。」他的眼神透出一絲平日少見的精練鋒芒,「要站在大事業的頂端,需要的不只是擅於經營而已,更重要的是懂得領導統馭的內涵。好比一個皇帝,也許文智不如宰相,武藝不比將士,但只要會駕馭他們,那麼文相武將的功勞,將是成就他輝煌治世的基石,一個後人景仰的明君也由此而生,明白嗎?」
白玉瓏望著他,怔忡出神,沒開口接話,心窩一陣躁動,轟隆隆地震撼著。
這……是他嗎?
此際映在她眼中的,不再是昔日那個仗著背後家世勢力,在外只會賣弄臉蛋拈花惹草、恣意嘻笑買醉的低級男人;而是個才貌兼具,氣勢和架勢皆強悍傲人,城府與心機都深不可測的……謎樣男子。
這樣的他,與其稱為「皇商」,倒不如稱他「商皇」。
要在商界呼風喚雨,他有絕對的能力。
「我這麼解說,你應該瞭解一點皮毛了吧?」慶暖輕笑,折扇輕輕搖著,「再過幾天,我就要起程往其他地方巡視,如何,有興趣跟嗎?如果我沒記錯,除了絲綢這一項,你應該還會想探探瓷器、茶、米、酒,對吧?」
「你願意全都對我開誠佈公?不怕我……把你的底全洩光嗎?」他的笑,看得她心跳愈來愈快,莫名的悸動令她檀口微顫。
美男子昂高了無畏的面容,釋出最挑逗的眼神,「我該怕嗎?」
兩道閃電般的光芒襲來,電流瞬間貫徹全身!拿起桌上的菊花茶啜飲,白玉瓏極力隱藏指尖洩漏的顫動。
他那對專司迷魂的眸子,這會兒是在勾引她嗎?深邃幽黑的桃魅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要一眼看穿她心底最深處的赤裸靈魂,教她心懾得不得不垂下濃密的羽睫,做出最無力的逃避,嘴裡卻還是死要強。
「我當然要跟!你別想偷偷溜走!」
一把收起的黑檀折扇,驀然伸來托高了她的下顎,昂高她倔強的艷容,對上一張迷死人不儻命的笑臉。「你要先想清楚了,小瓏。因為我不能保證,這一趟路下來,你會不會不小心愛上我……」
「愛上你個頭!」白玉瓏拍開抵在下巴的折扇,傲慢撇唇,」放心吧!我已經有表哥了,我喜歡的是表哥文質彬彬的書卷氣,才不是你這種花叢浪子,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是嗎……文質彬彬的表哥啊……」彎曲的指擱在唇間,他輕輕低語。
心口,躍過了一抹微微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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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26:3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你慘了,愛新覺羅•慶暖。
紅檜桌前,慶暖側拄著額,沉著眸,指節輕叩著桌子,為眼前這樁可能是此生最大的危機考驗深深思考。
捫心自問,他是不是愛上白玉瓏了?
事實上,當一個人這麼自問時,毫無疑問就是已經愛上了,他明白。
可……怎麼會這樣?
打從十五歲那年開葷後,他慶暖縱橫花叢十餘年,什麼閨秀千金、青樓艷妓、小家碧玉、風流寡婦……早都閱遍了,他自詡為情場老手,是飄蕩於情海終無所歸的浪子,今生萬不可能沾足「癡情」二字。誰知,原來感情竟是那麼不可理喻,說來就來。
他以為要愛上一個人,是必須經歷重重考驗的困難事,誰知竟是那麼簡單,僅僅一瞬的惘然,他便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唉,有愛就有痛,而那個讓他見著時會心蕩神馳、不見時會失魂落魄的人兒,已經出現了。往後,他將為她的歡欣而欣喜若狂,也將為她的黯然而苦惱神傷,最後乃至甘願有了她,失去一切也無所謂;沒了她,就會豬羊變色、天地無光……
這種人生,真教他小生怕怕。可……又能怎樣?誰教他這個前些天還自命如浮雲的情場戰神,就是一個不留神中箭落馬,跌進了一片情網裡?也只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了。
然而她卻說:「我已經有表哥了,我喜歡的是表哥文質彬彬的書卷氣,才不是你這種花叢浪子……」
這句話,不想不痛,愈想就愈痛。難道在他享盡了浪子的瀟灑和自由後,才剛甘心被套牢,就要面對一場淒美的苦戀?啊,誰來為他掬一把同情淚吧……
        ☆        ☆        ☆
你完了,白玉瓏。
檜木澡桶內,白玉瓏蜷著皙嫩的嬌軀,皺著眉,絞玩著十隻水蔥玉指,為眼前這樁可能是此生最大的矛盾難題大大煩惱。
捫心自問,她是不是愛上慶暖了?
事實上,當一個人如此自問時,毋庸置疑就是已經愛上了,她知道。
可……怎麼會這樣?
認識他之前,她明明討厭那個「花柳四爺」討厭了好久好久,還巴不得早點聽到他因縱慾過度而精盡人亡的消息,以除去這個天下婦女同胞的心頭大患。
然初相見的剎那,她那顆沒用的心,早就帶著魂魄跟著他的影兒叛逃得無影無蹤,甚至今她妄想每天都在玄武湖上擺渡來回,看看能不能再遇見他哩!哪知,最後竟會在酒樓裡碰上男扮女裝的他,揭露了她女扮男裝的秘密。
憶起那場原是男扮女、女扮男的「虛凰假鳳」荒謬戲,她不禁失笑。那晚他吻她時,她還以為自己被女人吻了……
想到他的吻,澡桶裡的美人兒泛出難掩的女兒嬌羞。
她可以在心中大聲承認,那次的吻,醉人得讓她回味無窮,渴望再嘗;而昨天那個唐突的吻,也同樣使她為體內血脈加速的燥熱和腦袋缺氧的暈醺而一夜輾轉難眠。
「我不能保證,這一趟路下來,你會不會不小心愛上我……」
她輕歎一聲。怎麼能愛上他?怎麼能?他是「商皇」呢!有權有錢,後宮廣佈天下每一方秦樓楚館,她並不想成為等候盼望他點召寵幸的深宮怨婦。
這輩子,若跟了那個夜夜都要翻閱「群芳錄」點選陪寢的男人,無異是「葬送」;而跟了感情專一卻保守木訥的表哥,則不啻是「斷送」……唉,誰來為她掬一把同情淚吧……
        ☆        ☆        ☆
即便各懷心事,兩人仍是不動聲色地安然相處,待路程打點完畢、行囊備齊,他們便一同起程,展開了巡視之旅。
為了讓白玉瓏早日瞭解旗下事業全態,慶暖簡化了巡視路線,直赴商品的盛產地或集散地,而諸位接獲消息的管事、總管們,將在指定的地方會合,向他簡報手上負責的商行情況,並請示新決策。
此番雖是以審視慶暖手下事業為主,但無巧不巧地,相隔不遠之處,總也有白家的行號矗立著,讓白玉瓏正好趁便上自家行號去踅一趟,盡盡本分。
一路下來,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仔細分析過慶暖理事的態度與方法後,白玉瓏只能說自己對他是更加讚佩了。
他和部屬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主雇,倒不如說是知音般的朋友;部屬們若為懷才的千里馬,那麼他就是識才的伯樂。他給手下的人充分授權和信任,任他們一展長才、放手去做,成者自有厚賞,敗者也不苛責,教那些總管、管事們無不是心甘情願地鞠躬盡瘁,好聊表他們無盡的忠誠信服。
所以,即使事業疆土龐大若此,慶暖依然游刃有餘,每天過著閒雲野鶴的悠哉日子,什麼勞心勞力好似都與他無關,躺著也能慶豐收。
相較之下,她就……有待改進了。
目想打從接掌自家事業以來,她為了報復當初眾管事們輕看她小女子,凡事都要攬權干涉,態度霸道、氣勢強橫,最後卻是把自己累得像條狗,底下的人也口服心心服,真是何苦來哉……
馬兒用規律的蹄踏聲拉著車徐速前進,白玉瓏雙手叉抱胸前,頭斜倚著一邊,靜睇同在微晃的車廂內歪倒一邊昏睡的男子。
愈是敬佩,她一顆心就跟著陷得愈深。
他俊美迷人,體格修健,氣質優雅,性格親和,身上既無商人勢利的銅臭,亦無皇親公子驕縱的習氣,更無表哥那種死守書上規矩的刻板固執!近乎無懈可擊的完美,只敗在一個女人最不能忍受的缺點上——太濫情博愛。
這缺點能改嗎?也許,如果有一天他真心愛上了一個人,識得真情的甘甜和苦澀,他會痛改前非,當個好男人。
他會有嚴肅許出承諾的一天嗎?他會有真心誠意說出我愛你」的一天嗎?
如果有,那麼她希望聽見的人,是她。
眼眶微微發熱著,她生惱地合上眼簾,要自己假寐睡怯。
呵,原來,太遙遠的夢,做了會令人心生疼痛呢……
        ☆        ☆        ☆
走過紹興的釀酒場、「瓷都」江西景德鎮,行程平順的進入了簡稱「皖」的安徽,在有「中國茶鄉」之稱的皖南看過諸多茶品後,慶暖同白玉瓏一行人來到了皖中的蕪湖。
皖中是由淮陽山、九華山、霍山所圍成的盆地,蕪湖因位於青弋江、長江會合處,水陸交通便利,而為中國的一大米市。
一抵達蕪湖,他們隨即進駐城中最大客棧,好生休息。當晚,應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張老闆之邀,參加了一場飯局。
張老闆是四川的一位大地主,手上擁有千百畝肥沃良田,產出的「成都米」顆顆晶瑩圓飽,銷路極佳,最受一般糧行歡迎;如今他泰半的產出,是慶暖手下糧行的重要供貨來源,餘者,則分批售給其他買主。
白家也是眾多分購的買主之一。這筆合作生意自從當年白萬金談成後,一直維持著固定的貨量,白玉瓏早想爭取增加供貨的機會,卻因四川實在路遙,又老是事務纏身,遲遲不能成行。這下可好,機會得來全不費工夫,加以慶暖答應「護航」,這筆好生意想必能談成!
行前,美男子交給她一顆藥丸,交代她要服下。
「這能保護腸胃,記得要先吃。」
白玉瓏完全不信。保護腸胃?這一路上受各老闆招待,不知吃了多少筵席,她強壯的腸胃可沒有半點不合作,幹啥突然給她藥丸保護腸胃?
哼,他該不會是弄來什麼瀉藥,想騙她服下,讓她當場出醜吧?這男人雖非罪大惡極之人,但骨子裡喜歡整人的小好小惡卻不能不防。
於是她決定把藥丸丟開,不讓他順心如願。
夜晚的華宴上,笙歌舞影穿梭,滿桌佳餚美酒,張老闆摟著寵妾,興高采烈地竭誠招待。
「來來來,這桌菜全是我好手藝的五姨太的得意作,外頭可吃不到的,儘管嘗嘗,不用客氣啊!」
「能吃到嫂子張羅的頂級川菜,是小弟的口福。」慶暖微笑著夾菜入口,意態從容。
慇勤招呼間,張老闆不忘把一堆菜送進白玉瓏的碗碟。「白世侄,你是頭一回吃到我五姨太的手藝,這桌純正口味的川菜,你可要好好嘗嘗。」
白玉瓏擠出笑容,「當、當然。」嗚……桌上這一盤又一盤以火辣艷紅為主色的菜餚,根本就不是她能應付的呀!
不同於嗜辣的四川人口味,她平日飲食偏清淡,偶爾微辣還有開胃人味功效,可眼前這一盤盤重辣、麻辣、極辣、超辣的恐怖食物,才嘗幾口,就已令她熱汗頻冒,嘴麻舌麻……
「白世侄,你覺得這菜色怎麼樣?」張老闆睜大期待的眼睛。
「嫂子……好手藝,這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萊,怕是宮中御膳房廚師也做不來。」除了違心之論,她也說不出什麼了。
張老闆極為滿意,「說得好!來,告訴你,這整桌菜裡,味道最過癮的是這道『綠意青青』,你試試看。」
白玉瓏低眼一瞧。嗯,果然是「綠意青青」,一縷縷綠茵菜絲,沒有夾雜丁點嗆紅。她鬆了一口氣,道聲謝後,毫不猶豫地舉著,把那一小捆號稱全中國最狠辣的青辣椒絲送進了口轟!
「怎麼樣?怎麼樣?」張老闆忙不迭直問。
盲目咀嚼著,被辣慘的她無法張口說話,涕淚齊飆之下,只能一展扭曲的笑顏,舉起顫抖的手許了個大拇指,外加用力點頭。
「白世侄,你也說句話呀?」精明的商人不接受模稜兩可的表示。
瞥她一眼,慶暖怡然代答,「想必小瓏是說:好吃得說不出話,好吃得喜極而泣……是不是?小瓏。」
耳邊嗡嗡作響的她壓根不知道身邊人在說什麼,只是狂點頭。
張老闆樂不可支,拍手大笑,「哈哈哈……白世侄真是少有的同道中人啊!這世間知己難得,識貨的人不多,我先是得慶暖老弟一個,現在又得白世侄一個,實在好極!」
「這麼說來,小瓏希望更進一步的合作,老哥是答應囉?」慶暖再敲邊鼓。
「成!當然成!」張老闆爽快拍案定奪,「再加三百石不是問題,明天就把合約拿來簽訖吧!來,為我們的新合作關係乾一杯!」
大大杯的火熱烈酒連三灌下後,白玉瓏已徹底體驗何謂「水深火熱」。太陽穴嚴重脹痛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告辭離開,搖搖晃晃的身體偎靠著依舊老神在在的慶暖,一起上車回客棧。
真不甘心!為什麼同樣吃了不少該死毒辣青椒絲的他,居然還能一直談笑風生、神色自若?
受不住車子的顛晃,她半路淒慘地嘔了一回,喉嚨辣極湧極。
「你沒有聽話服用我給你的藥丸子,對不對?」拍撫著她的背,男子露出少有的憂慮神情,急急從背心暗袋掏出另一顆,塞進了她嘴裡。「這藥丸可保護腸胃,而且具有暫時麻痺口唇之效,能讓你在吃那堆辣椒時不至於被辣暈頭。吩咐了你卻不聽,瞧,這會兒把自己弄成了什麼模樣?」少有的囉唆,只因為關心她。
什麼!原來這藥丸有這等神效?「你……不早說……」被辣得麻木遲鈍的嘴巴,話也說得咕噥不清。
他一歎,「張老闆那種辣死人的嗜好,沒嘗過的人很難相信,我若告訴你那藥丸是麻舌頭用的,你會服嗎?」
白玉瓏無力地搖搖頭,她確實不會。他真瞭解她。
難過,是現在唯一的感覺。她渾身都悶脹,頭也暈得難受,只想把五臟六腑全吐個精光,好讓體內清淨清淨,整個人都快沒氣兒了……
腦袋渾沌之時,身邊男人的手不知何時伸上了她前襟,快速地解開層層衣扣。她一驚,來不及阻止,最後一道裹胸布已被鬆開,她赫然驚紅了臉,氣憤至極。
「你……」
「放心,我只是要讓你透口氣,不會佔你便宜的。」說著,他又幫她扣回衣扣遮掩春光,然後像抱嬰兒似的將她貼擁入懷,輕拍她的背。「好點沒有?我知道你堅強,也知道你勇敢,不過,偶爾也可以稍微假裝軟弱,讓自己好好休息,依靠一下別人呀,是不?」
輕柔的喃語,讓白玉瓏軟化了抗爭動作,轉而靜心體會此刻甚為美好的感受。
胸口不再緊束後,的確是舒暢多了,加上剛剛嚥下的藥丸發生作用,亂七八糟的頭痛、口舌辣痛、耳邊雜音也漸漸消退。
剩下的,只有馬車達達的前進聲,來自他心口的溫暖心律,和背上溫柔舒適的手掌拍撫。宛似他豢養的乖巧寵物般,她溫馴又安心地,在他懷裡慢慢攏上了眼簾。
心,因此又下陷了一點。都是他害的……
        ☆        ☆        ☆
翌日,一覺醒來,神清氣爽。
一番梳洗後,白玉瓏瞅著鏡中人兒,一名翩翩佳公子英氣昂揚……她側了側頭,有點不滿意這樣的自己。
第一次,她不再那麼想扮男裝了,相反的,她希望能回復原有的女兒身,用那嬌嬌柔柔的模樣,讓他寵著、讓他支撐著,什麼也不要煩心。一直以來,她總是扮演著剛強的角色,忘了自己也有想撒嬌、想軟弱、想依賴的時候;而今喚醒她的,不是別人,也不是表哥,而是……昨晚把她抱回床上安眠的他。
如果她最後選擇了他,表哥該怎麼辦?一定會很痛苦吧?
可……就算她隱下內心最真的渴望,將就著嫁給表哥,兩人又會有什麼幸福可言?她不愛表哥,更討厭他的約束,倘若非要過那種被囚禁、不能飛翔的生活,她必定很快就委靡死去。
現在她是真的看清自己和表哥之間不可能的未來了。不為慶暖,不為情愛,只為了無法忍受的束縛感。
她只選自己想要的生活。
叩門聲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紫蘇前去開了門。
是翠玦。
「四爺要我來跟公子說一聲,張老闆已經到了,請您到四爺那兒去,同張老闆談定契約。」
「知道了,謝謝。」白玉瓏輕笑頷首。
傳過話後,翠玦卻未退出,反又往前一步,「白少爺,可否……先借一步說話?」
「行。」她也不扭捏,轉頭派任務給丫頭。「紫蘇,你去幫我差人把這封信送回揚州。」
「是。」紫蘇接過信,好奇地小覷一下。「公子,你寄信給表少爺啊?」好難得哦!從未有過的希奇事耶!
「少管閒事。提點一下送的人,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送達收信人手中。」
「喔!」一溜煙地,紫蘇不見了蹤影。
眨眼,房裡只留兩人。
「白少爺……不,還是稱您白小姐更妥貼些,也較合適接下來要說的事。」
白玉瓏劍眉略顰,「到底什麼事?」不知為何,她老覺得這個侍婢對她懷有敵意。只要有此人在旁,她就常有被瞪的感覺。
「我只是想提醒白小姐一聲,雖然四爺待您好,可那並不代表什麼,因為四爺待誰都是那樣好。千萬別以為自己對四爺有什麼特別,就這麼陷住了,否則,到頭還是一場空。」秀麗的臉龐,神情淡若。
白玉瓏一震,雙眸射出銳利鋒芒,全是無意被刺破心事的惱怒。
「你什麼意思?」
翠玦卻淺笑,「這麼說,是為了白小姐好,沒旁的意思。我跟在四爺身邊近十年,看過太多為四爺迷亂了心神的女人,最後全都步上了心碎絕路。白小姐是聰明人,還有未婚夫等著您,翠玦不希望看見您把自己推人難以脫身的泥淖。」
「是嗎?」眉目一沉,白玉瓏微微冷笑,「對他該有什麼樣的心思,我自己明白就好,至於跟著他近十年時間卻仍拿不住他的心的你,根本沒有資格在這兒因為嫉妒而對我胡亂下馬威。失陪了!」抄起桌上的檀香折扇,她抬高傲然的下頷,冷眼與翠塊擦身而過。
房中,徒遺一抹面色蒼白的纖細單影。
苦澀的笑,伴著淚水同時溢過翠玦的唇畔。
白玉瓏果然不簡單,不似其他人……總以為四爺將她搋在身邊多年,就該是懷有什麼特別感情,卻不知道,是她不願走開。
當年十五歲的她,被賣入勾欄院,被迫賣身的那晚,遇見了二十二歲的他。他要了她,然後贖了她,她從此自願留在他身旁。
這些年來,她為他做盡一切,關照他所有生活瑣事,只換得他的感謝,再沒有別的。他知道她的感情,而答覆,就如為她所取的名——翠玦。
玦,是缺了一段的環。
初時她以為,那是代表他倆之間只差一步,就有可能成為圓滿的「環」;可很多年後她才真正理解:玦,絕也。不圓滿的那一段,永遠也不可能補平。
他永遠都不可能給她愛。
她一直不以為意,只當他今生都不會愛,不料當日玄武湖上一會後,白玉瓏不僅出現在他眼裡,還……還竄進了他心底。
惶恐、害怕,成了她最大的不安。四爺……那是她的四爺啊!如果有一天四爺眼裡、心裡完全存不下她,那麼她……要置身何處呢?
雙手掩面,她雙肩顫動,無聲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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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26:4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訪過蕪湖的糧行後,行程也告一段落,該是打道回府的時候了。
按理說,要從水路發達的蕪湖回揚州,只要同樣經由水路,很快便會抵達目的地,節省時間,而且也能省去車馬惱人的顛。
明知如此,慶暖卻出乎意料地提議改走陸路。理由沒別的,只是捨不得太快和白玉瓏就此分開而已。一旦分離,日後就難再有這種朝夕相依的機會了,他還想多把握幾天。
從頭到尾,他都未將自己的心意吐露予白玉瓏知道。
這才明白,當事關自身幸福時,那種小心翼翼不敢隨意輕碰、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感覺,是多麼磨人;搞到最後,他這位一代情聖只能像個龜孫子似的縮著奉勸自己,保持現狀也不錯。否則要真說白了,空使兩造尷尬,朋友都難做,往後豈不是連一面都難見?
愛上一個人,縱使不能真的兩情廂悅,光看上一眼也都覺得非常快樂,他不要弄到「相見不如不見」那麼糟的地步。
他的提議,白玉瓏欣然同意。也不為其他,一樣的心思罷了。
和慶暖在一起的感覺,截然不同於和表哥在一起的感覺。每每與表哥共處,她最後總會冒出想逃開的念頭;與慶暖一塊兒,卻只有愉快。
他們話語投契,彼此有共通的認知,曾幾何時,光是看著他,就已經有說不出的賞心悅目感;移不開的目光,教她只希望能一直在一起,日日,月月,乃至年年。
翠玦的阻擋,並沒有使她卻步,反而更讓她確定,會令翠玦如此心慌,她在慶暖心中必是有著特殊的地位,這樣的想法,教她莫不暗暗欣喜。
終難自拔的心,快要讓她淪落到即使自己只能名列「群芳錄」一員,也幾乎滿足了。
唯一對這個決議提反對意見的,只有紫蘇。因為她天生沒有玩樂命,長途旅行對她來說挺要命的,眼下既然可以搭船早日回家放鬆,她當然不作二選!
最後的結論是白玉瓏給紫蘇一筆銀兩,讓她獨自走水路回揚州,自己則和慶暖搭車走陸路,沿途賞賞山上風景。
於是,就此成行——
        ☆        ☆        ☆
人秋的山景,金黃又帶點點紅,落葉滿徑。
悠揚的清風中,車伕熟練地駕著馬車依循山壁內側而行,的的答答平穩上山,順暢的路程,讓一行人午後即大約到達山頭了。
放眼望去,本來應該不算難看的景色,卻因為多了幾個粗野的彪形大漢,而被破壞透徹。他們約莫五、六人,扛著大刀橫在林徑路央,不懷好意的猙獰笑臉,「強盜」二字就標明在滿是橫肉的臉上。
「幾位壯士是需要銀錢救急嗎?這包袱裡的區區幾百兩盤纏,請笑納。」拋過手上的包袱,慶暖神色鎮靜沉穩。
一個看來像是首領的漢子接下,笑咧缺了顆牙的腥嘴。
「嘿嘿……多謝了。難得這位爺這麼識相,我們兄弟幾個就不客氣收下了。」
「那我們能走了嗎?」
「走?當然——不行。」漢子搖頭。「我先問問,你們車上有個名號『飄雲四爺』的男人嗎?」
「在下就是。」慶暖頭皮發麻。
這下可好,此行回程路上輕車簡從,他料想應該不至於吸引宵小覬覦,因而只找了兩名護衛隨行;卻沒想到會碰上一群似乎早意有圖謀的匪徒。以寡敵眾勝算少,他本想用銀子解決,只可惜,看來沒那麼簡單。
「哦?很好。我們要找一個名叫『白龍』的,可也在你這兒?」
車裡聽得此語,白玉瓏立刻掀開車簾子,跳下馬車,大步上前。
「我就是白龍!找我何事?」還沒衝到最前頭,一隻修長的手臂已先攔住了她,將她護在身後。
見著她,首領漢子吹出了口哨音,粗聲戲謔。
「大夥兒瞧瞧,這兩個作男人打扮的,怎麼臉皮子都跟娘兒們那麼像?嘿,還比普通的娘兒們漂亮哪!哈哈……」一陣哄笑後,他回頭往後面喊,「東家,您倒是出來說說,要咱們兄弟怎麼做呀,只管說一聲,馬上妥當!」
言畢,但見後頭的漢子紛紛讓了開,一名唇紅齒白、面目清秀的男子緩步從中走出,駐足在首領漢子旁邊。
顯然這次的搶劫是其來有自,而罪魁禍首,正是這書生模樣的男子。
乍見此人,白玉瓏極為錯愕。
「表……表哥?」那人不是誰,竟就是向學昭!「表哥,這是怎麼回事?」
向學昭微微一笑,將手往前伸展,低道:「瓏兒,過來。」眼裡閃爍著些許晦暗,「我救你來了。瓏兒,快,快過來。」停在半空的手,等著收納她的柔荑。
「救我?」她完全不解,「我怎麼了嗎?」
她的四肢明明能夠自由活動,想隨興遊遍天下也絕對無人阻攔,幾時困難到需要被向學昭解救了,怎麼她都不知道?
「不用隱瞞我,瓏兒。如果不是受人逼迫,你又怎會沒來由地寫出這個?」他從袖裡抽出信簡,巍巍展示,「我說什麼也不會相信,你人在外頭那麼久,難得捎封信回來給我,裡頭居然是……一紙退婚狀?」
退婚狀?慶暖訝異地看向白玉瓏。
「這不是真的吧?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才逼使你不得不如此,對不對?」向學昭滿懷希冀地問著,「我一直都等著你回來,什麼事也沒做,不曾有什麼過錯,你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就要拋棄我?所以這封信根本不是你的本意,對不對?」
雖然紙上的字跡,切切實實是玉瓏的手筆無誤,可是……她是為了什麼?這信狀上所寫的理由看來是那麼虛無,只說將來不會幸福,只說她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看不懂這信中的意涵,怎麼也不懂。
「是他吧!」怨毒的眼光刺向擋在她身前的俊爾男子,他切齒道:「縱使你沒透露什麼,我心裡也知道,就是他逼你的!」
「我?」慶暖一愣。完全不明究裡的他,這一箭挨得真莫名。
雙手往胸前一抱,他昂高了鼻孔噴氣,「在下倒想請這位兄台好好說明,我什麼事礙著你了?」
「我瞭解瓏兒,她從來不做毫無理由的事。」向學昭狠狠死瞪眼前這面如冠玉、五官精美的男人。「不過數月之前,她還對你這個無才無德、只憑家世就平空擁有大片天下、耽溺女色的飄雲四爺是那麼不屑不齒,怎可能一眨眼,就變成你攜手同游的友伴?分明有鬼!」幾個月來,白龍公子與飄雲四爺相偕同行訪視巡看各自旗下商號的消息,整個商界早傳遍了,他也從那些不斷上門來拜訪姨爹,詢問白家是否有和四爺合作可能的人口中得知此事,而疑惑至極。
「嗯哼?」美男子的一對桃花魅眼,緩慢地往正對他努力試著「一笑泯恩仇」的人兒瞟去。
無才無德?只憑家世就平空擁有大片天下?耽溺女色?不屑不齒?哦……好受傷。
「你應該已經知道,瓏兒其實是今姑娘家了吧?」向學昭又問。
濃黑的秀眉高高一挑。「知道。」那又如何?
向學昭氣得發抖,「很好!你自己說,你是不是手裡捏住了瓏兒什麼把柄,所以強迫她跟你一同隨行;途中又因貪圖她的美色,故而趁機對她做出了什麼豬狗不如的禽獸行徑?」這是他在接到宛若晴天霹靂的退婚狀後,快速自行研擬出的秘辛內幕。
書上不是常有嗎?可憐弱質女被混賬畜生玷污了清白,心生悲憤,從此自認不能再與心上人匹配,不得不慧劍斬情絲……所以玉瓏才會胡亂拿那些理由搪塞他,要求退婚啊!否則噩耗怎會突如其來?
「夠了!真的夠了!表哥,你到底在胡扯什麼!」白玉瓏對他自行想像編撰的爛劇情發出了怒吼。
」瓏兒,不要緊的,也不需要隱瞞我,不論他對你做過什麼事,我都不會因此捨棄你的,我還是會娶你、還是一樣愛你。」向學昭又伸出了寬容的手,「來,快到我這兒來,什麼都不用怕。他們是我僱用的人,會幫忙『清理』掉多餘的障礙,你的煩惱很快就消失不見,再無後顧之憂……」
收到他的指示,專以殺人越貨為業的大漢們一一亮出白晃晃的大刀,獰笑前進。
白玉瓏震愕。他竟然……竟然僱人,想殺了慶暖?
一個閃身,她反護至慶暖前頭,大喊:「表哥,你清醒清醒吧!這一路相隨同行,是我自己說要跟的,他什麼也沒做!退婚狀也是我自己的意思,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曾逼過我!你不要再胡亂栽贓、含血噴人了好不好!」
書生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你自己要跟他同行?怎麼可能?你明明討厭他。」
「我……討厭他是以前的事,現在不討厭了,不行嗎?」她氣憤跺腳。
向學昭表情更陰森了,「那退婚狀呢?」
「就……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啊……」白玉瓏為難地撇開臉。莫可奈何地在這裡、在一堆局外人面前跟他撕破臉,她也不好受。「對不起,表哥,我真的不愛你……」
「我知道。只有我愛你也沒關係。」他冷冷地答。
「我沒辦法成為你想要的賢妻良母,我無法過你想要的生活。」
「你可以慢慢試。」
「我……我……」辭窮之餘,她索性豁出去了,「我心裡已經有別人了!」
「是誰?告訴我。」他苦苦相逼。
「你……」她只覺無力。
慶暖卻大刺刺地在此時站了出來,「很榮幸地,那人正是在下我。」接收到她的訝然覷望,他長臂圈上她的腰,附以一記醉煞桃花的春風笑,「怎麼,我有說錯嗎?」
佳人的桃頰飛升兩抹醉紅,赧低了頭。
答案,已然分曉。
向學昭鐵青了臉,不再清明的眸中,只剩憤恨的狠鷙黑霧。
「是嗎?既然如此,你就該死!」一轉頭,他向首領漢子下令,「殺了他!跟他一起的,全不留活口!」
「這個呢?」首領漢子努努嘴。
皺著眉,最後一次,向學昭對白玉瓏伸出手。「瓏兒,快過來,到我這兒來,他們就不會傷害你。」只要她願意,他可以不計前嫌,忘了她的過錯,忘了她的背叛。
只要那個男人一死,她有得是時間慢慢愛上他……
然而,她卻搖頭。「我要跟他同進退。」
空蕩的手踟躕了半晌後,緩緩放下。他直直地睇著她,平板冷道:「隨便你。」
是她無情,就別怪他回以無義!
待他絕情地回過身,不再理會,大漢們立即朝慶暖一行人方向撲了過去!
兩名護衛持劍上前抵抗,慶暖與白玉瓏則揚起各自的檀木扇子,奮力回擊;方被驚動而下車查看的翠玦,則驚恐地挨在車輪邊。
「四爺!四爺千萬小心啊!」她慌亂喊道。
她的聲音引起幾名大漢的注意。男人們見獵心喜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
「看啊,原來還有個漂亮的娘兒們躲在這裡!」
「唉,兄弟,來個誰去把她捉住,別讓她跑了,等會兒完事後好讓大夥兒爽快爽快,再要了她小命也不遲啊!」其中一個大聲建議。
「好主意!」
同伴馬上以行動表示贊成之意。一個上前制住小女子,得空的首領漢子則開始撕扯她的衣衫。
「嘿嘿嘿……兄弟們,老大我就先嘗鮮啦!等會兒你們誰先有空,再過來補補噦……」
狼爪襲來,翠塊尖叫掙扎,「放開!放開我!四爺……」
「翠玦!可惡……」慶暖僅有手上的扇子為武器,左閃一刀、右擋一刀,只能勉強自保,無暇分身。
這些盜匪平日以殺生為業,身手皆非泛泛之輩,原本就敵眾我寡的險境,又因他們手持利器、身手矯健而更加凶險。
唉唉,這能說是「少時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一例嗎?從幼年至長大,凡遇練功都想辦法偷懶打混、眼下又沒帶夠保鏢的美男子,這廂可嘗到苦頭了。
眼看扇子被大刀砍得快要散成幾截,他已緊張得滿頭大汗,一旁手無縛雞之力的翠玦又遭逢狼爪侵襲,令他一時分心,手臂馬上被劃出了一口子,當場掛綵。
「四爺!」翠玦看在眼裡,又驚又痛地急出淚來,恨不能即刻到男子身邊探視,可再怎麼使勁,仍格不開身後粗漢的掌鉗,身前又有危險,她只能無奈殷殷呼喚。「四爺……」
忽地,她身後的大漢嘯出一聲狼似的慘嚎,箍在她雙臂上的大掌也失去了力氣。她怯怯回看,又是驚聲尖叫,「呀……」
漢子的咽喉,讓一把利劍活活穿透了。他兩眼驚瞠,檀口張大,粗壯的身子往後一倒,抽搐了幾下後,即不甘地嚥了最後一口氣。
將鮮紅的劍身從死人的咽喉抽出,白玉瓏慘白著臉,劍柄上的雙手抖得很厲害。
手上的劍,是剛死去的一個護衛的。她撿了起來,為同是女子的翠玦手刃色慾熏心的歹人。
「兄弟啊——」
打鬥的場面,因一聲大吼而靜止了半刻。
首領漢子不敢置信地瞅著剛才還笑著要跟他「同樂」的弟兄,不過眨眼時間,竟然就躺在地上,在一個女人的手中成了具屍體!其他的匪徒們,也同樣愕訝。
多年出生入死,同流合污的惡人自有一股情誼,不一會兒,數道益發狠戾的眸光,瞬間往白玉瓏身上集中。
「賤人……納命來!」
拋下已然傷痕纍纍的護衛,和身上也多處創口的慶暖,眾人瞪著發紅的眼,大刀同時對她揮了過去。
充滿怒意的刀,力道更是勁猛,擋得了前面,防不了兩邊;注意了兩邊,又疏漏了跟前。白玉瓏接得手忙腳亂,酸透的雙手,虎口陣陣發麻。
搶過另一護衛手上的劍,慶暖趕忙前來支援。
有他先行擋過,白玉瓏兩腿發軟地往地上一跪,劍插入土,大口大口地吁喘,體力將近透支,她沒有把握自己是否還能繼續。
喘了好一下,再抬起頭來,她發現慶暖正一步一步地被他們逼往崖邊,心頭一驚!二話不說,撐著劍,她挺直了身子站起,說什麼也要去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此時負責斷後的歹人跳了出來,大刀再度砍下,她咬牙用劍身硬是接了一記。大漢揮汗如雨地一刀又一刀綿密接續,幾乎沒有空隙,正當她費力迎受面前刀勢,無力分身份心時,身後赫然一聲大喝:「送你去見閻羅,順道跟我兄弟磕頭認罪吧!」
前方大漢退開了些,她趁著霎時空檔回頭,來不及提劍抵擋,一道白光已自眼角餘光閃過,以猝不及防之速,挾著猛烈力道,劈向她毫無防禦的背脊——
「啊——」淒厲的慘叫,伴隨飛濺的大量鮮血,一齊衝天而出。
白玉瓏伏倒地面,僵愣著。
慶暖也被眼中所見的一幕怔呆了。直到胸前又被大刀掀開了一道血痕,他才喘氣大喊:「翠玦——」
奮力架開眼前的刀,他飛奔而來,逼離了本想再補捅一刀的漢子。
受了那一刀的,正是將肉身覆至白玉瓏背上的翠玦。
溫溫軟軟的軀體,就在背後,暖熱的血液,大量地從翠玦的背上裂口汩汩溢流四散,濡濕了白玉瓏的衣背,也流過了她的頸顎。
「翠……翠玦?」白玉瓏詫極。翠玦,一個絕對視她為情敵的女人,幫她擋下了致命的一刀?
「為什麼……你是為什麼……」她啞聲顫問。
如果被砍的人是她,對翠塊不是再好不過嗎?介意的敵手從此消失在世界上,還有更令翠玦開心、安心的嗎?可她卻……
從側臉上稍稍貼合的頰膚觸感,她察覺,翠塊竟是在……微笑著。
「四爺他……真的很喜歡你,你如果受傷了,他不知……會有多傷心……咳咳!」她嗽出了幾口血。
挨這一刀,不為什麼,只因這驕縱的女人,是她心愛的男人所珍視的寶貝。
「白小姐,四爺往後要……托給你了,請你……好好愛他,好好照顧他……行嗎……」最後的尾音,虛弱消逝。
「翠玦……」幾次呼喚得不到回應,白玉瓏明白救了她一命的人,已在背上死去。太大的震動,潰決了她一向堅強的淚水堤防。
她掙扎著從翠玦身下爬起,模糊的淚眼,在見到死者猶未合上的眼時,更加心酸氾濫。她明白自己還欠一個承諾。
「你這個傻瓜,為什麼這麼傻……」她將手覆上不瞑的雙目,「我答應你,我會替你,也替我自己,好好愛他,好好照顧他,你安息吧……」
拿開手,那對曾經美麗的眼,就此與世永辭。
咬緊牙關,抓緊長劍,她昂然站起,衝向再次被逼退到崖邊的慶暖身旁。
刀光劍影中,再往後一步,便是橫長著灌木雜叢的崖谷。
遍體鱗傷的慶暖,頭次體嘗前所未有的狼狽。雖然已勉力掛倒兩、三個惡人,他也快挺不住了。
同樣歷經長時間動武的白玉瓏,因翠玦的死而氣力乍興,然而也支持不了太久。
為了閃躲橫腰揮來的凶刀,她一腳踩空,重心不穩地往後翻仰,一邊的男子伸長健臂捲住她的嬌軀,卻沒法將她拉回崖上。
在放手或一起摔下的剎那選項中,他棄劍抱緊了她,一同滾下了深度未知的山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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