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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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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舞夜 -【刁歡】《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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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37:3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新年到了,一元複始,萬象更新。

  曆象上稱這叫新春時節,可初來乍到的春季尚須花點功夫融去積了整個冬天的雪,才得以展現它的魅力。而雪融之際氣溫反比降雪時更寒冷,是以有言:春寒料峭。

  達爾漢在斡兒朵的軟椅上閉目調息。

  該來的時候終於到了。依據圖敏私下回報影探所打聽到的確實訊息,他的叔叔卓布庫汗將在今日已時「登門拜訪」,打算給他一個意想不到的新年。

  呵!他可隨時恭候大駕呢!這筆血仇沉積二十年,他日夜反覆咀嚼追想,恨意重疊一層又一層,如今已是深不見底。他要用仇人的黑色腥血來灌滿這個怨憤的淵穀,以報償他無法追回的那些失去!

  「王,明珠姑娘來了。」

  「嗯。」他緩睜開眼睛,目光隨即?所見之倩影一亮!

  小旗女今天穿上他命人特地備給她的雪白絲襖蒙袍,衣裳的領、袖緣、袍邊襯有純白絨毛,很是嬌俏;腰帶垂掛一串銀穗子步步搖曳生姿,腳上一雙紅馬靴,頭戴一頂綴著珍珠流蘇的白貂絨暖帽,再見她稍加妝點的容?如此清豔,嬌媚絕俗,他幾乎要?她神魂顛倒。

  這是她首次換下旗服改著蒙服,他不禁開始夢想小貓咪已經願意一輩子留在蒙古,豐富他接下來的人生了。

  「這樣……好看嗎?」慶歡在原地靦腆地徵詢他的看法。這是第一次,她那麼在乎別人的看法,尤其是他。

  「好看,漂亮,美極了,我的貓兒人漂亮,穿什麼都好看。來,過來我這兒,讓我好好瞧瞧。」他伸出掌,等待握住她白軟的玉蔥手。

  愛人的讚語是每個女子窩心的蜜糖。慶歡喜悅地走向他,把小手遞入他的掌,順服坐上他的腿。

  攬著她薰飄芬芳的纖盈身子,彷佛抱了滿懷綿軟的溫暖羽毛,達爾漢寵惜地親親她的粉嫩桃頰,「迷人的嬌,動人的美,誘人的軟,醉人的香……全是我獨一無二的貓兒的。」

  男子柔魅的低音像池清暖的酒泉,把她酣陶在懷裏。

  「過年不是該要些紅色沾喜氣嗎??什麼要我穿這一身素白,你……穿了一身黑呢?」男人整身全黑如墨,更顯一對純金撩牙耳勾、金護腕與白銀的腰帶之不同。

  哪有過年時興這種「黑白無常」打扮的?

  「傻瓜,蒙族和關內人是不一樣的。」他指梢點了點她微翹的鼻尖,「對蒙古人而言,白色最?聖潔高貴,從元代開始便是新年時的慶典服色,所以你該穿白色過年。至於我……」他傲挑濃眉,「我這是在警告別人:這男人是天生邪惡的壞胚子,少惹?妙!」

  「哦?真的嗎?」慶歡摟上他頸項,用鼻尖去輕蹭他的鼻,吐氣如蘭,「真惹不得嗎?」

  他霽朗的俊容輕輕笑展。「唔,可是壞胚子對美女沒轍,尤其對我的貓兒,更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真的?」嬌人兒也貝齒微露,「雖然好像很糟糕,可是我聽了好高興。」

  「壞貓。」

  「壞胚子適合養壞貓。」

  兩人調笑呢喃了好一陣,慶歡左顧右盼,發覺四周靜得出奇。

  「怎麼今天好像人全都不見了?圖敏和哲別耶齊是你的臣子,不須拜年嗎?連平時守帳口的衛士也不在……」

  「大汗讓所有人都放假去過年了。」叔叔動用權力調開他身邊的人,目的只有一個。

  他對今日將有的一場腥風血雨早有心理準備,其他不想累及的無辜也全讓他支開了,惟獨放心不下小貓咪,是以將她置於身邊好就近保護她的安全。

  「貓兒你聽好,等會兒不管出了什麼事,凡事皆有我,你千萬別擅自亂動,否則會拖累我的,知道嗎?」他正色提醒。

  「什麼?到底怎麼……」

  慶歡全然不明了,才剛想問個清楚,不料外頭突然湧入大批全身武備精良的兵士,團團包圍住斡兒朵內外,神態肅殺,室內殺氣陡然四起,她怔呆了。

  達爾漢卻好整以暇地摟緊她,慵懶往軟椅一靠。「汗叔,您賀年何必這麼大的陣仗?侄兒受不起哪!」

  卓布庫帶著貼身侍衛鄂泰,與克額侖一同出現在斡兒朵帳口,信步走入。

  「達爾漢,我對你更是失望透頂!」老者陰暗的細眸透出訕嘲,「近半年的時間裏,你讓這禍水女奴給迷得醉生夢死、無可救藥。身?你的叔叔,不得不來教訓你一番!」

  「是這樣嗎?叔叔。教訓自家人乃家務事,您卻找那麼多人來看好戲,好像不大對吧?」達爾漢哼笑幾聲,「省省吧!卓布庫,你想做什麼,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要想殺我,儘管亮出你的馬刀來!」

  卓布庫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這狼崽子,忒是討人厭,就連現在也不例外,讓我一點想留你活路的念頭都沒有。」

  「別假慈悲了,老傢夥。打自你?兄殺死我父汗,搶奪汗位?己有後,你沒有一天不想將我和母妃趕盡殺絕;對我,你眼中除了死路還會有其他嗎?」

  克額侖怒跨步上前反駁,「達爾漢,你胡說什麼?我父汗怎麼可能殺死伯父!」

  「哼……克額侖,你這天真又無知的小笨驢,讓堂兄我來說個故事給你聽聽吧--」

  ☆        ☆        ☆

  康熙二十八年,準噶爾部的噶爾丹汗發動攻擊,進犯蒙古各個部盟、盟旗,欲稱霸草原,挑戰滿清皇權。隔年,野心家的魔掌轉眼襲來,逼使喀爾喀蒙古一面抵抗,一面無奈地大舉南遷。

  動蕩不安的混亂中,卓布庫趁機謀?親哥哥搶奪了汗位,留下嫂嫂和五歲侄兒。初登汗位時,他忙於穩定自身地位和指揮部族遷徙,未將這一對弱小的孤兒寡母放在心上。

  康熙三十年,滿清皇帝特至多倫諾爾與?蒙古王公會盟,成功地宣示了大清皇威,讓蒙古臣服於絕對的皇權,並編列蒙古八旗制度,調整了蒙古王公階制。那次會盟中,嫂嫂出乎意料地捨斷親情,叩請滿清皇帝將兒子帶入關內,交由內廷撫育,讓卓布庫在一陣錯愕後,從此鞭長莫及,無從斬草除根。

  時光荏苒,再回到蒙古的侄兒,已是個年屆弱冠的偉岸青年,挾著王者般殊貴的氣勢出現在他面前,高昂的下巴彷佛是在宣示,他回來討取該屬於他的東西了。

  ☆        ☆        ☆

  「卓布庫殺死我父汗、逼死我母妃,現在又想取我這侄子的命,這樣逆倫殘殺的故事如何?精采嗎?克額侖。」達爾漢眼中閃過一瞬狠戾。

  「什、什麼……」克額侖震驚至極。這個他從不知曉的內幕,是實情嗎?

  慶歡亦甚?訝異。達爾漢竟在幼年即已曆盡生離死別?她無法想像他童年是在怎樣的苦澀與寂寞中度過;相比之下,從小家人對她有如?星拱月般的寵溺關愛,幸福當真無法言喻。她忽然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帶給他更多快樂,讓他撫平過去的創痛。

  但,得先安然度過此次危機才行呀!

  卓布庫冷笑道:「達爾漢,你身?草原人,不熟草原事,自幼在滿清宮廷內養尊處優,培出耽溺聲色的陋習;學滿文、習滿禮,成了女真人專遣的走狗!更可笑者,你精熟漢人的刀、槍、劍、棍,卻完全不擅蒙古人特用的馬刀。像你這種背棄了草原、遺忘了馬刀、污蔑了蒙古血統的叛徒,只配用血來祭慰在長生天上歎息的祖靈!」

  男人陽剛的潤唇淡揚起,「是嗎?看來咱們只有用刀劍來見真章了。」

  「達爾漢,你以?你鬥得過大汗嗎?你手無寸鐵,要拿什麼來擋大汗的刀?」鄂泰在一旁沉笑,「別以?你座下匿藏的刀劍還在,那些我已經吩咐人悄悄清走了!」

  「你說什麼?!達爾漢大駭,趕緊伸手四探軟椅座下,果更空無一物,他面色頃刻轉成死灰。「怎麼會……」

  慶歡見之,心也慌了。「達爾漢……」

  「沒想到我一向聰明自負,卻在最重要的時刻出紕漏……是天要亡我嗎?」他頹喪地埋首於雙掌。

  「你是根本毀在那女奴的手裏了,達爾漢。」卓布庫得意凜笑,「我叫人讓你死得痛快些,就算是我這個叔叔最後給你的恩惠吧!」
  「是嗎?那……侄兒就先謝過了,汗叔。」達爾漢再昂起頭,目眶中竟有些許濕潤,聲音微顫,「但是叔叔,如果真要死,侄兒希望能像我的父汗那般死在您的刀下;如此,我若在長生天見到父汗,才不至於汗?無言。行嗎?」

  天啊!他在說什麼?!男子這席懦弱的話語把慶歡的胸口勒束得幾乎無法呼吸。他明明不是這樣的懦夫呀!

  「好,如你所願。」老者倒是不顧貼身侍衛勸言,爽快答應了侄子的最後請求,拔起彎月狀的馬刀,往身上毫無武備的侄子走去。

  眼見心愛的男人突然好似洩氣皮囊般枯坐在椅上,動也不動地凝視步步向他逼近的叔父,而名?叔叔的卓布庫則持刀前來,不留情面地只想追求得意的殺戮快感,慶歡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貓兒,到椅子後邊去。刀劍無眼,會傷到你。」

  「不要!」都什麼時候了,他還只想著她會不會受傷?她急哭出聲,緊抱住他,「我不要看著你死!我不要你死,你不可以死……」
  「聽話,快去!」達爾漢的目光轉成嚴厲,音調也變得兇惡起來。「去!」

  嬌人兒不得不遵從他的命令躲到軟椅後面,但仍忍不住露出小腦袋探視前方狀況。

  卓布庫已到侄子跟前,老臉佈滿喜不自勝的陰笑。「達爾漢,叔叔這就來送你上路了!」

  他高揚起馬刀,使勁揮下--

  不及一瞬的電光石火間,一道若閃電般的白銀鐳射飛爍成圓弧形,億萬的血珠子眨眼間噴射如泉,濺紅了方圓五步以內的地面……

  ☆        ☆        ☆

  「永別了……汗叔。」

  帳外,白雪靜靜飄落,帳內,?人屏息凝神,鴉雀無聲,眼睜睜看著其中一道身影顫巍巍地晃了晃,爾後倒下。

  「呀--」

  嬌人兒尖聲驚叫劃破了凝滯沉鬱的靜謐,呆默在當場的男人們才回醒過神,不可置信地皆目瞪視發生在眼前的不可能。

  是卓布庫汗。他的咽喉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抹深創,鮮血隨著脈搏一汨一汨地湧出、流下,在腳邊形成一淌濃稠的絳紅。大汗不發一語,便沉沉倒下了。

  「過年,紅色可以帶點喜氣呢!汗叔。」曳動著手上的銀帶,達爾漢邪笑著俯首低瞰張口不能言、即將斷氣的叔叔。

  「父汗!父汗--」克額侖心神俱裂,發狂嘶聲?喊。

  「王子小心!他手上那條帶子有鬼,千萬別過去!」鄂泰制止想沖上前去的年輕人,額冒冷汗。

  這是怎麼回事?方才就在大汗要揮刀砍下的同時,那男子驀從腰間抽出那銀白帶子,就這樣旋空畫弧,刎到過大汗的頸……那到底是什麼?

  「這是中原獨有的軟劍--緬鐵劍。」達爾漢揚起寒光鄰鄰的瞳眸,唇角懸著豹子得血後的滿足笑意。「這種劍能舞燦花,亦能走輕靈。想不到吧?」他巧勁震甩了一下掌中軟劍,灌入內力,銀帶子倏成一般常見的直劍,鋒芒碧凜。

  一頭不羈的長髮披散在肩,他舉劍順著眼光一個一個地指向包圍周邊的兵士,「這裏頭大抵三十來個人,儘管上吧!我的緬鐵劍好久未嘗溫暖的血液了。」

  頎颯的男子笑中含冰,凜冽的氣息凍僵了在場所有人,不敢妄動。

  「上,他只有一個人,怕什麼!」鄂泰敕令。

  「上,全都給我上!殺了他!殺了達爾漢!」克額侖青筋暴突狂吼。

  帳內的?兵士受命,全體拔出馬刀衝鋒上前。

  「呵……真是令我熱血沸騰!」達爾漢輕聲笑雲,隨後手引長鋒回轉穿梭,挽出一朵一朵光燦如虹的劍花。

  魔幻的銀白劍花四處妖詭豔綻,朵朵都要吞食人血,準確咬噬掠過的每個咽喉,?奇彩的雪銀增添紅魅。

  克額侖與鄂泰雙雙怔愣,見三十餘個精壯兵士逃不過劍鋒的掃劃,一個又一個來不及痛叫出聲,人已被割喉倒下,往黃泉路上追隨他們的大汗。

  「真過癮!他們的血,暖了叔叔的血;你呢?克額侖,你是不是也該獻上體內的鮮血來暖暖你的父親?」反掌持劍,達爾漢渾身熱汗冒出騰騰蒸氣,挑唇而笑,眼中有嗜血的腥紅。「來吧!克額侖,咱們是彼此不共戴天的仇家,是結算這筆帳的時候了。或者……你身旁那條老狗先來也可以。我想叔叔在地下應該會思念他那只跟屁蟲、應聲蟲才對,讓我先送他下去吧,」睛光一閃,殺伐的意念已甚明顯。

  鄂泰自知躲不過達爾漢的三尺青鋒,抽舉馬刀出鞘,低聲給了克額侖最後一言:「王子,記住,一定要?大汗報仇!只要逮到機會,馬上給達爾漢一刀,送他上西天!」

  上前迎戰,鄂泰僅守不攻,抵擋了幾回,令達爾漢劍勢愈發猛烈。

  須臾,鄂泰忽全無戒備地往前一挺,受長劍的銳利戳刺;就在劍鋒入身的翕忽間,他驟往達爾漢瞼上灑出了滿手粉末!!

  白色粉末侵上男子俊臉,達爾漢的眼睛一陣嚴重火熱灼痛,他不禁痛呼出口,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哈哈哈……」鄂泰口流鮮血大笑,「達爾漢,你可知人在攻擊時,反而是最疏於防備之時?哈哈……」他隨即轉頭大喊:「王子,趁現在,快拿起你的刀?大汗報仇,咳……」

  「該死的!」達爾漢撤回長鋒,靠腦中評判準確地一劍刎過鄂泰咽喉,?奈何橋上又添一亡魂;後以長劍拄地,一面試著用衣袖揩淨臉上的粉末。

  該死!這是遇水發熱的生石灰粉!方才他舞劍力戰三十多人,泛了不少汗,沾臉的石灰粉因而灼燙不已,尤其他的眼睛……

  不過一時間的分心,克額侖充滿憤恨的怒吼已撲至他身畔咫尺。

  「達爾漢!我要殺了你,納命來!」

  刀鋒呼嘯過耳,達爾漢忙執劍迎敵。然而失去視力,使他無法精准拿捏克額侖的位置,以致不到三招,緬鐵劍便讓克額侖的馬刀給震飛出了手;人,也不甘願地絆坐在軟椅上。

  冰冷的馬刀抵上了他的脖子,他皺眉,喘息,就是不讓俊客表露出一點心緒。

  可惡!哲別耶齊和圖敏人呢?他們應該已經另率麾下蒙古鑲藍旗兵士前來了才是啊!

  「去死吧!達爾漢!」沒有多餘的惜別話語,克額侖毫不猶豫地高舉馬刀,狠狠落下!

  涼颼颼的風掠過達爾漢耳際,他揪了下眉宇,聽見貓兒又一次驚聲尖呼。

  暗無天日的世界中,大刀嵌入骨肉的聲音悶悶地鑽進耳膜裏,如此清晰;他甚至能想見血肉親昵黏吻著刀的兩面……怪的是,他能感覺小貓咪跑來抱住他,卻不感覺痛,一點也沒有,可是因?身體瀕死的關係?

  他感到嬌人兒軟軟地跌進了他懷裏。他伸臂繞上她柔軟的身子,一陣黏稠的濕熱由左肩緩緩滲遍衣裳。是他的血嗎?而她,嚇昏了嗎?

  男子未能看見的,是堂弟清俊的面容正盛滿無以復加的痛苦。

  克額侖無法拔出刀再給達爾漢致命一擊,只能顫顫地放開手上的馬刀。

  「?、?什麼……」

  一陣廝殺聲從斡兒朵外洶湧潮入,哲別耶齊和圖敏先後帶領精兵趕來解圍。一進帳內,?人紛紛詫懾於眼前一幕--

  坐在軟座上擰眉、滿臉白粉的男子,是他們的王。他暫時失卻功能的雙眼緊閉著,神情有些不解地擁著傾倒在他懷中的嬌人兒。

  克額侖兩手空空地怔望面前,喃喃碎問:「?什麼……明珠?你?什麼要這麼做……」

  昏在達爾漢身前的嬌小女體,右肩背緊緊深鑲著一把馬刀,雪白的衣裳染了半邊鮮紅,血沿著腰間的銀穗子滴淌落地。

  「王!」

  哲別耶齊將長劍抵制在克額侖喉嚨處,圖敏則飛奔至達爾漢跟前,先探過小明珠的鼻息……有些微弱而短促,所幸還活著。

  「王,臣等遲來了,您可還好?」

  「圖敏嗎?告訴我,現在情況是怎麼了?」達爾漢聲中透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這……」圖敏一臉難色,瞅瞅主子抱在懷裏絲毫不肯鬆手的小女子,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將這境況詳稟。

  他們的王,挺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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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這,不知是第幾天了?

  達爾漢無神地凝睇著床上昏沉不醒的人兒,在錦褥旁執著冰涼的小手,反覆低啞呢喃:「貓兒,要活下去……貓兒,要活,你一定要活……」

  生石灰粉對他的眼睛並沒有造成重大傷害,待屬下找來菜油拭淨之後,即複得光明一片;但睜眼後所見之景象,卻更教他痛徹心扉!

  回想醫救這可憐的小旗女時那血流成河的畫面,以及醫士?了制止她身上巨大創口失血過多,而決定以烙鐵燒結那血肉饃糊的傷口時,皮肉焦黏的滋滋聲響與她痛醒的淒慘哀號……老天!?何是她,而不是由他來受?

  他本來深信自己可以保護好貓兒,讓她在刀光劍影間仍得以保全;他以?把她安置在自己身邊,是最好的安排;可笑他最後竟要她以身相護?!

  身?一個男人,他竟讓最心愛的女子?自己重傷昏迷!一生至今,他從未如此時此刻般痛恨自己,深覺自己比殘廢還要沒用!

  他心中充塞了無盡的懊悔與憎恨;他恨透揮刀重砍傷小貓咪的克額侖,更恨死了自己的剛愎自負,克額侖這一刀含有滔天的致命慍恨,恨不能一記便立刻了結他這條性命,而今卻是個弱小女子咬牙承擔……她受得了嗎?

  要是她捱不過……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天!那他這一生的情感,將再無寄託之處啊!

  「貓兒……」握緊她的手,心穀一角崩塌的撼動,熱紅了達爾漢的眼眶。

  原來--是愛。

  愛,這種遠超過「喜歡」太多太多,他以往從未遇過、也從未有過的感覺,早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叩入了他的心門。

  他愛上她了。

  他歡欣於這樣的發現,卻深深遺憾是在這樣的時刻。「貓兒,你一定要好好活過來,聽我告訴你那些我尚未說過的許多話。貓兒……」若她就此長眠不起,他懷疑自己還剩多少活下去的勇氣?

  「貓兒,活下去!」願一聲聲深情款款的呼喊,能傳達到幽冥暗界去,引導迷途的她再次回到這有光明、有笑語、有他的世界來。「貓兒……」

  ☆        ☆        ☆

  整整十天,慶歡終於從昏迷高燒、嘔吐、無意識囈語的情況轉入穩定。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她消瘦了一大圈,看得鎮日於床畔半步不離的達爾漢心疼不已。

  男子專心一志地等待她醒來那一刻,祈望她睜眼就能看見他在旁邊,輕輕而真心地說:愛她。

  奈何,事與願違。

  喀爾喀蒙古草原上的三大部盟從來都是相互箝制,平靜度日;如今他們的大汗死、王子被禁,群龍無首的窘況不僅引起另外兩大部盟蠢蠢欲動,轄下的盟旗亦惶惶無依。另外,部盟內原屬卓布庫的殘餘黨羽,亦尚未完全翦除。

  內憂外患,達爾漢身?唯一王族,無異是整個部盟最具主事資格之人。他背負了部盟的安定、盟旗的持續歸順、還有皇上當初許他掌旗殊榮的信任、母親死前對他的期許……諸多包袱使他不能繼續緬溺於兒女情長。等不到貓兒睜眼,他已先在哲別耶齊寒著臉三催四請下,被迫移往王帳,同長老、將士們共商大計。

  無比忙碌的日子裏,他派人每日來回於斡兒朵和王帳之間,詳細詢問小貓咪康復的消息。他狂喜雀躍於得知貓兒的醒來,命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接到王帳來就近照顧,每天都要奴僕清清楚楚向他報告,他的小貓今天如何。

  無奈事務繁忙得緊,每當他前往帳包探望她時,她總是已經沉睡了。他只能在床畔靜覽她削瘦卻仍絕美的睡容,說著她聽不見的愛語……

  他懷念極了從前與貓兒卿卿我我的生活,但願這樣乏味枯燥的日子快些過去。

  ☆        ☆        ☆

  積雪未融的平原上,一長列隊伍徐緩前進,來到了這個位在外喀爾喀蒙古草原上的部盟。來者,正是皇帝遣來宣讀賜封皇旨的特使。

  身?特使的男子相貌俊美,翩翩風範氣質出?,身分位列郡王,亦是達爾漢京城結拜的故知。

  「安答,多年不見,你氣色風采依舊!」蒙古語的「安答」乃指結拜兄弟。

  「達爾漢,你倒變得快讓我認不出了!」特使抱拳笑揖。「瞧你人高壯許多,不剃發、不紮辮,還蓄了須,一身打扮完全不同以往,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達爾漢嗎?」

  「哈哈……不論我外貌如何變換,稱你一聲安答是絕對假不了!」

  兩名身軀高大的男人,一個俊美軒昂,一個霽霓颯朗,同樣引人注目。

  「外頭風大雪冷,快進帳內去吧!我已經讓人備好烤全羊、奶茶和醇酒,?大家砝寒解渴。」達爾漢竭盡地主之誼。

  「對了,還有一個人要讓你見見。」特使轉頭把此番隨行的兒子喚到跟前,「這是小犬,今年六歲了。」

  「叔叔好!」小男孩以蒙語問好,臉蛋紅撲撲,顯然對此次關外遠遊十分興奮。

  「哦?你兒子轉眼那麼大了!我當年離京時他還不滿周歲呢!」達爾漢把這個神采奕奕、唇紅齒白的小男孩細細端詳了一回,忍不住驚呼:「安答,這孩子跟你簡直是同一模子出來的!我六歲進皇宮見到你時,你十歲;這孩子除了小一些,儼然就是你當年的模樣啊!」生命的奧秘,他初次體見。

  特使?他的話笑開,眉宇之間洋溢著一份自傲:「那是當然。因?是我的兒子呀!」

  望著眼前這對父子,一股不知名暖流灌入了達爾漢的心窩,他?此震動不已。

  ☆        ☆        ☆

  舉目,只見全白的雪景,拂上容頰的風,冷刺如刀刮。

  慶歡眨了眨倦悴的大眼睛,勉強曲膝把兔子放到雪地上,好騰出還能活動的左手攏攏披身的暖裘。

  算算,從她挺身挨刀倒下,經奄奄一息的垂死邊緣直到現在能稍微外出走動,已經一個月時間。蒙古到底是曾縱橫於沙場上的一族,對此類刀傷劍創備有甚?專精的醫術與療藥,讓她身上如此深重的巨創一個月得以癒合了一半。

  深吸進一口冷氣,傷處緊繃的疼痛令她揪擰蛾眉。

  達爾漢呢?那個讓她奮不顧身的男人在哪兒?打自睜眼清醒,她一直沒有看見他。即使她被劇痛折磨得呻吟哀泣、聲聲呼喚,也只得到他派人慰問探望,不見他半點蹤影。負責照料她的伊婀娜說他常在深夜時分才得空前來,她只是錯過。

  是嗎?眼不見,要她以何?憑?

  她的背後自肩頭到胛骨部,因烙鐵燒結傷口而遺下一長條扭曲糾結的痕?,它將會變成醜惡猙獰的疤痕,賴著她一輩子不走。

  親眼目睹醫士?她烙傷的達爾漢,對這醜疤作何感想?

  她想過千次萬次,倘若一切重演,她會如何做……結局都是一樣的,是以她不後悔如同飛蛾撲火的犧牲。但是他對她那瑩白無瑕的胴體有著深切的偏愛眷戀,而今,他會不會因此嫌棄她?甚至,她的右手臂似乎失去知覺了;如果她的右臂真成殘廢,他又將如何看待?

  她討厭背上的疤痕、憎惡可能成?殘肢的右膀、更容不下鏡中有些不成模樣的影像,她看輕自己,也免不了假想起:達爾漢是否也這樣看她?

  身邊女奴們時常談論著她們的王,口氣極盡崇敬愛慕,達爾漢十足十成了部盟的榮耀。年少英雄,盟旗首領、部盟大汗無一不是盡力示好、拉攏。數不盡的財富、令部盟更富足的牲畜、還有……進獻他的美女,紛至杳來。

  在一夕之間躍登人生巔峰、飛黃騰達的當口,他對她還剩多少記憶?

  「達爾漢……」一顆珠淚沁落,未及唇角,已先化成了冰晶。方要伸手抆冰淚,一聲清亮高昂的童音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咦,這兒有只小兔子!」

  一個身著華麗旗服襖褂的小男孩在幾步之外,喜不自勝地抱起不知何時跳離她身邊的雪球,轉身就跑。沒看見一旁兔子主人的他,顯然把這當成了上天送給他的好消遣,直嚷著:「阿瑪,我抓到一隻蒙古兔子,蒙古兔子耶!」

  雪球!慶歡險些暈過去。雪球對她何其重要!它是她來蒙古後的第一個朋友,也是達爾漢曾指的定情物哪!

  「哎,那不是野兔,是我的雪球啊……」她體虛氣弱,喊不出聲音,只得拚命使勁追去。

  循著男孩的嗓音繞過幾座蒙古包,嬌人兒的傷口因劇烈活動而痛得似欲爆開;她咬牙強忍滿額冷汗,總算看見男孩在一座帳包前,向一名同樣身穿滿服的高偉男子展示手上一團白絨。

  霎時,她愣住了。怎麼可能?他們……那個活潑的孩子,那個淡笑的男人……

  這兩人,正是她的侄子琛堯,和她的親大哥慶炤呀!慶歡瞠圓了杏眼,目不交睫,踉蹌不穩地向她以?該是幻影的兩人步去。

  笑看對蒙古新鮮事物興奮不已的兒子,慶炤心中暗歎。自從靖王府的獨生格格,亦即他的小妹失蹤後,靖親王府頓陷愁霧之中,連帶他的郡王府也難有歡樂。這回出使塞外,不啻是暫時放鬆心神的好機會。

  他不經意地偶瞥緩向他們靠近的小女子一眼,眉頭皺起。「姑娘,有事嗎?」

  忘情揪住他的衣袖,慶歡幾乎說不出話。「哥……大哥,真的……是你?」

  大哥?慶炤一愕;這世上,僅有一人能這麼喊他。這女孩臉頰凹陷、膚色紙白,但確實有著似曾相識的慧靈大眼、微翹瓊鼻、菱形美唇……是她嗎?會是她嗎?

  仿佛看出他心中的疑問,慶歡勉力微笑頷首,給了他想要的解答,「是我,大哥。是我……歡兒,你同母生的妹子,慶歡……」餘音方落,她已經撐不住疲軟的身體,就這麼倒進了哥哥懷裏。

  小心扶抱住她,慶炤幾乎要窒息。這是真的嗎?他竟會在千裏外的蒙古,意外尋獲失蹤於京城已數月的小妹?

  太突然了!

  一個接一個急於求解的問題,連疊滔滔湧來。若這真是歡兒,她又怎會在這兒?怎麼變成這瘦骨磷峋、形銷骨毀的淒慘模樣?

  王府嚴加封鎖慶歡失蹤的消息,對外宣稱格格是南下杭州去暫居三哥慶熠府邸,私下則秘密派人找尋格格消息。畢竟,一個姑娘家私自出遊,還丟失了蹤影,有損慶歡名聲。

  「阿瑪,她怎麼啦?」琛堯好奇問道。

  「她……」考慮童言難忌,慶照選擇回避。「堯兒,這姑娘身體不適,我讓她先進我的帳去歇歇,你帶兔子去別處玩。」

  「哦……」

  ☆        ☆        ☆

  來自京城的聖旨已宣讀完畢,接旨後,達爾漢再一次指示其他相關事宜,忙碌總算告一個段落。接下來最要緊的,就是快快去看他的貓兒,好好親親、抱抱她,彌補這一陣子以來冷落她的疏忽。

  貓兒,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心頭浮上這麼句話,達爾漢甜暖得俊容自然勾起一抹微笑。

  長久以來,他對歡愛之事瘋狂之餘,該有的克制從不脫軌,不讓任何一個女子意外懷有他的種;一是不想,二則是環境危險,他萬不願在這種時候冒出個孩子來,給敵人對他掣肘的機會。

  但現在,兇險的惡夜已經過去,新的黎明正降臨他們的生命。

  沒錯,不要別人,只要他的貓兒,?他延續血脈。

  他堅定地加快腳步,卻在靠近貓兒的帽帳時,見許多女奴慌張來去。

  「王,明珠姑娘抱著兔子說要到外頭踅一圈,這會兒卻不知哪裡去了!眼下大家正找尋她的蹤?,請您原諒。」伊婀娜一雙淡金巧眉微攢,顯然也十分憂慮。

  「什麼?!你們竟把她給看丟了?你們都在做什麼?啊?」意外的噩耗,震得達爾漢暴怒到極點。怒睨驚慌伏地的?女奴,他怒氣更劇,「跪在這邊做什麼?還不快全都去給我找!滾!」語畢,他率先旋身大步邁出了帳包,匆忙尋找。

  她在哪裡?她身子還羸弱,能上哪兒去?

  眼光快速掃描四周,他瞟及小琛堯正持著一隻重要的白色小東西翻玩著。

  「琛堯,你手裏那兔子怎麼來的?你有瞧見一個姑娘在兔子旁邊嗎?」他急忙問。

  琛堯逗兔子逗得正起勁,頭也不?,「這是我撿來的,後來我把小白兔拿去給阿瑪看時,有個姊姊突然跑來,她在阿瑪那兒……」一陣風呼嘯過,小琛堯昂首一望,早不見半條影子了。

  ☆        ☆        ☆

  「荒唐,真是太荒唐!拿你抵作人犯流放到東北去,還半路勾結買賣人口?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調平慶歡的氣息後,慶炤聽著妹妹一一述說她的遭遇,對她比戲曲情節更匪夷所思的境遇訝異得無法置信。

  稍歎一息,他又問,「至於達爾漢,你……愛他嗎?」

  嬌人兒秋波黯淡,靜默無語。

  「他已有婚約。」

  「我知道。」

  慶炤心知妹妹愛那個男人,瞅著她瞳中加倍的憂愀,他凜言:「我讓他退婚去,叫他娶你!你平白無故跟他那麼久,還?他受傷、受罪、受委屈、消瘦若此,沒道理讓他吃乾抹淨不認帳!且你是個和碩格格,算得上他拴婚的合適物件,我就要他娶了你!」

  眼見小妹昔日珠圓玉潤的豐腴,驟變成如此蒼白荏瘁的清瘦,面色青白,右臂還裹著傷布……教他心裏一陣揪疼。

  「不,不要!哥,別讓他知道我的身分!」慶歡些許激動地喘息制止,「我……我只想回京城,你好不好想個辦法,帶我回去?」這許是最好的選擇,不論對她,或對達爾漢。

  「歡兒?」

  「大哥,你該知道我的。我向來好面子,你怎能要我承認自己以格格身分充當女奴,供人隨意娛樂?你想達爾漢又怎可能看得起這樣的我?」

  沉默些晌,慶照再一次確定,「你真要離開他,不讓他知道實情?」

  她點了頭。灑脫的同時,她心窩悶痛得全身都跟著疼。

  聽帳外傳來達爾漢的呼喊,慶炤把小妹攬坐腿上偎靠他寬闊的肩頭。「既然如此,交給我來說,你配合我就成了。」

  「嗯。」

  「安答!你可有看見……」些微氣急敗壞的達爾漢疾步奔至慶照的帳帽,掀開氈簾,要問的話尚未全部出口,已先被眼前所見給重敲了一記腦門。

  這算什麼?他的安答,和他的女人,正用一種過分親近的姿勢處在一塊。

  「安、安答……」

  「達爾漢,你來得正好。先聽我說,你一定不會相信有這麼恰巧的事!」慶炤俊昂的面容儘是眉飛色舞,「我真沒想到,竟會在你這兒找回我遺失的小寶貝!」

  他修長的手指撫過慶歡的臉兒,「這可憐的明珠,本是我身邊最受寵的小丫鬟,我們一直兩情相悅,我甚至打算要把她收房;不料,這事惹惱我的福晉,於是趁明珠上街買東西時,命人將她收押監牢,把她流放千裡……我原以?這輩子沒機會再看見她了,沒想到竟又在這裏見到我可愛的小明珠……」背後把嬌妻說成惡妻,他悄悄在心裏向留在科爾沁省親的愛妻賠罪。

  「什麼?」達爾漢胸口一窒。

  慶炤唱作俱佳說得煞有介事,內容合情又合理,加以小貓咪一臉安定舒適、全無掙紮狀,他只有毫無疑問地立刻信以?真。

  「達爾漢,我今天好不容易找回她,你可否將她還給?兄?可憐明珠惦著我,日日遙望京城卻日不了,她求我帶她回去,你應該會成全吧?」

  「我……」望著他的貓兒,達爾漢自覺腦袋似成一捆打結的棉線,剪不斷、理更亂!

  「達爾漢,蒙古人素來是恩仇必報,現在明珠對你有救命恩情,現在她想跟我回去的小小願望,你沒道理不應允吧?」慶炤悠哉道。

  「貓兒……你真的想走,不肯再留下來?」達爾漢的聲調有他自己未發現的顫抖。

  他以?自己已經馴服她,誰知原來她是虛與委蛇,敷衍著他過日子?這俊美的男人才是她心心念念的牽掛,對嗎?他被耍了,是這樣嗎?

  沒有比在他承認愛上她之後才揭發這事實更殘酷的了!

  慶歡被他直勾勾地看得心慌,胡亂點頭後埋首哥哥的肩窩,心中亂糟糟地無言以對。

  一瞬間,達爾漢發現,原來心碎,是可以聽見的。

  他凝睇著眼前這一對男女,兩人聯手粉碎了他編織的圓滿未來。這一對不該的組合,偏是那麼可恨地相配!他們甚至長得有些相像……?什麼?因?他們才是天作之合嗎?

  商明珠,我恨你!我恨你--

  「哈哈哈……你要帶她走嗎?那真是太好了。」他忽地狂昂大笑,「說真的,這女人我玩了半年,也夠了;現在我身邊美女享用不盡,她對我而言,只是個已經玩厭、還廢了只胳膊的無用女奴,我正打算履行當初的諾言,找時間派人送她回京城呢!這會兒安答能趁便帶她走,再好也不過。」滿心的恨懣使他口不擇言。

  「達爾漢!」慶炤登時火冒三丈。

  「想走就走吧!」達爾漢滿不在乎的旋身跨出帳外,「商明珠,我送你的東西,准許你愛拿多少就拿多少,算是你這幾個月來伺候我的獎賞吧!」

  「她一件也不需要!」慶炤怒吼。

  倒在哥哥的心口,慶歡哭得淒絕。她的憂慮竟然成事實,他當真嫌棄她若此,可笑、可恨也可悲自己?他付出這麼多,他卻……

  達爾漢的話太重、太刺,她虛薄的身子承受不起,終至哭著暈了過去。

  當天夜裏,達爾漢抓著鋼剪,狠狠剪開了他?貓兒戴上的純金鏤環,丟置於地,不發一語地離開。

  ☆        ☆        ☆

  慶炤沒有多留,兩天後即起程,領著長列隊伍緩緩消失在雪原一方。

  他們走時,達爾漢頹坐在貓兒的帳包內,怔忡環視帳內完好如初的擺設。

  衣箱內滿滿的絹綢旗服,襖、袗、袍、裙、裘……一應俱全,上好的貂皮披風、背心、暖帽多不勝數,妝臺上的漆盒裏珠寶撩亂炫目。

  一種被全世界?棄的痛苦和孤獨,頓時強烈侵襲而來。

  她,竟當真走得那麼絕!他的給予,她全都不屑一顧地?丟腦後,好似急著撇清曾在這裏的所有關係。

  指尖滑過尚存有她身上香氣的物品,他輕聲一語,「你……真的好狠心……」深重一喟,男子竟從眼中歎出了淚。即使當年母親死去留給他的心傷,也不比她所給的要來得疼,惡意的生離,比無奈的死別更教人難以撫平傷痛。

  罷了。天涯何處無芳草?許多美麗更勝貓兒的女奴正等著他垂憐寵倖呢!她們無一不盡心盡力取悅他,他又何必?那一個女子真把心傷透?

  再過五天,就是二月十二,民間稱「花朝」,是百花的生日,人比花嬌的貓兒就生在那有趣的日子裏。

  擱下一隻裝著瑩璨明珠的寶盒,這本是他要贈貓兒的生辰禮。

  孤身走出已人去樓空的帳包。他會很快就忘記她的!他命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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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38:06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一年後 靖親王府 竹泉館

  又到五月時節。天正降著綿雨,慶歡將身子搭在窗邊,靜聆霏霏斜斜的白細雨絲叮噹打響琉璃瓦,凝視彈下的水珠顫動簷不羞怯的綠葉紅花。

  「格格,車馬和您要送媛格格的賀儀都備好了,現在就要出發嗎?」貼身侍婢糖兒輕聲把主子的心神從雨景拉回房內。

  「嗯。」慶歡淡應一聲。

  糖兒細看格格靜止不動的模樣;黛眉彎彎,一雙秋水晶澄漾波,濃密的扇睫微微翕動,鼻子自眉心完美地延伸而下,一張毋需贅點胭脂即嫣紅珠亮的菱嘴兒,香腮細緻粉嫩,形狀恰好合度的瓜子臉……即便少了笑容,也無損主子可謂京城第一的清麗嬌豔。

  「格格要換衣裳嗎?」

  望入鏡中一身月牙白絲綢旗服,慶歡搖頭,「這樣就行了。走吧。」

  「喳。」糖兒早有心理準備。

  格格連穿衣裳的習性都不同了。從前格格最喜歡用華麗的新衣裳和人爭奇鬥豔,現在卻偏好素淨淡粉裝扮。樸素的打扮,反使格格比一般千金小姐更出塵脫俗,飄逸得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十八歲的格格,更增添了說不出的嫵媚風華,令人滿心讚歎,想媒聘格格的王孫公子可多如過江之鯽哩!不知最後會是哪位雀屏中選,成?老王爺的東床怏婿?

  唯一確定的是,靖王爺絕對捨不得把女兒遠嫁。姑爺該也是京城人士吧?

  出了竹泉館,四婢跟隨主子身後緩步回廊,甜兒想起,「格格,聽說這回媛格格生辰,連媛格格的未婚夫也回京了,似乎準備要辦喜事了哪!」

  「哦?」難得的喜事一樁,慶歡瑰唇微彎起。「她的未婚夫!我如果沒記錯,該叫濟爾罕是吧?」濟爾罕也是在京城長大的蒙古人,興許他認識達爾漢呢?

  達爾漢……現在如何?她眸心一黯,暗自苦笑。何必多想?那男人合該正左擁右抱、攜美女乘騎出遊,一如往昔對待她那般吧?或者……他已經成婚?

  去年長途奔波回到北京王府,她立即轉往杭州三哥家去替王府「圓謊」,並在那裏療傷、調養了一年。在六哥悉心調理、複健下,她背上的疤痕已縮得細小平淡,臂膀也恢復活動力,整個人不僅盈潤許多,甚至沾染幾許江南風情,舉手投足多了似水柔媚;人,更美了。

  但,她一點也不開心。她無心在意自己的外貌,因?真正該欣賞的人早已不在身邊,點不點胭脂、穿不穿新衣,都無所謂。

  她已嘗盡人生的離合悲歡,格格尊榮的生涯對現在的她,不過是一場虛無的繁華夢,她更期待的是一份更真實的情感歸屬啊……

  來到怡沁郡王府,德媛已在房內等待,欣喜相迎。許久未見,兩個女兒家又是一堆體己話忙著告訴對方;唯一不能說的,只有嬌人兒那段埋藏心底的過往情事。

  「格格、格格,不好了!」慶歡的貼身婢之一糕兒,急急忙忙跑來打斷了主子們的?談。「達爾漢不見了!」

  聞訊,慶歡和德媛異口同聲驚呼:「什麼?!」

  「達爾漢?」德媛驚詫地看向好友。

  慶歡勉強一笑,「是我養的小貓。」

  從蒙古日來,她僅帶走雪球兔子?紀念,因?兔子身上有她和達爾漢的許多回憶。不料或許是因?不能接受氣候轉變,甫到京城,兔子就短命的死於水土不服。她?此傷心垂淚多日,六哥又給她找來了只小貓,她於是以此?替代,且?它取了自己最喜愛的名字。

  她又焦急質問:「糕兒,我不是把它交給你照顧嗎?怎麼會不見?」

  糕兒把全身的皮繃緊,低低囁嚅:「我也不知道……本來好好地抱著的,誰知它忽然跳下地,鑽進樹叢裏,就不見影了……」

  「怎麼這樣呢?快!叫其他人快去找,我也去找。德媛,先不陪你了。」話完,她匆匆跑出了房間。

  遠眺她匆忙的背影,德媛怔怔自語:「那麼巧,歡歡的貓也叫達爾漢呀……」

  ☆        ☆        ☆

  涼亭下,石桌旁,達爾漢端坐著,瞬也不瞬地觀看雨景。

  滿天陰暗烏雲,冷風夾帶雨絲,雨聲淅瀟細碎,一人身處其中有種莫名的淒涼感,就連他這麼個男子漢,也望雨望得戚戚焉,無怪乎詩人總把愁情訴諸雨淚。

  借問江潮與海水,何似君情與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

  一年多了,他不得不承認,對貓兒的情,是他命中的劫數。

  他要自己很快忘掉她,但顯然純屬逞強的妄想。伊人倩影總每每在他欲刻意剔除時,在心版鑲嵌得更深、更密,教他記憶更加清晰,痛得不敢再碰。

  他以?熱情的女人可以讓自己忘懷情殤,但,他又錯了。心頭盤據不去的身影,讓他一年不曾和別的女人歡好。

  因?他會回味起往昔進入帳包時,他的貓兒總是優雅地靜望過來,投給他一記翩盈笑靨,而笑花會在空氣中綻放怡悅的芬芳,舒適得教人能?盡所有煩憂。而現在身邊那些女人迎接他的模樣,卻像極了發情的母狗,淨往他身上聞嗅,巴不得馬上讓他的欲望強而有力地貫穿,當真令他煩透厭透。

  當美好的歡愛變成無聊的肉體勞動時,禁欲,其實不難。一年不就這樣過去了嗎?他甚至懷疑體內的激情因數可能已經死盡,再也燃燒不起來。

  沒有人知道,他這個被傳頌遍了蒙古草原的傳奇英雄,其實是個無可救藥的癡人,被一個女子用笑靨、呢語、嬌軀、香甜所織成的繭緊緊包縛,無法自拔地活在過去。

  滴答滴答的雨音中,有人喊他的名:「達爾漢……達爾漢……」

  達爾漢皺眉,深深長歎一氣。

  他在思念貓兒時常會心痛如絞,似患心疾;他會多夢,反覆做和貓兒纏綿悱惻的夢;也偶會瞥見貓兒嬌膩的幻影;現在,耳邊竟開始泛起幻聽?

  那聲音時遠時近,似一人又似多人,一會兒像貓兒的聲音,一會兒又不像。

  思念是一種慢性病,看來他的症狀日漸加深。

  遽然,腳邊似乎有團軟軟的小玩意兒,不請自來地偎了過來。低下頭,他見著一隻毛色白底黑塊的小花貓在靴子旁鑽動磨蹭,被雨濕透的身體瑟瑟發抖。

  寡歡已久的面容略略勾動,他俯身想拎起貓咪。但小貓頻頻在他腳間、桌底閃躲,怯而不依。

  「達爾漢,達爾漢!」一聲再清楚不過的呼喚,離他只有幾步之遙。一個身穿月牙白旗服的女子撐著紙傘,急急奔來涼亭階前。

  達爾漢?這個記憶中所熟悉的聲音發怔,小貓則忙往聲音來源竄去。

  「總算找到你了,達爾漢。」女子低頭彎腰抱起花貓,揪著袖子幫小東西擦身,一邊軟膩責備,「你這個壞胚子,就愛亂跑!瞧你,都淋濕了……」手上的傘讓她動作不便,她索性收傘踏進了涼亭,專心把貓放上桌拭水。

  拿開遮擋的紙傘,達爾漢這回將她看得一清二楚--沒錯,竟真是她!

  「貓兒!」他激動?喊。

  乍聽這呼喊,慶歡不禁一震!愣愣地?頭愕望,她不敢相信。

  意外的相逢,讓苦嘗相思經年的兩人,目眶緊鎖眼前人,與遺留在心版上的影像刻印一一比對。

  「你……變漂亮了。」他心酸;另一個男人把她照顧得很好,她,怕是早已忘了他。

  「你……變憔悴了。」她心疼;那些女奴沒有把他侍奉好,他,削瘦了許多。

  結實的臂膀一張,達爾漢把心中想了千萬次的身影緊箝入懷,不作?裝地表達出內心真實的情感。

  「貓兒,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好想你!」他一古腦兒傾倒出一年來的心情。「我好後悔把你還給慶炤安答。我該把你留在蒙古,讓自己繼續愛你,也等你慢慢愛上我才對,而不是生氣把你趕走。我好笨……那天同慶炤安答說的,全是我胡謅的氣話。我沒有嫌棄你,也沒有什麼享用不盡的美女,我只有你、也只要你!貓兒……」

  「達爾漢……」他說想她,他說……愛她?流下的眼淚,有濃濃的感動。但她還有更想先弄明白的事,「達爾漢,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男人剛毅俊朗的臉霎時?這艱難的問題給凍住。「我是回京……準備和媛格格成婚。」

  「你和德媛成婚?」簡直是不可能的青天霹靂!「怎麼會?德媛的未婚夫是……是濟爾罕啊!」

  「是我。濟爾罕是我的本名,『達爾漢』是幾年前我要回蒙古,皇上冊封我?郡王時所賜的名。」他解釋道。

  「你、你就是……濟爾罕?」看著他,慶歡死命地想從心裏擠出對濟爾罕這人的記憶。

  她曾和這人吵過多少次架、曾惱過他多少回、他們甚至訂過親後又意氣退婚,但……名叫濟爾罕的男子,長相在她腦海是一片嚴重模糊。

  察覺她的惘然,達爾漢不解,「我是濟爾罕,怎麼了嗎?」

  「格格,您找著達爾漢了嗎?」亭外忽傳一聲女音,慶歡慌赧地趕緊推開男子胸膛。

  是四婢中的甜兒。她在花園轉了一大圈後來到涼亭前,赫見一名陌生男子沒禮貌地亂抱著格格主子,她馬上往兩人中間一站,拿傘當武器,挺身護主。

  「喂!你誰呀?我家格格金枝玉葉的身體是你能隨便碰的嗎?」

  「格格?」達爾漢一臉愕愣,「她……是格格?」

  喝!果然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呆子!「沒錯,這正是我們靖親王府的格格,你照子放亮點!」

  靖親王府的格格?男子始在回憶中搜尋。靖親王只有一個獨生女,她好像叫……

  「歡……慶歡?」

  「欸欸,你懂不懂規矩啊,我家格格的閨名是你想喊就喊的嗎?」

  嬌人兒哀傷而不否認的眼眸,丫頭的嚷嚷,都證明了他的猜測正確。

  她是慶歡?是那個曾經讓他看見就火大、開口就惡言相向、甚至退婚後又激使他衝動與怡沁郡王府訂婚約的惡劣女?他沒有任何關於她相貌的記憶,因?那時他們之間僅存白眼、斜眼,從未正眼瞧過彼此。

  「等等,如果你是慶歡,那慶炤安答就該是你哥哥才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甜兒的大嗓門引來其餘三婢,四人圍成一道內牆,硬生生隔開兩人。

  慶歡心亂得沒法再想,抱緊小貓,她幽幽道:「恭喜你要成親了。娶了德媛,請好好待她。」在四婢擋護下,她垂首加速離開涼亭。

  匆促向德媛告別後,她幾乎可說是落荒而逃,回到了靖親王府。

  ☆        ☆        ☆

  慶歡把自己鎖在居館裏兩天,好不易才消化、接受了達爾漢即?濟爾罕,他就要迎娶德媛的事實。來不及黯然憂傷,一道頒自皇宮的聖旨宛如平地一聲雷,又把她轟得呆若木雞。

  皇上下旨,將靖親王府嫡長格格慶歡指於蒙古紮薩克圖汗,擇定上六月三十完婚。紮薩克圖汗將赴京城締姻,於王府行完婚禮,再迎格格回蒙古。

  聖旨皇命,不容靖親王府任何人有所異議。王府除了趕在兩個月內緊急張羅一切相關事宜外,連?格格扼腕的時間都沒有。

  張燈結綵、大紅雙喜,不斷添購的絲綢、繡絹、珠寶和來自皇宮的連番賞賜,集滿整整一間庫房。婚事是大喜,但格格被迫於歸千裡以外,又令人惋歎。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慶歡?這件親事滿腹苦澀,卻沒有抗拒。她已不是當年幼稚的格格,明白此樁聯姻極?重要,她不能任性牽累家人。

  她要出閣了,無巧不巧,達爾漢也要娶德媛了,婚期就在同一日。他們兩人真正到此?止,往後她是別人的妻,他是別人的夫,再無任何交集。

  達爾漢似乎也瞭解,自怡沁郡王府一見,便斷了訊。

  他們真的完了。心中還有尚未讓他知道的心情,已無從傾訴,她注定抱憾終身。

  ☆        ☆        ☆

  六月三十日,順天府皇城中兩王府同一天送女兒出閣,整座北京?之喧嘩揚沸。靖親王府賀客盈門,席開百桌,大廳、偏聽、花廳擠滿賓客,在這伏月天裏到處都熱氣蒸騰,更顯喜氣洋洋。

  新房裏,慶歡正坐床沿,一身正統滿清貴族盛裝;香色蟒袍、外套吉服褂、頭戴鑲有紅寶石的青絨吉服冠,金約、領約、朝珠、彩帨……配套齊全。芙?在精心打扮下,美豔不可方物,但被吉服冠上不可免俗的龍鳳紅綢蓋頭給遮蓋住了,只有新郎才得見。

  明月東升,夜未央,後園之外的廳堂正熱鬧著,預計那個男人至少該中夜才可能進房。

  她不安地摸了摸鴛鴦枕下的鼻煙壺,在心裏頻頻沙盤推演。但願父兄能把那個什麼克什麼汗的給灌得爛醉,最好教他不知天南地北、左右東西,一進新房馬上倒床睡死,她好拿鼻煙壺內的假血「弄假成真」。

  她已經不是完璧,父母、哥哥都清楚,畢竟像她這麼個漂亮的小姑娘,流落在外,還能指望什麼清白?但這樁婚姻關係著大清與蒙古、皇室與王府、家人與她,誰也不能蒙羞,所以她必須同家人一塊兒昧著良心矇騙那個人。

  忽地,門外傳來步履跫音,直推門而入,在房內的喜娘和丫頭們彎身拜見:「參見王爺。」

  那人來了?太早了吧!阿瑪和哥哥們在搞什麼啊!他到底醉了沒有?

  不一會兒,翠玉喜秤掀開了紅綢蓋頭,慶歡依然垂首不起。完了,他似乎還很清醒。

  「新娘子可以嬌羞不?頭,但我可不能不看看我的王妃福晉。」男子伸手便托起她下頷,?現了一臉足以豔驚四座的麗容。「新婚妻子豈可『目中無夫』?看著我。」

  慶歡被迫轉過愁豔幽邃的眼瞳對上眼前男子,目光卻在與他視線相交的?那,重重震愕!

  他--居然是達爾漢!

  男人霽朗的面容洋溢著喜悅的紅潤,眼神陶醉。「你好美……我何其幸運,能娶得京城最美的格格。」

  他是達爾漢嗎?這張臉、這聲音、這身材……都是她熟悉的,但此時此刻,他該在另一座同樣辦著婚事的王府、掀另一個新娘的蓋頭才對呀!

  嬌人兒望著他窮發愣,接下來的一切行儀她只有傻傻地按喜娘的話動作。合巹酒、食四果、淨身、寬衣……直到所有人退下,房內只剩一對新人。

  她再也忍不住,開口:「達……」

  「我退婚了。」達爾漢大手滑撫上她一頭細柔的青絲。「我不娶媛格格,改娶歡格格了。雖然這樣對不起、也傷害了媛格格,但我若勉強娶她,大家都痛苦。再說,她身體不適合在蒙古生活,甚至可能連跟我長途跋涉回蒙古都有困難。這回退婚,她也同意的。」

  德媛同意退婚?她今天不是也辦了喜事嗎?

  「但、但是娶我的人……皇上賜婚給……蒙古大汗……」小女子語序錯亂不全。

  達爾漢輕戳她的小腦袋,笑雲:「你就是永遠都搞不清楚狀況。去年你大哥到蒙古宣旨,皇上封我?親王,而且也是我部的大汗了!這樁賜婚,正是我進宮去向皇上請求的。」

  「你就是那個大汗?」天!場面一下子亂得她糊塗了。

  「那天在怡沁郡王府見過你後,我趕去成端郡王府向慶炤安答問清來龍去脈,才知原來明珠丫頭是假,你歡格格才是真,我當下便決定非你不娶!」噢,她身上的馨香已經引起他胸口一股熱潮,喚醒他睽違已久的渴望。「但我也明白鐸朗阿瑪是絕不會答應讓你跟我去蒙古的,所以只好請皇上下旨,使鐸朗阿瑪不得拒絕。至於你……」

  他緩緩靠近,輕啄她淨瑩的嫩頰,一面嘎道:「對不起,你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我又要把你帶往蒙古去了。」閉上眼,卻無意吻上了一行鹹淚,他胸窩驀地緊緊收束。看來,她是真不願意在蒙古生活。

  他連忙心焦保證,「阿歡,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在蒙古再受任何一點委屈,我會常帶你回京城省親,我……」話未說完,嘴巴已被一張紅軟的檀口熱情封緘。

  男子愕了一瞬,隨即接受了從芳腔內探入的丁香舌,虔心吮齧他日思夜想了千百回的甜軟美味,潛藏許久不見的狂野,再次顯現。品嘗她、汲取她,她的唇片給他胸口沉積已久的孤寂一些些慰藉,他的身體卻愈來愈餓、愈來愈渴。

  良久良久,那四片難捨難分的唇辦才喘息分開。

  慶歡的晶瞳蕩漾著淚水,豔容卻笑綻歡?,嬌嗔道:「早在那一回你對我唱求婚歌謠時,就提醒你快點娶我了,誰讓你拖到現在?」 回憶浮現,達爾漢怔然,「原來……你那時就願意嫁我了?」何以他笨到現在才發現!

  圈著他的頸,她輕笑,「那時候我不誠實,沒有跟你說我愛你,所以上天才會罰我要經過這麼多曲折、掉那麼多眼淚。」

  「阿歡!」男人扎實地把她緊擁入懷,感覺今生再沒有比此刻更圓滿的時候了!

  她愛他!他聽見了,她是愛他的!「咱們從開始到現在,分分合合,可總還是要在一起。不是冤家不聚首,想想咱們以前在京城時候吵,在蒙古頭一回見面也是鬥嘴,但最後終究相愛了不是?」

  「嗯,牛郎終於見到織女了。」嬌人兒促狹道。

  達爾漢意會而笑,「這個牛郎可乖了一年都沒亂來,織女應該要鼓勵鼓勵。」

  「隔了一年才見面,我要先看牛郎的誠意。」她咕噥。

  「好吧!牛郎就這樣抱著織女,可憐兮兮地說一千次『我好想你』,吻著她說一萬次『我愛你』,然後,春宵一刻值千金--」

  男人精碩的身軀一翻,沉甸甸地壓上小女子,火熱的體肌緊密熨貼住她的柔軟纖細,大掌隔著薄單衣愛撫她、感覺她。

  方才纏綿不夠的唇片再度複合,兩人哺育彼此,也汲取彼此。愛人的香唇有神奇的魔力,達爾漢清楚感覺到自已原先以?已成死燼的情欲,不過與她僅此一觸,就要即發。

  他輕柔地褪去各自身上的單衣,用膜拜的眼光虔誠迎接他生命中的女神,回到心坎專屬於她的神聖廟宇,以潤唇供上最真摯的愛吻,落遍她精致的凝脂膩膚。

  「歡……阿歡……」涼嫩的耳垂、酡紅的瑰頰、已微微紅腫的丹唇,都是無盡的鮮美,他一一嘗啃不放。

  慶歡嬌喘著輕語:「叫我貓兒,我喜歡你叫我貓兒。」當貓兒,沒有格格的拘謹和矜持,只是他身下承歡的普通女子。

  他笑了,「貓兒。」昔日頑劣的驕縱女,成今日最乖順的小貓咪,人生的際遇當真難測呵!

  悄解開她身後的抹胸系帶,緞面繡鳳的肚兜自行滑落一旁,兩朵雪峰頂的粉色蓓蕾乍現眼前,光澤柔美。他掬捧起一雙綿白豐乳,揉捏摩按,見本正足一掌覆蓋的腴圓明顯微溢出了掌握。「貓兒似乎長大了。」

  十八歲的她,清純嬌麗中又有成熟豔媚,身體更誘人,毋庸置疑是一朵初要盛綻的絕美薔薇,僅讓他採擷。

  將雙峰推擠向中央,他張口合舔,濕舌旋繞,挑逗滑軟的乳尖在他舌下硬挺如石,聽嬌人兒聲聲嚶嚀。

  環住胸前的頭顱,慶歡弓挺起腰身,說明男子施予在她身上的快感已確實收到,且隨著血脈奔送到了每一處。沉眠體內一年的原始欲望?他復蘇,迅速地刨刮深處濕潤的泉源,徐徐漫出幽暗的花徑,她難受地緊攏雙腿,輕扭蜂膠。

  達爾漢撥開她白嫩的腿兒,以健碩身軀介入其間,手指在腿縫處尋覓絲薄褻褲下的珠核,輕輕摳逗撚弄,嘴巴仍眷戀在玉女峰上不走,存心等小女人的欲流因他所作所?而潰堤。

  「啊……達爾漢……」嬌人兒軟軟吟呼,柔荑不知所措地撫摸著他熾燙的背肌,雙腿?他分得更開,迎接他慷慨的給予。

  長指試著觸摸褲底,發覺如預期中地濕透,男人唇角彎起。他脫下她的褻褲,觀賞腿間絲叢中輕顫的盈嫩粉瓣,和稍許流淌出蜜液的小穴口,胯間的堅挺更?昂揚硬碩。

  他俯首將勃挺的充血花核收吮入口,舌尖描繪過花瓣褶層,爾後來到嫩核的尖端,快速挑撥起來。

  「嗯啊……」無與倫比的舒快有如電流,飛實在每一根神經末稍,交會時擦出激蕩的火花。慶歡震搐癱軟,雙手失序地揪扯絲被錦枕。

  男子的唇舌不曾稍停,她只覺身體裏的電愈來愈強、愈來愈快,擦出的火花愈來愈強烈,終至一記極致的爆炸在體內引爆,似最光燦的煙火,使她眼前一片白亮,顫抖不停,尖叫著哭泣。

  「不要、不要了!求你啊……啊--」她劇烈款擺,哀求他停止再給她過度的歡快。

  花穴泊泊吐出花蜜,潺潺沿著股間流下,渲得絲褥濕了一塊。

  達爾漢以中指慢慢伸進穴口,在濕軟的內壁陣陣饑渴吞吮中,一點一點地深入。肉徑一年沒有受過外界侵擾,緊窄得像是連他的指都要容不下,柔軟而有勁地排擠著侵入的長指。

  他咽下一口唾液,胸坎被溢滿的欲求漲得幾乎要窒息!但,時機未到。即使他的驕傲已經腫脹發疼,他也不得躁進。

  親吻她俏麗小香臍的同時,他修長的指開始出入活動,雙管齊下的刺激使慶歡更無意識地放聲浪哦。

  「達爾漢!達爾漢……不要,不要這樣……求你不要……」嬌人兒眼角泛淚,淒聲懇求。他要折磨死她嗎?他已經挖空她全部了,她急需他的填補呀!

  「不要這樣嗎?」熱汗顆顆落,京城的夏季一如他體內燃燒的欲火。他啞聲佞問:「那要我怎樣?你要清楚告訴我。」

  她昏昏地泫然膩語:「我要你!你知道我要你的,達爾漢……」

  「我也要你,貓兒,現在就要。」撤出長指,達爾漢挺直了身,熾熱的碩大湊近濕潤的小穴口,徐緩送入一半,稍作抽撤,確定濕滑無礙後,腰桿一使勁,狠狠將赤莖盡數沒入。

  「啊--」久未體承男女之歡,慶歡發覺有些難以包容的撕扯感襲來,因而顰緊了美麗的翠眉。

  達爾漢停留在內,咬緊了牙關保持不動。

  噢,天!她更緊、更窄的美好彈性,如拳般包握著他欲望全體,感覺像回到初次佔有她時那麼蝕人心魂,他至今仍清晰記得那種死而無憾的至樂;而今,他又得到了。天知道這銷魂的快樂,險些就要使他停頓一年不用的利刃毀在一時!

  腰肢起步緩駛,他數淺一深地慢慢發動攻勢,準備證明寶刀銳利猶存。漸漸地,他加快動作,開始讓肉刃每一回都深埋至根部,長程的灼熾摩擦增添快感,也讓身下的小女人婉轉連連。

  慶歡逐漸可以收納他的巨碩了,她真切地感覺他就在自己無法觸及的深底,攪弄著最生嫩的芽肉,她無法自製地吟出春曲,?他助興。

  達爾漢貫徹的律勁愈發強快,很快地,明顯感到小女子敏感的內壁開始收吮緊縮,明瞭她將達狂喜之巔,他卻止住了馳騁。

  慶歡頓失依靠,驚睜原已暈闔的澄眸,慌亂氤氳,「不……達爾漢……」他怎可半途而廢?!

  「噓,乖,翻過身去,我要那個你喜歡的姿勢。」他安撫道。

  翻過嬌軟無力的身子,他曾?她細心修護的雪背展現眼前。然而一片皙嫩中,右肩胛骨處一道細長粉色疤痕硬是壞了風景。

  「別、別看!它很醜……」慶歡怯懦退縮。

  「不,它是你愛我最美的證明,我疼惜它,不會鄙視它。」他彎身吻過那條長疤,熾烈的男刃霍然挺攻而入,接受她一聲滿足的喟呢。

  歡愛如迷幻樂曲,從悠揚輕快流轉至激昂猛烈,兩人愉悅的籲喘一再重疊,從前合而?一的感受漸被找回,懷念的熟悉中又有失而復得的慶倖和感動,他們的心靈是相依的。

  倡狂而強驟的節奏下,當小女人血嫩的肉徑一陣劇烈痙攣抽搐、嘹亮吟哦轉成幾不可聞的碎泣,身體緊蜷如貓時,男人也不再堅持全身而退,在她強力收縮的柔軟內迸射出高潮,任花徑予取予求地吮飲熱流進入底部的谷地,讓自已隨她一同軟化,緊擁住她香汗淋漓的嬌軀,喘息等待擊鼓般的心跳平復。

  攜手共赴雲雨巫山的至美仙境,果真是人生美妙無比的滋味;靈肉合一的感覺,更是引人入勝!

  一次解禁,不足以彌補他一年來的空虛。帶著她,他們共嘗彼此喜悅的極樂狂歡,一回又一回。

  夜深了,廳上已大致曲終人散,杯盤狼藉的景況,肯定是要收拾到天亮了。

  旭日東昇的時候,這一對新人真正幸福的日子,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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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38:28 |只看該作者
尾聲

  北京熙來攘往的大道上,兩匹駿馬拉著一乘典雅的車輦,平穩緩慢地前進。

  寬敞的車廂內,特地鋪滿多層軟絨錦緞,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車馬前行時的震動搖晃。

  「貓兒,咱們進北京城了。」達爾漢掀開小簾,知會臥躺在臂彎淺寐的愛妻。

  「嗯……」慶歡輕應。柔軟舒適的錦褥,加上丈夫溫暖可靠的臂膀,她壓根連眼睛都不太想睜開。稍微翻動慵懶的身子,七個月的孕腹似乎比一般人要來得大些。她討厭這種笨重如牛的感覺,可不可以生完這回,就別再來了?

  「再一會兒就到靖親王府了,身體會不舒服嗎?」拂一拂她額前劉海,男子目中洋溢細數不盡的憐寵。成婚兩年,他的努力有成,現在這小女子身上可載滿了他兩份濃厚的摯愛呢!

  「嗯,好希望快點到王府,好讓我進房間去歇歇。」說著,她倒是淨往丈夫懷裏窩。

  她實在不太適合長途旅行,儘管車廂在達爾漢特別安排下,已經極致安適,但她還是免不了頭暈腦脹,每日昏昏倦眠似只大貓。

  此番回京待?,行前已修書派人告知,家人無一不是引頸期盼,且正好能趕上靖親王的壽辰,可以全家團聚慶賀父親的生辰。不過若要說「全家」,實則還是獨缺一人……

  馬車終於在王府東側門前停下,達爾漢戰戰兢兢地攬扶嬌人兒慢慢跨下車階,生怕讓她絆著丁點。

  他們不走王府大門,而從側門入。因?若走大門,要進後園的居館勢必要走上好一段路,體恤慶歡疲憊,寧可從側門直進後園的竹泉館。

  守門的奴僕見著他們,驚喜地急忙趕往府內去向主子們通報格格回府的消息,達爾漢則逕自攙著嬌妻往應該已經收拾打理好的竹泉館去,讓這昏沉的美麗孕婦先好好歇憩再說

  「等等,你們……是歡格格和達爾漢親王嗎?」一名身著寶藍緞面長袍、上身套杏色銀滾邊背心的男子,遽地出現在另一邊回廊上,叫住了他們。

  睇著向他們走來的年輕男子,有著一張還帶點孩子氣的娃娃臉,夫妻兩人互望一眼,顯示對此人皆無印象。

  那男子走到他們跟前,笑露白燦的潔牙,神情是既驚訝又興奮,眼光兀自打量兩人好一會兒,忍不住嘖嘖稱奇。「濟爾罕、歡兒,你們竟然成親了?真不可思議!歡兒你……還有孕了?天,沒想到,真沒想到……」 看出兩人瞧著他的眼神是那麼地莫名其妙,男子大笑,「濟爾罕,你不認識我也就罷了,畢竟以前沒什麼往來;倒是歡兒你,咱們從前可是朝夕相處了十來年,你怎麼會認不出我呢?」 「你……」慶歡不得不承認,這個男子她是有些似曾相識。她仔細看了半天,偏頭想了又想。

  達爾漢可不允許這不知哪來的野男人恣意糾纏他的小妻子!正跨步上前,準備要拿拳頭宣示自己對這朵豔薔薇的擁有權時,慶歡忽喊出了聲。

  「五哥……你是五哥嗎?」 老五?達爾漢一詫。這個俊爾中有些邪氣的娃娃臉男人,會是已經離家出走近八年杳無音訊的老五慶煒?

  「是,是我。」男子笑開臉,一邊的頰上跟著泛出笑窩,看似邪氣俊魅,又好似稚氣無害。「你的五哥我回來了。」

  「五哥,真是你?」慶歡有些歡喜,卻又不敢上前。眼前人已經分別太久,些許陌生了,但這莫大驚喜仍?她掃除了一身不適。「你在外頭那麼久,過得好不好?怎麼忽然回來了……」

  「貓兒,先進屋去。你五哥要有點良心、懂得體貼妹妹的話,會自己跟過來同你說故事的。是吧?」

     達爾漢當年身居皇宮,與其他王府家眷不相熟,也不太想搭理這個陌生男子,逕自扶著小妻子往居館行去。

     更不爽的是,他發現那個很不熟的老五居然不識相地跟了上來!

  不錯,有個故事,是屬於慶煒的故事,而那,是長長的另一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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