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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黃苓 -【用鏡心機(七月鬼當家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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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5 00:39:1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其實,就連展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昨晚莫名其妙被主子爺那一抱,她連離開松濤樓、走回房裏躺上床睡覺都處在一種夢遊似的狀態下。一直到今天醒來,她仍是擠破了腦袋也想不透為什麼主子爺會對她做出那樣的舉動……

而且她如果沒記錯,昨晚她茫茫然中看到瞠目結舌站在松濤樓園門口盯著她的兩個人,一個是秋眉,另一個是……大嬸!

一清醒過來,想到昨晚大嬸和秋眉的表情,展歡忍不住頭痛地申吟一聲。

天哪!這下她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同房的其它丫頭已經都起床出門了,只有她今天難得睡晚了還沒出去。

展歡雖然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事就有點怯懦,可是她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一直躲在房裏不出門做事吧?

所以在一發覺自己睡過頭了後,她不安歸不安,還是趕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梳洗、打理好自己後,便匆匆跑出門要去向大嬸報到。

天色已亮。

展歡一路到後面找大嬸的途中,已經先察覺到每個遇上她的人看到她時,那種古怪又曖昧的表情。

她只能當作沒看見。

想來昨晚的那件事,大概已經沒人不知道的了。

爺他真是……把她害慘了!更慘的是——她完全不明白他昨晚究竟怎麼想的!

「小歡!妳可終於來了!昨天晚上妳和爺……」也在廚房裏頭幫忙的如玉一抬頭看到展歡,馬上丟下盤子沖過來,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問她一早起來就聽到的最震撼謠言。

「如玉!」指揮著另一名丫頭小菊捧著幾樣早膳過來的胡大嬸,立即淡淡地喚住她。「妳做完事了嗎?」

如玉一愣,張口仍想說什麼,不過總算意識到廚房裏其它幫忙的幾個丫頭、僕役正偷偷地向小歡這裏瞄,她馬上閉嘴。

展歡也知道她要問什麼,不由回地一下苦笑。

胡大嬸這時向她一點頭。「小歡,妳隨我來!」接著先行。

展歡回頭迅速朝如玉搖搖頭表示沒事,隨即跟上了大嬸的腳步。

胡大嬸神色平靜,一路上什麼話也沒說,展歡自然不多話。而她也很快發現,她們正是往松濤樓去,她不禁心情忐忑了起來。

沒多久,她們踏進了松濤樓,爺房的小廳裏。

荊天衣已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坐在椅子上喝茶。

展歡只旁眼偷窺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和其它人一樣向他請安後,忙幫著把早膳擺上桌,而她這時才發現,碗筷是兩副。

「爺、小歡,你們慢用!」擺放好了早膳,胡大嬸當然是早知道地對著主子爺和一臉錯愕表情的小歡微微一笑,帶著小菊從容退出了屋。

「啊!大嬸我……」展歡要跟著出去。

她的手突然被一隻巨掌箝住,並且乾脆俐落地將她拉到椅子坐下。

展歡立即面對一桌爽口清淡的早餐,和跟著坐在她對面的荊天衣。

「爺?!」她又驚又莫名其妙地想得到解釋。

昨晚被他押著吃晚飯,外加那個至今仍令她臉紅恍神的舉動,現在又是和他一起吃早飯,她已經被他連串超出常理的行徑弄得有些心驚膽跳,實在不知道這主子爺究意想做什麼……

荊天衣當然看出她的坐立難安。也明白是為什麼。

他的神色愉悅,顯然心情極佳。「反正都是要吃飯,一起來吧!」簡直是昨天晚膳事件的翻版。

說完,他便開始動筷。

展歡這回倒是很有膽量。「我可不可以別在這裏吃?」皺眉看著他又開始夾菜往她的碗裏堆。

「因為我是主子?」稍停下箸,微笑回視她。

「對!」事實嘛!

「現在我不是妳的主子,是妳的遠親。」他耐人尋味地說。

「遠親?什麼……遠親?」展歡一頭霧水。

「好了!吃飯的時候別說話。」

告誡地橫她一眼,他繼續低頭吃起早膳。同樣地大口豪邁吞飯又不見難看。

這下,展歡再度沒轍。

算了!豁出去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她若不吃,看樣子是別想得到答案安心地走出這裏的。

於是,就在這樣還算祥和寧靜的氣氛下,兩個人一起解決了早膳,填飽了肚子。

一吃飽,展歡的心情就不由高揚起來。拍拍肚子,她露出了滿足的笑。不過,就當她的視線一碰上正默不作聲站起身的主子爺時,她的笑容立時收斂了下來。

她動作迅速俐落地將桌上的空碗盤收成整齊的一疊,再大步跟上他已經走向屋外的身影。

「我不是色欲熏心的大老爺!」沉穩地卓立在庭院中,荊天衣頭也沒回地開口。

朝陽下,展歡望著主子爺軒昂高挺的背影,心生悸動。她當然清楚他在說哪一段。

「爺……」沒有人認為他是這種人。就算昨晚他突如其來對她做出擁抱的舉動,她也無法認為他是「色欲熏心的大老爺」。不過,嗯……爺不會是要向她道歉,說他不是故意的吧?

其實……她那時驚嚇是驚嚇,可爺那懷抱是有力而溫暖的,讓她偷偷藏在心底貪戀。不過這是秘密,打死她也不能說。

「昨晚讓妳受驚了?」荊天衣回頭,豁朗而帶著笑意的眸審視向她。

不期然碰上他的眼神,展歡的呼吸稍窒了窒,然後才又慢慢吐出一口氣。

「所以……爺才請小婢吃早膳?」這樣才說得通嘛!

荊天衣轉過身了。他兩手環胸,完全地意態悠哉。「要這麼說也可以!」對她露齒一笑。「不過我會想擁抱妳、想跟妳一起吃飯,原因其實只有一樣,因為我很喜歡妳!」不拐彎抹角,而且他說得輕鬆自然,仿佛這是件極平凡的事而已。

喜歡……喜歡她?!

展歡聽到這令她完全無法想像會從主于爺口中說出的三個字,結結實實驚傻住了。

荊天衣倒像滿欣賞她難得呆憨住的模樣。他一跨步到她面前,微俯身向她,繼續愉悅地道:「昨晚我讓胡嬸知道了一件事……」

展歡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忍不住退後一步。「爺……」最近這幾天的主子爺好象不是她所認識的主子爺。

「我告訴她,和妳經過一番閒聊後,無意間我才發現,原來妳是我的遠房表妹。」他站直身,視線一直在她身上。

「啊?!」又是一道驚雷。

遠房表妹?遠房表妹?!她什麼時候成了主子爺的……遠房表妹?

荊天衣突地眉色一斂,表情瞬間嚴肅沉凝了起來。就連展歡也不由跟著轉為緊張。

「既然我現在已經知道我們兩家的先人曾發生過那樣令人遺憾的事,更何況又是因為我的先人愧對於妳家,才害得妳有生命危險,我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也不可能讓妳繼續當我的下人。」暫假設「眉娘」是真的,他就得負起彌補她的責任。在昨晚終於忍不住再度一解抱她之渴的同時,他這念頭就在一剎成形。

展歡有點兒明白他的意思了。

原來,他是緣於愧疚。

「爺,其實你不必這麼做。」她冷靜地搖了搖頭。「你是你,你的先人是你的先人,做錯事的人又不是你……」

「妳不也沒做錯,為什麼禍卻延及妳身上?」同樣道理。

嗯,這個嘛……

展歡也很無奈。轉眼又想到這令她頭痛的大問題。「爺,你真的跟大嬸那麼說喔?不能收回去?」難怪大嬸對她的態度有些不一樣。

一揚眉,荊天衣的眼底漸漸釋放出和暖的笑意。「不能!」斬釘截鐵。

「可我明明只是來找鏡子、來做事的……」嘀咕。而且主子爺編這個謊未免也太沒說服力了!遠房表妹?大嬸不會真相信吧?

「妳想讓我良心不安?」氣勢洶洶,逼近她一步。

她嚇得僵直當常「啊?不……我……小婢只是覺得,爺肯不追究小婢偷換走鏡子、還相信小婢說的一切,小婢就很高興了,爺千萬不要感到良心不安什麼的……」腦袋亂成一團,所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直盯著她慌慌張張的表情,荊天衣反而覺得有趣。「可是妳若不當我『遠房表妹』,我就是會良心不安,那妳說要怎麼辦?」給她當貴客小姐的機會她猛推,是怎樣?丫頭當成癮了?這許多人求之不得的事,她卻避之惟恐不及,難道她就不能跟別人一樣思路正常一點嗎?

這種事,主子爺竟然還問她要怎麼辦?

「大嬸……她相信?」也許還來得及。如果大嬸心存疑惑,而且還沒跟其它人透露這事的話……

雖然她有些感動主子爺的用心和「良心」,可她仍覺得這「遠房表妹」之說委實太荒謬。

荊天衣揉著下巴,估量著胡嬸的辦事效率。「我想,她現在應該已經把妳的東西搬去雁來樓了。」

展歡一呆。「搬……搬到雁來樓?!」那不是荊家小姐、主子爺的妹妹未出閣前住的地方?

她突地越過荊天衣要去搶救她的東西。

荊天衣反應敏捷地一伸臂便撈住她。

展歡大驚失色,忙要掙脫他。「爺!我得去阻止……」

荊天衣強而有力的臂膀一勾,將她按到了身前。「別忙了!我問妳,妳鏡子已找到了,接下來不是該努力去解除詛咒嗎?其它事根本就不重要,不對嗎?」手臂橫攔在她的腰際,讓她整個身背緊貼著他的胸膛。

因為這姿勢實在太親密,讓她完全牢實地感覺到身後男人的軀體、溫度和氣息,她的臉熱辣辣地紅透,心臟差點沒從口腔跳出來。

天哪!腦袋又糊成一團,她不能呼吸了。

她直覺地雙手用力就要拉開他的硬臂,可這時他的聲音懶懶似笑地由她頭頂落下。

「妳知不知道我喜歡妳哪兒,小歡?」

這時候……這時候問她這種問題?

展歡暫時沒動,雙手還放在他的臂上。「爺……你、你……你可不可以別開我玩笑了?」她感到這兩天她不時處在一種頭昏腦脹的狀態下,尤其是碰上他。

「妳有一雙讓我轉不開視線的美麗眼睛……」

低沉磁性的聲音蠱惑般地,然後,她的臉蛋被他的巨掌扶住,轉向一邊,她只覺眼前一暗,只見到荊天衣的頭顱由後朝她壓下,她訝呼一聲——她的眼睫被他以唇輕點了一下。

荊天衣的唇往下移。「還有比這世上任何美妙的樂音都好聽的聲音……」淺啄她的唇瓣。

啊啊啊!他他他……展歡僅余的一點理智就快被吞滅了。

「妳的身子抱起來這麼地舒服……」侵襲她的細頸。

她懷疑她在作夢。可是這包圍著她的身軀、臂膀是有力的,親吻著她眼唇肌膚的觸感是熱的……

她的視線終於漸漸聚焦,眸心慢慢回復清醒的光芒。

「眉娘不就是要妳誘惑我,好解除詛咒嗎?」荊天衣抬起頭來,飽含濃烈情欲的喘息逐漸地平靜下來,可他的一雙眼仍燃著灼熱的光焰映進她的眸,就連他的微笑也是。「小歡,現在妳知道妳辦得到了吧?」

展歡眼睛眨了又眨。「爺……你明不明白……你自己在說什麼?」

荊天衣的眉眼、嘴唇都染著笑意。他將她的身子轉過來,放開了她一些。

「明白!而且我很樂意配合妳!」爽快。

展歡總算恢復冷靜了。而且此時,一個念頭猛然跳進她的腦袋——這念頭令她宛如被潑下一桶冷水。

她突地趁他不防掙開了他,一下子跳開他好幾大步。

她直看向他的眼裏閃爍著反抗的目光,沒說話。

荊天衣沒想到她會說逃就逃,驚訝。回視她,他從她的眼中找出了什麼。

他笑了。伸出一隻手輕撫著眉角。「小歡,來!告訴我,妳那腦袋瓜兒不會是想到歪處去吧?例如……妳以為我把妳當成隨隨便便的女孩子?」快速思慮過一遍他方才對她情不自禁的輕薄舉動,再加上在胭脂堆中打滾累積出來的經驗,他差不多很快就有了結論。

展歡的心裏嚇了一跳。不過她沒退縮。

「難道不是?」她就是這麼想。要不以她這樣普通平凡的人,爺怎麼會對她做出那些舉動?他就是看上她的眼睛、她的聲音、她的……身子嗎?

更令她著惱的是,她想到嫣然姑娘,想到他許許多多的紅粉知己,甚至想到他死去的夫人,她根本和她們沒得比。他是把她當什麼?

或者……他就連銅鏡的詛咒也只是把它當笑話看待?

對呀!他根本看不到眉姨、聽不到眉姨的聲音,難道他就不能以為這一切只是她這丫頭在演戲,只是為了圓她偷了鏡的謊言,只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只是為了飛上枝頭當鳳凰接近他?所以他就配合她、陪她一路演戲下來,對嗎?

展歡不由愈想愈多、愈想愈鑽牛角尖。而這一切的起因,其實不過是她不相信憑她這「沒姿沒色的醜丫頭」真的能讓他說出那些話來——說出她能誘惑得了他的話來而已!

這……不是笑話是什麼?真心話?

荊天衣瞬也不瞬地看著那難得彆扭、倔強起來的丫頭有好一會兒。

兩人靜靜對峙著。

接著,首先出聲的是荊天衣。「小歡,妳要不要聽一個秘密?」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

展歡呆了呆,可她很快皺眉。「為什麼要告訴我秘密?」

荊天衣湛著輕微笑意的眼迎著陽光閃亮。「要使妳相信我,那就先從公平做起。既然我知道妳銅鏡詛咒的秘密,當然我也得讓妳知道我的秘密。」理所當然地說。

她的心,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可是她卻隨即衡量出輕重。

「不!我不想知道!」她趕緊搖頭拒絕。知道別人的秘密是不道德的,而且也是種負擔。更何況,這又是主子爺的秘密,那肯定是什麼秘密中的秘密,她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就算是他要使她相信她也不要。

感覺倒比較像是她要脅著他說出秘密咧!可是……他的秘密礙…

不不不!她一點好奇心也沒有!展歡趕忙在好奇心升起前殺死它。

「妳不想知道賀然是受誰的指使來取回銅鏡的?」荊天衣涼涼地拋出一餌。

展歡搖頭。堅守防線,不受誘惑。

「是他的姊姊!」荊天衣語氣尋常。

搗住耳朵沒用,她就算不想聽也聽到了。

而一接收到他這句話,她便主動思考起來,接著驚愕了。

他說的是那位舅爺的姊姊,那不就是……是爺的夫人?!天!怎麼可能?夫人兩年前就仙逝了,不是嗎?所以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要舅爺過來,又不是有鬼!

舅爺就沒有其它姊姊嗎?展歡也不笨,立刻就找到合理的解釋。可她忍不住微惱地瞟向那故意誤導人的主子爺。

捉弄她很樂啊?

荊天衣將她的眉目表情全看在眼裏,而且輕易辨讀出她情緒的轉換和她所想的。

他忽然有點壞壞地咧著笑。

「賀然只有一個姊姊,就叫賀柔。不知道妳對這名字有沒有印象?」

「賀……柔!那……那不就是爺的夫人?她、她……」展歡當然聽過夫人的閨名,可是她不是已經……

「她還活得好好的!」荊天衣眼睛眨也不眨地接下來。

活……活得好好的?!腦袋空擺了一剎又回復正常運轉後,展歡差點沒驚跳起來。她瞪大震愕絕倫的眼睛,微顫抖的手指著那正滿臉捉摸不定笑意的主子爺。

「夫人她……爺……你……」思緒完全被這天外飛來的訊息攪糊了。

老天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夫人還活得好好的!既然夫人還活得好好的,為什麼所有人都說她死了?!

這就是他所謂的秘密?

果然!她先前的臆測成真,主子爺的秘密一砸下來就足夠她暈頭轉向、呼吸困難!

「賀柔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早就嫁作人婦。」荊天衣漫步走近她,他握下了她的手。

嘖!其實要不是看在那詭計多端的女人是他那溫呆的好友總算開竅愛上的第一個女人的份上,他根本不可能做這種虧本生意!不過他倒佩服賀柔為了和鐵陽在一起,竟不惜假意嫁給他,和他做有名無實的夫妻以取信矇騙她的家人,然後讓自己「死在異鄉」瞞過所有不知情的人,最後順利和她家的世仇之後,也就是她的愛人鐵陽雙宿雙飛。

總而言之,那女人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倒丟給他一頂「鰥夫」的帽子戴。

展歡聽得目瞪口呆。

什麼?原來爺與夫人的婚姻關係全是假像,就連夫人的死也是假的……

那夫人未免也太有勇氣,而爺未免也太……好心了!

好不容易從這大秘密的震撼中悠悠回過神來,展歡這才忽然發現,自己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和主子爺對坐在亭子的椅上。

她一抬眸就跌進了主子爺深邃沉定的眼光裏。她的心乍地一跳。

「妳現在知道了這個大秘密……」荊天衣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根本不應該知道這種大秘密……」她有些無力地呢喃。

「來不及了!」他的黑眸突然狡猾地瞇起來。

一片黑壓壓的烏雲立刻朝她當頭罩下。「爺,這件事,不會……只有我知道吧?」指的是整個荊府上上下下。

「對!」他給她一個痛快。

她實是承擔不起啊8我寧願用它來換小一點的秘密就好。」

「是嗎?那我就再說個……」這有什麼問題。

「啊!不要、不要!」展歡臉色大變,趕忙跳起來,還用雙手壓住耳朵。「我不要再聽什麼秘密了!」

荊天衣從善如流,他打了一個響指,對著她那雙堅決的眼睛微笑:「所以妳現在可以相信我不是把妳當成隨隨便便的人,也不是隨隨便便對妳說那些話了?」兜一圈又回到原來的話題。

展歡慢慢放下了雙手,看著主子爺那雖然笑著,但仍讓人感覺得出來有幾分認真意味的眸。

她的心跳在加快,忍不住垂眸躲開他懾人的視線。

「爺……你真的不必為了詛咒的事而這麼對我,這事又不能怪你。」她一點也不想要因為這樣而得到他的注意和厚待。

這丫頭!怎麼就這事她變笨了?!

荊天衣不由挫敗地重重抹了下臉。

「啊!」這時,展歡突然想到了什麼事的大叫一聲。

「怎麼……發生什麼事?」荊天衣冷不妨被她嚇了一跳,立刻緊張地看著她。

「大嬸不會真的把我的東西全搬走了?我要去看看!」她一邊說,一邊腳步往後退。「爺,我先告退!」

不敢望向他,丟下這麼一句後,她不等他回答就已經先跑了,而且一下就跑不見蹤影。

這種逾矩的事,是她之前絕不會做的。不過她現在可管不了這麼多了!

至於荊天衣,才一個沒注意就讓她溜走,但他倒不急於一時。

昨晚加上今天,她已經歷經幾個震撼,他決定先放她去喘口氣。反正她也跑不掉!

他站起來,活動著十隻手指骨節喀喇作響,又暖身似地舒展四肢後,這才邁著敏捷的步子往外走。

早晨的娛樂活動結束,現在他得去辦辦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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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5 00:39:4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

打從秋眉的大嘴巴將昨晚的事向每個她看到的人渲染、第二日大嬸又向大家介紹她的新身分後,所有人一陣譁然。當然,私底下那些愛嚼舌根又小心眼的丫頭們,則把展歡當成是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迷惑了主子爺的奸詐女人。她們一點也不相信展歡是主子爺表妹這事。

可就當展歡真的對不客氣把手指比到她鼻子前質問她的采月,承認她的確不是主子爺遠房表妹的事實時,采月反而認為她故意說反話,而且態度傲慢,瞧不起人。

總而言之,展歡現在說什麼都不對,處境尷尬極了。因為她現在成了主子爺的遠房表妹,既然是爺的親人,那還拿著抹布做事像話嗎?

大嬸雖然不是真明白小歡是不是主子爺的遠房表妹,不過既然主子爺這麼說,她自然做她該做的事——不由分說依照主子爺的吩咐,把小歡的東西搬進小姐空下來的雁來樓,工作呢,當然不可能再派給她做。至於采月那些丫頭的竊竊私語,她只當作耳邊風,沒聽見。更何況以這些日子來她對小歡的瞭解,她可不相信小歡是那種為求榮華富貴,而會去對主子爺做了什麼的人。不過,依她這見識過不少大風大浪的眼光和直覺來判斷,主子爺對小歡還確實有點什麼不尋常,尤其是主子爺看小歡的眼神……

雖然將主子爺和小歡兜在一起實在超乎她的想像,可是這天下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對吧?以前打昏她也想不到的事,現在或許她可以開始想了。

小歡是沒像死去的夫人般美若天仙,也沒有嫣然姑娘的豔光四射,可是她即使沒有美麗的外貌,也不是富貴人家出身,卻善解人意又勤快認真,也許就連爺也看出她其它人沒看出的優點了。反正爺也一向下拘泥小節,看人的眼光更比她這老人犀利,所以他若對小歡有意思,對她有特別的安排,她似乎也不用太意外。

再說小歡曾救過她,她又早對這丫頭有私心偏愛,所以對主子爺的命令指示,她倒是樂於全力配合。而且她還更乾脆地把如玉調去當小歡的貼身丫頭。一切就比照以前小姐的規格辦理!主子爺交代的。

而展歡自己則沒想到,才經過了短短的一夜,她的生活竟會出現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沒辦法搬回原來的房,因為她的床位立刻進駐了其它人;她也沒事做,因為大嬸根本不派工作給她,她成了名副其實的閒人。更令她彆扭到極點的是,如玉竟成了她的貼身丫頭!

天哪!貼身丫頭耶!

她一直不好意思面對如玉,可如玉她倒完全不在意也不懷疑,而且還很高興她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因為這樣一來她不但可以跟著她吃香喝辣,還能用鼻孔朝天回報以前對表小姐不客氣的那些丫頭。

展歡忍不住向太曾外祖母吐苦水,沒想到太曾外祖母卻大轟她不識好歹,還要她別管荊天衣對她是真心還是假意,不用客氣地給她當大小姐下去,不用客氣地給他貼上去就對了……後面還有一大段關於怎麼色誘男人的話,她不好意思再回想。不過最令她愕異的是,太曾外祖母竟然早已知道夫人的事。

為什麼沒告訴她?

「哼!那騷女人有什麼好說的?我一直當她死了!」

令人不意外的回答。 標準的眉娘語氣。

展歡頹然一歎。

當然,還有她爹!

爹應該還沒收到她的信。由於她爹較居無定所,所以在出門前他們曾約定每隔兩個月就要寫信回家,再由鄰居單大哥替他們處理轉寄到對方手中。上個月她接到的信,她爹說他在京城,照例是替入畫符咒、祛祛邪,似真似假的銅鏡找到幾個,正在鑒定中。而她現在已經找到真的銅鏡,所以當然知道她爹找到的那些一定是假的。

在她一確定在府裏找到的銅鏡就是他們要的銅鏡後,她立刻就寫信回去。不過她也知道就算再快,她爹大概也得至少半個月後才能看到她的信。

不知道她爹知道解咒的方法之後會怎麼想?

雖說是為瞭解咒救她的命,不過為此得先把女兒推給一個還不知是圓是扁、更且是害她身受詛咒的仇人之後……她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她爹又驚喜又心急如焚的交戰心情。

「小姐,怎麼啦?一臉憂愁樣子,不會是想爺吧?」如玉從門外進來,立刻毫不掩飾地直接噗哧一笑。

展歡回過神,手中的繡花針卻不小心刺進食指頭。她痛呼一聲,忙彈開手,低頭一看泌出血珠的指,她一邊皺著眉將被刺的指湊在唇邊吮了一下,一邊不滿地瞪向如玉:

「什麼小姐?我都說了不准再這麼喊,妳也跟其它人一樣在看我笑話嗎?」

大嬸不聽她的也就算了,竟然還來真的,不但要她搬進這裏、不准她做事,就連對她的稱呼也改成「小姐」,她再怎麼不同意都沒用。就因為這樣,只要她一踏出這裏,一路上「小姐、小姐」的喚聲弄得她尷尬又不安地最後乾脆躲在雁來樓,一步也不出去了。

如玉將手上的酒瓶放到桌上,再笑瞇瞇地看著她:「我可不想被大嬸聽到,然後罰我練習一百遍。反正大家叫習慣、妳聽習慣就行啦!別在意這麼多嘛!」她反而安慰她。

展歡把針線和衣服丟回椅子上,再甩了甩手。「我不是在意,是根本討厭!」她一定要再去跟主子爺說說。拜託!她再怎麼看也不是當小姐的料。他到底對她安什麼心哪?就算是他對她真的心懷歉疚也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吧?害她現在只能躲在這裏,哪兒也不能去。

「喂!妳不知感恩會有報應喔!」如玉才想狠狠搖醒她的腦袋。「就算妳不是什麼真的小姐又有什麼關係?反正爺這麼說,妳就真的是了!妳呀,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妳還敢抱怨?小心遭天譴啊妳!」即使她變成了「小姐」,如玉還是不敢有話直說、愛嘮叨她的本性。

展歡投降了。視線剛好接觸到桌上的酒瓶,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她微笑指著酒瓶問:「這是什麼?」

如玉滔滔不絕的訓話立刻一停,心思輕易跳到這裏來。就連她的表情也馬上轉為曖昧竊笑。

「這個呀!是爺特地派人從藥鋪送回府的,而且他還指名是要給妳喝的。」她剛從大嬸那兒拿到就趕快替小歡送來。她不說,她還差點忘了。她動手將酒瓶抓起來、把上面的密蓋打開,霎時,一股熏人欲醉的幽幽花香彌散開來。「聽說這是人家送給爺的百花釀,是收集了百種花朵上的晨露釀成的酒,妳快喝喝看!」她已經用杯子倒了滿滿一杯給展歡。

這香氣令得展歡也忍不住接過了杯子,湊在鼻端前聞了聞。「嗯,好香!」只有一點淡淡的酒味。

就連不喝酒的她,也不禁被這花香勾引出興致。

「如玉,妳要不要也喝喝看?」她注意到如玉巴望著的大眼了。

如玉倒是忙不迭搖頭拒絕:「不行、不行!這是爺的心意,不可以!妳喝就好!」堅決。幸好她只對甜食沒抵坑力。

爺的心意……

展歡的心不由悸動了一下。

而就在她舉杯欲飲之時,她的耳邊突地進出模糊但聽得出厲喝的聲音。

她面不改色地在如玉熱切的注視下慢慢啜飲了一口百花釀。甘醇芳甜又只略帶酒味的順喉感,令她不自主將滿滿的一杯全喝了完。

此時模糊的厲喝成了吼聲。

「好喝嗎?」如玉觀察她的表情也大約知道答案。

「好喝!我還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展歡點點頭,放下杯子。酒滑進了胃,似乎有種燒灼感慢慢起來了。

「妳去謝謝爺吧!」如玉笑著:「那要不要再喝一點?」

「這樣就好了!剩下的,我看就留給爺吧!」她可不能貪心。「如玉,妳可不可以幫我把它送去松濤樓?」在太曾外祖母不斷的干擾下,幸虧她早已練就一心二用的功夫。

不知情的如玉一離開,她立刻去把藏在梳粧檯裏的銅鏡翻出來。從剛才太曾外祖母就一直在跟她說話,而且似乎聲調不怎麼尋常,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事?她不禁跟著緊張。

「眉姨,怎麼……」現在她還是照樣得接觸到銅鏡,才能和太曾外祖母雙向溝通。

「蠢蛋!沒救了妳!老娘都叫了妳幾百聲了,妳還是不要命地猛灌那東西!妳馬上去給我全部吐出來!快去!」一聲高過一聲的怒吼轟向她,就連白日無法顯影的銅鏡也似有若無地閃出一道淡銀的光。

展歡還沒弄清楚狀況。「慢著、慢著!我不明白……」

話還沒問完,眉娘已經劈哩啪啦、又疾又快地出聲:

「妳喝那什麼鬼東西裏被放蠱下符,妳還要命的話立刻想辦法去吐掉!」

展歡臉色一白,沒心思想為什麼那百花釀會被放蠱下符,她馬上往旁邊跳。

可是她努力抱著洗手盆幹嘔了好一會兒,卻還是什麼也吐不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隱隱約約的,她開始感到腹部的燒熱感似乎有愈來愈上揚的趨勢……

她又坐回椅子上,看到鏡中的自己簡直面無血色。「怎麼辦?我吐不出來……」

沒有響應,不知道眉姨是不是氣到說不出話來。

「眉姨,喝下那東西會怎麼樣?」她的腦中現在亂成一團。 蠱?下符?為什麼爺派人送來的酒裏會被下這些?她一隻手不由摸著自己的腹部。

「現在不知道!」

眉娘的聲音總算又出現,而且口氣兇惡又煩躁。

「我會死?」想到最壞的狀況,她的手腳漸漸冰冷,未知的恐懼上身,讓她一時動也動不了。

「混帳!妳竟然在這個時候給我出事!妳要是敢死,老娘我一定趁妳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先把妳吊起來毒打一頓,再把妳的皮剝下來!」想到了丫頭出事的後果,眉娘不禁氣急敗壞起來。不過在她惡狠狠的語氣裏,卻也隱隱地流露出一絲焦灼的情緒。

展歡慢慢轉了下眸,渾沌的腦袋裏有個最初的疑問跳出來。「眉姨……妳怎麼會知道那酒有問題?」

「當了幾百年的鬼,老娘什麼事沒碰過,更何況是這種東西……」嗤哼。那叫如玉的小鬼把蓋子一打開,她看飄出來的氣息顏色又黑又慘,就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只是這貪吃的蠢蛋!光顧著把那髒水吞下肚,這下倒好了!

展歡靜默了一下,感到腹部的不舒適好象慢慢減輕,全身上下似乎也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覺得……我沒什麼事的感覺……」她輕輕地說。

「妳的印堂在發黑了。」一句話打破她的自我催眠。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額。銅鏡中根本完全看不出異樣——只除了臉色蒼白一點外。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嚴重的事。大叫一聲,她立刻放下銅鏡往門外狂奔。

那壺酒!那壺酒!她竟要如玉把它送去松濤樓!

她不能讓爺喝到它!

她又驚又駭地往松濤樓的方向沖,一心一意只想趕在任何人之前取回那壺酒。

「小歡!妳怎麼……」剛好踩進雁來樓院子的如玉,瞠目結舌地看著忽然像道旋風一樣由她身邊卷過去的展歡,還一時忘了對她的新稱呼,訝叫。而等她回過神感到不對勁地要跟在展歡後面跑,卻在這轉眼間已經不見她的蹤影。

至於展歡則根本沒空停下來響應如玉,她用盡她所能跑的最快速度,終於在最短的時間內來到了荊天衣的住處。

想也不想,她直接踏進屋。一見到小廳桌上擺放著的熟悉酒瓶,她馬上捉了返身就走。

一出這門,展歡不由得停下來先稍喘口氣。等到她紊亂的呼息平順多了之後,她的腦袋也慢慢冷靜了些。

有人要害爺!

這酒原本是要送給爺喝的,沒想到陰錯陽差變成了她喝。所以現在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究竟是什麼人送酒給他?究竟是什麼人想害他?

要不是有太曾外祖母的警告,她根本不知道這酒有問題。而若非爺將酒轉送來給她喝,也許他出了什麼事都沒人知道……

一想到這轉折點和關鍵,展歡一陣不寒而慄。接著,她有了決定地立刻往松濤樓外跑。

不管旁人對她的側目,也不理如玉對她的叫喚,她一路直接跑出了府,並且對準藥鋪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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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藥鋪夥計和顧客依然在大廳裏川流不息。

掌櫃財叔一抬頭剛好看到正從門外進來的展歡。

「咦?小歡?妳怎麼了,喘成這樣?」她一走近,他馬上察覺她一副狼狽又氣喘吁吁的模樣。

好不容易快跑到藥鋪來的展歡,半伏在櫃檯上,一時還沒調整過呼吸,說不出話來。

這些天財叔也跟展歡混熟了,自然地關心起她來。「小歡,慢慢來,妳剛從府裏過來是不是?」

哎呀!對了!想到今早從府裏星火燎原一樣燒過來的傳言,聽說爺剛認了小歡為他的遠房表妹。這裏每個人都口耳相傳著這最新消息,不過好象沒有人提起勇氣當面去問爺這事。這下小歡自己跑來,太好了!

展歡喘過了好幾口大氣才終於可以說話。

「財叔,爺他在這裏嗎?」語氣急切。

財叔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爺在書房和人談事情。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搖頭,勉強對他露出一抹笑:「沒……對!是有點事……我去書房外等他。」朝他一揮手,她沒讓他有機會問起就大步往後面走——這事事關重大,她得先讓爺第一個知道。

她直接來到書房外。

書房門是開著的。她可以看到爺正和一個年輕人在討論著什麼事情。

她只探頭看了一下,立刻就走了開。

荊天衣卻是眼尖地發現到她了。

沒多久,年輕人退出書房。「小姐,爺請您進去!」有著爽朗神情的年輕人態度恭謹地對站在門外的展歡這麼說完後,這才離開。

展歡沒暇在意他對她的稱呼,振作地挺直背,趕快轉進了書房裏。

一進去,她就看見主子爺已經站在那兒,似乎在等著她。

住腳。剛才整個思緒都處在緊張不安的狀態,這時忽然面對了他,早上發生的事才又排山倒海湧回她腦中。

「小歡,妳從府裏直接跑來嗎?」本來很高興見到她的荊天衣,馬上就注意到她滿身大汗、一副剛急忙趕跑過來的模樣,他不由得揚高眉,向她招招手。同時回頭自然地動手替她倒了杯茶。

展歡像接受了催眠似地走近他。

「來!」荊天衣捉起她的一隻手,將茶杯交給她。「先喝點茶再說。」

這丫頭當然不會無緣無故跑來找他——尤其是經過了這些事件後,她大概巴不得先躲他愈遠愈好——所以他想也知道一定有什麼事發生才會讓她不顧一切地主動過來。

展歡沒拒絕,很快把茶一飲而荊

而站在她身前看著她的荊天衣,隨手用袖子往她額上一抹。

嚇了一跳的展歡吞進嘴裏的最後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咳!咳咳……爺……」嗆了一下,她忙舉起手擋住他。

荊天衣皺眉,放下袖,他的一隻大掌改撫拍她的背。「妳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知道她還不習慣他,不過他從剛才觀察到現在,發現她的面色一直透著青白,這才是他該先處理的事。

展歡很快就順過氣來。感受到主子爺的手在她背部溫柔的輕拍舉動,她的心仍忍不住顫悸了一下。但他的這句話,突然令她警醒過來。

她深深地一個呼吸,再把她一直藏在懷中的酒瓶拿出來。

「爺,你還記得這百花釀嗎?這……是誰要送給爺的?」她緊張地看著他。

荊天衣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神情。

「這不是我派人送回去要給妳喝的?怎麼?很難喝嗎?」有問題!他伸手向她。

展歡一驚,立刻將酒放在身後。突地一股恐懼冷冷地爬上她的背脊,想也不想一手揪住了他的衣袖,屏著氣息問:「爺!你沒有……沒有喝下這酒吧?」

大大有問題!荊天衣確定了。

「沒有!」他俯身,握住了她拿著酒瓶的那只手腕、抬起它。「那麼妳喝了?」表情在一瞬間變得精銳囂猛。

聽到他沒喝,展歡不禁大大地鬆口氣。可是接下來他的反應和神色出乎她意料之外。在他的注視下,她不自主點了下頭,卻仍不忘想移開酒瓶一點也不願他接觸到它。

荊天衣的眼睛眨也不眨,動作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便已將酒瓶從她手上劫走。

「啊!不行!」意識到酒瓶被他拿走,展歡馬上就要搶回。

荊天衣人高馬大,只消舉起手,她就碰也碰不到了。

「快說,妳喝下酒出了什麼事?」他犀利地先抓住這重點。

是酒壞了?還是中毒?

展歡一愕。呆呆放下伸長的手,總算想到了現在可是她有事……

「我覺得我很好……」忍不住摸摸自己的額頭、肚子,她真的完全感覺不出一點異樣。

會不會是太曾外祖母在捉弄她啊?

嗯……好象有點可能……

荊天衣突然伸指托起她的下巴,並且微瞇起眼銳利仔細地打量著她。

展歡的心一跳,立刻僵住不敢動。而被他這樣看著,她感到自己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妳很好?那為什麼妳會突然緊張地跑來問我這酒是誰送的?還怕我喝了?」他還是覺得她的面色不對勁。平常他要是這麼凝視著她,她的臉蛋就會映出淡淡淺淺的紅暈,可是現在他都摸到她的肌膚上了,她的頰仍然一點血色也沒有,而且他察覺到他觸著她的指尖似乎傳來些涼意。

他有種奇怪不祥的預感。

展歡的心裏在掙扎著究竟要不要告訴他太曾外祖母告訴她的事?也許太曾外祖母沒騙她,那麼為了他的安全,讓他對那個要害他的人多點提防,她不就應該快快把這事讓他知道才對?

想到了這一層嚴重性,她立即不再遲疑用力一點頭。

「爺,眉姨說這酒裏被人放蠱下符!」簡單把之前太曾外祖母的話描述過。

荊天衣的表情先是一愣,接著立刻沉肅淩厲了下來。

「放蠱下符?」他低低地念出這四個字,而他那原本停在她下巴的掌緩緩滑向她的臉蛋,冷冽鋒利的視線則盯住了被他拿在另一隻手上的酒瓶。

展歡無法忽視主子爺粗獷的巨掌貼在她的頰上所帶給她的奇異感——她很想就這樣一直讓他觸碰著,卻又怕自己真會就此將他的親近視作理所當然。

「她是這麼說,可是我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在開我玩笑。」先聲明。她發現到他的注意力似乎在那瓶酒上,乾脆為自己作決定,不動聲色地悄悄後退一步,順利地脫離他的碰觸。「對了!到底是誰送爺這酒?」她也很想知道兇手是誰——如果這酒真的有問題的話。

荊天衣任她玩這小把戲。下一剎,他的手一攫,改鎖在她的肩上,原本冷厲危險的眼神在轉投向她時瞬間化為惱怒冒火。

「妳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臉色很難看?」將她抓近身前,他俯逼到她的鼻端前,悶哼一聲。

展歡搖頭,忍不住向後仰離他一點距離。「我……我剛跑過來,所以……」她也希望太曾外祖母是在開玩笑啊!

「妳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摸起來有點涼?」他的失控只是一下子,很快地,他冷靜下來了。

有嗎?展歡不由握了握拳,倒是面對他近在咫尺的臉龐有些冒冷汗。

荊天衣緊緊端詳了她一眼,便默不作聲放開她,轉身大步往門外喊了人進來。

「去把鍾大夫找來,立刻!」這樣吩咐。

展歡不安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荊天衣又轉回來,一把拉了她在椅子坐下,他的掌心貼上她的額,臉色凝重著。

展歡一時不敢亂動。

一會兒,他緩緩放下手,再緊緊凝視著她,沒說話。

「爺……」她覺得自己很像做錯事被處罰的小娃兒耶。

這時,鍾大夫匆匆從門外進來了。

「爺!」鍾大夫抹抹額上的汗,顯然是被人連聲催來的。

「鍾大夫,你替小歡看看她的身子有沒有什麼大礙?」荊天衣退開一步,直接將展歡交給他。

鍾大夫雖然微訝,不過他仍是坐下來,仔細替展歡把起脈來。

「心脈是跳快了些……其它倒沒什麼問題!」醫術在城中算是最精湛的鍾大夫很快就下了結論。「怎麼了?小歡是不是自己覺得有什麼不適?」他和靄地對她笑問。

展歡立刻搖頭。「沒……嗯,大概是昨晚睡覺忘了關窗,有點受涼了。」看來連鍾大夫也不能看出她有什麼問題。

一旁的荊天衣眉頭微微打結,隨即有了決定。

他笑笑對鍾大夫道:「那就請你替她弄點補身子的藥好了,鍾大夫。」

就這樣,急急被請來,卻一頭霧水的鍾大夫離開了。

而他一走,荊天衣馬上拉了展歡就往外走。

「爺?」展歡不知道他又要做什麼。不過,一到外面碰見了夥計們看向她那竊笑的模樣,她才猛然驚覺地趕緊要掙開他的手。

荊天衣仍牢緊握著她,一邊腳步未停地往側門去,一邊頭也不回地對她道:「小歡,妳馬上回去再問清楚眉娘這件事,還有問她有沒有解救的辦法,最好知道得愈詳細愈好。」

兩人很快地來到側門外,而這一路上,他早巳要人立刻去備好馬車。所以這會兒,他乘坐的馬車已經停在這裏等著他。

荊天衣不由分說將展歡塞進馬車裏。

「小季,用最快的速度送小姐回府。」站在馬車旁,他簡潔明快地對坐在駕駛座上的小夥於下吩咐,一點時間也不願浪費便揮手要他走。

展歡及時探出頭來,趕忙問:「爺,那你呢?」她以為他會一起回去。

「我去找一個人。」荊天衣的炯眸隱過異光。對她露出了一抹堅定的微笑:「我會儘快回去!」承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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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兒放蹄前奔。

展歡直到看不到荊天依高大、令人安心的身影,這才坐回馬車裏。

她大概知道他要去找誰——他要去找送他酒的人。

而到這時她才回想起來,她一直沒問到究竟是誰送了他那瓶百花釀的。

爺會怎麼處理那人的事她不知道,不過她擔心他的安危。既然那人有心要害他,那他現在去找那人不會有意外吧?

馬車載著她,沒多久便又回到荊家。她一下馬車,直接就往她剛離開也才一會兒的雁來樓去。

府裏其它人方才看展歡急急撞撞跑出去,現在又匆匆忙忙沖回來,一時都傻了眼。當然胡大嬸之前就已聽一些人來跟她提過這事,所以這會兒她一回府,她一接到消息馬上就要去雁來樓找她問清楚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黃昏,近晚。

胡大嬸一走近小院,首先就看到無聊地用兩手撐著下巴、呆坐在石階上的如玉。

「妳怎麼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小姐呢?」她皺著眉輕叱著如玉。

「大嬸!」如玉立刻站了起來,用手比了比後面緊閉的房門:「小歡……小姐說她有些頭痛,一回來就進房裏躺著,要我先不要吵她。」就是發現小歡臉色確實是有點不好,所以她才沒多說什麼。

「不要緊嗎?要不要找大夫來看看?」胡大嬸擔心地望向房門口。

「我也是這樣說,可是她說她休息一會兒就會好了。她都這麼講了,我也沒辦法。」如玉也只能聳聳肩。

胡大嬸想了想。「她沒說她剛才跑去哪里?」

「沒有。」如玉比任何人都好奇,偏偏她一回來就往房裏關.不過這時她忽然眼睛一亮:「哎呀!對了!小姐不是被小季送回來嗎?說不定她剛才是去藥鋪找爺……要不我去問問小季好了!」跳起來。

胡大嬸馬上拉住了她。「不用了!妳在這兒守著就好。這事我想等她自己想說了再問她吧。」

兩人在外面低低交談的聲音,屋裏的展歡並沒有聽到,她甚至不知道胡大嬸的到來。

「妳是說……我在一覺睡醒後會成為癡兒?」瞪著鏡中的太曾外祖母,她作夢似吔湳問。

剛才一回來,她就藉故關進屋裏再問清楚太曾外祖母有關放蠱下符的事,沒想到太曾外祖母不但直言她的確中蠱,還指出她淒慘的下常

「妳在質疑老娘的話?」眉娘直看著她的媚眸迸射出妖詭奇光。

展歡總算回過了神。「不是!我只是從來沒聽過這種事,而且這種事還發生在我身上……」她現在從太曾外祖母的神態中得到肯定,她肯定太曾外祖母並不是在說笑。更何況太曾外祖母還要靠她解咒從銅鏡中脫身,所以最不希望她此刻出事的就是她。那麼太曾外祖母說的是真的!那麼她真會一覺醒來變成癡兒了!

癡兒……

如果不是她喝了,而是荊天衣,那麼……

她不寒而慄了起來。

「哼!妳沒看過沒聽過的事還多著呢!」眉娘絕豔的臉上有著一種神秘難解的神色,突然話題一轉:「丫頭,妳喜不喜歡荊天衣?」

展歡一怔,心跳快。「眉姨,妳……妳怎麼忽然這麼問?」

眉娘看著她的眼仿佛穿透了她的心思。「喜歡就好!」點頭,滿意直言。

「我沒這樣說!」展歡忙否認。她……她怎麼喜歡得起那樣的男人?

「管妳死鴨子嘴硬!總之妳要是不想變成白癡,妳就去告訴荊天衣,叫他在妳變白癡之前和妳成親解除詛咒讓我出來,我才有辦法救妳!」眉娘啐她,直截了當地說。

展歡聽明白她的意思。「成親?!爺他怎麼可能因為這樣就真的要和我……成親?」為瞭解咒、為瞭解蠱毒,他得和她成親?連她都替他不值。「再說我只要一覺醒來就會變癡兒,這麼短的時間根本不可能成什麼親!」這兩項換言之都是強人所難。「眉姨,為什麼一定要現在解除詛咒讓妳出來才可以救我?我不相信除了這樣沒有別的辦法。」她的腦筋轉得很快。

「是有別的辦法,在這世上只有放蠱下符的人才能救妳,不過妳想那個人會這麼好心地救妳嗎?」眉娘涼涼地笑。「所以說,最快最好的辦法就是老娘動手了。不過老娘的力量被限制在鏡子裏,最多也只能發揮出一半,這可救不了妳……」謀計的精芒一閃而逝。「相信我,丫頭!荊天衣為了救妳,一定會點頭答應成親!」

「因為……他認為是他害我喝下那酒?」展歡根本不怪他。相反地,她還慶倖不是他喝下那酒。

「笨丫頭!他不是說他喜歡妳嗎?我就來賭這個!」眉娘不會錯看荊天衣對這小妮子的心意,更何況那荊小子到現在還在懷疑她的身分,所以她可以有十成的把握她這次會成功。「我賭他喜歡妳,絕對不會眼睜睜讓妳變成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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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新月初上。

大廳前的下人忙著迎接剛回府的主子爺。不過當他一邊往屋內走、一邊問到了展歡在哪兒後,疾快的步伐一刻也不曾稍歇就往雁來樓去。

「是不是頭痛還沒好?我去請大夫來看看妳好了。」如玉實在看不下去了。

展歡趕忙拉住她。「誰說我頭痛了?」

如玉沒好氣地指著她:「妳一邊吃飯、一邊皺著眉苦著臉,不是頭痛還沒好,難道是今晚的飯菜不好吃?」從剛才她端飯過來到現在都多久了,她竟然連半碗飯都吃不到!這是她所認識的小歡嗎?欸!要不是礙於她此刻的身分不宜,她早就把她當豬餵飯了。

「如玉,對不起!我只是在想點事情……」展歡放開她也放下筷子,再吃不下。

從和太曾外祖母對話到現在,她滿腦子都還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想到她的頭就算不痛也跟著痛了。

唉!她要怎麼跟爺開口啊?這簡直……簡直有點像是趁機向他要脅嘛!

如玉看著她一臉煩惱的神情,也不禁跟著認真了。「協…小姐!妳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如果妳還當我是朋友的話,妳可以說出來讓我聽聽,也許我也能幫妳一起想想辦法解決啊!」

展歡自然知道如玉對她的好意——她很高興,如玉仍是如玉!

她忍不住對如玉感激地一笑,又搖了搖頭。「謝謝妳!可是這件事不是我們兩個人可以想出辦法解決的……」這是實話。

如玉好奇了。「到底是什麼大事……」

「小歡!」

荊天衣的聲音突如其來地出現。

毫無準備的展歡心一震,轉過頭便看見了正大步跨進屋裏的昂藏身影。

「爺!」如玉倒是反應很快。

荊天衣只對她一揮手。「妳先下去吧!」他直接走近展歡身旁。

如玉機伶地一轉眸,然後低下頭竊笑著,悄悄地退下了。

「爺!」展歡站了起來,有些緊張不安。

荊天衣伸出一掌按著她的肩讓她坐下,而他自己也隨之落坐在她身邊。

「妳才剛用飯?還是只吃這麼一點?」他的視線在桌上轉了一圈就回到她的臉上。

「我……吃不下!」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竟是這事,展歡怔了一下,然後老實說。「啊?爺!您用晚膳了沒?要不要……不行!我去廚子那裏……」忽然意識到他可能剛回府一定還沒時間用飯,原本想要他一起用,卻又認為不應該讓他用她動過的菜,所以她馬上就要起身去替他張羅新的來。

荊天衣一把拉住了她。「別忙那些,我要知道結果。」單刀直入。

展歡僵了一僵,接著才慢吞吞地坐下。她抬眸,下一剎便跌進他虎視眈眈的銳芒裏。

「爺……」她試著舒下心,對他露出微笑,但似乎並不怎麼成功。「先慢著說眉姨,你……去找那個人,結果怎麼樣?」

荊天衣的臉色一黑,不過眼中的灼光不減。「她以為是我喝了……」

送百花釀給他的,就是嫣然。當他去找她時,她也以為他已經喝下酒。他沒點破,卻直指她送的酒有問題。

雖然她否認和掩飾,但她眸心的慌促沒逃過他的眼——他認識嫣然也夠久了。

最終,她還是說出了一切。說出了她的不安、說出了對他的愛、說出了她只是想得到他所有注意力與感情。她說出了有人給她一瓶水,宣稱可以掌握住他的心,儘管她並不怎麼相信也感到不妥,不過到後來,瘋狂想要得到他的欲望仍是戰勝了她的理智……

那個給了她水的男人,叫秦清雲。

似曾相識的印象隨即浮現,他很快地想起來一直和他在生意上有著頑強競爭的秦老闆,他有一個為他運籌帷幄的獨生子,就叫秦清雲。

他懂了。

不過他沒讓嫣然知道秦清雲的真實身分,和他其實是利用她來對付他的事,就連酒被下蠱,他也不能怪她,因為這禍因說來就是起自他——或許這是他開始檢討自己這些風流帳的時候了。

「那個人肯告訴你解蠱的方法?」展歡由他的臉色雖然大略知道結果,不過仍抱著一絲希望想確定。

荊天衣的眼睛一瞬。「她只是被人利用,至於利用他的人,早就已經溜得不見蹤影。」惡劣到極點的心情反應在語氣上。

那傢伙肯定是成功蠱惑了嫣然就拍拍屁股閃人了。

他會查清楚這叫秦清雲的傢伙是不是真是那個秦清雲。如果是,顯然他有膽留下真名挑釁,那就是有迎戰他的準備了。

非常好!

他把手指節壓得劈哩啪啦作響。不過他馬上意識到了什麼,回過神,小歡那一臉微驚微愣的表情令他的心一軟,嘴角放鬆了一些。

他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

「喜訴我,眉姨怎麼說?」凝肅又斂聚回他的眸底。「她有沒有說妳中了蠱毒符咒會有什麼後果?她有沒有解救的辦法?小歡,任何事情都不許隱瞞,妳快說!」直直盯進她的眼裏。

他的心帶來一股莫名穩定的力量,展歡原本想掙開,不過到最後她還是放棄了。可在他的逼視下,她又慌了起來,而且羞愧難當。

「爺……眉姨她說……」

「妳儘管說,只要妳可以沒事,什麼事情我都能為妳做!」荊天衣握著她手的力量一緊,認真道。

展歡在心裏掙扎了半響,終於,她還是說了。她源源本本、老老實實地將太曾外祖母告訴她的一切全都說了。當然,她沒說什麼太曾外祖母打賭他會因為喜歡她而答應成親的笑話……

她說完,便安靜下來看著他。

至於荊天衣,則開始在小廳裏緩定地踱著步,神色肅然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展歡完全不敢打擾他,也無法從他臉上看出他在想什麼。

直到一會兒後,他猛地站定在她身前,並且微俯下身與她的眼眸平視。

他的神情若有決定,他的黑朗眼瞳波光閃爍。

「好!小歡!妳願意嫁給我嗎?」他露出愉快的笑,問得直接乾脆。

「啊?!」展歡驚愕住,一時無法反應。

「不回答?那就是願意了!太好了!」拍板定案。

傾前在她額上印下一吻,接著他直起身,大步向門外移去。

「來人哪!」

荊天衣對著外面喊,很快地如玉跑了進來。

「立刻去把胡嬸找來!還有要她再帶幾個人過來幫忙,快去!」簡潔果斷。

如玉馬上跑下去。

而回過神來,看著撫著下巴、兩眼閃亮沉思著的主子爺,展歡的腦袋總算恢復運轉了。

「爺……你為什麼……」低低地喃問。

荊天衣立刻準確無誤地鎖住她的視線,並且直直朝她走來。

「我為什麼要和妳成親?當然是為了救妳!」還未走到,他便已伸出臂膀圈住她的腰,將她堅定地擁在他的胸前。「希望妳不會怪我給妳一個倉促的婚禮,因為我們的時間不多。只要妳撐得過一天,別閉上眼睛睡著了,妳就能得救……」他的低沉聲音就在她的耳畔,完全的自信。

只是為了救她?

不知道為什麼,他理所當然的這個答案竟令她的心掩上一層濃濃的失落。

而在這時被他擁著、被他的氣息包圍著,她不想像以往的掙扎,也不想動了,倒是……鼻頭有點兒酸酸的。

「爺,你的心腸真好。」喃歎。

荊天衣突地靜默不動,一下,接著才拍了拍她的背。「妳好象以為,只要因為詛咒和成為我的替死鬼而讓我歉疚,不管阿貓阿狗我都會和對方成親?」緊抿著發癢的嘴角。

「……我不是阿貓阿狗。」咕噥。

「妳當然不是!不過妳是個傻丫頭!」直指。

展歡忍不住在他懷裏抬起頭,瞠圓了大眼看著他果然一臉取笑她的神情。不過才一下子她就洩氣了。「對不起!我就是傻!我不但傻,還笨!」要不然也不會因為以為他是有一點點喜歡她才真的要和她成親而竊喜。

他是曾說過喜歡她,可是她從不認為那是認真的。

荊天衣挑起一道濃眉,凝視著她彆扭的小臉,終於嘴角一揚,笑了出聲。

而他暢懷的大笑回蕩在整個屋裏,也震動了她的心。

等到他笑夠了,他的大笑才慢慢轉成了低低的淺笑。

「咳!小歡!」他乾脆把臉埋入她的耳鬢摩挲著。「想不想知道我向妳求親的真正原因?」

她正縮著肩頭想躲開這委實親昵的接觸,不過他的話卻幾乎立刻引開她所有的注意力。「真正的……原因?」

「嗯,真正的原因……」荊天衣的低語斂回了平靜而深思著,挺直了健軀,端凝著她透白的臉色,他舉起手,拇指輕輕刷過她眼底下的陰影。「我會告訴妳。在明天的婚禮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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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5 00:40:11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荊宅上上下下總動員,而且辦事效率驚人。

在經過了一夜後,宅子裏裏外外在一番佈置後已經完全充滿了即將辦喜事的氣氛。

沒錯!就在荊家主子突如其來、事先毫無徵兆地下達明天就要和展歡成親的訊息後,所有人被撼動。不過即使眾人堆了許多的疑問和驚愕,大家仍是馬上依照主子爺和胡嬸交代下來的各項準備工作忙碌起來。

沒有人有機會休息、小瞇一下,整個荊府整夜燈火通明,所有人跑進跑出、忙上忙下。儘管因為主子爺突然宣佈和展歡成親背後的種種猜測、內幕在眾人之間不斷流傳,不過為了在明天完成這場婚禮,無人敢有一絲懈怠馬虎。雖然主子爺對這婚禮要求的基本原則是簡單,但依主子爺的身分,眾人哪能真的用簡單就打混過去?起碼胡大嬸就不同意讓他們爺和小歡的婚禮因倉促而簡陋得像辦家家酒。

至於當事人之一的展歡呢?在她一被荊天衣交給大嬸她們開始,她就幾乎完全沒有喘息的時間。

城裏的媒婆、裁衣師全被荊天衣派人從溫暖的被窩裏挖過來圍著她,一個猛灌輸她新嫁娘事宜、一個量她的身形要為她裁嫁衣,而中途還不時有其它人跑進來問她這、問她那……總之,她這刺激又精采的一夜是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當然她也知道荊天衣這舉動一定會惹來所有人的錯愕和對她的懷疑,可她決定不再在意旁人的眼光。

為了他的苦心和用心,她會充份配合,她會和他成親。她已經想通了,既然為了歉疚,他不得不娶她,那麼只要成親完,他們滴血讓太曾外祖母解咒出來,再讓她解蠱毒符咒,他們就兩不相欠了,不是嗎?

至於她爹,因為時間是如此地匆促,不能讓她爹立刻知道這件事雖然令她感到不安,可是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她早就明白,這場婚禮、成為他的妻子只是一個夢境,只是不得已的下策,所以只要完成了這兩件事,她會識相地離開這裏、離開他。

她知道宅裏上下都為了婚禮的事在忙,所以她當然也要努力盡心地做好她這部份——她會撐到婚禮結束,她絕對不能在解咒之前睡著。

一夜過去。天亮了。

迎接天明的荊宅更顯得鬧烘烘。大門前張燈結綵,鬥大的囍字在朝陽下耀眼刺目!而也才天亮沒多久,荊家要辦喜事、荊天衣要娶妻的消息火速向整個城蔓延開了。所以今天城裏的人一張開眼醒來,聽到最轟動的大事就屬這一件。

天未亮,荊府開始有好奇的人們特地找門路來探聽荊大爺要娶妻是真是假?而還不到辰時,陸續有城裏與荊家有生意往來的人送賀禮過來;再接下來,送禮的人數只有增無減地差點將荊家的門檻踩扁。

未時,新娘子精美的新嫁衣和鳳冠,在四名師傅不眠不休的接力縫製下終於完成送達荊府。也就是在這同時,一位千里跋涉而來的客人匆匆忙忙地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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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如玉她們的幫忙下穿戴起新嫁衣的展歡,終於忍不住回過頭向在一邊興奮地吱吱喳喳的小菊和小蘭開口問了:「妳們兩個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在那邊嘀咕什麼前面來了奇怪的客人,到底是什麼人?」只要一想到待會兒的事,她就緊張得想吐,能夠轉移一下注意力也好啦!

小菊和小蘭同時住口,再抬頭看向打扮起來簡直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展歡。兩人眼睛一亮,跳了過來直喊:「哇!小歡……啊!不是!小姐!妳好漂亮啊!」

的確!以往在眾人的眼中,展歡可能只是個相貌清秀、平凡無奇,唯一讓人印象深的只停留在她的力氣和勤勞上。不過沒想到她在極短的時間裏莫名其妙地成為主子爺的表妹,再升格為他的夫人,奇異地,人們多注意起她來,倒漸漸察覺到她其實很耐看,尤其是她那雙眼睛直勾勾地凝視著人時,會讓人有種天上人間最美麗的事物全盛在那裏面的奇妙感覺。

而現在站在眾人面前的,是點著胭脂水粉、一身喜紅嫁衣,首次呈現出既端莊又俏麗、既高貴又清靈氣質的展歡。

這也是她們不曾見過的展歡。從來沒有人想像得到,盛裝後的展歡,竟也有令她們轉不開眼的迷人風貌!也難怪小菊兩人會忍不住叫出來。

展歡低頭看了看自己,卻一點也沒這種自覺,只以為她們是叫著好玩湊熱鬧。

她皺了皺鼻,笑了笑。「謝謝!可我其實不就跟以前一樣……對了!妳們還沒說前面來了那個是什麼人呢?」怕聽下去養大自己的虛榮心,她趕忙轉回原先的話題上。

小菊兩人很容易就被影響,立刻眨巴著眼睛迫不及待和她分享她們剛在前面看到的場景。

「哎啊!妳一定猜不到我們看到什麼人,是一個道士,一個道士耶!可是那個道士看起來又俊又美,一點也不像個道士,簡直像貴族公子一樣……唉!」輕歎。

「而且那個道士公子還一來就指名要找我們爺,好象很緊急的模樣!福旺就告訴他啦,今天我們府裏辦喜事,沒有要請道士來作法捉妖什麼的,不過道士公子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一直拉著人要找爺……」小蘭接下去說,同樣也是一臉夢幻。沒辦法!長這麼大沒看過如此俊俏的男人,但這俊俏到極點的男人竟是個道士,實在是有點給它可惜說!

展歡才一聽到「道士」這兩個字就敏感了起來,再聽到對他的形容更是令她的心開始狂跳。

「那他現在……那道士現在在哪里?」勉強壓下滿腔的激動,她問兩人。

小菊手指點著下巴想了想,笑了:「福旺到最後好象敵不過道士公子的糾纏,真的帶他去找爺了……」

如玉正替展歡理了理身上的喜衣做最後完美的確認,沒想到這時她突然什麼話也沒說便推開她的手往外跑。

眾人一呆,接著驚醒過來的趕忙追了出去。「小姐!妳要去哪里?吉時就快到了……」

展歡不顧一切地向松濤樓的方向跑。儘管沿途有下人因為看到她而露出錯愕大驚的表情,她仍視而不見的直接來到了松濤樓。

主子爺住的松濤樓因為喜事也已經貼紅結彩,屋外院子還站了幾個準備聽候差遣的下人。

展歡一定近屋,福旺他們已經全傻了住,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幾乎快讓他們認不出來的美麗新娘。

至於展歡,越過他們站在緊閉的房門前,隱約地聽到裏面有說話聲傳出來,她專注地傾聽,認出了其中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後,心中一陣驚喜,立刻就要敲門進去。

「啊!小歡妳做什麼?」總算回過神來的福旺,看到她的動作馬上反應地大叫沖過去。

展歡已經敲了門板一下,一眨眼卻見福旺橫來半個身貼在門上不讓她再敲第二下。

「福旺哥,你……」驚訝地一退。

「妳妳妳……拜堂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見到面的,妳怎麼會來這兒?」平日見慣了的人,現在搖身一變成主子爺的新娘子,福旺也不禁有點口吃起來。

展歡哪管這麼多,她只想立刻就見到「他」。

「我……」

這時,原本緊閉的門忽地「咿呀」一聲打開。

「小歡!妳來得正好,快進來!」

新娘子被一隻大手一把挾持進去。門又合上。

門外的福旺差點呆成一頭木雞,嘴巴久久合不上。

荊天衣證賞的眼光毫不掩飾地在展歡身上逡巡過一遍,接著便直接將她帶到小廳中央。

而那裏,只見一名穿著一身藏青道袍、斜背一把木劍,顯得仙風道骨般的俊逸男人,已經面露不可置信和驚喜直盯著走向他的展歡。

「歡兒?真的是妳?」男人終於確定自己的眼睛沒看花,他笑著張開雙臂。

展歡兩個大步便沖進他懷裏,又興奮又急促地抱著他喊:「爹!你來了!你真的來了!」

這看來仿佛才二十許的男人,原來竟是展歡的爹,俗名展長青的秋水道長。

父女倆已經一年不見,這回在這裏重逢自然格外開心。

「爹!你是不是接到我的信才趕過來的?」展歡撒嬌完了,才突然想到的問。

「信?!」秋水搔搔頭。「女兒啊!我是直接從京城趕過來的耶!因為等不及人家來這裏要銅鏡回去讓我看,我就乾脆自己跑來……而且我也沒想到妳也在這裏。」老實說,他也一頭霧水啊!不過他突然瞪直了眼,這時才注意到展歡的一身裝扮。「歡兒,妳……妳穿這個……這個好象是嫁衣……我沒看錯吧?」迷糊。

「啊!」展歡一怔,就連自己也都忘7這事。

荊天衣此時一步上前與她並肩而立,並且攬住了她的肩頭。

「現在說這個或許晚了點,不過我很高興你在這個重要的時刻來了。」他的神情沉穩認真。「請岳父大人放心地將女兒交給我,我一定會好好地照顧她,讓她一輩子幸福快樂!」

深刻有力的語句出自他的口,卻仿佛成了最堅不可破的誓言。

沒想到會聽到他說出這樣的話的展歡,先是心弦震了一下,接著無法克制地眼裏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岳……岳父大人?」即將升格為人家岳父大人的秋水道長,終於慢慢進入狀況。「那個……荊施主……你的意思是說,你家裏在辦喜事,要辦喜事的人就是你,而且……呃……我女兒是你要拜堂成親的新娘子?」總算意識到擺在他眼前的事實了。「啊!」他後知後覺地叫了一聲,指著兩個人:「你們要成親!」

「爹!」展歡見她爹一副快昏倒的模樣,不禁一陣緊張地上前扶住他。「對不起!我沒有征得你的同意,也來不及告訴你這件事,其實爺和我的婚事只是……」她急忙要解釋。

「小歡!」荊天衣輕易將呆成一尊石像的岳父大人由她手中轉過來,接著讓他在椅子上坐下。「我想我們現在沒有太多時間解釋。」他面向岳父大人,露齒微笑。「您不是說您感覺到這裏有強烈的鬼氣嗎?您的感應沒錯!您要找的銅鏡就在這裏,而且等會兒在婚禮結束後,希望我們可以一起解開銅鏡上的詛咒。」

荊天衣原本不知道眼前這一見到他就直指他的宅子有一股極重的鬼氣的俊俏道人就是小歡的爹,直到他第二句急迫地問起鏡子,和他是自鐵陽、賀柔那裏過來的事,然後他就明白了。原來賀柔是因為他才派賀然來要銅鏡,而顯然秋水道長則是等不及賀然來回的時間,乾脆自己直奔來找他。至於他為什麼會把他和小歡的關係聯想出來?一則因為銅鏡,一則因為他沒忘記她曾提過她爹的身分。 果然,他一在他面前試探地說起小歡的名字,他就馬上有反應。

也剛好在這個時候,小歡自己跑來了。

秋水道長混亂的思緒總算慢慢厘清了。「……可是解開詛咒跟婚禮有什麼關係?」眼前這虎背熊腰的男人要變成他的女婿?

荊天衣又是豪邁地一笑。

「爺!吉時快到了!」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福旺緊張的催促。

「爺!小姐是不是在裏面?我們要趕快送她回房啊!」另一干急得不得了的女眷丫頭們也在門外叫。

「岳父大人,等會兒也請您到前面去為我們主持婚禮。其它事就等婚禮結束後,小婿一定會給您一個完完整整的交代。」荊天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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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家大爺的婚禮雖然宣佈得匆促,不過婚禮該有的一樣也沒少,就連送賀禮的、觀禮的賓客,也大大超出預定的人數。

雖然人們不免好奇地談論起新娘子由丫頭成為夫人的傳奇,和她那引人注目的道長爹,可大致說來,荊天衣這場轟動全城的婚禮,到最後算是圓圓滿滿地結束了。

新郎新娘被送入洞房。

待一切禮節完成,媒婆丫頭們全退出了新房後,房內終於再度恢復安靜。不過,當坐在床緣的新娘子一發現所有閒雜人等都出去了,馬上伸手就要將頭上的紅巾扯下。

一隻大掌制止住了她。「娘子!我很開心妳迫不及待想見到為夫我,不過妳可不能剝奪我揭頭巾的權利啊!」帶笑的醇厚嗓音出現在她的身前。

透過紅巾下緣,展歡看到主子爺喜紅的下袍和鞋就近在她跟前。她對著紅巾歎氣:「爺,您別開玩笑了!反正這裏又沒有其它人了,不用演給她們看啦!」用另一隻手想拉下前面的障礙物,不料,兩隻手接連淪陷。

「妳……難不成以為我把這婚事當兒戲?」語氣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所做的這一切是為瞭解咒和救我。」這不是他自己說的嗎?

荊天衣靜默了一下,接著忽然放開她的手。

展歡只覺眼前一亮,主子爺那張棱角分明、充滿陽剛英挺的臉龐立刻映入她的眸底。荊天衣伸出雙手,像捧住了珍寶似地捧住了她的臉蛋。

展歡一陣心悸,暫時不敢亂動。

「我很想知道,妳這腦袋裏到底是裝了什麼鬼東西?」有點無奈地喃語。

眼睛眨了又眨,她實在聽不出來他到底是在褒她還是貶她?「爺,我們……婚禮都完成了,那銅鏡……」這時刻、這氣氛,和他單獨處在「新房」裏,讓她克制不住會開始貪想起不是屬於她的這些,包括人。

荊天衣的下顎繃緊,當然沒忘記這重要的事,只是忽然給眼前嬌豔動人的佳人弄得心癢難耐,一時意亂情迷了。他終於注意到她脂粉下仍難掩的蒼白臉色,和眼睛下方的陰影。

所有的專注力和冷靜在剎間凝聚回。

對她露出意想不到的微笑,他放開她,二話不說替她將頭上的沉重鳳冠取下,再轉過身,面向外吹了一下輕哨。

展歡尚感動於他體貼的舉動,但對他的下一個行徑卻看得莫名其妙。不過立刻地,她知道他在做什麼了——

門很快地被打開,一個藏青的影子大步地跨了進房。

「女兒、女婿,我們可以開始了嗎?」秋水道長手上抓著那面玄銀銅鏡,一進來就激動地直問。

展歡被荊天衣牽到前面的小廳扶椅坐下。

「爹!你可以看見太曾外祖母,和她說話嗎?」她大略察覺主子爺是將她爹安排在隔壁的小房內等他們,明白他的用心,所以她立刻振作精神,集中注意力。第一個她要知道的,當然就是她爹拿去了銅鏡,究竟能不能和裏面的太曾外祖母溝通。

秋水道長將銅鏡放在桌上,英俊的臉上略略有抹被什麼問題困擾的神情。

「這當然可以!」

「爹,你……沒被她的……嗯……特別的說話方式嚇到?」生冷不忌、驚世駭俗應該是比較貼切的形容。不過她也發現到她爹那有些古怪的模樣了。

秋水道長從隨身袋子裏取出一件件法器的動作未停。「特別?是很特別沒錯!妳爹我什麼鬼怪沒見過,不過像眉娘這樣好商量、好說話的女鬼,還真是比較少見。」先暫且按下眉娘帶給他的疑惑,現在處理這事最要緊。他邊說邊對新女婿招招手。

「好……商量?好說話?」展歡頓時驚訝得瞠大眼。他們真是在說同一只鬼嗎?

秋水道長握住荊天衣的食指,用銀針迅速刺下、收回,他將一滴血珠直接滴到銅鏡上。

而荊天衣倒是眉頭皺也沒皺地任岳父大人擺佈。

「有什麼不對嗎?」弄到他的血,秋水道長也用相同手法取到展歡的,心不在焉的回。

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荊天衣隨即抓來她被刺了一針的食指,拿出早預備奸的藥膏替她抹上。

膏藥的的沁涼立刻減去指上的微刺感,展歡不由得對他投以感激的笑容。其實她並沒嬌貴到忍耐不了這小小的痛,只是他的舉動令她有種被呵疼的感覺。

荊天衣回她沉穩的一笑。不過在他轉頭看著她爹的動作和銅鏡的變化時,他的臉色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淩厲了起來。

連展歡也不由得將視線移到她爹和鏡子上,開始屏氣凝神。

就在她和荊天衣各滴了一滴血到鏡面的前一會兒時間,鏡子似乎並沒有什麼異樣,可在她爹的手指不斷地在鏡子上比劃著奇特的印記、口中喃念著似咒的語句俊,只見鏡子上方,漸漸平空生出了一絲絲若有似無的煙霧,沒多久,煙霧由絲成縷,再糾結成清楚的一團白霧。

白霧在桌面上滾滾翻騰,而霧中,一張女人的臉龐逐漸浮現。

展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眼前詭譎怪異的景象,她的手,忍不住緊揪著身旁主子爺的衣袖一角。

雖然她因為與太曾外祖母的接觸,對於這些鬼怪異象已經比較能接受了,不過這鏡子起霧、霧裏又長出一張臉——即使那臉是她看慣的太曾外祖母美麗到天妒人怨的臉——的景象,還是大大超出了她平日所能理解的範圍。

瞪著太曾外祖母那就在眼前與她對視媚笑的臉,她吞了下口水,只覺得頭皮麻到不行。

「眉……眉姨,妳真的可以出來了?」她下意識地低問。

這樣就行了?!好……好簡單!原本她以為兩滴血下去,被解除封咒的眉娘一出來的排場氣勢就算沒有天搖地動,起碼也該閃電加打雷才夠看說……

「四郎,親愛的!我們終於又可以在一起了!」白霧騰滾、再消逝,眉娘妖嬈身影一出現,便直接倚抱著秋水,慵懶嬌柔、霸氣全無,宛如一隻被馴服了的貓。

展歡可是看得目瞪口呆。不會吧?眉娘她……她和她爹?還有……四郎?為什麼叫她爹四郎?

不過在荊天衣眼中,他從頭到尾只看到銅鏡還是銅鏡,什麼變化也沒有,倒是由秋水道長和展歡父女兩人的反應才讓他稍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咳!眉娘,這事我們先慢著討論,倒是歡兒身上的蠱毒就請妳幫忙了!」

老實說,秋水對眉娘一眼就把他當成她初戀情郎的事感到驚訝又無奈,即使她幻化了四郎的身影給他看,那四郎還確實跟他簡直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不過這並不表示他就是她那個四郎啊!但她根本聽不進他的話。

「這有什麼問題!」毫不害臊地對準他的嘴親吻一記,眉娘再轉過來面向已經石化成標本的丫頭。「來吧!丫頭!妳可以安眠了!」爽辣乾脆。

她的柔笑在展歡的眼裏卻仿佛成了死神猙獰的勾魂索,在她還來不及反應時,瞬間,眉娘的身影已經近逼到她眼前。

展歡大駭,直覺返身抱住了一直在她身側的荊天衣。

荊天衣立即回摟住她,卻眸光精銳地掃了她前方一眼,再將視線定向岳父大人。

「小歡沒事吧?現在眉娘要做什麼?」他實在不喜歡這種其它人都看得到,又是在他眼前發生的事,他卻像個睜眼瞎子似。

「沒事!眉娘正要為她除去蠱毒,我來為她化符。」秋水也已摒開雜思,開始燒化符紙。

兩人的對話在展歡耳邊模糊飄過,因為這時突然有股強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擠壓向她,她的頭開始痛、全身開始發冷無力,她不由難過得申吟出聲。

不過由於難受的感覺太強烈,所以她幾乎已察覺不到自己猛地被人守護般地緊抱進懷的事。

她只感到劇烈的頭痛簡直就像有人拿著刀在砍,身子冷完接著發熱,然後,她的胃開始翻攪不已。

壓不住那嘔吐感,她吐了出來。

有人早已拿著面盆接,有人則不斷在她耳畔低喃,安撫地輕拍她的背。

而她只知道,在身體快燒起來、頭痛到快失去意識的慘烈狀況下,她吐了又吐。就算她吐到什麼東西都吐不出來了,她還是一直幹嘔著,直到那從始至終都沒放過她的窒息力量像侵向她時忽然離開,她才停止了幹嘔和抽搐。慢慢、慢慢地,尖刺的頭痛退化成了昏昏沉沉,她的意識回來了。

張開眼睛,她看見了她爹那松了口氣又安心了的表情。還有,在她爹旁邊,對她閒適微笑的眉娘。

「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秋水揉揉鼻子,總算壓回差點老淚縱橫的場面。

「來!先漱漱口!」一杯水橫在她嘴前,她微怔,這才發現自己還掛在一隻健臂上。當然知道是誰讓她如此倚賴著的。沒拒絕,她張口含了口水漱掉滿嘴的異味。

她仍然渾身虛軟無力。

荊天衣二話不說,彎身將她自扶椅上整個抱起來往內房走。

展歡嚇了一跳。「爺……」不過沒力作任何舉動響應。

荊天衣大步走向床邊,動作輕緩地把她安置在床上躺好。

「爺……爹!」展歡雖然還沒完全恢復氣力,甚至可以說在這一番的折騰下已經又倦又困頓,可是現在她可一點也不想睡,她有好多事想弄清楚。她試著攀著主子爺的手想起來,同時也看到跟著進來的她爹。

「歡兒!妳快休息,有什麼事可以明天再說!」秋水也很贊成荊天衣將她押在床上。他心疼地看著女兒那一臉的疲 憊,不過幸好她的臉色已經比剛才好許多,更何況她終於從此不用再擔心加在她身上詛咒的事了……還有,他突然意識到四周的喜紅,一陣感傷又欣喜的情緒這時才有機會湧上。「對了!今天是妳的大喜之日,爹卻連嫁妝都沒替妳準備……」他這准女婿已經跟他懇談過一番了,所以他才真的放心將女兒交給他。若說只是為瞭解咒,就要小歡嫁給一個無法使他認同的男人而痛苦一輩子,他一定會算計好一解除詛咒就帶女兒走。

展歡也是在她爹的提醒下才乍然想起此刻的處境——對了!因為要解咒,她和爺成親,現在她在新房裏,這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如雷一樣的現實擊向她。

不敢看向坐在床緣靠著她的主子爺,她不覺求救地望著親爹。

「爹,其實爺對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淡笑接下去問的是身畔的荊天衣。

「歡兒!天衣他已經跟我談過了,我想他會告訴妳,解除妳的疑問。」秋水此刻倒是神清氣爽。詛咒、蠱毒的事都解決了,還平白多了個好女婿,這怎麼能不令他感到痛快。

「告訴這小子!如果他敢欺負妳,老娘會把他身邊的人整得生不如死!」眉娘的身形在秋水身邊平空出現,她直接對床上的展歡放話。

展歡哪敢照實說給荊天衣聽啊!她不由得苦笑。

「眉姨,謝謝妳的關心,還有,妳救了我一命。」

眉娘的媚眸一轉,突地壞壞地伸出藕臂纏抱住身邊的她的「四郎」:「不客氣!其實妳中的蠱符我之前就可以解了,不過為了要儘快讓這姓荊的和妳成親,好解除對我的封咒,我才騙了你們!不過誰教這小子敢質疑我,又是那個爛傢伙的後人,我不小小報復他、讓他著急一下怎麼行?倒是現在我可要好好感謝妳……」她的眉眼神情霎時轉為柔情萬千。

數百年前,在她還沒被攝進鏡中,甚至是還未出閣的少女時,為了向她刻骨銘心深愛著,卻被那個為得到她而暗中派人害死四郎的男人報復,她答應嫁給他,然後不斷地勾引一個又一個的男人,不斷地放浪形骸讓他難堪……那全是因為四郎。她沒想到,沒想到經過這麼久的歲月後,她竟然還能再見到她從不曾忘記的四郎。

至於秋水,打小開始就習于應付女人這類自動投懷送抱的事,雖然向道後,這種事還是或多或少會發生,不過被個百年女鬼這樣糾纏,倒是僅此一樁。更何況這女鬼又是和他的妻女有血脈相承關係的先人……

嗯,看來他若想渡化她悟道修行,非要花上超乎常人的功夫和耐心了。

任眉娘化為形氣的柔荑在他胸前揉捏,他笑瞇瞇地對荊天衣道:「天衣,我就將歡兒交給你了!」只交代這麼一句便離開。接下來就是他們小倆口的事了。

至於他嘛!和眉娘的奮戰開始。

「爹……」沒想到她爹會這樣丟下她就走——而且她還想知道爹跟眉姨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直覺就是感到怪。

荊天衣將一隻巨掌輕輕擱在她的胸口制止住她想起身的動作。

展歡的臉蛋轟地燒紅,全身僵住不敢動。他……他的手……

「妳要休息了嗎?」仿佛要懲罰她的不信任,荊天衣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和她耗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將原本放在她身上的手往上移,改撫了撫她熱燙的臉蛋,微笑開口問。

展歡在他的眼神和笑容下,差點就要被催眠。「啊?我……」本來直覺要回,卻猛地想起此刻身在何處。「我、我不累!我、我還不想休息!」快快搖頭。

沒想到荊天衣倒是同意地頷首。「好!那等我們聊完了再休息。」他邊說,同時伸臂將她自床上攬起,讓她半坐半躺地靠著背後的枕。

展歡垂眸不敢看向他,而他則是好笑地盯著她忐忑的神情。

「我很高興妳沒事了。」他柔聲開口。

「謝謝爺!這都是因為你……」她真心地。也知道第一個該謝的人就是他。

「這都是因為我的心腸好,是嗎?」他莞爾地接口。「不是!老實說,我不會心腸好到為了歉疚就把個阿貓阿狗娶回家,這我先前就已經說過了。」頓了一下,再開口,他的語調轉為低沉而誘哄:「小歡,妳先看著我!」

展歡實在無法抗拒他的請求,所以只遲疑了一剎,她還是揚起睫。而她的視線立刻被他攫祝

他微笑,低下身俯近她。「小歡,妳知道女人可愛之處在哪里嗎?」伸指,輕撫她細緻的下巴。「女人可愛就可愛在她的柔媚嬌弱,一副非要男人強壯的臂膀保護不可,這樣,男人的虛榮心就會得到滿足。」

嗯,這樣的女人確實滿可愛的……不過這也要有本錢才能「嬌媚柔弱」得惹男人愛憐吧?就像她嘛……要她這種粗俗的丫頭裝嬌媚搞柔弱,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她想到嫣然。那不就是嬌媚柔弱中的代表極品?

「爺也喜歡?」男人嘛!

荊天衣不否認。「是喜歡!不過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另外有一種女人雖不嬌媚柔弱,可是卻勇敢得令人同樣心動……」他的拇指在她的唇瓣劃過,眼中的笑意閃動。「妳那天出的那一拳,徹徹底底地打中了我的心,我想就是從那一刻起,妳讓我轉不開視線了……」他一直在回想他到底從何時開始注意起她、何時被她擄獲住心,然後,他終於找到了。

他親密的撫觸令她不自主泛過一下輕顫。可是他的話……

「那天……那一拳?我不明白爺說的……」掙扎著找回正常的呼吸和思緒,她自然地伸手想推開這讓她亂掉的禍源。

荊天衣只是放下手,反將雙臂置在她的身體兩側,更加困住了她。

「妳忘了,有一天妳和福旺到酒樓來接我時,出手揍了一個賊一拳?」語氣輕鬆談笑般。

被主子爺這麼困著,展歡有些不知所措。「……啊?爺說的是……」她勉強先冷靜了一點,立刻想起來他說的這件事。「你怎麼知道……你看見了?」她以為沒人發現的。

「嗯!我不巧就在樓上看得一清二楚。」荊天衣的視線停駐在她嬌豔欲滴的嫩唇上,注意力開始有些不集中。「所以老實說吧!我很高興我是能為妳解咒的唯一那個人,我很高興這種解咒的方法可以替我省下時間,直接把妳送到我手中,不過麻煩的是,妳一直以為我是被迫的……其實被強迫的人是妳,妳因詛咒而被迫成為我的人。」他朗蕩地咧開嘴笑。接著低下頭,他貼在她的唇上,意外溫柔地低語:「小歡,我問妳一件事,只要妳點頭,我就馬上放妳走——妳不可能喜歡上我嗎?」

展歡猛眨著眼睛,屏著氣息幾乎不敢稍動一分。「……不……」直盯著他對著她的深眸,好一會兒她才囈語般地只能吐納出這一個字。

「太好了!那我們開始吧!」

「開始……什麼?」

「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啊!」

他的心和身體,接下來完全投入在要怎麼樣讓他不小心愛上又順勢拐到的新娘回應他以同等的熱情和感情上。

至於那剩下來還有什麼幾百年前鬼鏡子的恩怨、誰欠誰的問題……就讓他親愛的岳父大人接手去煩惱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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