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查看: 691|回覆: 12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迷迭 -【不要認錯人(七月鬼當家之六)】《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跳轉到指定樓層
1
發表於 2017-3-27 03:21:3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不要認錯人(七月鬼當家06) 作者:迷迭

呃,他……真的長得很……那個嗎?   
怎地這些個「好兄弟」見著了他,個個熱絡第像見到了自家人一樣?   
他分明是個俊逸美形少年啊,聽說日本很流行的耶!也罷也罷!   
大夥兒相安無事便行,至少他們沒有活人的一肚子拐,好相處得很!   
不過,好兄弟和他一見如故還算正常,誰教他天生一副奇骨呢?   
可這膽小如鼠的小妮子……   
她分明是活生生的人類啊,怎麼她也當他是遊魂來著?   
還三天兩頭不是送來四物湯就是中將湯的……   
小姐啊,他沒有女人方面的不順問題好不好!   
不行!他不能任由她再這般……嚇破膽下去了,是該他出手的時候了!

喜歡嗎?分享這篇文章給親朋好友︰
               感謝作者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
發表於 2017-3-27 03:21:5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星期六晚上。

占地廣闊的「武聖夜市」熙熙攘攘,擠滿了青年男女阿伯阿婆。烤小卷旗魚黑輪炸熱狗霜淇淋種種攤位洋洋灑灑擺滿十多行,還有跳樓已經連續跳了兩個月的老闆嘶吼著「跳樓大拍賣、一件一百塊」的臺詞、標榜沒事口中含一枚就會狂瘦的瘦身茶梅、號稱風行歐美獨步全球的智慧型摺衣器……各頭家各憑本事用力叫賣,吼得震天價響;源源不絕的人潮更是捧場,不斷加入這燈火燦亮的市集內,更多的是晚到一步的民眾,在夜市附近開車猛繞圈,懊惱鬱悶地找不著停車位。

「還是台南的夜市好埃」

一名頭髮蓬亂、衣著隨性得幾乎隨興的中年男子側坐在機車坐墊上頭,無限慨歎地遙望著熱鬧閃亮的彼方。他歎氣再歎氣,手伸進胸前的口袋掏呀掏地,卻始終沒掏出什麼;訕訕然往四周張望,只見一個少年郎獨自坐在旁邊的涼椅上,表情似乎帶著那麼點落寞。

「少年耶,也是今天剛回來呀?」中年男子主動表示善意,很熱切地將臉湊到少年附近。

少年淺淺一笑。「是埃」眼光繼續投向遠方的夜市。

看見少年的臉龐,中年男子陡地一愣。「少年耶,你這個……臉色青筍筍喔,氣色很差哪!」

方才還沒注意到,現下靠近一瞧,卻發現少年過於蒼白的臉上明顯透著病氣,雙眼下方還有淡淡的兩圈黑影,就連嘴唇也泛出慘白紫色,組合成一張病懨懨得嚇人的臉蛋。

聽見男子好心的問候,少年嘴角仍舊噙著淡淡笑意。「我沒事。你不去夜市走走嗎?」少年抬了抬下巴,指向人潮洶湧處。

「人那麼多,擠都擠死了。唉……去了又有什麼用呢?」男子無限留戀地望著那片燈光,眼光裏滿溢情感。

不遠處一對男女嘻笑著走來,女生手肘上挽著幾隻沉甸甸的紅白條紋塑膠袋,左手捧著重量杯飲料、右手拿著一包地瓜球之類的點心;男生則是掏出鑰匙準備牽車。

中年男子見狀,連忙躍下摩托車,不勝欽羨地注視著小情侶旁若無人地以嘴互喂零食,直到這對親昵的情侶檔坐上摩托車揚長而去。

「真好。」望著摩托車一路揚起的煙塵,男子咂咂嘴讚歎著。

見中年男子似乎感慨萬千,蒼白少年斂起目光,一臉瞭解地拍拍男子的肩。「你一定也經歷過的吧,不用太羡慕人家。」

中年男子轉過頭來,露出因被理解而感動的表情:

「我以前跟我太太也常來逛夜市,裏面人那麼多,根本站不住腳,一定要牢牢牽好對方的手……我太太最喜歡吃入口附近那攤醃芭樂,每次吵完架,我都會騎車出來買一包回家,丟在她面前。嘴上不說啊,其實心裏都後悔幹嘛要這樣說壞話氣她。」

說得興起,男子的雙眼炯炯閃爍著光芒。

「後來老大出生,我們還是一樣愛在晚上跑來夜市;家裏悶熱得待不住,到夜市吹點風、吃吃東西,心情都好了。要是冬天來了,就到夜市吃小火鍋,點一鍋、加兩碗白飯,一家人全都吃得好撐,然後散散步、看看有什麼好東西可買,唉……」男子再度重重歎口氣,原先的興奮神情被落寞掩蓋:「一年了,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老大、老二應該都長得很高了吧……要是我當時開車不是那麼快,就不會來不及閃那台該死的TOYOTA,老婆就不用自己撫養兩個孩子,過得那麼苦……」

抽氣聲斷斷續續,最後幾個字句被哽咽的喉音模糊了。

「快回家吧。」少年微笑打斷男子的喟歎:「等了一年,不就是為了今天?他們都在家裏等你,去吧。」

「少年耶……」男子激動得熱淚盈眶。「為什麼我覺得你完全懂我的心情?」

好不容易回到故鄉,他卻四處遊蕩耗去一整天,直到夜晚,仍不敢踏入家門,就是怕瞧見物是人非的景象、怕發現家人早已忘了他。所以他只敢在夜市附近徘徊,望著熟悉的景象,試著回憶往昔的快樂……

突然一陣叮叮咚咚的優美音樂響起,中年男子嚇了一大跳,雙眼睜得老大地瞠視少年自背包裏抓出手機、掀蓋接聽的模樣。

「喂?嗯,早就到了。喔,沒有啊,我四處走走而已。呵……」少年突然笑出聲來。「他也只能生氣吧……好,我馬上回去就是了。」

在中年男子震驚已極的視線中,少年合上手機蓋,將手機置回背包,好整以暇地抬眼睨著呆若木雞的中年男子。

「你、你剛剛接手機……」中年男子精神錯亂地猛搔頭。

少年點頭。「沒錯埃」這種大街小巷都瞧得見的畫面,不值得為此表露驚恐萬分的態度吧?

「可是、可是……」中年男子咽了口口水,艱難地開口:「你怎麼會有手機?誰會打給你?你——」

「手機是搭配中華電信的兩年門號約買的,剛剛那通電話是媽媽打來的。」少年簡短解釋,希望這樣的答案能夠讓對方滿意。

「你——你不是鬼?!」嘴巴開開合合老半天,中年男子——不,男「鬼」終於找著自己的舌頭,驚駭錯愕地質疑道。

「我是人。」少年溫和說明:「不過我已經很習慣被鬼誤認跟搭訕,所以你不用向我道歉,我能體諒你的心情。」

平時散步海 邊、野外郊遊就容易遇上孤魂野鬼將他錯認成同類,還會頻頻搖手示好,只差沖上前來沒握手遞上名片乙張:久而久之,他也就將這款事件視為家常 便飯。

誰教他天生一副病弱氣虛的蒼白樣貌,偏偏又是極陰的命格,莫怪「好兄弟」對他一見如故,理所當然視為自己人。反正他自幼習慣這些妖魔鬼怪在眼前飄來蕩去,多幾個跑來找他聊天的,他也不會棄嫌。

「可是你剛剛說,你也是今天剛回來……」因車禍而喪生的中年男鬼仍一派打死不願相信的沮喪表情。

七月一日鬼門開,他們這些在地府悶了一整年、還未到投胎時辰的鬼魂終能獲得返鄉令,得以回到陽間一個月,一解思鄉之情。這日是他頭一天的假期,為了確定少年身分,他一開始就問清楚了呀!

難道……他被耍了?

這就叫做騙鬼嗎?男鬼悲從中來地擦擦眼睛。嗚……死後果然很沒尊嚴呀。

少年沒好氣地注視對方半晌,打開背包,在裏頭窸窸窣窣翻找半天,掏出一張被摺爛的淺綠色票根,在膝頭上細心攤平後,將票根遞近男鬼鼻尖:

「喏,這是今天的自強號乘車證明,我是今天剛搭火車回台南的,我真的沒有欺騙你的意思。」

男鬼吸了吸鼻子,將眼睛湊近票根,果然看清了上頭的黑字標示。

「是我自己沒問清楚,不好意思。」男鬼氣短地致歉,口氣裏還是含著滿滿委屈。

少年寬厚地朝男鬼笑笑。「我也有不對,以後會記得先強調『我不是鬼』這一點的。」免得屆時自己被投訴欺騙眾鬼感情。

「好吧,還是很高興認識你,還是人的少年耶。」男鬼不計前嫌地大剌剌笑了:「我該回家了。啊!對了,哪天你也死了,記得到地府找我火旺泡泡茶埃」他這個老鬼門道極熟,必能好好照顧新來乍到的鬼。

聞言,少年滿頭黑線。「呃……我想應該要等很久以後吧。」如果他不會英年早逝的話。

別過這位半路殺出的鬼大叔,少年背起背包,踏著自在的步伐,消失在黑夜之中。

www.xs8.cn

滿街死靈亂竄的畫面,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張晨瑩瑟縮在表姊身後,脖子埋在人家腦後,心驚膽跳地注視著每一個擦身而過的路人,唯恐自己與什麼妖邪之物碰著了肩,說不準會惹來一身晦氣黴氣烏煙瘴氣什麼的……

「你夠了沒啊!」不勝其煩的表姊終於發怒,惡狠狠地將行跡 詭譎的表妹一手損到前方:「逛個街卻躲躲藏藏,你到底是欠人錢還是偷人老公,怕在路上被堵到拖去打是不是?」

「不是啦!」張晨瑩眼裏含著淚,哆哆嗦嗦地試圖向怒火正熾的表姊解釋:「我沒有欠人錢、也沒有妨害人家家庭,只是……」

見著前方又一個頭上鑲著一把菜刀、滿面鮮血的女鬼幽怨地飄來,她嚇得想再度溜回表姊背後,無奈卻遭鐵臂阻擋,無法得逞,只得努力將眼光移至安全的方向——直視地面。

結結巴巴地開口編織比較不駭人的藉口:

「表姊,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一耶……你不會覺得挑今天晚上逛街,感覺有點毛嗎?」

一向無懼鬼神之談的張家表姊嗤笑一聲,毫不掩飾地以嘲笑的眼光掃向正在顫抖的表妹:

「都讀到大學的人了,你還信這套?什麼鬼月啊,都嘛是古代流傳下來的迷信啦。厚,你可不可以有出息一點啊?」一把扯起表妹虛軟的身體。這沒用的孩子,都快抖得攤倒地面了!

無法向表姊解釋自己的苦衷,張晨瑩只得繼續遊說表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反、反正這條路我們從小到大逛得都快爛了,好、好、好無聊,我想回家、家看電視了……」話語裏有無法自抑的抖音。

表姊鄙視地睨著她。「那電視你看了也快二十年了,怎麼都不會看爛?」有沒有搞錯啊,難得在外地念書的表妹有空回南部,拉她上街逛逛兼培養感情,居然不賞臉到了這種地步!

「呃……二十年前沒有偶像劇礙…」還挖空心思想找出反駁的理由,張晨瑩已經被一路拖行著走。

「我管你的,今天要是沒讓我買到好看的耳環,我打死不回家!」表姊信誓旦旦地宣告著。

聽見某關鍵字的張晨瑩又沒種地發起寒來。

「表姊,你不要再講那個字了好不好……」表姊說出那字的一瞬間,仿佛街上所有幽靈都不約而同轉頭瞪向他們,她好怕、好怕礙…

表姊不耐煩地啐了一聲。「哪個字?」

「就、就七月很忌諱的那幾個字嘛……」她才不要又重複一次被眾幽靈含怨注視的恐怖經驗。

「神經病!」才到外地念書一年就變得陰陽怪氣,表妹到底是受了什麼風氣影響啊?真搞不懂。

眼見表柹根本懶得與她多說,張晨瑩呼地松了一口氣,神經質地往左右瞧瞧,手心冒冷汗地尾隨著表姊進入銀飾店。

一室金光閃閃的首飾,映得表姊的雙眼都眯成了一條喜孜孜的弧線。腦後紮了一把馬尾、耳上銀環叮噹亂晃的超有型店員趨上前來招呼,表姊立刻與這位帥哥裝熟似的聊了起來:

「是啊,最近流行的樣式就那幾款,上街好像穿制服一樣,大家都沒什麼差別……欵,你這些耳洞在哪里穿的?真的啊?你們店裏可以免費幫客人穿?我想要在耳骨上再多打兩個洞,可是又怕發炎……」

眼見表姊已遺忘她的存在,張晨瑩如獲大赦地張望一陣後,夾著尾巴悄悄溜出銀飾店外。

呼……她用力搓搓手臂上一片被逼出來的雞皮疙瘩,外頭總算是溫暖一些了。在暑假時畏寒聽來實在詭異,但自從她發現自己具有能視鬼神的特異功能之後,就三不五時渾身戰慄,雞皮疙瘩儼然已成為她第二層皮膚。

回頭瞥一眼佈置成一片漆黑的銀飾店,表姊依舊故作嬌羞地與帥哥店員討論耳環造型,店鋪深處幾雙泛著藍光的眼睛一眨一眨,讓她陡地心頭一緊,連忙別開眼睛。

果然不是冷氣太強的關係,是因為店裏頭藏了一批七月才剛放出來的「觀光客」礙…

路上行人匆匆,多半是染著棕發或金髮的時尚少女蹬著馬靴、身著日系服裝雜誌最新推薦的粉色短裙,三五成群地結伴壓馬路,一邊高聲談笑。要不就是你儂我儂的熱戀情侶,大熱天地也不嫌黏膩,兩人硬是貼成一團、耳鬢廝磨,連路人看了也忍不住想替他們流汗。

這麼熱鬧的一條街上,卻沒人能理解她的恐懼。

屏住呼吸,身子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縮起,張晨瑩拼命閃開路過的遊魂,還得喬裝成見不著人家的無所謂樣:她可不能想像當這些好兄弟發現她能看見他們時,會有多恐怖的反應……

回過頭去望瞭望表姊,發現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帥哥擄走,根本忘了她這個表妹的存在,張晨瑩索性蹲踞在銀飾店門口的平臺上發呆;無意間,她突然瞧見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先生,手握一根破爛手杖,顫顫巍巍地駝著背,勉強倚著斜對面的柱子,屈身落座。

老先生看來年歲極大,蠟黃的皮膚顯得乾癟,臉上密密麻麻滿是皺紋。附近賣雞蛋糕的小販卻正眼也不瞧人一下,老先生就坐在他腳邊,也不曾稍稍挪動身體,好給老人家留片棲身的空間,仍自顧自地大聲叫賣著。

人們來來去去,未曾對這位蜷縮於角落的老先生投注些許關懷。老先生孤伶伶地孑然坐著,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

這大概就叫世態炎涼吧。

一向愛心過度氾濫的張晨瑩不忍心地望著老先生,怔仲半晌,隨即站起身,踏著小碎步跑到老先生面前,一股腦兒在他身畔坐下。

瞧見張晨瑩這突如其來的舉措,老先生驚呆了,呐呐地望著那張笑容滿盈的年輕臉蛋,說不出話來。

「伯伯真會挑位子,這裏有柱子可以靠,好坐多了——」說完還趕緊伸了一個懶腰,以示愜意程度。

「你在跟我說話呀?」老先生好驚訝。

張晨瑩忙不迭點頭。「是啊,喔,伯伯你想不想吃雞蛋糕?我突然覺得肚子有點餓說。」旁邊剛烤好的金黃色雞蛋糕熱氣騰騰,濃郁的奶香混著蛋香陣陣飄來,引人食指大動。

老先生臉一紅,正想開口拒絕,張晨瑩卻搶先一步從牛仔褲口袋裏抓出幾枚銅板,彎著腰遞去二十元,換來一包燙手的雞蛋糕。

「伯伯來一塊吧?」先塞一塊到自己嘴裏,她口齒不清地將紙袋湊近老先生胸前。

因著陌生人太過熱切的善意,老先生羞赧地笑了。「噯,你吃就好、你吃就好,我不餓哪。」

「吃嘛。」

張晨瑩不容拒絕地將紙袋擱在老先生腳邊。其實她根本不餓,連饞也談不上,只不過是瞧見老人孤苦伶仃的落魄樣貌;料想他恐怕未曾飽餐,因此才隨便找了個藉口買東西送上,避免傷了老人的自尊心。

「小妹妹你心地真好。」

看穿小女生的心思,老先生一張老臉笑得都皺了,卻還是沒伸手去拿那些雞蛋糕。

張晨瑩吐吐舌頭。「哪有!我只是聞到香味就想吃嘛。」

忙著找錢給客人的雞蛋糕老闆突然滿臉疑惑地扭頭往這兒望來,朝張晨瑩上下打量片刻,又拉長脖子往她周遭探了探,張著嘴巴,猶豫半天才開口:

「小姐,你……」

「嗯?」

張晨瑩將眼光移到老闆身上,表情還是一貫的笑盈盈。「有事嗎?」

「呃,沒有。」

明明只有她一個人啊,這小姐剛剛到底在跟誰說話,還比手劃腳地要請人家吃雞蛋糕?

納悶的老闆瞅著張晨瑩,看她整齊乾淨的外表,怎麼樣也不像是精神病患;好奇地想問個究竟,又怕這麼一雞婆就惹了麻煩上身……

考慮片刻,還是決定不要多管閒事。這年頭怪事特別多,做人還是自己管好自己就好,這位小姐雖然好像有點可憐,但……

「一包大包的!」一名先生在攤位前方站定,開口喚回老闆注意力。

顧客上門,老闆無暇再細想,連忙掛上一臉職業笑容,動手夾一袋雞蛋糕包好。趁著收錢的瞬間,再轉頭偷窺一眼兀自對著空氣談笑的張晨瑩,心想,各人造業各人擔,年輕小姐……她可得記得去看醫生才好埃

「怪怪的。」

張晨瑩皺皺鼻子,目睹雞蛋糕老闆對她欲言又止,然後終於放棄的行為,感到極度納悶;沒心情多想,她趕緊將注意打移回始終不願取食雞蛋糕的老人身上。

老人微笑著注視張晨瑩半晌,又將眼光移向遊人如織的大街上頭。

「我孫女大概也有你這麼大嘍。」

「伯伯有孫女啊?」張晨瑩十分配合地順著老人的話題延伸下去:「跟我一樣大嗎?住哪里呀?」

「不知道,都失散啦。」伯伯感慨萬千地搖搖頭:「好久沒回家啦,反正我一個人也過得習慣嚕。」

「別這麼說嘛。」老人心酸的口氣,讓張晨瑩聽得都心疼了。「伯伯,我看你還是回家去吧,入夜之後還是有點冷的……哇哇!那邊有現炒的糖炒栗子耶!伯伯吃不吃呀?」

聽老人的口音,該是離鄉背井的老兵出身,這來自故鄉的美味,或許會讓老人心情好過些吧?

老人才想婉拒,張晨瑩卻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奔向街角;再轉回來時,懷裏已多出一大包糖炒栗子。

「請你吃啦!」

她將紙包硬塞進老人懷裏:老人沒接著,東西滑落地上,幸好包裝嚴密得很,沒掉出任何栗子。

「你說我讓你想到你孫女,那孫子買零食請爺爺吃也是應該的嘍。」

老人怔怔地凝視著地上的糖炒栗子,以及拼命想討他歡心的陌生女孩,一時間居然悲從中來,抽抽搭搭地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回家呀……可是我回不去啊,我記不得路了,只記得以前老是在這裏討飯……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回來,我想家啊,嗚……」

「伯伯你別哭啊!」眼見自己惹出老人的滿腹辛酸,張晨瑩急忙掏出一包面紙想替老人拭淚:「一定回得去的,你不要擔心嘛!等一下我陪你去警察局問問看,就可以找到你家在哪里……」

老人嚎啕的哭聲愈來愈響,吊詭的是,路上居然沒有人駐足幫忙安慰,倒是有一堆人轉頭朝她投去表情錯愕、略帶同情與害怕的一瞥後,便加速腳步遠離現場;反而一路上的孤魂野鬼全都被吸引而來,飄呀晃地聚攏到他們倆身邊,幾乎圍成了一個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哭得不能自已的老先生。

張晨瑩的冷汗都快淹死自己了。她一面喃喃自語,一面默念佛號:

「這就叫做人不如鬼,連鬼都來關注了,卻連個人影也沒……我說伯伯啊!你別哭啦!嗚……再這樣下去,我也要哭了……」被身邊以倍數激增的圍觀鬼魂嚇到哭。

附近的鬼魂雖然眾多,卻多與老先生保持距離,沒敢上前打擾。僵局持續好一陣子,突然眾鬼間鑽出一個瘦削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下,筆直走向哭得縮成一團的傷心老先生。

張晨瑩見狀大驚,想也沒想就脫口喊著:

「你不要過來喔!我警告你!我有——」話說到這裏突然氣短,她心虛地往隨身提包裏頭探,卻摸不著先前媽媽為她求來的保身符,當下驚得魂飛魄散,連虛張聲勢的恐嚇都說不出口。

聽見她不成氣候的示威,那看來瘦弱的身影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一張死白的臉透著寒氣,看得出來生前相貌俊美;四肢俱全,從外觀倒是看不出來死法為何,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就像是日本恐怖電影裏頭冤死的男主角那般滿懷怨念……

少年鬼魂的眼神沉靜地往她身上兜來,看得她四肢冰涼手抖腳麻——

「哇……不要看我!」在周遭路人錯愕的注視下,張晨瑩當下不顧一切地尖叫出聲:「我知道你死得很早很不甘願,可是人不是我殺的啊,討命也不要找我,我只是路過的而已!」

一面雞貓子鬼叫,一面拼命往遠方逃竄,惹得附近被她怪異行徑嚇壞的行人拼命閃躲,都努力推擠著與她保持安全距離。跑到一半,張晨瑩又猛然煞車,想起還困在鬼陣中的老伯,雖然已經害怕得快要崩潰,還是硬擠出所剩無幾的勇氣,心一橫,往柱子下方沖——

「嗄?」

這是怎麼回事?

一旁圍觀的鬼魂們不耐煩地瞪著這名莽撞的少女,低聲抱怨著被迫擠開一個位子供她容身;急忙跑來的張晨瑩愕然地注視著眼前的畫面,完全忘記自己是殺回來救人的……

方才那個將她嚇跑的少年鬼魂,此刻正表情溫和地蹲下身與老先生喁喁細語;老先生抬起頭,噙著淚水喃喃訴說著些什麼,少年聽著、點點頭,又向老先生說了幾句話,老先生乍然綻出笑容,一面口齒不清地道著謝,一面歪歪斜斜地拄著拐杖支起身,一度陰鬱的心情顯然已放晴。

張晨瑩還陷在莫大的震驚中!

「伯、伯伯,你也瞧得見……這些東西嗎?」

她沒敢說出關鍵字,只伸出手指,遙遙指著一干看熱鬧的鬼魂,招來鬼魂一陣噓聲。

老先生愣了幾秒,突然笑了。他揚起手朝嘴巴開得老大的張晨瑩揮了揮,笑容裏已不見任何悲傷:

「妹妹再見嘍,謝謝你的點心,老邱要回家去啦!」

「欵,等、等一等呀,伯伯!」

他想起回家的路了嗎?張晨瑩急忙彎腰撿拾起方才為老先生買來的糖炒栗子,無視於一旁對她行注目禮的少年鬼魂,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伯伯!這些栗子帶在路上吃,要不拿回家給你的家人吧……伯伯?」

慌忙追趕幾步路之後,她愣愣地停住腳步,眼神茫然地投向不斷擁來的人潮。

怎麼可能?老先生的身影竟已消失?

走起路來一瘸一瘸的老先生,還需以竹杖支撐才得以行走,怎麼說,離開的速度都不該如此迅速……

張晨瑩心頭一涼。

路上的行人瞧見她一下子亂叫、一下子狂奔追逐的詭譎獨腳戲,在投以異樣目光後,便紛紛加速腳步離開。有幾個站在一旁看熱鬧的人,在發現張晨瑩停下腳步、面色灰敗地東張西望後,也趕忙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以免被精神似乎有問題的女人纏上……

回頭去看方才眾鬼群聚的柱子下,因沒戲好看而頓感無聊的鬼魂都已散去,只餘下那名曾與老先生對談的少年鬼魂仍佇立原地,一雙冷冰冰的黑眸往她身上望來,張口欲言……

她不敢多駐足片刻,口裏拼命念著南無阿彌陀佛,邊沖進表姊逗留好一陣子的銀飾店裏頭。一瞧見仍兀自與店員打情罵俏的表姊,心頭大石陡地落下,將懷裏的紙包往表姊手上一擲,找個遠離駐店鬼魂的角落縮了起來。

「喲,糖炒栗子?」表姊稀奇地打開紙包。「這不是很貴的嗎?還買了這麼一大包?」

表妹何時這麼懂得孝敬長輩了?

「阿哈、哈。」

答不出話來的張晨瑩只能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含糊帶過。

稍稍定下心神後,她抬頭怯怯問著店員:「呃,請問一下喔,對面的……那個地方……」她指著老先生原本棲息的角落。「是不是都會有一個老先生在那裏乞討啊?」

「有嗎?」有型帥哥抓抓頭,做出不太符合他形象的呆呆動作。「我沒印象耶。」

「你仔細想想看嘛。」她還不願死心,頻頻追問:「一個看起來很老很瘦的老先生,走路有點不方便、拄著一根竹拐杖,有沒有?」

「唔……」帥哥抓頭的動作愈來愈大力。「聽你這樣一講,好像有……」

「有嗎?有嗎?」

她的眼睛頓時閃閃發亮,深深呼出一口氣。幸好真有這麼一位老先生!她本來還以為,那老先生搞不好是——

「可是那個阿伯三年前就死了耶。」

帥哥店員一句話拋下,當場將張晨瑩炸了個昏頭轉向。

她陡地張大嘴巴,像是想說話,卻老半天吐不出一個字眼。視線愈來愈蒙朧,就連藏匿在銀飾店深處的鬼魂也探頭出來瞧她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你表妹是不是要昏倒了?」

隨著帥哥店員的提醒,張晨瑩白眼一翻,整個人直直往地板倒去。殘留在腦海中最後的印象,是表姊歇斯底里的驚叫聲,還有銀飾店裏藍色鬼眼眨呀眨的畫面,以及——

少年鬼魂一雙闃黑含怨的眼睛。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3
發表於 2017-3-27 03:22:2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孽子!」

忿怒的咆哮聲在偌大的廳堂裏回蕩不休。

關定理雙手緊握成拳,怒火中燒地死命盯著才剛走進大門的兒子。「你還有臉回來?」

「我以為是你叫我回來的。」關澤辰兩手一攤,一副身不由己的無辜表情。「看來我還是走好了。」轉身就要離開。

「澤辰!」站在一旁的關太太眼見父子鬩牆的悲劇又要重演,趕忙沖上前來猛打圓場:「是我叫你回來的,你別又走了呀。」

一年到頭見不著兒子,現下好不容易好說歹說將他召回家裏,怎麼能輕易讓他就這樣離開?

關澤辰倒是很無奈的。

「我也不想埃」大老遠搭了四個半鐘頭的火車回到家裏,才待十五秒又要馬上回去,光用想的就覺得蠢。

「你——」額前青筋緊繃得快要爆開的關定理目睹兒子一派雲淡風輕的自在樣,絲毫不受老子怒氣影響,更是肝火上升:「給我跪下!」

關澤辰瞥瞥老父,又瞅瞅老母,在後者雙手合十的殷切拜託下,低歎一聲,認命地以雙膝著地。

「誰教你跪在大門口的?」現在是怎樣?五子哭墓要一路從大門跪著哭到靈位前嗎?「教你到祖先牌位前面跪!」

「明明是你自己沒講清楚……」關澤辰不滿地悄悄嘟噥著,表現上還是順著父親的意思,維持著跪姿一路以膝蓋當腳板磨磨蹭蹭移動到祖先牌位前。

目睹這一幕的關定理已經快抓狂。這是他兒子嗎?這麼可笑的姿態、這麼故意想激怒他的意圖!

他真的快被氣死了!

「你別氣啊,澤辰都認錯了不是?」關太太繼續扮演消防隊的角色,用力滅火。「父子倆有什麼好鬥氣的?都是一家人哪!」

「一家人!」關定理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恨恨道:「哼!就不知道他有沒有當我是他老子!」

跪在祖先牌位前的關澤辰很識相地不主動發言,唯恐老父雞蛋裏挑骨頭,硬是曲解他的話,然後再藉故氣得暴跳如雷,那他這兩天的日子就難過了。

「好啦好啦,兒子回來就好啦。」關太太滿臉堆笑地移動到關澤辰身旁,伸手想將他攙起:「澤辰啊,趕快跟你爸爸道歉,來,先起來——」

「不許起來!」關定理嘶聲怒吼:「給我跪好!沒有我的命令不准亂動!」

這下事情真的大條了!關太太乖乖鬆開扶住兒子的雙手,離開之前還猛以眼神示意兒子不要嘗試捋虎鬚。

接收到娘親暗示的關澤辰扯了扯嘴角,無聲地以嘴型向母親說了一句「我儘量」,就繼續低頭佯裝乖巧懺悔貌。

「來,給我交代清楚。」關定理怒氣稍霽,隨手拉了張太師椅就坐臥在兒子身側:「你最近在幹嘛?」

「念書。」關澤辰據實回答。

關定理的右眉隱隱跳動。「你不是六月就大學畢業了,還念書?」

「我……」偷偷覷了母親一眼,關澤辰發現紙畢竟包不住火,只得坦承以告。「我正在念研究所。」

「喀啦」一聲,在場所有人都聽見碎裂聲響,東張西望卻找不到是什麼東西碎掉。只見關定理雙眼睜得銅鈴般大,右手將座椅扶手捏得死緊,還頻頻灑落像是木屑般的東西;他面色鐵青地怔了幾秒,才顫抖著聲音開口:

「研究所?」

「資訊工程研究所。」關澤辰補充說明:「雖然九月才正式開學,但是教授留我下來做國科會研究助理——」

「誰教你去考研究所的?!」關定理陡地狂吼,一雙墨般濃密的眉毛如倒插般怒豎:「我不是說過,你那該死的大學念一念就給我滾回家嗎?嗄?大學讀了四年還不夠,現在還給我念研究所?你耍我啊?!」

「我喜歡念書。」關澤辰堅持道。「教授還打算幫我申請直攻博,碩士論文的題目都已經定好了……」

「什麼什麼『殖公脖』?」那見鬼的是啥玩意?

關澤辰歎氣。「碩士生直接攻讀博士班。」

「博士?博士?!」關定理的聲音裏有著詫異過度而無法控制的顫音:「你還想念博士?有沒有搞錯啊,你念這麼多書幹嘛?你是想一輩子都念書念到死嗎?」

「對。」不知死活的逆子還斗膽應道。

「混蛋!」關定理氣得跳起來,一腳將原本坐著的太師椅踹得老遠:「你是想跟自己作對,還是想跟我硬著幹?我說東你就走西,跟你說高中隨便念一念就回來學東西,你偏偏給我考了個臺北的大學;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說讓你起碼念念大學,現在你倒是愈來愈猖狂了,居然、居然連博士班都給我念了上去——」

眼見父親愈罵愈過癮,關澤辰只得默不吭聲地繼續發呆,任父親發洩他滔滔不絕的怨氣。

「你說念、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去竹科工作、當科男什麼的,有我賺的錢多嗎?」關定理恨恨走向以上好紅檀木精細雕成的辦公桌前,抽屜一拉,將裏頭幾捆鈔票往兒子眼前一擲:「我一個鐘頭可以賺二十萬,那你咧?二十個鐘頭賺一萬?還是二十天賺一萬?」

最後一句好像又把兒子貶得太低了。

關定理有些心虛,卻還是氣衝衝地繼續叫駡:

「從小就跟你說得很清楚,你註定要繼承整個家族的地位,祖先百年前的預言就印證在你身上……關澤辰!」

「啊?」關澤辰剛睡醒似的眯著眼,顯然神智不甚清醒。

「我剛剛跟你說了半天——」關定理咬牙切齒:「你居然給我睡著?」

「我……」還想反駁,但眼皮的沉重卻是不爭的事實。誰教父親從四年前罵到現在的臺詞幾乎沒有更新?

「你存心要氣死我是不是?」關定理從牙縫裏迸出這串話。

「爸。」關澤辰再次歎氣:「你知道的,我從小就喜歡念書,這根本就是我的志向,不是故意要跟你作對。況且我並不在意賺的錢多不多,只要生活過得去就好,一個鐘頭賺二十萬,我真的沒有興趣。」

「那一個鐘頭賺三十萬?四十萬?五十萬呢?」關定理開始利誘。「你知道憑你的資質,要做到並不難……」

「爸!」關澤辰哭笑不得:「重點不是那個。我念書,也不是為了要去竹科或南科。」雖然剛剛睡著,但是用腳底想也知道父親一定又搬出了這一套。「只是因為我喜歡、我快樂,我希望我的人生這樣過。」

「喜歡你個頭!」關定理還是不能苟同。「你根本就是在浪費你這個人才!你現在講得趾高氣昂、理直氣壯,不出幾年,你一定會痛哭流涕悔不當初……」

「那就到時再說吧。」

腳好麻,抬頭望望時鐘,發現自己已經跪了一個多鐘頭,老爸的怒氣似乎也不那麼猛烈了。

「我要上去睡覺了,大家晚安。」關澤辰大剌剌地站起身,罔視父親兇惡的臉色,逕自往樓梯走去。

「關澤辰!」居然沒經過他允許就站起來?關定理氣得在樓梯口大吼:「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我白養了你這個沒心沒肝的畜生啊!嗚……」

只可惜不管是威脅利誘或是悲情攻勢,都不能動搖已經很習慣這些戰術的關澤辰。房門「喀」地一聲關上,留下一個在樓下劈哩啪啦罵火不減的父親,與一名不敢隨便插手以免遭到波及的無辜母親。

www.xs8.cn

打火機「啪」地一聲被打開,三根香在火焰中間晃呀晃地,終於點著。

「爸,我明天就要回學校了哦。我剛剛炒了蔥爆牛肉,是你最愛吃的,幫你弄了一盤擺在你面前,你要趁熱吃哦。」

張晨瑩雙手執香,在煙霧嫋嫋間,對著父親的靈位喃喃低語著。默禱半晌,她踮起腳尖,將香插到香爐裏頭,又雙手合十低頭閉眼了好一陣子才走開。

有些冷清的小飯桌前,菜色倒是很豐盛的。三菜一湯對母女兩人而言,是嫌多了些,但女兒明天就又得回學校暑修了,做媽媽的不趁這時多替女兒補些營養,到時女兒一個人在外,飲食也就沒人照料了。

「小瑩,多吃一點,有你最愛的炒菠菜跟貢丸湯,來。」張媽媽快手快腳地撈了三顆貢丸塞到張晨瑩碗裏。

「媽,我自己夾就好了啦。」張晨瑩撒嬌似的抱著母親的手臂晃了晃。「你也要多吃哦,我發現你真的瘦了耶。」

「真的啊?」張媽媽笑得連眼睛都眯成一條細縫了。「瘦了好,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太胖了。」好多年輕時的漂亮衣服都穿不下了呢。

「那你還煮那麼多?」張晨瑩伸手指向滿滿一鍋白飯,跟擠滿芹菜與丸子而幾乎沒啥湯汁的貢丸湯指控道。

「都是要給你吃的呀。」張媽媽再接再厲,又將一條煎得油亮亮、肥滋滋的香腸堆到張晨瑩白飯上。「那桶白飯都是準備給你的。」

張晨瑩猛翻白眼。「我又不是豬。」自己努力減肥,卻拼命喂胖女兒,哪有這種媽媽?

張媽媽倒是楚楚可憐地歎起氣來。「難得可以煮這麼多東西哪,平時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吃飯。」隨便下點麵條就是一餐,根本沒有做菜的欲望。

聽見母親略含哀怨的小小抱怨,張晨瑩鼻頭有點酸。自從爸爸過世、自己又考上北部的大學之後,媽媽的確連個相依為命的人都沒有了。

「哥呢?都沒回來嗎?」她扒了兩口飯,突然想起很久不見的兄長。

「你去臺北也沒找他嗎?」張媽媽反問。「警察大學……不是在北部?」

張晨瑩突然一陣心虛。「喔,我很忙啊,又要打工又要上課,所以……」

想起正在讀警察大學的長子,張媽媽難掩落寞:

「你哥也很忙啊,有時候放假的時間比較短,他為了省車錢就不回來了。不過他會打電話給我,大概講一下他最近的情況。」想到這裏又稍稍開心起來。

長子認真又負責,還會將每個月發下來的零用金存下部份彙回家給母親當家用,這樣的好孩子實在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了。

「對了。」張媽媽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剛剛你表姊送你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你好像有點不對勁,要我好好跟你談談……」

「啊?」張晨瑩含在嘴裏的一口飯差點噴出來,趕緊閉上嘴巴,隨便嚼兩口吞下先:

「我很好啊!我哪里不對勁了?媽,你覺得我有什麼問題嗎?」

又偷偷四下張望片刻,小小的屋子裏纖塵不染,證明媽媽還是一樣善於打理家務;也沒有什麼詭異的漂浮物,或是長髮女鬼、毀容惡靈……

還是家裏好,沒有幽靈入侵。張晨瑩松了口氣地暗自想著,卻又隱隱露出失落的惆悵。

「我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卻也說不上來,只說你好像從出門一路發抖到回家,要我帶你去收驚。」張媽媽支著下巴,一副不太明白的模樣。

「……要是收驚有用就好了。」張晨瑩自言自語著,想起先前那個長相俊美的少年鬼魂,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轉頭探向窗外。他、他該不會也跟著她回來吧……

「對了,媽。」張晨瑩試探地望著母親:「爸他,有沒有回來看過你啊?」

「看我?」張媽媽嚇了一大跳。「人都死了,怎麼來看我?」嚇死人喔。

「不是啦!我是說,現在是農曆七月啊,鬼門開,說不定爸也會回來看我們……」發現自己似乎挑起母親思念父親的情緒,張晨瑩愈說愈小聲。

「唉。」張媽媽微笑著歎息,那微笑卻酸酸地有些悲傷:「那個人喔,過去之後連讓我夢見都不肯,怎麼可能還會回來看我呢?搞不好,都已經投胎轉世去了。」

「嗯……」

的確全然瞧不見父親鬼魂身影的張晨瑩,也失望地垂下眼睫。

還以為突然擁有莫名其妙的陰陽眼,起碼還有個可以看見父親的唯一好處,誰知道該看的沒看到,不該看的倒是看光光了;各種死法的鬼魂都見過了,就是獨獨遇不著朝思暮想的爸爸……

「好啦。」眼見女兒的情緒也一路跌落谷底,張媽媽強自打起精神,展露一臉和煦笑顏:「趕快把飯吃一吃,都涼了。你不是明天早上的火車嗎?行李收拾了沒有,要不要媽幫忙?」

「媽——」張晨瑩再度擺出小鳥依人的甜蜜小女兒模樣:「行李我自己會弄好的,不要擔心啦。好不容易暑假才有時間回來陪你,今天晚上我更要好好把握。」

三兩下把飯塞到胃袋裏,張晨瑩趕忙抓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

「你要看哪一台啊?現在還有在播『臺灣霹靂火』嗎?還是什麼……『天地有情』?『再見阿郎』?』

張媽媽失笑地接過遙控器,轉到正確的頻道。女兒依偎在她身旁,名義上是陪她看電視,但她也很清楚,女兒根本無心於這些愛恨情仇的劇情上,常常坐著坐著就睡著,所以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連續劇的名稱。

才開演沒五分鐘就睡著的張晨瑩突然驚醒,睡眼惺忪地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又神智不清地咕噥:

「媽……你要不要吃鹹酥雞?晚一點我去買來當消夜,請你吃喔……」

「如果你還醒著的話。」張媽媽好笑地回答,轉頭一瞧,女兒果然又睡著了。

從沙發上拎起一件薄被,小心蓋在女兒身上:張媽媽慈愛地凝視女兒片刻,輕輕撫摸著女兒柔細的頭髮。

「真是長得愈來愈像你爸了呢。」

www.xs8.cn

鎖住了。

關澤辰低頭瞪視著門把,再次使力一旋,門把仍是分文未動。

那個達不到目的就惱羞成怒的老爸,居然想出了這種白癡招數對付他。幸好他現在只是口渴想喝水,萬一是尿急,那事情不就會搞得很難堪?

無奈地攏了攏眉,他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電話給回家之後一直沒見著人影的妹妹。

電話聲嘟嘟響起,很快就接通。

「喂,吉蒔嗎?我是哥。你在家嗎?」

「在呀。」電話那頭傳來關吉蒔的聲音,周遭倒是安靜得無一絲雜音。

「幫個忙,上來幫我把門打開,我被爸鎖在房間裏面……」

「我馬——」

「你休想!」清亮的嗓音頓時換成粗暴的怒吼。 關定理一把奪走女兒手上的行動電話,不無得意地嗆聲著:「哈哈哈!告訴你,這次你休想隨隨便便又打混過去!你好好考慮,是要馬上休學回家呢,還是要讓我把你鎖在房間裏面,關個一年半載,讓你書沒得念,人生也——」

在關定理將完整的示威演講發表完之前,關澤辰搶先一步把手機給切斷了。想像著父親此刻必然氣得七竅生煙的模樣,他居然心情大好。

推開書桌前方的窗戶,涼涼的晚風拂面而來,讓人精神陡地一振。他神情自若地伸了個懶腰,手腳並用地爬上窗臺,一雙修長的腿就斜跨在窗櫺上頭,悠哉自在地俯視著下方的花園。

好久沒有回家,這熟悉的一切,還是未曾改變。

原先寧靜的花園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幾個腦袋瓜倏地從玫瑰花叢裏探出來,仰頭望見關澤辰笑盈盈的表情,紛紛狂喜地叫喊出來:

「是少爺!少爺回來了!」

「澤辰少爺!我們好久沒看到你了,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噓……」

關澤辰伸出食指擺在唇上,暗示太過興奮的小鬼們壓低聲響;雖然一般人肯定聽不見這群鬼魂的鼓噪聲,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不要太過聲張。「上來聊聊,我快被悶死了。」

小鬼們雀躍地一個個從花叢裏蹦出來,飄呀飄地上了二樓,沒敢晃進建築物內部,卻環繞在關澤辰膝前,吱吱喳喳搶著發言。

「少爺,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我們有多無聊。」一個蓄著短短黑髮的可愛小女孩無限委屈地癟著嘴。

「就是呀,整個房子裏的人都看不見我們,就連你那個妹妹吉蒔也一樣,一點都不像你。而且她陽氣超重的,她一靠近,我們就得全體撤逃。」有著玫瑰色粉嫩雙頰的小男孩接著呼應:「我們還以為,你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呢。」

「這麼無聊,你們怎麼還一直待在這裏?」

望著這群他十歲那年從叔叔家「拐」來的小鬼,關澤辰笑得很開心。他們就像是他的童年玩伴,陪他度過了苦悶的時光,只是這些小鬼從不曾長大,即使他已然成為二十幾歲的青年,他們卻還是嬌小稚氣的可愛模樣。

「還說呢!」腦後紮了兩根辮子的小女生撇撇嘴。「我們都在等你回來呀。」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關澤辰拍拍小女孩的頭。

大家又是一陣嘻笑。

他的叔叔是赫赫有名的通靈者,不但能視陰陽,更通術法,跨界於陰陽之間,捧著大把鈔票想請他消災解厄、處理鬼神之事的人們可以擠滿三條羅斯福路了。

這幾個小鬼,是他當時到叔叔家作客時,發現叔叔家中養了幾個替他做事的「小朋友」,因而順口邀請他們到家中作客。沒想到這群小朋友愈待愈過癮,最後乾脆在他家生了根,不再回到叔叔家去。

叔叔一度還覺得疑惑,怎麼他的小鬼少了好幾個?關澤辰卻只是天真無邪地仰望著叔叔,若無其事地抱著小皮球走開。

從小他就發現,自己瞧得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因此幼稚園老師總是發現他在樹下「自言自語」。再長大一些,聽明白了家族成員常 掛在口中的那些話語,他知道自己瞧見的,是另一個空間中的產物,人們將這些形體稱為「鬼」。

為了不引起別人注目,他開始學會隱藏自己特殊的能力。尤其父親從他懂事起,就不斷有意無意地灌輸以繼承家業的觀念,更是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更加確定自己佯裝平凡的意圖,絕對有利於己。

「澤辰少爺。」發現關澤辰若有所思,小男孩怯怯地喚了他一聲。「你……真的不打算回來學法嗎?」

平時他們藏匿在花園裏休憩時,總會聽見關定理與關太太兩人不甚愉快的小小爭執。內容多半繞著兒子身上轉,尤其以兒子忤逆、不識好歹、拼命抗拒習法等話題為大宗。

他們也聽關定理說過,說什麼……澤辰少爺有百年難得一見的仙人骨,是修法的最佳材料,就連關家祖先都曾預言,五代傳承後,必會出現一位空前奇才,在陰陽兩界間立下赫赫威名。

指的不是澤辰少爺,還能有誰呢?

只是,澤辰少爺似乎對這些事情興趣缺缺……

「連你也問我這個?」關澤辰打趣地斜睨著小男孩。「你想遊說我回家嗎?」

「不是啦!」小男孩連忙擺手否認。「我只是很好奇,你爸爸這麼凶,你要怎麼跟他爭?」現在少爺還被鎖在房間裏出不去呢。

「我不用跟他爭呀。」關澤辰輕鬆地將手枕在腦後。「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雖然這場架可能會吵一輩子。

「不過少爺。」短髮小女孩插嘴:「你的氣色愈來愈壞了呢。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啊?」

「哪有。」

關澤辰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果然還是冰涼得駭人。「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看我臉色好過了?」

他的容貌生來蒼白無血氣,俊美的五官瑩白得像是透明,細薄的嘴唇終年不見紅潤。不論他怎麼運動或是大吃大暍,外表看來都像是病得奄奄一息、快要斷氣的瀕死患者。

每個人遇見他,總會好心關切地問他是不是身體虛弱,或是罹患絕症,然後介紹一帖隔壁的大嬸的姨婆的表妹的堂姊夫大力推薦的補身祖傳秘方,據說服用三帖之後,便能精氣神十足,還會又強又猛。

這是活人見著他之後的反應。雖然有些擾人,但還算適當的關心,他是可以接受的。

但若是鬼魂見著了他,通常會受他那一身陰氣矇騙,誤以為此君乃同道中人,於是熱情洋溢地撲上來要與他交個朋友……

日子一久,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懷疑,他就是關家祖先預言的五世奇才。

身為活人卻屢遭亡靈搭訕,甚至結成好友,還有那一身雖然活著卻像是就要掛了的氣息;再加上小時候父親曾拿給他看、一字一句解釋給他聽的命書,八字裏頭,每一柱都是極陰格局,就算他持續抗拒學習命理之術,也知道這樣的命格,確實罕有。

但……

「反正我習慣被你們當成同類了。」關澤辰微笑。「也沒什麼不好,生活增添滿多樂趣的。」

小鬼們互望一眼,將關澤辰方才短暫的怔忡看在眼底。

看來少爺並不想談起關定理逼迫他學法術的事情……小鬼們察言觀色一陣之後,繼續嬉鬧著與此不相干的話題。

「少爺,你知不知道我們何時會被排入輪回呀?」看來嬌小可愛、其實歲數已三十好幾的辮子小女孩好奇問道。在人間徘徊的日子不算太壞,但她總忍不住想,下輩子會投胎到哪兒去呢?

關澤辰咧著嘴。「我怎麼知道?要不你乖乖回地府去等候,看人家願不願意偷偷跟你講。」

「我才不要呢!」

辮子女孩高聲抗議。反正都是要殺時間,人間遠比陰間多采多姿,她才不會想不開回去枯等。

「在這裏混了幾十年,你不嫌無聊嗎?」

關澤辰呵呵笑著問她,眼光不經意飄向圍牆之外的街道;深夜行人稀少的周遭,卻意外地看見一個女生杵在原地,表情呆滯,顯然是受到極大驚嚇的模樣。

察覺少爺表情有異的小鬼們倏地停下嬉鬧,紛紛好奇地朝關澤辰注視的方向瞧去。

「少爺……」小男孩看得目不轉睛。「她是不是看見我們啦?」

否則怎麼會那副三魂失了七魄的怪樣?

關澤辰蹙眉,目睹樓下的女孩因錯愕而打翻手上提著的東西。「我好像看過她……」

他苦苦思索半晌,最後終於想起從夜市步行回家時,無意間介入的一樁事件。

「是那個有陰陽眼的女生。」

心腸很好,還買了一堆食物試圖安慰一名迷路的老鬼,卻在看見他之後恐懼得瘋狂逃跑……她顯然不會分辨人與鬼的差別?

樓上這廂,對著女孩好奇觀望;樓下這頭,卻是嚇得肝膽俱裂、魂飛魄散。

為什麼……為什麼又會看見那個蒼白得好可怕的年輕男鬼?

張晨瑩止不住全身的抖顫,就連特意出門為母親買來的消夜已經落到地上,也渾然無所覺。

剛剛一路上其實也見著不少幽靈,但她視若無睹地喬裝相當完美,加上泰半時間她都埋著頭猛走,因此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都十分順遂。

直到此刻——

張晨瑩膽戰心驚地又抬頭偷偷投去一個眼神,卻發現那個年輕男鬼目不轉睛地直直盯著她,他身邊幾個小孩模樣、漂浮在半空中的鬼魂也十分團結地將視線聚集在她身上。

其中一名小男孩訝然盯著張晨瑩。

「那不是——」驚呼一聲後,旋即壓低了聲音。

「她把我當成鬼了。」沒注意到小男孩的異狀,關澤辰仔細打量女孩表情,無奈地撇撇嘴。

這可是一大進展呢!被鬼魂誤為同類是一回事,可從來沒有人類將他認成鬼魂呢……他這陣子的氣色是不是真的差得太誇張了?

「你是很像呀。」短髮小女孩出來說句公道話:「以前沒人當你是鬼,是因為他們根本看不見鬼;如果這個人有陰陽眼的話,把你跟看見的鬼當成同一國的,也是理所當然嘛。」

關澤辰懶得反駁小女孩的話,沒好氣地望著樓下的女生;忖思片刻,終於決定自救澄清一下:

「喂,小姐——」

天啊!鬼、鬼、鬼在喊她!

無法壓抑內心席捲而來的巨大恐懼,張晨瑩放聲尖叫,雙手抱頭、腳步淩亂地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姐!我不是鬼藹—」關澤辰最後補上的這聲呼喊一點用處都沒有,因為對方早已嚇得逃之夭夭。

「她跑走了。」小男孩無限同情地看著關澤辰。「你被誤會了,怎麼辦?」

「……不怎麼辦。」關澤辰放棄掙扎,將目光斂回自家庭院:「反正我明天就回臺北,她誤不誤會,我都沒差。」

本來只是想做做好事,別讓女生心頭一直縈繞著撞鬼的恐怖印象,既然對方不領情,他也就懶得去管。

「你還未必回得去呢。」辮子小女孩不給面子地提醒道。

關澤辰絲毫不以為意地揚起眉。「要不要打賭?」

只是區區一扇門,又是最笨的那種喇叭鎖……

泛白的嘴唇漾出一抹笑意。對於與家族力量之間的抗衡,他一直非常有自信。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
發表於 2017-3-27 03:22:47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清晨。

「混蛋——」歇斯底里的怒吼聲劃破關家寧靜的氣氛。

關定理氣得渾身抖顫,手中捏住一張紙條,望著二樓被撬壞的門鎖,連罵人的話都說不清楚。

「我怎麼會養出這種孩子!」他恨恨地將紙條揉成球,用力往後一拋。

在兒子與他正面衝突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脾氣極佳,不管上門的客人問了多蠢的問題,他都能以卓然的雍容氣度為其解惑。直到他的不肖子一再違逆他的命令,他才知道自己的耐性其實少得可憐……

我回臺北了,爸爸再見媽媽再見妹妹再見。

後方路過的關吉蒔拾起紙團,攤開後大聲朗誦上面的文字,這才發現是哥哥草率的告別信。

「哥回去了?他不是昨天晚上剛回來?」睡過就走人,還真的把家當旅館啦?

「不要跟我提那個王八蛋!」關定理說得咬牙切齒。「就當我沒他這個兒子算了!」

關吉蒔與母親交換一個了然的眼神,同時搖頭。

這句話她們倆聽了不下數十次,都清楚它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嗆聲。反正這類劇情會不斷重複,哪天哥哥大發慈悲地想到要回家坐坐,老爸鐵定會先叫駡個數十分,緊接著又上演威脅利誘、逼迫哥哥繼承家業的戲碼……

「我去寫書法了。」

覺得這出太常重播的爛劇極為無聊,關吉蒔轉身走向書房。

離開前不忘盡忠職守地提醒還在亂罵的父親:

「爸,今天九點江委員會來找你討論競選總部的風水,不要忘啦。」

「不肖子!逆子!沒出息的傢伙!有種就從此不要給我回來——」

www.xs8.cn

火車行駛四個多鐘頭,終於抵達臺北車站。

「這裏這裏!」奉室友之托前來接人的林宜秀跨坐在摩托車上,朝扛了一身行李的張晨瑩招手:「哇,你每次從台南回來,都好像在搬家一樣!」

那個行李箱大得都可以把她塞進去了!

「我媽愛我嘛。」張晨瑩沒好氣地應道。「還不趕快幫我把東西弄上車,等一下肉乾不分你吃了。」

「很小器喲。」林宜秀哼了一聲,雙手倒是很俐落地幫忙了起來。「快快,這裏不能停車,萬一我被開單就完了。」

想當年林宜秀剛到臺北時,人生地不熟的,機車騎著騎著就會闖進單行道,每每花容失色地瞠視著一整條馬路往她轟隆隆駛來的車輛,還要含淚繳好幾千塊的交通罰單,害她連啃一個月的科學面當晚餐。上了幾次惡當之後,好不容易才掌握大都市叢林的生存法則,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千辛萬苦將大包小包塞上車,駕駛與乘客分別扣好安全帽,這才搖搖晃晃地上路。

「超載會不會被開單啊?」張晨瑩憂心忡忡地伸長脖子,瞥一眼機車踏墊上堆得老高的行李。

林宜秀專心騎車,頭也不回地應道:

「那你下車吧。」

「我隨口說說而已啦!」

張晨瑩趕緊表明立場,趁著紅燈的當兒朝四周覷了幾眼後,小心謹慎地靠到林宜秀耳邊勸告著:

「你以後騎到這個路口要格外小心,很容易出車禍的。」

「你怎麼知道?」林宜秀既驚又疑。上個月底,她社團裏的學長才剛在這條路上「犁田」,摔得鼻青臉腫、手折腳傷,幸好西瓜皮式安全帽略有保命作用,堪堪護住了腦袋瓜,這才沒有魂歸西天。

只是張晨瑩出門向來依賴公車、捷運,為什麼會清楚這個十字路口的危險性?

瞥一眼聚集在紅綠燈下、眾多頭破血流的哀怨冤魂,張晨瑩壓低了聲音。「我就是知道嘛,問那麼多幹嘛。」

看流連在這個路口的亡魂這麼多,就知道這裏很容易發生意外,否則那堆鬼是怎麼搞出來的?!

林宜秀納悶地歪頭瞪了張晨瑩一眼。「耍神秘啊?」

燈號在此時轉亮,她沒空多問,油門一加,繼續奔馳,沒多久就抵達她們位於鬧區的學生宿舍樓下。吃力地挪動一長排機車、騰出窄窄的停車位,兩人同心協力將機車卡了進去。

「走吧。」豪氣萬千地將一隻手提行李袋甩上肩膀,林宜秀自顧自邁開大步往宿舍門口走。

十五秒後她猛然回頭,卻發現張晨瑩始終落在後頭,走起路來畏畏縮縮的,與她拉開一大段距離。

「現在是什麼情況?」林宜秀自認口氣溫和地質問室友大人。

「宜秀……」張晨瑩咽了口口水,遲遲不敢再靠近宿舍大門一步:「你記不記得,我前天有打電話給你,請你幫我從你們教會帶一些吉祥物回來給我……」

「吉祥物?」林宜秀皺著眉苦苦思索半晌,終於想起這件早被她拋在腦後的任務:「你是說十宇架跟玫瑰念珠?有啊,我買了。」

張晨瑩熱切地靠上來。「快、快拿給我。」

「幹嘛那麼猴急?」林宜秀剝掉室友攀爬上來的一雙手。「我放樓上啦,等一下再拿給你。」

「可是人家現在就想要……」張晨瑩一雙眼睛射出迫切渴盼的光芒。

林宜秀的雞皮疙瘩當場掉滿地。

「這種對話很像A片耶!拜託你不要玩了,先把東西拿上去好不好,我手要斷了啦。」將手提袋往手臂上推,騰出一手抓住張晨瑩,就往宿舍門口拖行。

「不要啦!」

張晨瑩拼命用腳跟在地上摩擦以增加阻力,想遠離宿舍門口那團暗黑色的混濁之氣。

以前看不到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就算了,現在一旦發現,怎麼可能任憑自己穿越瘴氣而毫無防備?搞不好會招惹什麼厄運上身,她才不要冒這個險。

「我跟你講,我們先繞去附近的廟拿個平安符……等一下啦!宜秀!」

林宜秀徹底漠視張晨瑩吵鬧不休的抗議聲,強硬且堅定地將室友拖進學生宿舍。

「我不曉得你到底吃錯什麼藥,可是下午一點有李大刀的程式語言,還不趕快把東西放一放、出去吃飯,你就準備被記曠課吧!」

李大刀,本名叫李鎮國,教程式語言的,是出了名的愛計較,上課五分鐘內必點名,三次不到者以死當處置;就算是學期壓根還沒開始,他對暑修課程的嚴謹仍是分毫不減的。

她可不想平白無故便被記上一筆,重修很丟臉說。

張晨瑩還掙扎著想要逃離魔掌,眼見宿舍大門口的灰色霧氣已逼至眼前,林宜秀卻絲毫沒有緩步的意思,只得心一橫、眼一閉,硬生生闖了過去——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了。」

林宜秀的叨念聲還在耳邊,張晨瑩怯怯睜開眼睛,發現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顆提到喉嚨口的心這才登地落下。

上樓之前,她回頭偷覷了大門口一眼,只見灰色的霧氣中,隱約透出一張蓄著長髮的女性臉孔,雙眼緊閉、唇邊似乎滲著一絲血跡……

張晨瑩打了一個冷顫,飛也似的逃竄到樓上去。

www.xs8.cn

「宜秀,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人聲鼎沸的牛肉麵館裏,冷氣涼颼颼地放送,讓喝湯喝得熱呼呼的客人調節一下體溫。林宜秀瞪視著坐在對面一臉神秘的張晨瑩,不怎麼想理會她地逕自拆開衛生筷外包裝,撈起麵條猛吹氣。

不將室友冷漠的反應放在心上,張晨瑩神情肅穆地繼續宣佈她的秘密:

「我看得見鬼。」

「喔。」林宜秀唏哩呼嚕地將麵條塞進嘴裏,吃相甚差地用力咀嚼。

「我說、我看得見鬼!」張晨瑩加重語氣、用力強調。

「我聽見啦。」林宜秀不耐煩地隨口應了聲,從旁邊抽了一雙筷子遞給張晨瑩。「快吃,要來不及了。」

「你不相信我?」張晨瑩氣得瞪大了眼。

「我相信你是得了妄想症。」

為了應景,最近各大電影台瘋狂播放歷年鬼片,一打開電視就是陰風慘慘、鬼哭神號的畫面,各談話性節目也紛紛邀請命理老師暢談防鬼自保之道:在這片七月鬼怪熱潮下,她完全能諒解張晨瑩受媒體影響而疑神疑鬼的病症。

眼見林宜秀完全將她的坦白當成瞎扯,張晨瑩氣得說不出話來!正好旁邊一個鬼魂飄然掠過,她連害怕都顧不上,連忙扯著林宜秀的手指,要她望向右方:

「我跟你講,那邊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女鬼,你看不見對不對?她臉看起來黑黑的,死因可能是窒息,而且還故意穿得一身紅,想變成厲鬼報復——」

林宜秀扭頭望向空蕩蕩的桌椅。

「你想像力很豐富說,連死因都能推敲出來?」當初怎麼不去念法醫系。

張晨瑩為之氣結。「那是因為我親眼看見!」

她索性整個人掉過頭去,目不轉睛地望向馬路,等待下一個鬼魂路過。

「居然懷疑我?我馬上多指幾個鬼給你看……喂喂,先生,我的面還沒吃完啦!」從眼角餘光發現服務生將她的炒麵端走,她連忙伸手阻止。

林宜秀在一旁插話:「不要緊張,是我請老闆幫你打包起來的。快點,已經四十分了,炒麵你帶去教室慢慢吃吧。」

再由著張晨瑩瞎鬧下去,她乾脆直接棄選李大刀的課算了,省得老師期末特地當掉她。

「我……」張晨瑩還不甘心地想為自己辯護。

懶得多說,林宜秀三兩下喝乾碗底的湯,隨即站起身來接過包好的炒麵,再一把將張晨瑩拉出店外。

「你想講七月怪談,等一下大刀點過名之後,隨你講到爽。」反正大刀都只會照著課本念而已,課不聽也罷。「但是如果你害我被記一次曠課……」林宜秀臉色一冷,露出比夜半猛鬼更猙獰的惡笑:「我就直接讓你成為校園鬼故事的一部份!」

www.xs8.cn

「老爸還在氣?」大步走在校區長廊上,關澤辰右手拎著文件夾,左手握著手機問道。

雖說學期課程在一個月後才正式開始,校園內卻不顯冷清。碩、博士生原本就沒有寒暑假可言,一年四季都得任勞任怨地供教授使喚,或是蹲在實驗室裏與數據搏鬥;大學部也開了不少暑修課程,各學院大樓內都是熱熱鬧鬧的景象,四處可見穿梭來去的學生。

在電話另一頭的關吉蒔一手抓著毛筆,一面據實稟告:

「氣死了。早上足足罵了兩個半鐘頭,剛剛才出門去看風水。」

還讓人家立法委員眼巴巴地等了一個鐘頭。不過老爸名氣太大,耍大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根本不怕跑掉三兩個客人。

「看來已經不氣了。」

會去看風水,就表示脾氣已經控制下來。

「你怎麼沒跟去?」吉蒔一向是父親的最佳助理,正好與他的離經叛道成強烈對比。

「……我才不想去讓他遷怒咧。」關吉蒔沉默半晌,才低低說道。聽得出聲音裏帶著委屈。

沒忽略妹妹話語中的沮喪,關澤辰籲了口氣,好聲好氣安慰著:

「他不是故意的,你知道,他只是對我太失望了——」

「然後恨不得陪在他身邊的,是你不是我吧。」關吉蒔直接打斷哥哥的安慰,自嘲似的說道:「誰教我樣樣不如你呢?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也趕不上你的萬分之一。」

「吉蒔……」關澤辰皺眉。「別這樣。」

關家歷代以來的重男輕女,他不是不清楚。從小到大,父親的確將重心擺在他身上,矢志栽培他成為一代宗師,只可惜他志不在此,努力裝死之餘,逮著機會就趕緊逃到臺北去。

偏偏妹妹卻打定主意想接下家族衣缽,自幼就拼命想搏得父親認同,就連大學也故意選了離家近的學校就讀,只為了留在家裏方便父親親自教育她。

但父親並不因此感到滿足。

他嘴上叨念著的,永遠是遠在臺北的不肖子;心裏牽 掛的,一直是不願踏入這行的關澤辰。他嫌吉蒔不夠敏銳,嫌她的八字格局太小,嫌她……能力資質都不如哥哥關澤辰。

「算了,我習慣了啦。」那端傳來關吉蒔勉強的乾笑:「不講了,毛筆都乾掉了……爸這邊如果有什麼動靜,我再打電話給你。」

「好。」關澤辰頓了頓:「吉蒔,加油喔。」

「嗯,你也是,拜嘍!」

掛掉電話,關澤辰心底彌漫著低落的氣氛。

家中的爭執與矛盾一直是他極力回避的,但問題並不會因著他的躲藏而獲得改善;他聽得出來,吉蒔一直生活在他的陰影下,日子並不好過。

一走了之,是他的自私;但若是順了家族大老們的意思,一切就能好轉嗎?

他其實不如家人想像中的堅絕果斷哪。

腦中思索著這兩難的困境,關澤辰走向教室的速度不曾減緩。

算了算,暑修課程已近尾聲,這群已升上大二的學生多半已摸清遊戲規則,不像剛進學校時戰戰兢兢、乖巧聽話的溫順樣,課能蹺就蹺、作業能遲交就遲交,一批混仙氣煞了他的指導教授。即使人在美國參加研討會,還是不辭辛勞地打了國際電話,吩咐他一定要到課堂上點名兼交代作業,絕不可輕言懈擔

當助教總得天天扮黑臉,每月五千塊的助學金可真難賺。

眼見工1037教室就在眼前,關澤辰理了理衣領,就準備走進教室;右腳才踏入教室,就發現一旁走廊上還有個埋頭對著便當盒猛扒的女生。 秉持著我佛慈悲的精神,他縮回前腳、轉了個方向,筆直往兀自進食不休的女生走去:

「學妹,你是資工二的學生嗎?上課時間已經到了,趕快進去坐好。」

女學生拼命揮筷的動作靜止在半空中,遲疑半晌,才雙頰鼓鼓地含著一口麵條扭過頭來:

「不好意思,我午餐還沒吃完,老師來了嗎……嚇!」

女生話說到一半,才抬頭瞧了關澤辰一眼,當下臉色驟變、雙眼陡地瞪大,驚恐害怕地將筷子一扔就後退數十步。

被嘴裏那口面噎得岔了氣的同時,哆哆嗦嗦地掏出口袋裏的十字架,勇敢伸向完全狀況外的關澤辰:

「你不要過來喔!我、我有十字架跟念珠,還有關帝廟求來的保身符,過來你就會馬上死掉……我是說、魂飛魄散!」

關澤辰哭笑不得地瞪著女生手上那枚亮晃晃的銀色十字架,還在納悶著對方為何有如此怪異的舉動,眼光一對上女生飽含驚懼的雙瞳,登時明白了女生歇斯底里的緣由。

「又見面了。」

好巧,怎麼她人也在臺北?更巧的是,居然還在同一個學校念書呢。

張晨瑩用力咬緊牙關,試圖掩飾自己怕得直打顫的慘狀。「你說!你幹嘛跟著我來臺北?鬼也會坐火車嗎?」

一面用力握住十字架,一面在身上摸索方才林宜秀給的玫瑰念珠,她眯著眼睛打量這個顯然是因病逝世的孱弱美形鬼……他的眼圈怎麼愈來愈黑了?鬼也有失眠的困擾嗎?

眼見女生不可理喻地直將他認定為鬼類,關澤辰的好脾氣一點一點耗荊他耐著性子說明:

「學妹,我想是你誤會了,我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而且我是活生生的——」

「你叫我學妹?」

聽話只揀自己有興趣的部份,張晨瑩忖思片刻,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

「我知道了!你就是學校傳說中那個向學長告白被拒絕,因而含恨上吊的學生對不對?可是你不是應該在男生宿舍裏出沒的嗎?幹嘛跑到教學區來?趁鬼月時到處觀光嗎?」她又顛顛簸簸退了幾步:「你、你應該只對男人有興趣吧?那、你幹嘛一直跟著我?」

還一路從台南跟上臺北呢。

「都被你說完了,我還能說什麼?」

索性放棄解釋的關澤辰,無奈地注視這位嘴邊還掛著兩條面屑的學妹,對她豐富華麗的想像力感到佩服。

教室內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聲,數十雙好奇的眼睛猛往門外探,想來是被這位小姐的大聲嚷嚷吸引來的。 關澤辰聳聳肩,正想轉身回教室執行任務,卻冷不防與後頭一個女生撞上。

「哎喲!」

林宜秀慘叫一聲,沒空留步,搗著發疼的肩膀,匆忙沖到臉色蒼白如紙、高舉十字架的張晨瑩身畔,卻又被她詭異的動作嚇祝

「張晨瑩,你在幹嘛?」喊得大聲小聲的,嚇得她奪門而出趕來救援。

「宜秀!」

見到好友前來援助,因為見鬼而怕得冷汗涔涔的張晨瑩感激得都要流淚了。

「好可怕!有一隻鬼從台南一路跟著我回來,還一直叫我學妹!」

「嗄?」好荒唐的情節。

「你看你看!那只鬼要跑進教室了!」張晨瑩焦急地大喊,手指著懶得與她們多說,轉身就往教室走去的關澤辰。

「鬼在哪?」林宜秀東張西望。「他有沒有什麼特徵?像是後背捅一支武士刀、腦袋上有三個彈孔之類的?」

張晨瑩直跺腳。「沒有!他死得很完整,完全看不出哪里有傷口。」所以才猜他是病死的呀。

「我看你是想太多了。」林宜秀翻翻白眼,對自己居然一度相信室友的鬼話連篇而感到後悔:「小姐,快進教室吧。」

好丟臉喔,剛剛張晨瑩鬼吼鬼叫的,全班都對她投以異樣眼光,連帶害她這朋友也臉上無光了。

一面被推進教室,張晨瑩還兀自叨叨絮絮地念著:

「他真的進教室了啊!我沒有騙你,你看——」

未竟的話語凍結在空氣中,那只驚嚇她數次的男鬼就站在講臺上,冷冰冰地瞅著她。

那眼神,好怨、好怨哪……

「宜秀……」她屏住呼吸,緊揪住林宜秀的衣裳下擺。「那個鬼就站在講臺上礙…」

「鬼你個大頭!」林宜秀氣得往張晨瑩頭上直接敲下去。「趕快坐好,助教在瞪我們了啦!」

「助教?」哪有助教?她怎麼沒看到?

關澤辰冷眼注視著兩位小姐嘰嘰喳喳地邊走邊討論,那個將他當成鬼的學妹還不時往自己投來一個恐懼膽寒的眼神,活脫脫一副被鬼嚇到虛脫的孬樣。

就算他真是鬼,看見這麼沒出息的人類,也會忍不住想恥笑對方吧?

「各位同學,我是程式語言這門課的期末助教,關澤辰。你們先前的助教有事,從這堂課開始,由我接任他的工作。」

待張晨瑩她們落座後,關澤辰清了清喉嚨,開始講話。他毫不意外地瞅見張晨瑩倏地扭曲變形的表情,尤其在他拿起粉筆留下自己姓名與E-mail之後:

「這是我的E-mail與研究室分機,與這門課有關的問題可以找我。這邊有教授交代給我的新講義,麻煩班代幫忙發一下。」

關澤辰還在講臺上講述該課程的期末考評分標準與題目範圍,在台下的張晨瑩已然臉色發黑。

「那個……居然不是鬼?」

明明一副病癆鬼外貌,卻是活生生的人類?她見過的孤魂野鬼看來都比他健康啊!

「還鬼咧。」林宜秀伸手狠戳張晨瑩的太陽穴:「你完蛋了,一回學校就亂發瘋,還把助教惹毛,這學期你難過了你!」

「可是、我真的看過他跟鬼講話礙…」張晨瑩喃喃自語,還是不能置信地猛盯著關澤辰仔細研究。

林宜秀沒好氣地遞一份課程講義給她。「我只看過你講鬼話。」還講了一大串。

睇一眼糊塗學妹錯愕驚恐的表情,關澤辰當下心情大好,卻還是不得不轉告指導教授的吩咐:

「李老師出國了,要到下個禮拜才能回來上課。」

「萬歲——」台下學生歡聲雷動,四海喧騰。

「可是——」他頓了頓。「老師吩咐我要點名跟派作業。」

「不會吧?!」歡欣鼓舞霎時瓦解為淒風苦雨:「太機車了啦,人在國外還要派作業!」

馬上有幾個學生掏出手機,火速通知在外遊蕩的同學街回來點名。

「我也是聽命行事,不要恨我。」關澤辰聳聳肩:「麻煩按照學號順序到前面簽到,一人領一份題目,不准代簽、不准代領。大家好好加油。」

李大刀果然名不虛傳,連點名都這麼小心眼。原先打算喬裝變聲替同學舉手喊「有」的學生,此刻只能替朋友搖頭哀悼,遙祝對方剩下的兩次機會不要輕言耗去,以免期末空哀淒。

學生魚貫上前填寫姓名、學號,關澤辰一個個仔細地看著。輪到張晨瑩簽到時,關澤辰意有所指地多瞧了她兩眼,隨口念出她寫下的名字:

「9211027,張晨瑩。」

張晨瑩怯生生地抬頭,一見那雙幽黑的眸子,還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學長,不好意思,我一直把你當成是、是……」

平靜的雙眼突然掀起波瀾,關澤辰泛白的嘴唇勾起一抹暗藏惡意的笑:

「沒關係,大家有緣認識,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學妹。」

在一旁等候簽到的林宜秀聽得手腳冰冷。她低頭草草寫下自己的名字後,隨手抓起講義,趕緊將已經嚇呆的張晨瑩拖到教室外。

「慘了慘了,助教好像在記恨,你還不想點辦法補救一下!」

任憑林宜秀在身旁嘮嘮叨叨,張晨瑩卻還是一副恍神的空茫樣。

實在是氣不過,林宜秀用力推了一把心不在焉的張晨瑩:

「發什麼呆啊?真的要準備被當嗎?」

助教的權力可是很大的,實習課由他指導、作業也是他在改,連成績也是助教親手登記的耶!

「他真的長得跟鬼一模一樣……」張晨瑩手指撫上肩頭一粒粒凸起的雞皮疙瘩,想得出神。

剛剛接近他的那一刹那,周身的空氣都凍結起來,即使是炎熱的夏末,她卻畏寒得像是一腳踩進冰雪裏,只差沒有陰風慘慘的背景。這絕不是活人具備的氣質,反而像是亡魂特有的陰森氣息……

「你沒救了。」

放棄拯救迷途羔羊的任務,林宜秀頹然鬆開手,滑步與張晨瑩保持一段距離。

「在你恢復神智前,我決定暫時不與你同一組,免得被牽累。」天曉得下次她會不會把胖教授當成心肌梗塞而死的肥鬼?

望著好友失魂落魄逕自走向宿舍的背影,林宜秀再一次搖頭歎氣,趕緊加快腳步追上。

起碼她也得守在張晨瑩身邊,在她又開始發作的時候打昏拖走、架離現場,以保護圍觀民眾吧!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5
發表於 2017-3-27 03:23:0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宜秀,你知不知道哪里的廟有超強力的驅鬼保身符?」

才剛從打工的餐廳回到宿舍,張晨瑩擱下一隻悶燒罐,一面轉頭對趴在床上看小說的林宜秀問道。

「當然不知道,我沒有在各宗教間劈腿的習慣。」

林宜秀涼涼回答。她可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怎麼會知悉媽祖或關公用來護國佑民的道具?

「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哪天跟我去教會一趟,找修女談談。」搞不好還能為主開導一隻迷途羔豐咧。

「喔。」張晨瑩垂下肩膀。「那我改天自己去廟裏面問問看好了。」

「你還是堅持你撞鬼了?」翻了個身,林宜秀拋下書本,撐起上半身探出頭來:「今天又看到什麼新品種?被斬成三段的?拖著腸子跑的?尋找自己斷頭的?」

「沒那麼糟。」張晨瑩有氣無力地攤倒在床上:「只是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怕不小心穿過他們,或是被他們發現我看得見他們。」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因為壓力過大而崩潰。

「你真的不去看心理醫生嗎?」林宜秀小心翼翼地建議,生怕過度刺激看來精神耗弱的室友。

張晨瑩把頭埋在枕頭上,悶聲回答:

「我說過,我很正常,只是不知道從哪天起就莫名其妙能看到鬼。你幹嘛老是質疑我的精神狀態?」

林宜秀雙手一攤。

「因為我不相信這世上有鬼埃」就算人真有靈魂,也不應該死後就在街上亂竄吧?

張晨瑩沮喪地將枕頭擲到牆角,掙扎著坐直身子。「算了,不跟你辯,我要出門了。」

「又出門?你不是才剛回來?」林宜秀挑高了眉。

張晨瑩一手抓起鑰匙,另一手拎起悶燒罐。「去贖罪啊,你不是怕跟我同一組會被蓄意當掉?」

「原來你想開了。」林宜秀寬下心來,還殷勤地替張晨瑩拉開門:「說實話,你真的太誇張了,那個助教只不過是看起來比較蒼白瘦弱,你就把人家當成鬼。」換做是她,也會翻臉的。

張晨瑩張口想辯解,隨即又頹然放棄。

「你不會瞭解我戲劇化的遭遇。」跟一個不信鬼神的人多做解釋,只會讓自己更像瘋子。

林宜秀果然毫無同情之意地將她推出門外。「隨便你怎麼說,總之快去道歉,說自己一時鬼迷心竅頭殼壞掉才指人為鬼,說你知道錯了,說你誠心誠意痛改前非,絕不再犯。」

張晨瑩轉身,還來不及多說什麼,房門就「碰」地一聲被關上,她只能以額頭頂著門板,為自己被詛咒的命運默哀片刻後,提著悶燒罐揚長而去。

www.xs8.cn

從液晶螢幕後方探出頭來,關澤辰推了推眼鏡,納悶地依循同學的指示走出實驗室。還在好奇怎麼會有學妹來找他,頭一伸出門外,他立刻瞥見那位一直將他視為妖獸的張學妹。

「有事嗎?」關澤辰語氣不慍不火地問道。

張晨瑩略帶遲疑地仰頭,瞪視高出她一個頭的關澤辰。他今天改變造型、鼻上架了副黑框眼鏡,正好將他黑得泛青的眼圈掩住,看起來果然更像活人幾分……其實他本來就是活人嘛。

「學長。」她囁嚅著開口:「你戴這副眼鏡看起來比較不像鬼哦。」而且好有書卷味、好有氣質喔,配上秀氣俊逸的五官,看來就像個儒雅書生。

關澤辰沒好氣地環抱雙手。

「你來找我的目的,就是批評我的外觀嗎?」居然還暗指他戴隱形眼鏡的樣貌太像鬼魅。

「不是不是!」眼見學長又要生氣,張晨瑩連忙擺手否認,手中沉重的悶燒罐及時提醒她此行目的:「學長,我是送湯來給你的。」

「……我有叫外賣嗎?」

關澤辰疑惑地眯起眼睛。他記得他已經吃過了一個便當……還是他其實還沒吃中餐?在電腦前面窩太久,他都忘記自己究竟吃過了沒。

不容拒絕地,張晨瑩將湯罐塞進關澤辰懷裏:

「是我請你喝的,因為我、我好幾次都誤認你是……那個啊,真的很對不起說。這個湯對身體很好喔,我看你臉色這麼糟,身體一定很差吧,所以自作主張弄了一點補品,希望對你的健康有點幫助。」

關澤辰意外地捧著張晨瑩硬送上來的悶燒罐,心底因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而備感溫暖: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應該是天生就長這樣,與身體好不好沒什麼關係。」他淡淡解釋著,暗自慶倖她的關心方式,不是弄帖某民間秘方或是青草藥逼他吞下去。

聽話還是只聽半截的張晨瑩,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晃動:

「雖然是天生的,可是還是可以用後天補回來啊!聽說我以前還是早產兒,全靠我家人日夜燉補喂我,才把我養成這麼孔武有力的樣子。連我爸都按時看電視學進補食譜……」想起從前最呵護她的爸爸,她一張臉霎時黯淡下來。

沒忽略她陡地消沉的神情,關澤辰佯裝不經意地扯開話題。「你還不至於孔武有力吧。」

她的身材雖然不算瘦,卻也絕對與孔武有力扯不上邊,說是勻稱還中肯些;倒是一張蘋果臉紅撲撲地,臉色相當紅潤,一看就知道是個健康寶寶。

「別小看我哪,我可以單手舉起很重的炒鍋哦。」張晨瑩嘿嘿笑著捏兩下自己結實的上臂:「所以跟你講,藥膳真的很有用的,吃一陣子,搞不好你就不會再被當成鬼嘍。湯罐喝完不用洗,我下午再來跟你拿,學長拜拜!」話說完立刻跑走,不給關澤辰退還藥湯的機會。

「……也只有你把我當成鬼吧。」

關澤辰無奈地抱著悶燒罐,目送張晨瑩蹦蹦跳跳的身影在轉角處消失。好奇地,他旋開悶燒罐上蓋,一陣過於濃郁的藥香味立即湧上,嗆得他咳了幾聲。

這味道怎麼這麼熟悉?

關澤辰死死瞪住罐子裏漂浮著的暗紅色球狀物與墨黑色藥湯,腦海中浮現過去與家人同住的畫面:每個月總有幾天,廚房會飄來這款嗆鼻的氣味,然後是媽媽強逼著吉蒔將藥湯咽下的畫面,說是趁著「那幾天」補一補,對身體特別好。

這該不會是……

他低頭用力嗅了幾下,抓起湯匙往湯汁裏頭撈出藥材包,端詳片刻,表情登時垮下來。

「……紅棗四物湯?!」

www.xs8.cn

「晨瑩最近很賢慧哦。」身材魁梧、連長相都很粗獷的大廚一手捏著蔥花,邊轉過頭來咧嘴猛笑。

熱得令人汗流浹背的廚房裏,廚師、助手們忙得不可開交,同時有好幾隻鍋子在瓦斯爐上頭揮動、翻炒。 鍋杓碰撞的聲響叮叮咚咚地喧鬧著,不時有火焰自炒鍋上突地燃燒起來。

「哪有。」

張晨瑩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手執湯匙細心地攪拌以慢火溫燉的濃稠湯汁,確認燉煮過程無虞後,再度蓋上鍋蓋,轉身打理職務範圍內的工作。

「你到底是煮給誰吃呀?」仍不肯死心的主廚灑下手上蔥花,賊兮兮地將頭靠了過來,趁隙偷掀鍋蓋:「哇,大熱天的煮這個?你都不怕補過頭呀?」

「你很討厭耶!」張晨瑩氣衝衝地扔下菜刀,飛奔過來拍掉主廚的手。「不是要給你吃的啦,愛管閒事。」一面碎碎念,一面將主廚推回大爐前。

主廚不以為意地嘿嘿笑著,接過助手遞來的鍋鏟,繼續以大火熱炒紅豔豔的宮保雞叮

張晨瑩到這家館子打工已有七、八個月,從初來時連荷包蛋都會煎破、把鹽巴當味精狂灑的菜鳥,至此時可以充當二廚、端出數道招牌菜的嫺熟架勢,學習的速度令人拍手叫好。

說起來也不是特別有天份的孩子,做事卻比任何人都認真。一開始雖然笨手笨腳、只夠資格蹲在後面洗碗盤,但一逮著機會就摸進廚房觀摩,幫著廚師切菜調味、揣摩火候的拿捏與醬料的調製,居然就這麼一點一點摸著門道。

就連原先對她不理不睬的大廚,也被她努力學習的誠意打動;若是做菜時她站在一旁,還會主動教授料理食材的訣竅。員工供餐時段就成了她進場小試身手的良機,於是餐廳的工作人員們一連吃了三個禮拜的黃魚,還得自備各種調味料,勉強把那些焦了淡了爛了的魚肉吞下肚。

沒有人苛責她不及格的廚藝,看過她在休息時間仍窩在廚房熬湯、試味道,一一將結果記錄在筆記本上頭那股專注勁兒,不管是誰,都會對她存著包容和鼓勵的關懷之意。

「晨瑩,這盤端去八桌。」將香氣四溢的糖醋裏肌裝好盤,二廚吆喝著要張晨瑩上菜。

「好!」

擱下處理到一半的火腿塊,張晨瑩元氣十足地應了聲,便單手抄起瓷盤,順便捧著一盅金針排骨湯,穩穩當當地走向外常

中式合菜小館的特色之一,便是嘈雜與熱氣蒸騰的氣氛;吃飯的人興高采烈地談笑、服務生一碟一碟地上菜,絲毫不受制式的餐桌禮儀拘束。這家館子也不例外,座無虛席的中午時段,整間店都好像要沸騰起來似的熱鬧著。

「我跟你們講,這家館子的菜超贊的,尤其是那個西湖醋魚,哇塞!我懷疑西湖道地的菜還沒有這家好吃。」

關澤辰搖晃著杯裏帶茶葉的綠茶,看同在一實驗室裏的博士班學長極力吹捧這家館子的菜肴有多美味,自己倒是沒有太多意見地任由學長點了一桌子菜。

一向隨意拿便當果腹的他,對食物並不講究,只要吃得飽就心滿意足。今天學長不知怎地龍心大悅,居然拉著全研究室成員上館子,還表明本日由大哥付帳,請大家千萬不要客氣。既然有人自願破費,他也就樂得隨著眾人走路到這家位於學校附近的中式餐館,乖乖在餐桌上等飯吃。

點完菜,眾人開始熱絡地聊起天來。話不多、也不習慣主動發言的關澤辰捧著茶杯專心喝茶,被動地傾聽同學們聊天的話題,嘴巴只用來啜飲茶水。

注意到他的安靜,博班學長主動將話題轉到這位沉默的學弟身上:

「澤辰,聽老闆說,他幫你提了直攻博的申請?」研究生一向將指導教授稱為老闆,取其主掌研究生生殺大權之意。

無故被捲入話題的關澤辰愣了愣,抬頭望向學長並無惡意的和善眼眸,他惜字如金地簡短回應:

「嗯。」

「要拿博士,不考慮出國拿嗎?」博班學長興味盎然地打量這位一向安靜的學弟。

才剛結束在國外的交換學者行程返國的他,與新來的碩班學生都不熟,但這位異常蒼白的學弟卻特別引他興趣。以正取第一名的優秀成績考進所上,連指導教授都對這位學弟表達高度看好之意,允諾要讓他直接以五年時間同時拿下碩、博士學位。

但這位學弟的態度,卻內斂得驚人。

要說是生性內向麼,似乎又不是羞澀的樣子;他的寡言,比較像是刻意在避開些什麼。與同學維持著平淡友善的關係,卻絕口不提自己的私事,只會因著課業或專案事務與人交談,整個人維持著一種溫溫的調性。

像是謎一樣的奇異學弟呀。

聽見學長的問話,關澤辰眼中光芒一閃,隨即被垂下的眼睫掩蓋。

「不行,太窮了。」他那脾氣倔如牛的老爸連飯錢都不肯資助,更何況贊助他到國外念書?

「哈哈,跟我一樣耶。我也是因為沒錢,才窩在國內念博士班。」博士班學長惺惺相惜地伸長了手、用力拍拍關澤辰肩膀:「不過沒關係啦,在國內拿也很好啊,省錢嘛,又不用擔心出去那麼久,回來都沒人脈了。」

關澤辰點頭微笑。身旁的同學又將話題移轉到最近與電算中心共同承接的案子上頭,他再度回歸只聽不說的本位,一邊不經意地瀏覽餐廳內的裝潢佈置。

突然間——

「學長!」

一聲驚呼攫住了他的注意力,關澤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兩手端滿碗盤杯碟的女性佇立在他面前,掙扎了半天,才從高疊的餐具堆中探出頭來與他對望。

「張……學妹。」世界真是太小了。

「學長來吃飯喔?」張晨瑩抓牢最底下的大湯皿,忙不迭地熱情招呼:「第一次來吧?我之前都沒看過你耶!啊對了,正好要拿湯給你,順便端給你好了。」

「學妹!等一下——」

聽見張晨瑩的話,關澤辰馬上想起先前那些按時遞送到他研究室裏的補湯,才想將她攔阻下來,張晨瑩卻已急急忙忙奔回廚房,讓他只能對著廚房猛瞪眼。

「學妹?」博班學長又逮著了發問的機會。「系上的嗎?」

關澤辰無奈地點點頭。「大二的。」

「我們系上的學生,怎麼跑來這裏打工?」

博班學長很是驚訝。資工系的學生一向自產自銷,不是被電算中心聘去管理主機,就是被創新育成中心裏的各公司延攬去幫忙維護系統,從不需要煩惱沒工可打的問題。

這位大二學妹放著吹冷氣坐辦公桌的優渥工作不幹,卻跑來餐館當跑堂小妹?

「我不知道。」關澤辰兩手一攤。「跟她不熟。」

餐桌上的眾人還在納悶著,張晨瑩卻已端著一鍋熱呼呼的東西奔回桌前。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鍋子,上蓋一掀,白煙爭先恐後地竄出,隨之飄蕩的氣味讓所有人臉色一凜。

「呃……我們沒點這樣吧?」博班學長伸手指向濃稠不見底的湯汁。酸菜肚片湯的湯汁應該是清的啊!

「不是不是,這是特別煮給澤辰學長喝的。」張晨瑩笑盈盈地擺上調羹:「不過你們想喝也可以呀,都是系上的學長對不對?我可以再多熬一些,一點都不麻煩哦。」

「大熱天的,喝這個會流鼻血吧?!」另一名碩班學生滿瞼驚恐地瞪著墨色湯汁。這麼濃的當歸味,雖然不知道還有什麼料,但……夏天喝當歸湯?會不會太補了一點?

眼見張晨瑩又開始發揮她詭異的關心方法,關澤辰果斷地推開椅子、站起身,對張晨瑩招招手:

「學妹,麻煩你過來一下。」

在一桌子人興味十足的旁觀下,張晨瑩好奇地尾隨著關澤辰走出店門。「什麼事啊?」學長的表情看起來好嚴肅呢。

轉過身,關澤辰微微低下頭,俯視張晨瑩天真無邪的表情。「學妹,我真的很感激你的關心,但是希望你不要再弄湯給我喝了。」

「為什麼?」張晨瑩張大眼睛:「不合你胃口嗎?你可以跟我說呀!我會弄很多種花樣的,你可以把你的喜好告訴我……」

關澤辰打斷她的話:「如果你是擔心我公報私仇,那你大可放心,我不會故意把你的分數打低。之前說要好好『照顧』你,也只是一時興起想捉弄你,沒有真的要報復的意思。」

他難得起了壞心眼,就害得學妹天天勤勞地送湯遞補品,人果然不能亂做壞事。

張晨瑩抿著嘴唇思索片刻,才仰頭瞪住關澤辰。「那件事我根本忘了。」

「那你幹嘛老是送補湯給我喝?」一周七天,從未間斷,勤快得讓他消受不起哪。

「我是看你好像身體很虛弱,臉色又老是白得嚇死人,才會想要幫你補一下嘛。」張晨瑩撇撇嘴。

「真的只為了這個理由?」還以為她先前說的只是藉口,目的是想要巴結一開始就結下樑子的助教……

「喂,你心機很重耶。我不能只是單純想要讓你健康起來嗎?」居然以為她是想要獻殷勤、討好人的投機者。「你就乖乖喝湯,等身體好起來再感謝我吧。」

關澤辰啞口無言地注視她片刻,這才想起另一件需要溝通的事:

「還有學妹,我沒有月事不順的困擾。」

「嗄?」

她聽得一愣一愣。學長怎麼會扯到……這麼女性的話題上?

關澤辰的臉已經臭得不能再臭。「所以你不用再弄中將湯給我喝了!」

想起每回一掀開悶燒罐就會撲鼻而上的那一股氣味,他到現在還餘悸猶存。星期一三五是四物湯、二四六換中將湯,明明恨不得將這些東西倒掉,卻又不忍心辜負她的好意,都快把他喝成了個娘兒們了!

面對關澤辰彆扭的怒氣,張晨瑩還疑惑地歪著頭:

「可是我媽說過,喝那個可以讓臉色紅潤、氣色變好礙…」所以媽媽每個月都會弄給她喝說。

「……」

有理說不清的關澤辰氣惱半天,只得草草丟下一句:

「總之以後我不想再看見那些湯。」

「喔。」張晨瑩失望得連肩膀都垂下去了。「可是……」

「還有什麼好可是的。」關澤辰斥道。眼尖地瞄見玻璃門後的同學不斷往這端投來有色眼光,他急忙與張晨瑩拉開一段距離:「我進去了。你——怎麼了?」

上一秒還談笑風生的正常模樣,張晨瑩此刻卻青著一張臉,雙眼驚恐地撐大,連唇上原有的血色都褪去,一副嚇得魂飛魄散的喪膽樣。

張晨瑩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關澤辰身後的馬路,嘴唇抖抖顫顫,居然連話都說不出來。

納悶地掉過頭去,只見一名約莫中年的男性鬼魂遊移在大馬路上。他的軀體極為破碎、周身染血,變形的身軀似乎被重物壓擊過,一顛一顛步行著,呈現出怪異的型態。

「怎麼了?」關澤辰的納悶不曾稍減。

這些淒慘的畫面他見得多了,更駭人的他都遇過,看到最後,連視神經都為之麻痹,再也沒什麼恐怖電影可以讓他感覺戰慄。

沒記錯的話,張晨瑩不也與他一樣具備陰陽眼?即使是看到這樣的畫面,也該是習以為常,而不是驚訝得幾乎休克呀。

張晨瑩卻依舊顫抖得連站都站不穩。 關澤辰往前跨出一步,牢牢扶住她,她卻掙扎著想往鬼魂的方向跑去。他正想開口,兩顆鬥大的淚水卻倏地打在他握住她雙手的手背上。

「爸爸……」張晨瑩嗚咽著,雙腳往馬路不停挪動。「爸爸……」

關澤辰怔住了。

他彎下腰,緊緊抱住張晨瑩,以免情緒激動的她誤闖馬路,鑄成憾事。張晨瑩卻不肯放棄地揮動著雙手,直到那名鬼魂突然換了個行走方向,一張死白卻完整的臉正面朝著他倆望來,她的身軀才陡地一軟,攤倒在關澤辰懷中。

「爸爸……」嘴裏還不停地喊著。張晨瑩的眼淚爬滿她脹紅的雙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沒事了。」下意識哄起人來,關澤辰騰出一手輕輕拍撫張晨瑩抽搐不休的背脊,語氣轉換得無比輕柔:「不要哭了,乖,沒事喔……」

張晨瑩瑟縮在關澤辰懷中,雙眸緊緊閉起,淚水卻依舊奔流不停。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6
發表於 2017-3-27 03:23:28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午後溫柔的陽光燦亮亮地灑在深褐色的原木地板上,米色的窗簾在窗緣隨風輕飄,轉動不休的電扇吹散了空氣裏炎熱的氣息,釀出一室舒爽微暖的氛圍。

熱水瓶在一旁呼呼冒著熱氣,關澤辰從櫥櫃裏找出一包先前從夜市買來、號稱能安定情緒的綜合花茶,取出幾撮放到玻璃壺內,澆上滾水,一陣甜蜜清香的味道立即在空氣裏漾開。

「喝一點?」

將花茶倒進馬克杯,他端著茶杯走向蜷坐在沙發上的張晨瑩。

「謝謝。」

張晨瑩揉揉哭腫的雙眼,扔下手中的衛生紙團,接過杯子,小小口啜著燙舌的花茶。

關澤辰好耐性地看著她低頭喝茶,又轉身抓了一盒餅乾擺在桌上;在她不主動發言的情況下,一句話也沒敢多問,生怕又觸著什麼禁忌。

一個鐘頭前,張晨瑩在館子前哭倒在他懷裏,當下引起眾人的側目與議論紛紛。他的同學與學長更是義憤填膺地沖出店門調解,一致將矛頭指向他,完全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學弟,男人要敢作敢當,讓女人哭成這樣,能看嗎?」已經成家的博士班學長說起話來權威十足,其他人則在一旁用力點頭。

「我……」

關澤辰哭笑不得,想為自己辯解,卻又很難讓眾人明白方才的情況。張晨瑩偏偏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要說是講話了,連喘息都一副力不從心的模樣。完全處於挨打的地位,他只得垂首聆聽學長大人的訓話:

「事情做了就做了,不要現在才想逃避責任。有沒有聽到?下午不要回研究室了,帶你女朋友回家休息,老闆那邊我會替你搞定。」

資工所一夥人離開飯館之前,還不忘輪流拍拍他的肩頭,口氣語重心長地:

「好好處理,不要敗壞我們資工所的名聲埃」說得一副恐將危及今後對外聯誼福利的沉重模樣。

於是他沉痛地扛下這「始亂終棄」的奇恥汙名,扶著這位連手都沒被他牽 過的「女朋友」回到賃居的套房,還要善盡好男人的責任,想盡辦法負責平復她的情緒。只可惜他向來不善於處理男女之事,因此也只能衝衝茶、端端餅乾,坐在椅子上旁觀她自動復原的經過。

一壺花茶喝得都快要見底,張晨瑩吸鼻子的動作終於逐漸趨緩,表情似乎也平靜下來。 關澤辰拎起花茶壺,趁著回沖的當兒,朝衣櫃的方向皺著眉、搖了搖頭,才又回到茶几旁。

一逕低著頭的張晨瑩,只盯著自己已空的馬克杯,完全沒留意到關澤辰怪異的舉動。任他將手上的馬克杯抽走、注入熱茶,她突然開口:

「我爸去年車禍死掉了。」

關澤辰眉毛稍稍跳動一下,臉上的表情卻不是太驚訝。

瞧她在路旁對鬼魂悲切哭喊的模樣,大約也猜得出個中緣由必與親人摯友的死亡有關。默默將杯子塞回張晨瑩手中,他端著自己的杯子,動作輕緩地落座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那天真的很突然……我爸是計程車司機,一輩子都在路上跑,開車中規中矩的,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通知我們的警察說,我爸沒有超速也沒有違規,那時是晚上十一點,一台車突然從對面車道斜沖過來,速度很快很快……爸爸他系了安全帶,但還是於事無補。」

回想起令人心碎的記憶,張晨瑩的眼眶再次泛紅。

「我爸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我們都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撞到他的人是酒醉肇事,測出來的酒精濃度高到可以當場起火,那個人的駕照被吊銷,還被判賠了一大筆錢……可是那有什麼用?我爸都死了……」

她的表情太過悲傷,在對面注視著的關澤辰心有不忍,擱下手中的茶杯,移座到她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讓她的額頭輕輕倚在他胸前。

「在醫院的太平間裏面,我看到我爸的屍體……他的頭上都是血,他的臉……」她猛地顫抖一下,無法以言語描述那樣淒慘的畫面:「警察說,爸爸的身體卡在車子裏,他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鋸斷車身將他搶救出來。所以,他的腳、他的腰……都碎了。」

「不要講了。」關澤辰歎息一聲,心疼地俯身抱住她。

張晨瑩抽噎兩聲,終於止不住潰堤的情緒,再度放聲號哭起來。

今天在館子外面看見的那個鬼,好像爸爸礙…她還能清晰地想起爸爸那因劇烈撞擊而歪曲的身軀,以往既高大、又強壯的爸爸,那時卻委頓無助地癱在白色的病床上,任憑媽媽哭倒在他身上,都沒有絲毫反應。

一夜之間,她失去了最愛的親人。

原本以為彼此的陪伴是那樣的理所當然,到分離時才驀地驚覺,過往的種種竟是如此珍貴而易逝。

爸爸甚至來不及等她考上大學,就匆促地離開這個世界;守靈的那些夜晚,她不斷地回想從小到大關於爸爸的點點滴滴,懊惱自己不夠懂事、不能讓爸爸再高興一點,氣自己居然因為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就與爸爸嘔氣……

爸爸走了,一切都太晚了。

如果時光能倒轉,她一定會更加努力、更加聽話,讓爸爸每天都能開開心心地過,而不是被她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多希望能有機會讓她彌補過去的任性,她要以加倍的愛意去對待最親愛的父親……

不擅長安慰人,關澤辰只得被動地任張晨瑩攬住他慟哭。好半晌,才感覺胸口急促用力的呼吸聲漸緩,啜泣的頻率也降低,他才敢開口:

「好啦,眼淚擦一擦。」

他承受著她全身倚上來的重量,勉力拉長手臂抓來茶几上的面紙盒,抽兩張塞到她手心。

「再哭,你爸爸會難過的。」話說完才感覺訝異,自己的口氣竟然活像是寵愛小孩的慈父。

「他哪會知道我在難過。」張晨瑩悶悶的嗓音,聽來像是心情平靜許多。

聽見她恢復元氣的抱怨,關澤辰動手將她的臉扳離自己領口,抓了張面紙拭去她眼角的淚滴。低頭瞥瞥自己慘不忍睹的襯衫,他無奈地開始清理她方才邊哭邊揩到衣服上的眼淚鼻涕。

「不是我在講,你怎麼這麼怕鬼?」不曉得該怎麼安慰喪父的她,只好趕緊換個不痛不癢的話題。

「怕啊,怕死了……」張晨瑩回想起見鬼以來每天上演的血腥畫面,又忍不住開始發抖:「不是斷手斷腳,就是頭破血流。」

她從小就討厭看恐怖片,什麼「半夜鬼上床」、「猛鬼吃人」的。她現在的心情活像演「惡靈古堡」的女主角,被一群噴血號叫的鬼怪包圍,每走一步都是膽戰心驚……

關澤辰睨她慘白的臉。

「你真的很沒膽。」鬼有那麼恐怖嗎?怎麼他從來不覺得?

張晨瑩怨怨地瞪著他。「正常人都怕鬼吧!又不像你,自己長得就像鬼……」不小心又提及往日瘡疤,她趕緊噤聲。

「鬼並不可怕,至少你死後也會長得跟他們一樣。」

關澤辰懶得計較她對他外貌的偏見,難得好心地想導正她偏差的歧見。

他勾勾手,要張晨瑩隨他站到窗邊,往下方的馬路望:

「你告訴我,哪些是鬼?」

張晨瑩睜大眼睛用力掃視。行人來來去去,看來都很正常,沒什麼破腸流肚的駭人畫面……

發現她果然瞧不出端倪,關澤辰熱心揭曉正確答案:「樓下有一半都不是人。」現在可是七月半的旺季,熱鬧滾滾的。

「騙人!」

張晨瑩張口結舌地瞠視關澤辰,後者決定替她上一堂靈界實戰課,索性對著窗口喊叫起來:

「喂——樓下的!要不要上來喝茶?」

張晨瑩被他無厘頭的舉措嚇住了。「哇咧!你幹嘛?很丟臉耶——」

話來不及說完,更驚悚的畫面在她眼前出現。只見部份行人只是抬頭往他們望一眼後,便自顧自地踱離,卻有另外一半行人倏地咧嘴笑開,雙腳輕飄飄地往上一蹬,就這麼往上浮了過來!

「請進,請進。」關澤辰大方揮手歡迎眾鬼,招呼他們魚貫由窗口入內,同時不忘向張晨瑩諄諄教誨:「你瞧,這些鬼不是跟我們長得一模一樣?其實你看見那些四肢不全的鬼魂只是小部份,因為不能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實,外型才會殘留在死亡那一瞬間的慘樣……」咦?人咧?怎麼不見了?

「可是他們是鬼礙…」人鬼殊途,怎怎怎……能和平共處?

早已怕得躲到茶几下的張晨瑩打顫不止,頂得桌面喀喀作響,招來圍在茶几四周的鬼魂忿忿然抗議。

「不要動啦!」害他們的茶都打翻了,好不容易才有機會重溫人間茶香的說。

「鬼又怎樣?你是不是做了太多虧心事,所以才那麼怕鬼?」

陡地一個清亮童稚的嗓音在她背後響起。張晨瑩一愣,磨蹭著往後掉頭邊辯駁著:

「才沒有——」瞧見眼前晶亮亮的一對眼眸。聲音倏地梗在喉間。

一頭黑色長髮又柔又亮的小女孩就蹲在她眼前,笑眯眯地凝視著她。

「你是鬼,還是人?!」張晨瑩又驚又疑地盯著小女孩紅潤飽滿的臉蛋。一屋子鬼魂亂竄,哪分得清楚誰是人、誰是鬼!

小女孩但笑不語,嘴唇忽然轉為紫色,柔軟的發絲無端滴下許多水珠,臉龐死白而浮腫、眼神空茫:

「我是溺死的……七歲那年的颱風天,好冷、好冷呀……」

「哇藹—」

張晨瑩尖叫著爬離茶几,一路攀到關澤辰腳邊,哆哆嗦嗦地將自己縮成一團球。

「小紫,你嚇到她了。」關澤辰對著蓄意現出死狀的小女孩大搖其頭。這種嚇法太刺激了,一不小心他就得將張晨瑩送醫院急救。

一轉眼又恢復為嬌俏可愛的模樣,被喚做小紫的小女孩嘟嘴:

「少爺,明明是她自己太沒用,別怪我呀。」

在台南初次見面時,就覺得這位小姐特別膽小,現下這麼一試,才發現她根本是沒膽。

關澤辰笑著搖頭,將嚇得腿軟的張晨瑩一把撈起,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其他小鬼呢?」怎麼只有小紫出現?

那群在他家寄居十餘年的小鬼全跟著他上臺北,說是關家太悶、太無趣,想要跟著少爺換環境,因此現在全窩在他的套房裏落腳。

「四個在櫥櫃裏睡覺。阿俊則是一太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也不知道去哪了。」

小紫管家般的報告小鬼群動態,瞥見張晨瑩偷偷睇著她,嘴角惡意一挑,黑亮的瞳仁緩緩往上翻……

注意到小紫惡作劇的意圖,關澤辰蹙眉阻止。「別鬧了。」

阿俊又不在家?自從上臺北之後,他就老是往外頭跑,只說是喜歡臺北熱鬧的氣氛,想多走走看看,於是早出晚歸。只是關澤辰瞧他並不像是熱中於遊玩的興奮貌,反而總是一臉落寞、魂不守舍的怪樣。

「年輕人,茶都冷啦。」

一旁大叔嚷嚷著舉起茶壺,十數隻鬼眼全都望向窗邊的關澤辰與張晨瑩。請人家進來作客要有點誠意嘛,怎麼空有花茶,連點餅乾零嘴都沒有?

「小紫。」

察覺被冷落的眾鬼心有不滿,關澤辰朝小女孩努努嘴。「快去泡茶呀。順便把廚房裏的點心都拿出來。」

小紫一雙眼睜得老大,似是不服氣的模樣。

「還不去?」關澤辰笑得邪氣。「那我找時間把你們送回叔叔那裏,既然你寧願五鬼運財也不想泡茶……」

「我去就是了嘛!」好可惡,居然威脅她。

小紫氣呼呼地往廚房跑,小手在空氣中一揮,原本緊閉的櫥櫃瞬間敞開,四名睡眼惺忪的小鬼東倒西歪地橫臥在內。

「起來泡茶了啦!」她遷怒似的搖醒他們。

「你……你養小鬼?!」張晨瑩目瞪口呆地遙望五名小朋友在廚房裏忙上忙下,驚駭的情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來學長根本就是鬼王,還養了半打小鬼當他的奴僕?

「借來的。」施法將夭折童魂召回人間的人是他叔叔,他只不過是順手牽 鬼罷了。

壓根忘了自己上一秒還因滿室幽靈而畏懼得跡近暈厥,張晨瑩發覺此刻真正可怕的人,反而是看似善類、卻深藏不露的關澤辰,趕緊將身子挪得遠遠地,一面以戒慎恐懼的態度囁嚅地發問:

「學……學長,人家不是都說,養小鬼很邪門嗎?而且一不小心還會招來厄運……」

「就知道你會這樣想。」關澤辰搖頭歎氣。「人家說人家說,別人說你就信?你真的養過嗎?」

「這……」她只養過巴西烏龜。

「不要看電視、看雜誌說了什麼就通盤接收。就像你怕鬼,但是鬼真有那麼可怕嗎?還是你只是被那些靈異節目洗腦,認定鬼必然會害人、喜歡嚇人?」

「說得好啊!」

眾鬼彙聚的沙發一帶歡聲雷動,抓著蛋捲猛啃的阿伯哀淒地率先控訴:

「還以為我們多喜歡害人,講得恐怖兮兮,多冤枉埃不要說鬼嚇人了,我還常 被人嚇到咧。」偶爾遇見機緣巧合窺見他身形的活人,無一不抱頭鼠竄、尖叫逃離現場,壞了他淩空散步的好興致。

「就是嘛。」旁邊的大嬸附和著:「都嘛是人在嚇人的啦!等你做鬼你就知道。」剛由人變鬼不久的她感觸最深。

眼見自己的言論被眾鬼圍剿,張晨瑩還努力想扳回一城:

「那、電視上說小鬼要用自己的鮮血餵養……」

雙手端著兩個託盤的小紫飄至客廳,涼涼插話:「我個『鬼』偏好林鳳營鮮乳。」喝血?光用想的就覺得噁心。

關澤辰雙手一攤,眼中漾滿笑意。

「當事者現身說法,夠有力了吧?」

但願經歷這堂震撼教育課後,學妹的幽靈恐懼症可以得到有效控制,從此擺脫見鬼就昏的夢魘,也別再替他添麻煩。

張晨瑩呐呐地接不上話,顯然是過往的邏輯被全盤顛覆的後遺症;關澤辰也沒再為難她,逕自加入茶敘的行列中:

「儘量吃,大家難得一年回來一次,不要客氣。」

「……少爺。」小紫奉上一杯熱茶,語帶疑惑地注意到關澤辰架在鼻頭的黑框眼鏡:「怎麼你這陣子都戴著眼鏡?」以前不是總戴著隱形眼鏡嗎?

「有人說這樣比較帥。」關澤辰哈哈一笑,有意無意瞥一眼還杵在窗邊的張晨瑩。只顧著害怕的她,顯然沒留意他們的對話。

張晨瑩瞪視著眼前眾鬼舉杯熱絡聊天的景象,開始質疑自己是否還在人間……

「喏。」

一枚夾心餅陡地靠近她鼻尖。張晨瑩強自定了定心神,這才發現一名小鬼就飄在她面前,笑容可掬地為她遞上餅乾。

「謝……謝謝。」

她怯生生地道謝接過,跨出這輩子人鬼友誼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不去跟大家一起坐嗎?」小男孩的口氣好親切,絲毫不介意她方才對鬼魂表現出來的強烈排斥。

「不了……」她搖搖頭,覺得尷尬。

小男孩突然往上輕躍,栘至她耳邊說著悄俏話:

「可是我看見薑露美也在那裏喲。」

「什麼?!」

張晨瑩雙眼登時射出萬丈光芒。「在哪在哪?」

循著小男孩的指點,她果真瞧見今年初甫因氣喘驟逝的影星姜露美,正優雅地端著白瓷杯啜飲花茶。

「怎麼可能?那是我媽媽最喜歡的演員耶!」

張媽媽最大的嗜好,便是按時收看八點檔連續劇,而實力派影星姜露美更是她的最愛,每當薑露美有新作上演,張媽媽必然排除萬難地按集收看。自從薑露美過世後,張媽媽的人生樂趣頓時銳減,看連續劇時,更不時將女主角拿來與薑露美比較,然後無限惋惜地慨歎人世無常。

「我知道。」小男孩慧黠一笑。注意力全被薑露美佔據的張晨瑩,根本無暇發現小男孩說這話時的奇異神色:「還不趕快去要簽名?」

「姜女士!」用不著小男孩催促,張晨瑩早已熱情洋溢地撲了過去,兩眼亮晶晶地注視著一臉驚訝的薑露美:「你好!我媽媽是你的忠實影迷,請你務必為她簽名?」

關澤辰在一旁看得直發噱。上一秒還躲在角落裏抖個沒停,這時卻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向已故影星索討簽名,真不知道該說她沒原則,還是單細胞。

沒想到死後還能受活人影迷熱情擁戴,姜女士此刻的心情也跟著大好,一反生前矜貴高傲的姿態,親切大方地將張媽媽的名字也寫了上去,以證明該簽名專屬於此人。

人鬼齊聚一堂的客廳內熱鬧滾滾,卻無人注意到外頭逐漸靠近的追逐爭端。

「……你過世之後,我媽媽傷心了好幾天,現在連續劇都愛看不看的呢。」張晨瑩繼續熱切地與薑露美攀談。

後者露出自豪,又帶些不屑的臉色:

「是嘛?現在那些十七八的小毛頭,演什麼偶像劇來著的,一個個呆得像木頭,怎麼能叫演戲哪?也難怪你媽媽看不下去……」

啪!

倏地一道銀光自窗口射入,氣勢淩厲地劃過客廳,直至擊上廚房牆壁才消散成嫋嫋白煙;原先還談笑風生的鬼魂們張口結舌地瞠目片刻,眼神裏盈滿藏不住的驚懼。

「什麼東西?」張晨瑩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剛剛那道光芒……是閃電嗎?可是哪有閃電打到人家家裏頭的?

眾鬼惴惴不安地互視片刻,眼光一致轉向臉色驟變的關澤辰。大夥還來不及發問,第二道瑩瑩白光驀地射來,這回打在離眾鬼甚近的茶几上頭,嗤嗤作響後逐漸消散。

關澤辰錯愕地奔向茶几,以手指輕撫過就要消逝的白煙,喃喃自語:

「這是……『縛魂咒』?」

等不及關澤辰解惑,第三道銀光再度襲來,眾鬼齊聲慘叫,當下魂飛魄散地四處奔逃。有些奪門而出、有些猛往廁所的排氣窗鑽,其他則是意圖由客廳窗戶往外竄逃,卻在窺清外頭局勢後,驚得屁滾尿流地另覓去處。

「搞什麼!」

眼見一場和平歡樂的茶會遭受惡意破壞,關澤辰惱怒地擱下手中茶杯,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手肘揚起,破空以淩厲氣勢劃下一串咒語,瞬間滿室漾出蓮花般的淡淡香氣。施咒為居處設置結界後,他氣急敗壞地邁向窗邊一探,卻意外地與一名顫抖不止的小鬼撞個正著。

「……阿俊?」

關澤辰驚愕地托住渾身是傷的小鬼,在下一道縛魂咒打來的同時,轉身護住已不堪一擊的孱弱童鬼。僅能傷鬼的縛魂咒應聲擊中他的背脊,他彎腰將氣若遊絲的阿俊安置在腳邊,起身怒視那名恣意施咒的不速之客——

窗外,少年不羈地揚起頭,肆無忌憚直視關澤辰飽含忿怒的雙眼。

無視於方才造成的混亂局勢,少年神態自若地輕鬆微笑著,表情絲毫不見愧疚,嘴角的笑意顯得自信淩人,挑高的眉毛傳達著挑釁的意味。

卸下方才為施咒而結的劍指,少年的手往身後一探,將斜掛在身後的背包往前扯動,露出一把探出背包外的劍 柄。

「丁珀威?」怎麼會?

在關澤辰訝然的注視下,少年聳聳肩,笑得充滿惡意:

「好久不見了,師兄。」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7
發表於 2017-3-27 03:23:5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珀威怎麼會跑來臺北?」

手中抓著手機,關澤辰一手掩著嘴巴,一面壓低音量。

電話那端的關吉蒔沒好氣地答著:

「我怎會知道他大爺愛去哪?我又管不著。」他又不是她的誰。

伸長脖子、探一眼還坐在客廳沙發上把玩茶杯的丁珀威,關澤辰翻了翻白眼,低聲命令關吉蒔:

「你趕快上來臺北把他趕走,他最怕你了。」一想起將來恐怕得日夜面對很難纏的丁珀威,他的頭就隱隱發疼。

「你當我是除蟲劑嗎?」關吉蒔的口氣愈來愈惡劣:「我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跟他有什麼過節也不千我的事!我不知道他幹嘛去臺北,也不知道他幹嘛在七月亂施縛魂咒,更不知道他幹嘛追著你偷來的小鬼打!就這樣。」伸出食指準備切掉電話。

「喂!吉蒔,你口氣幹嘛這麼差……」

斷線的嘟嘟聲傳來,關澤辰的抱怨消失在不得不的沉默中。

難不成老家又發生了什麼狗屁倒灶的事,害得吉蒔連講話都充滿烏煙瘴氣的壞情緒?

關澤辰毫無頭緒地胡亂想著,歎口氣、收起手機,正想轉身走向客廳,卻在下一秒與不知何時站到自己身後的丁珀威撞個正著。

「你……」見鬼了,他什麼時候溜到這裏的?

丁珀威露齒一笑,抓起已空的茶杯搖一遙

「茶沒了,我來廚房看看有沒有熱水。」笑得微微往上眯起的雙眼,透著邪魅的氣質,再怎麼看,那笑容都沒有一絲誠意。

「請你不要隨便在我家亂竄,回去客廳乖乖坐好。」關澤辰板起一張毫不領情的冷臉,硬是將丁珀威推走。

丁珀威舉高茶杯,滿臉無辜。「那茶……」

「我倒給你!」關澤辰從牙縫中迸出回話。

小公寓的客廳裏,龍井綠茶香氣撲鼻,混著室內充盈著的蓮花香氣,交織成奇異的氛圍。

關澤辰表情欠缺和善地立於茶几前,抓來丁珀威的茶杯,一股腦倒了個滿杯後,又摔回丁珀威面前:

「慢喝!」

丁珀威別具深意地睨了關澤辰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才慢條斯理捧起茶杯繼續啜飲。

「好像喔。」那口氣果然跟關吉蒔如出一轍,都是不耐煩,又極力佯裝平靜的態度。

關澤辰的眉毛出現打結的跡象。「像什麼?」

他一向有禮自持、溫和友善,唯有面對某些容易激起別人劣根性的對象時,態度才會如此負面。這個丁珀威……每回遇見他就不會有好事發生,教他怎麼能拿好臉色款待他?

「沒事。」丁珀威嘿嘿笑了兩聲,將腦海中某一張總是對他擺出晚娘臉孔的少女臉蛋摒除:「師兄,我不會那麼想不開,在你下過結界的地方動手動腳。來,坐下來一塊聊天嘛。」

瞧師兄緊張兮兮地,右手還一直掐著個手印,他看了都覺得好笑。拍拍身旁的空座位,丁珀威大方的姿態,簡直將自己當成東道主了。

「謝謝,我想我還是與你保持距離比較安全。」關澤辰硬梆梆地說完,揀了張離丁珀威甚遠的椅子坐下;擱在身側的右手,依舊保持警戒地結成預備施咒的法華指:「你怎麼突然胞來臺北?」

「來找師兄敍舊呀,同門師兄弟,總要互相照應吧?」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丁珀威原本就顯得邪氣的五宮更添颯涼。

「誰是你師兄。」關澤辰冷哼一聲。

丁珀威喔了一聲,臉上漾滿不懷好意的笑。「不必這麼謙虛吧,師兄,畢竟你是比我先行拜師禮的正規弟子,術業有先攻,當然是我的師兄——」

「這樣曲解我的話,你很過癮嗎?」最討厭他嘻皮笑臉、沒一刻正經的死樣子。 關澤辰臉色愈來愈陰沈:「還有,行拜師禮那年我五歲,會對叔叔磕一百個響頭的原因,是他拿一整簍的旺旺仙貝誘惑我,根本就不是我真心要拜師!」

「你真容易拐。」笨死了。

瞪著丁珀威毫無同情心的恥笑表情,關澤辰氣得咬牙切齒。

「輪不到你教訓我。」為了這個原因,旺旺仙貝自此被他視作人生中的老鼠藥。「所以請你不要再師兄師兄的叫,一副我跟你很親的樣子!」

即使關澤辰已經明白擺出整張臭臉,丁珀威仍然不為所動地笑臉相向。

話不投機的兩人在以眼神交戰片刻後,丁珀威突然仰頭將茶水一口飲盡,拎起背包,站起身。

「我該走了,師兄,這陣子我都在臺北,有空找我一起喝下午茶吧。」

「喝你個……」罵人的話擠至唇邊又退下,瞥見丁珀威雖然了無誠意卻總是笑意滿盈的表情,相較之下,自己的怒目相對似乎顯得很沒品。 關澤辰頓了頓,改以平靜無溫的口吻說話:「現在是農曆七月,沒事不要亂施縛魂咒,你明知道那是大忌。」萬一傷及依循天道返回人間的無辜鬼眾,不但恐將惹來禍事,更會折福。

「多謝師兄關心。」丁珀威一面理著背包內劍 柄頂端糾葛成一團的流蘇,一面沖著關澤辰咧嘴。「我一定會對準目標才念咒。」停了片刻,又故作漫不經心地開口:「萬一師兄遇著我正在緝捕的小鬼,別忘了通報我一聲。喏,我的名片。」

他遞出一張印著古怪圖騰的紙片,硬是塞到關澤辰手上。

「你在緝捕的小鬼?」

看也不看那名片,關澤辰隨手將它塞進皮夾裏,竭力維持臉上的平靜,語氣卻仍含著怒意。阿俊好端端地不曾觸犯陰陽間的禁忌,又怎麼會招惹到他?

丁珀威挑了挑眉,唇際的笑意高深莫測。將古劍推回背包,他自顧自旋開門把,離開之前,朝關澤辰拋去一個興味十足的眼神:

「後會有期了,師兄。」

www.xs8.cn

「他沒事吧?」

下午時分,空蕩蕩的宿舍房間內,張晨瑩憂心忡忡地凝視著瑟縮在牆角顫抖不休的小鬼。

目光巡過拉上窗簾的窗戶,確認沒有一絲光線直射到阿俊身上後,不甚放心地向其他滿臉愁容的小鬼們提議:

「要不要將他放到衣櫥裏?那裏比較暗,可能會讓他舒服一點……」

方才的陰陽茶會意外遭不速之客破壞後,關澤辰在慌亂間囑託她領著一干小鬼繞防火巷離開公寓,反覆交代萬萬不能讓其中一名身受重傷的小鬼曝曬在陽光之下。火燒眉毛的當兒,她顧不得自己明明怕鬼怕得要死,義無反顧地攬下這重責大任,將阿俊以被單裹身後,匆匆返回女生宿舍,安置尾隨著她而來的半打小鬼。

小鬼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小紫果斷地下了決定:

「先拿棉被蓋住阿俊,再把他藏到衣櫥裏。」

被法術傷得極重的阿俊,再也禁不起陽氣的侵襲,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常緊實地覆住阿俊呈半透明的身軀,人鬼同心協力將阿俊連同棉被塞入衣櫥中,將櫥門合緊,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張晨瑩籲口氣,拖來書桌前的椅子坐下,眼神裏滿載憂慮。「他看起來很糟,不知道學長有沒有辦法救他……」

「少爺一定沒問題的。」小紫斬釘斷鐵地表達了對關澤辰能力的信心。

方才離開公寓前,少爺在阿俊額前劃了一道符,暫時護住他的魂魄,使他不致因陰氣耗弱而消散成煙。

「只是我不懂,為什麼珀威要追殺阿凱…」丁珀威明明是少爺的叔叔門下的弟子,算來也曾與他們這些小鬼同屬一家,怎麼無緣無故便以法相逼?

「你們的關係好混亂。」張晨瑩皺起臉:「而且都陰陽怪氣的……」

剛剛那個莫名其妙追著小鬼打的人,背後居然插了一把劍耶!他是從中影文化城溜出來的工讀生嗎?

小紫露出睥睨的表情,小臉揚得高高地:

「我也不奢望你這種凡人能理解陰陽之間的秩序……」話說到一半,她陡地停頓下來,眨了眨眼,瞬時綻出一臉光芒:「啊!是少爺!」

「少爺?」

與小鬼們交談過一陣子,張晨瑩就明白了小鬼口中的「少爺」,指的其實是澤辰學長。目光循著小紫躍出窗戶的路線一瞧,果然瞥見關澤辰在樓下仰著頭朝她眯眼微笑。

原本因為憂慮阿俊狀況而惴惴不安的心情,在望見學長的一瞬間,終能安心地卸下擔心的念頭。原本因著鬼魅或學長離奇能力而提心吊膽的心情,竟然也不知不覺地消弭了……

傻呼呼地注視著關澤辰,她的心跳居然慢了一拍,臉頰莫名其妙地延燒出火燙的熱度。

初次預見澤辰學長那時,只覺得他陰森冰涼得駭人,雖然長相俊美,卻毫無生氣。後來明白了學長乃一介活人的事實,卻還是嫌他氣色太差,雞婆地要替他熬湯補身,從沒正眼好好打量過這位與自己有著奇妙緣份的學長。

這回,一個無意間的眼神交會,居然讓她產生心悸般的感受。

俯視著窗下的關澤辰,她第一次有機會細細端詳他的臉孔,發現學長除了好看的五官之外,連氣質也是溫柔而儒雅的:中性的氣質裏,透著絕對的美感,俊逸得那麼乾淨、那麼無瑕……

真搞不懂,這麼好看的男人,自己一開始怎麼會將他視如蛇蠍般避之唯恐不及呢?

「張晨瑩!」

原本已飄到樓下的小紫突然折了回來,無聲無息地栘到張晨瑩前方,一張蘋果臉直貼到張晨瑩臉上。

「你發呆啊?少爺在叫你啦!」

「……哦……喔!」

薔薇色的旖旎幻想當下被徹底擋住她視線的大臉驅離,張晨瑩先是恍惚了幾秒,才手足無措地回過神來。轉身欲離開窗口的同時,她偷偷瞟了一眼依然站在樓下的關澤辰,卻發現對方的視線仍牢牢地停在她身上,她臉一紅,便匆匆忙忙跑向樓梯口。

尾隨著張晨瑩飄下樓梯的小紫,冷眼打量臉色有異的張晨瑩片刻後,忽然貼近她的耳邊嘰嘰咕咕地小聲說話:

「我發現了哦。」

「發現什麼?」張晨瑩正在專心跑樓梯,沒察覺小紫一副奸佞的小人相。

「我發現你暗戀少爺。」

「碰當」一聲,一腳踏了個空的張晨瑩差點腦漿四溢地栽倒在地板上,幸好運動神經不算差的她及時抱住扶手,這才免於提早成為小紫同類的命運。

「幹嘛這麼緊張呢?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少爺不但長得帥、心地好,人又聰明,有幾個女性暗戀他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毫無同情心的小紫居然罔顧她差點跌死的意外,還在一旁說風涼話。

「我、我哪有?!」

努力穩住歪倒在樓梯邊的身子,張晨瑩心口不一地辯駁著。她只不過是突然發現學長長得不錯看,才貪心地多瞄了幾眼而已,一點都沒有其它的意思啊;之前天天洗手做羹湯的行為,也只是出於愧疚,真的、真的沒有什麼——

小紫突然漾出一臉惡意的微笑。

「我要跟少爺講!」

「喂!不要鬧了,你回來——」

在宿舍門口等候了好一陣子的關澤辰,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女人與小女鬼之間的追逐與吵鬧。

無視於旁人對她投注的異樣眼光,張晨瑩氣急敗壞地追著飄得比什麼都快的小紫跑;小紫一點也不留情地直飛到關澤辰身側,伸手擰住他的褲管,一副仗勢欺人的囂張氣焰。

「你又做了什麼壞事?」

關澤辰低頭睨著小紫;一瞧見她臉上那狡獪的笑容,就知道這個生來欠缺厚道的小鬼又打著什麼壞主意了。

「哪有。」小紫抬頭,滿臉無辜單純的童稚氣息。

這一幕看在氣喘吁吁的張晨瑩眼裏,簡直成了佞臣正在向皇上進讒言的關鍵畫面;她一面大口吸氣、一面伸出食指直指朝她擠眉弄眼的小紫:

「你這個小頭銳面的臭小鬼,我警告你喔,你最好不要——」

「不要什麼?」小紫笑容可掬地回問,臉上的笑容卻機車到了極點。

「咳咳。」為了避免這一人一鬼吵翻天,關澤辰不得不出言打斷:「我看你們相處得滿好的。」

瞧張晨瑩那副恨不得再讓小紫死一次的忿怒表情,完全不像方才還在他公寓裏對著鬼魂猛發抖的沒膽樣。

「真的嗎?」

小紫天真無邪地仰起頭,仗著她討喜甜美的長相,嬌滴滴地綻出一朵笑靨,卻又在關澤辰看不見的背後,偷偷對張晨瑩補上一根中指,氣得張晨瑩差點沒沖上去與她扭打成一團。

瞅視張晨瑩一臉又青又白的臉色,關澤辰只覺得好笑。

「學妹,你過來一下。」他招招手,示意她靠上前來。隨即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小疊上頭有著奇異紅色字跡的黃色長形符紙:「阿俊現在狀況不好,暫時要請你幫我照顧他。你早晚燒化一張符,將燒過的灰燼倒到陰陽水裏頭,讓阿俊喝下。三天之後他應該會恢復元氣,到時我會來帶他回去。」

「什麼陰陽水?」張晨瑩腦筋打結地愣愣望著關澤辰。 果然是好複雜的世界,她一點也不能理解呀。

「你倒半杯生水、半杯煮沸過的開水,混在一起就是了。」關澤辰簡單解釋。「還有哪里不懂的?」

「你是那種『師公』嗎?」

聽見一連串靈異節目才會出現的怪異話語,張晨瑩開始幻想關澤辰穿著黃色道袍、手持七星劍對著道壇又跳又叫又罵的畫面。

養小鬼、會畫符,還會醫治小鬼,這不是道七師公一類的人,總不會是牧師吧?!

現在輪到關澤辰的眉毛打結了。

「你要是斗膽對家父提出你的看法,相信他會很想拿你當供品祭天。」他老爸最恨人家當他是道士,更討厭自己被與一般小神壇裏滿口胡言的乩童歸為一類。

「呃……我想我應該沒機會冒犯令尊。」

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需要拜訪對方父母吧……她想到哪去了?

「學長,那我先上去弄符水給阿俊喝了。」她趕緊轉身,準備逃離現場,以免今天格外脫軌的思緒會被窺見。

「學妹!」

才剛沒跑多遠,關澤辰的聲音又陡地拉扯住她的腳步。張晨瑩頓了頓、怯怯回頭,瞥見關澤辰朝她走來的身影,又開始感覺自己的心跳怦怦撞擊一如擂鼓聲響……

猝不及防地,關澤辰的手突然覆住她的頭頂。她還來不及開口,就感覺自己的頭髮被一陣亂揉;錯愕地抬起頭,就與眉宇間含著笑意的學長四目相接……

「晨瑩,謝謝你。」

學長的聲音那麼溫柔平穩,熨過她的心頭,也把她所有的思緒都熨得扁扁地,讓她……什麼都記不得了,只能傻笑著摸摸自己剛被「寵倖」過的頭頂,一路踏著恍惚的步子上樓去。

瞅瞅那頭失神的純情少女,再睨睨這廂平素內斂淡泊、此刻舉動卻十足詭異的關澤辰,小紫的眼睛賊溜溜地轉了一轉,一臉八卦地攀上關澤辰的肩膀上落座:

「少爺,你怪怪的哦。」愛撫人家純情少女的頭髮,還把人家迷得頭昏昏的,真失德埃

關澤辰扭頭瞟了小紫一眼,嘴角倒是掛著笑意的。

「哪里怪?」

只不過覺得學妹鮮明的情緒反應可愛得像個孩子,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掐她的臉頰,卻還是很收斂地只摸摸她的頭髮。一開始還覺得她無膽得令他搖頭、雞婆得讓他吃不消,現在瞧見她為了小鬼的事情勞心勞力,因而忘卻自身恐懼的善良本性,他反而漸漸對這位單純直率的小學妹產生好感。

臭著臉注視關澤辰臉上不自覺的淺淺微笑,小紫癟了癟嘴,故意掐出溫柔似水的聲調,一面將小手探向關澤辰頭頂:

「晨瑩,謝謝你——」

關澤辰眯起眼,瞧著眼前逾矩得沒大沒小的小鬼,嘴邊的笑意逐漸凝結成夾帶威脅意味的弧度:

「不知道丁珀威那裏還能不能多塞一個小鬼?讓他多領一個失蹤『鬼』口回家交差,我想他會十分樂意吧?」

小紫張口結舌,隨即氣呼呼地伸出粉拳,開始敲打愈來愈喜歡欺負她的小主子:

「少爺!你學壞了啦!」

她記得少爺以前明明是謹言慎行、溫文有禮的模範寶寶,怎麼現在變成這款樣?厚!才在臺北待沒幾年就變成這樣,還是純樸的南部好……

嗚嗚,她不要少爺變成這樣啦!

www.xs8.cn

心神不寧、心臟怦怦亂跳,這不像是心動的感覺,反而像是……被變態偷窺而憂懼不安的不祥預感。

「晨瑩,你幹嘛?!」

手捧數盤熱菜的二廚沒好氣地低頭俯視將身子塞在廚房門口、伸出一顆頭往客席方向探頭探腦的張晨瑩,恨不得一腳將她踹開主要道路,別誤了招待客人的時間。

「做賊啊你?偷偷摸摸的,看啥?」

「哎喲!」

閃開二廚刻意伸過來嚇阻她的大腳,張晨瑩氣惱地仰頭瞪了他一眼,又刻意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示意二廚朝她靠攏一些。

「劉叔,你看那個坐第三桌的男人,有沒有?」她指了指客席。

「有。」劉叔循著張晨瑩指點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一個年輕男子就坐在空蕩蕩的桌前:「然後咧?」

張晨瑩抬頭,對劉叔露出十分憂慮的表情:

「你會不會覺得,他一直看著我?」

打從那個形跡可疑的男子踏入店門的那一刻起,張晨瑩就注意到他的視線總是隨著自己的身影移動。雖然她對男子的面貌沒有什麼印象,卻眼尖地瞧見男人背包上方隱約露出劍 柄的形狀,讓她一下子就想起那個將阿俊打成重傷的怪男人,害她從剛剛就一直縮在廚房裏,唯恐自己一踏出門外就會遭到什麼符啊咒啊鯊魚劍啦黑狗血什麼的攻擊……殭屍道長的電影都嘛是這樣演的說。

瞥一眼神經兮兮的張晨瑩,劉叔歎口氣,卻又霎時目露凶光地低頭狠狠瞪住她:

「你廢話啊!客人到店裏來等著吃飯,你這個小妹卻不出去幫他點菜,他不看你看誰?去!出去幹活啦你!」

於是乎,終於被一腳踢出廚房的張晨瑩百般不情願地抓起點菜單與原子筆,拖拖拉拉地走到第三桌的客人面前,板起晚娘臉、欠缺敬業態度地將菜單扔到客人眼前。

「吃什麼?」那口氣活像人家欠了她幾百萬似的。

丁珀威好整以暇地捧起被冷淡小妹扔在桌上的菜單,眼神沒在琳琅滿目的菜名上頭逗留片刻,卻直接而毫不隱瞞地定定瞧著張晨瑩,嘴角勾勒著饒富興味的笑意,看得她心底直發毛。

「先生,如果你不打算吃飯,麻煩你把座位讓給其他客人——」

「我要一份商業套餐。」

搶在張晨瑩理直氣壯發出逐客令前一刻,丁珀威笑意盈盈地點了菜,然後將菜單遞還給張晨瑩,再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一派悠然自得的輕鬆模樣,對張晨瑩毫無禮貌可言的招待態度全然不以為意。

「……稍坐一下,馬上來。」

轉身走回廚房的同時,張晨瑩的背脊一陣發涼,一直感覺有股令她毛骨悚然的視線不斷放送過來。偷偷回頭瞄了一眼那名隨身帶劍的怪男人,果然望見他正面帶微笑地瞅著她,若有深意地……

一股不願屈服的意志力怱地湧上,想起被傷得氣若遊絲、躲在黑暗的櫥櫃中不能見天日的阿俊,張晨瑩精神猛然一振,決心與惡勢力周旋到底,絕不能被這怪男人妖邪的氣質壓倒,一定要抬頭挺胸抗拒惡勢力!

碰碰砰砰地將託盤上的餐點擺放好,張晨瑩推門走向客席,以冷硬的臉色面對一直笑臉迎人的丁珀威:

「商業套餐!」

託盤「鏘」地一聲砸在桌面上,引來鄰近的客人一陣側目;當事者反倒是絲毫不受驚嚇,笑容依舊堅強地嵌在臉上。只是當他低頭瞅一眼剛送上來的餐點時,臉上出現了輕微的抽動——

一碗黃褐色的乾飯——很顯然是故意將鍋邊燒焦的部份刮下來盛進飯碗裏的;半缽連根薑絲也沒有的清湯——還真是清到底了;一小盤完全沒有菜葉、只有菜莖的青菜,以及一盤黃澄澄的鳳梨片……

「請慢用。」

隨便撇下一句招呼語,張晨瑩轉身就準備走人。

據說,今天的商業午餐是鳳梨蝦球?那蝦子都跑哪去啦?

丁珀威好笑地用竹筷子翻了翻餐盤上的鳳梨片,又朝張晨瑩喊了一聲:

「小姐,請問你們這邊有沒有賣飲料?」

話才說出口,一罐蘋果西打瞬間被推到他面前。

張晨瑩機械性地抓起點菜單,補上飲料的帳,正要離開,丁珀威又十分龜毛地朝她繼續發問:

「請問可以給我兩個杯子嗎?」

「可——以!」這話說得咬牙切齒。

接來兩隻紙杯,丁珀威風度翩翩地道了謝,再次罔顧張晨瑩拉得長長的臭臉,請她暫時不要走開。拉開拉環,在兩隻杯子內注入飲料後,丁珀威捧起其中一杯,彬彬有禮地遞給張晨瑩。

「喝個飲料吧。天氣很熱對不對?我看你火氣很大的樣子。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請你坐下來陪我聊一聊?」

「……這位先生,我們這裏是正派經營小本生意的餐廳,想要找小姐坐台,麻煩您打查號臺問『金錢豹大酒店』的地址。」張晨瑩冷眼睨著那杯氣泡跳躍個不停的汽水。他以為這是在賞大酒給小姐啊?

丁珀威優雅的良好態度完全不受冷言冷語影響,依然很有毅力地拿著他的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你誤會了,我只是想與你聊一聊,瞭解一些事情——」

「瞭解什麼?」

另一個聽來十分不快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丁珀威還來不及轉頭,手上的杯子就被倏地抽走;下一秒,關澤辰一張積滿不悅的怒臉就出現在他面前。

「啊,師兄。」

世界真小,大家都來一樣的餐廳吃飯嗎?

「師你個頭!」關澤辰罵人的用訶實在是欠缺創意。「你跑來這裏幹嘛?你想要對她做什麼?」他的手指指向眼睛瞪得好圓的張晨瑩。

剛剛結束與指導教授和學長、同學之間的同門meeting後,研究室裏一夥人起哄著要到張晨瑩工作的餐館吃飯,藉此觀察關澤辰到底有沒有「善待」先前被他欺負到哭的「女朋友」。

沒想到人才剛走到店門口,就瞧見丁珀威對張晨瑩糾纏不休的畫面;顧不得身邊一群同學又會自行編造出多麼腥膻的故事情節,他立刻沖上前來,就怕滿腹詭計的丁珀威會對張晨瑩不利。

「師兄要是想喝飲料,不用客氣,這頓飯我也可以順便請你。」丁珀威扯開話題,笑眯眯地挪來一張椅子,好大方地邀請關澤辰坐下。「我已經點過菜了。對了,不建議你點鳳梨蝦球,那蝦子可能是蝦米,我翻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尾——」

「學妹,他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判定與丁珀威瞎扯根本是種浪費時間的行為,關澤辰索性直接轉頭詢問傻在一旁的張晨瑩。

張晨瑩先是搖搖頭,然後呐呐地開口:

「你們——居然是師兄弟埃」

好混亂好混亂,為什麼明明是自己人,卻會互相劈來鬥去?

「你們是不是為了要搶掌門的位子,所以大打出手,還搞到自相殘殺?還是說,你們同時愛上一個嬌俏動人的小師妹……」

「……」關澤辰當下啞口無言。這位學妹顯然是連續劇看得有點多了。

「師兄未免太緊張了。」

丁珀威笑容滿面地插嘴說話,覷一眼關澤辰過於緊繃的臉色,不著痕跡地捕捉對方外露的心思,笑容更顯狡詐。

「我只不過是來吃個飯,藉機認識這位小姐,並沒有存著任何不良的企圖。」他的眼神一閃,眼光落在完全狀況外的張晨瑩臉上:「我只是,對這位小姐身上特殊的『氣質』非常感興趣,如此而已。」

「啊?」

張晨瑩聽得一愣一愣,卻發現關澤辰在聽見丁珀威的答案之後,怒氣顯得愈來愈熾烈,一向溫和得有點涼薄的雙眼居然忿怒得爆出火花——

這是怎麼一回事?眼前這兩個超級不對盤的男人,難道是為了她而吵架的嗎?為什麼她這個當事人一點也跟不上局勢的演變?

「我有點事情要先離開,不陪師兄用餐了,我們下回再見。」

單手提起背包,丁珀威朝關澤辰拋去一個挑釁意味十足的挑眉動作,隨即在關澤辰殺人的目光中離開餐廳。

「呃,學長……」

「萬一他又來騷擾你,打通電話給我,我會幫你解決他。」

關澤辰硬梆梆地開口,目光隨著丁珀威走得很逍遙的姿態漸移漸遠。胸口因著丁珀威臨走前拋下的那句話而充塞著氣悶——

什麼特殊的氣質?

他究竟打著什麼算盤?

「學長……」

張晨瑩扯動關澤辰的手肘,也勾回他的注意力。

「嗯?」關澤辰皺著眉,低頭注視張晨瑩小小的臉蛋。特殊的氣質?該死——到底是哪里特殊了?

「那個……」張晨瑩很不好意思地抓起第三桌的帳單:「你師弟還沒有結帳就走了,所以,我想,你可能要替他付帳……」

「……」

該死的丁珀威,這樣也要坑他一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
發表於 2017-3-27 03:24:5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人這種動物,果然是需要刺激,才能有所「長進」。

「學長,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從宿舍門口狂奔而至的張晨瑩一面忙亂地背上背包,一面氣喘吁吁地往前跑;分明是手忙腳亂的姿態,她卻還一面低頭皺眉朝腳邊的空氣咒駡不休,那副自言自語的怪異模樣,惹得所有旁人側目不斷。

當然,只有正在宿舍門口等候並且詳知內情的關澤辰能夠露出會心的微笑。

「臭小紫,你幹嘛又要跟我去上課?回去看著阿俊啦!」

隨著張晨瑩腳步的挪栘,她叫駡的聲音也離他愈來愈近。另一串清脆而甜美的童聲回應著張晨瑩的怒駡,語氣倒是很風涼的:

「那怎麼可以?我當然要看著你,以免你把我們家少爺拐走了。」雖然她很確定張晨瑩的美色不足以拿來誘拐人,但天曉得少爺的品味到底正不正常,還是小心為上。

「你在亂講什麼啊!」

張晨瑩一愣,雙頰陡地泛出酡紅的光澤,一臉惱羞成怒地怒斥對她猛扮鬼臉的小紫。

一人一鬼就這麼吵吵鬧鬧地一路罵到關澤辰眼前,大有欲罷不能的氣勢。直到關澤辰清了清喉嚨,暗示兩位小姐注意儀態之後,戰火這才稍歇。

關澤辰好笑地瞧著溜到他腳邊的小紫:

「你怎麼又跟來了?」

「我要捍衛少爺的貞操……啊!」小紫話說到一半,突然齜牙咧嘴地扭頭朝張晨瑩咆哮:「踢我幹嘛?!」

「誰教你把我講得像個淫魔?」

張晨瑩氣呼呼地對著小紫大眼瞪小眼。她真搞不懂,明明與這個小鬼沒什麼過節,怎麼小紫就是偏愛找她麻煩?

一開始先是惡意嚇唬她,現在又蓄意在學長面前破壞她形象,每回她與學長碰面,小紫就會死巴著他們兩人不放,一副唯恐她將學長撕了吞入腹中的「少爺捍衛者」模樣……

關澤辰睨了氣焰高漲的小紫一眼,唇邊湧上意圖難辨的笑意:

「小紫,你確定你要捍衛的東西還存在嗎?」

「什麼東西還存在……啊!」小紫先是不解地喃喃念著,隨即如遭雷殛地張大嘴巴:「少爺,你、你是說,你已經那個……」

「我什麼都沒說哦。」

關澤辰兩手一攤,輕鬆愉快地伸手拖來呆在一旁的張晨瑩,示意她趕緊移動腳步,手卻自自然然地就這樣牽住她不放,看來理所當然的模樣。

這陣子遇上太多怪人怪事,他個性裏潛藏的惡劣因子於是紛紛復蘇;雖然與丁珀威爐火純青的機車程度仍是相差得遠,但卻也足以讓原本看來老實厚道的他,變得愈來愈慧黠——

「學、學長……」

張晨瑩呐呐開口,臉上的紅暈持續加溫。

她還沒有遲鈍到被人握著小手還恍若未覺的癡呆地步,學長的手暖暖地包覆著她的掌心,讓她手上每一根神經都變得好敏感,敏感得甚至感應到那種酥酥麻麻的觸電感受……

關澤辰仍是理所當然地牽著她的手,低頭看她的同時,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深:

「怎麼了?」

「沒有……」

張晨瑩羞澀地偷瞟了看來相當鎮定的關澤辰一眼,決定也跟著裝傻。

反正她喜歡這種手掌被握住的感覺,喜歡學長對她說話時好溫柔的口氣:雖然學長什麼都沒說,但她也能感覺到學長這陣子以來對她愈來愈貼心的關注與照顧

莫名其妙又被甩在後頭的小紫,氣鼓鼓地瞪著前方那對拉著小手的曖昧小戀人半晌之後,用力踱著忿怒的腳步追上前去,還不忘一面惱火地碎碎念個沒完:

「搞什麼呀,就這樣把我撇下了,真是一點義氣都沒有……少爺到底是吃錯什麼藥?為什麼這兩天變得這麼主動?難道那個張晨瑩也會下符,把少爺給迷住了嗎?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事實的真相是,由於察覺丁珀威對張晨瑩有著極怪異的「興趣」,為了避免他犯下任何可能危及張晨瑩安全的禍事,關澤辰決意妥善護衛小學妹的安全,以免這樁家族內訌危及無辜的旁人。

另一方面,也因著丁珀威在餐廳裏那句聽來太過刺耳的嗆聲,大大激起關澤辰的危機意識,原本溫吞的步調因而大幅調整為主動式的行動——親自接送張晨瑩上下課。只要時間允許,便會陪著她走路回宿舍,就連三餐也會刻意約她一同進食,殷勤細膩得無懈可擊。

所以說,人果然是要有刺激才有進步;要不是丁珀威擺出磨刀霍霍的高度關注姿態,哪能引出關澤辰如此積極的態度?

只是,丁珀威彷佛擁有神奇的能力一般,就算在關澤辰如此緊迫盯人的團團護衛下,仍然能神出鬼沒地冒出頭來,頂著他那蔚為招牌的皮笑肉不笑表情,壓迫感十足地出現在張晨瑩身側。

就像現在——

「丁珀威先生,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這樣突然出現在我身邊?!」

趁著下課時間偷閒到福利社覓食的張晨瑩,差點沒被無聲無息靠到她身旁的丁珀烕給嚇死;雖說她現在已經把鬼魂飄來蕩去的畫面視為家常 便飯,但像丁珀威這種居心叵測的姿態,比什麼鬼都恐怖得多。

「下次我會記得先發出聲響,提醒你我的存在。」丁珀威滿面笑容地開口,銳利的目光卻與表情極不搭軋地在張晨瑩身上掃視:「不過,你何必這麼提防我?」

他又不是什麼燒殺擄掠樣樣來的歹人,小女生對他擺出的戒備神色,真是令自認為陽光好青年的他好傷心呀。

張晨瑩哼了哼,從貨架上拿下一包洋芋片,筆直走向櫃檯,甩也不甩在她身旁亦步亦趨的怪人:

「這種問題不應該拿來問我,你應該要先檢討自己的為人吧?」

先前從關澤辰那裏聽來的評語,全是一些「此人定非善類」的負面訊息,她可不想糊裏糊塗就被這個據說很奸詐的笑面虎給賣了。

「千萬別聽信不實傳言,我這個人其實是滿腔浩然正氣的。」

一面替自己開脫,丁珀威一面從冰櫃裏取出兩瓶飲料,也跟著到櫃檯結帳。

「拜託你不要一見我就逃跑,起碼讓我問幾句話吧,我保證與你隔開安全距離,絕對不會傷害你。」

「你到底想問什麼啦?」

這一陣子以來,只要關澤辰一不在她身邊,丁珀威就會宛如鬼魂般的從神秘的角落裏鑽出來,追著她不放。這麼死纏爛打地糾纏下去,也把她弄煩了;為了治標又治本,張晨瑩只得選擇勇敢面對這個怪人,一臉警戒地選了個露天的涼椅坐下,目光緊盯著他。

「你只有三分鐘的時間,還有,不許問跟小鬼有關的問題,不要以為我會笨到被你套到話——幹嘛?!」

一瓶冰涼的「茶裏王」陡地被推到她身邊,嚇了她一跳。

「請你喝。」丁珀威逕自旋開自己那瓶飲料的瓶蓋,口吻清淡地說明:「你可以放心喝,我還沒有下藥。」

張晨瑩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還沒有……」下藥?

「你沒聽錯。」丁珀威仰頭灌了一口茶,一逕似笑非笑地:「我問你,是不是大約在一個月前,你就開始看得見人以外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張晨瑩詫異得睜圓了眼。

在農曆七月前,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與神鬼奇事徹底絕緣的凡人,怎麼知道鬼門開的那一天,正在燒臘店包便當的她,就清清楚楚地瞧見一大票明明應該嚇昏路人、引來大批救護車的「怪人」在馬路上出巡的景象,害她以為她誤闖拍片現場,還喜孜孜地四處張望鏡頭在何方。

豈料她身邊的人卻全對這吊詭的畫面視若無睹,直到她親眼目睹一縷幽魂輕飄飄穿過燒臘店老闆身軀的同時,她才目瞪口呆地將兩盒便當摔翻在地,一路瘋狂尖叫著竄逃回家……

瞅見張晨瑩大驚小怪的表情,丁珀威自信地揚起嘴角:

「我果然沒猜錯。你仔細想想,七月之前,你有沒有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遇到什麼奇怪的人?」

「奇怪的地方?」

張晨瑩左思右想,努力反省自己剛放暑假那段時間的行程,卻沒獲得太多靈感。

「台南的三越新天地算是特別的地方嗎?」她問。

聽說那裏以前是監獄的刑場還是什麼的,好兄弟數量多到滿坑滿谷,她曾去過那裏。至於奇怪的人……大概就屬眼前的丁珀威最奇怪啦。

丁珀威蹙眉,搖了搖頭,臉龐突然朝她面前逼近,一雙眼尾往上微勾的眼睛幾乎貼上她的眉睫,瞧得她發涼之餘,還帶來極大的壓迫感:

「你再想想,有沒有去過什麼道場或寺廟?有沒有人要你喝過什麼東西?對你動過什麼手腳?」

他邪氣的眼睛專注地注視著她,視線裏沒有一絲情意,只有令人打冷顫的妖異光芒。

不可能沒有礙…她明明連影子都透著淡黃色的光,渾身充滿法氣,卻又不像是習道之人本身具備的異能。

她一身法氣招來他極大的興趣!究竟是何方高人蓄意將法力灌到這名看來平凡的女生身上?他的企圖又是什麼?難道她體內暗藏著不尋常的潛質?

愈是定睛細看那股從她身上綿綿密密透出的法氣,他的興致就愈高昂,愈渴望一探究竟……

「你你你……不要靠這麼近啦!」

被丁珀威毫不客氣的姿態逼得整個人直往後仰,張晨瑩一面花容失色地發出警告,一面高舉手掌預備拍人——

沒想到就在她出手前一刻,丁珀威卻驀地定住身形,接著迅速往後退了幾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啐!」皺著眉,丁珀威掉頭睨了一眼,又回過頭來,非常遺憾且不甚甘心地朝張晨瑩抱怨:「我又得閃人了。」

真是可惡,他還沒問到重點,就再度被打斷,下次非得想點什麼其它的方法引開關澤辰才行。

「請你代我向我家師兄問好,說師父非常想念他,請他有空回台南坐一坐。下次見!」

話音剛落,丁珀威便一溜煙地往張晨瑩後方胞走。

眼見外侮無緣無故自動退散,張晨瑩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便聽見一陣腳步踏在泥地上的聲響。五秒之後,滿頭大汗的關澤辰就出現在她視線之中,一臉焦灼與震怒貌:

「丁珀威那小子跑哪去了?」

張晨瑩指著背後。

「在你出現前逃走了。」時機拿捏得還真準確呀,好他個丁珀威。

「算他聰明!」關澤辰冷哼一聲,隨即將注意力轉移到張晨瑩身上:「他沒對你怎麼樣吧?」

他收到小鬼的傳話,說是丁珀威趁著他不在的空檔,溜到張晨瑩的校區一帶。不甚放心的他還是找了個藉口溜出實驗室一探,這趟果然沒有白跑。

張晨瑩搖搖頭。

「沒有。」丁珀威怪是怪了點,雖然對她抱持著詭異的企圖,卻也不曾對她做出任何傷害……「不過,為什麼他老是能避開你在的時間,跑來找我?」

已經不是笫一回遇見這情況,她幾乎要懷疑丁珀威在她身上裝針孔攝影機了。

「我也覺得不對勁。」

關澤辰的表情皺成一團。更讓他惱火的是,丁珀威不按牌理出牌、做事毫無道理的行事風格,讓他幾乎只能處於挨打的被動局面,隨時被丁珀威牽著鼻子團團轉……

他非常、非常憎惡這種狀態!

「學長?」

張晨瑩眨眨眼睛,側著臉龐打量關澤辰鐵青的臉色與抿得死緊的薄薄嘴唇。

這陣子以來,學長原先看似溫和的個性逐步加溫成易怒的脾氣,沒事就頂著一臉壞臉色,讓習慣學長和煦笑語的她愕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這一切,都要歸咎於那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丁珀威!

雖然她搞不清楚他們之間究竟有何年代久遠的過節,但兩人一見面便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已清楚地說明了兩人極為惡劣的關係。

更麻煩的是,丁珀威對於蓄意激怒學長似乎樂此不疲,還不時拿她出來當道具,用來挑撥最近很容易就發怒的學長。雖然她一點都不喜歡介入這類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當中,但她漸漸發現,只要丁珀威稍稍一施力,學長就會反應好激烈地採取防禦措施,或是更加倍地對她好、或是照顧她,像是害怕她被搶走一般小心翼翼……這樣一來,丁珀威的介入,似乎也不是壞事了。

「我送你回教室吧。」

雖然還在氣頭上,關澤辰仍是語氣硬梆梆地向張晨瑩展現呵護之情,心底卻一面盤算著要怎麼安排更「緊密」的接送行程,徹底將張晨瑩與某名意圖不良的「追求者」給隔離開來。

「耶……不用回去了啦。」張晨瑩乾笑兩聲,抬腕瞄了瞄手錶:「下課時間已經過了,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

老師在第三節上課一開始便會點名,就算她誠心誠意地回到教室,老師也不可能大發慈悲地饒過她,既然蹺了課,就乾脆蹺到底吧。

「這樣礙…」

關澤辰思索片刻,表情一松,又恢復成一貫溫柔和善的風格。他伸手攬住張晨瑩的臂膀,領著她走向他研究室的方向。

「你東西還留在教室裏吧?乾脆先到我研究室坐一下,等下課後再把東西拿回來。之後我們一起去吃飯……你今天沒打工吧?下午有沒有課?沒課的話就留在我研究室裏念書,看有沒有哪科你不熟的,我可以教你……」

兩人身影漸漸走遠,樹下開始傳來斷斷續續的嘻笑聲,語調間充滿兒童軟而甜的音色:

「其實,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呢!雖然丁珀威把我們阿俊弄傷了,但要不是他出來攪局,少爺怎麼也不可能這麼努力追求他學妹呀。」

「小紫一定氣死了,她可是少爺的頭號仰慕者呢。」

「誰管她呀!哪有這種老牛吃嫩草的事情嘛。少爺的終身大事重要,別理那個任性的傢伙了。我們一定要繼續煽動少爺,讓他不敢太過懈怠,這樣下去,搞不好在我們回老家之前,有機會看到少爺成家哦!」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9
發表於 2017-3-27 03:25:3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蜷縮在衣櫃裏休養了好一陣子,一度跡近魂飛魄散的阿俊終於又恢復了元氣,在人鬼一致的高度期盼下,怯生生地踏出棲身已久的衣櫃,再次體驗直接沐浴於陽光底下的感受。

「阿俊,你看起來好極了。」

張晨瑩掩不住臉上欣喜的表情,一張嘴巴咧得好開。正想湊上前去好好端詳大病初愈的阿俊,卻在不意間瞥見小紫佇立在一旁念念有詞的古怪模樣。

她疑惑地問:

「小紫怎麼了?」唯她嘴巴一開一合動個沒完的怪樣子,該不會是……中風了吧?

聽見張晨瑩話語的小紫先是白了她一眼,繼而又專心致志地說著無聲的話語,絲毫不受張晨瑩干擾。

「她在向少爺報告阿俊的狀況啦。」小鬼中與她最親近、待她最和善的明志,好心為她解說著:「你有聽過『耳報神』嗎?其實那就是藉由小鬼的傳話、掌握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所發生的事情。小紫嘴裏念的每一句話,都會同時傳到少爺耳裏,讓少爺瞭解阿俊現在的情況。」

「……喔。」

對於這類「怪力亂神」事情一無所知的張晨瑩,照例還是聽得似懂非懂。小小步移到窗邊,她探頭俯視無法進入女生宿舍、只能在樓下等侯消息的關澤辰,照例獲得他那迷人的仰頭微笑畫面一鄭

「少爺說,如果阿俊沒事了,大家一起回他住的地方。」小紫臭著臉轉述關澤辰的話語。「不要再窩在宿舍裏,給人家添麻煩了。」

「不不不,一點都不麻煩,學長的事就是我的事,照顧大家是應該的……」張晨瑩急忙擺手,卻在無意之間流露出與關澤辰「過從甚密」的姿態,引來小紫一陣不屑的哼聲。

遺忘小鬼直接從窗口飄下就能抵達目的地的特異功能,她轉身正想領著一群小鬼下樓去與學長會合的同時,卻瞥見身兼她好友與室友二職的林宜秀就怔怔地佇立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把一副忘了合上嘴巴的錯愕樣。

「宜秀?你剛下課啊?」

張晨瑩伸手在好友面前晃了晃。怎麼呆成這副模樣?見鬼啦?

站在門邊已久、一直默默注視室友怪異舉動的林宜秀咽了咽口水,深深地望了張晨瑩一眼,雙手握住張晨瑩的手掌,目光盈滿悲憐與同情:

「晨瑩,我沒想到你已經病得這麼嚴重……」

還以為好友已經克服疑神疑鬼的症狀,卻又在寢室裏目睹張晨瑩表情與肢體動作都豐富活潑的自言自語。她不得不相信,張晨瑩的精神狀況已經一步一步走向崩壞的境地……

「嗄?」聽得一頭霧水的張晨瑩,低頭俯瞰自己被抓得好緊的手,還是無法理解林宜秀悲從中來的理由是什麼。「我沒生病啊!宜秀,你怎麼了?為什麼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她以為你瘋了啦。」小紫飄到她肩上,又一陣風涼耳語:「她看不見我們,當然以為你從剛剛到現在都在自言自語。」

想像一下林宜秀瞧見的畫面,應該還挺逗趣的吧?

「不會吧?!」

張晨瑩扭頭瞪視小紫,這動作看在林宜秀眼中,自然又成了精神狀態不穩定的病徵之一。

不忍心坐視好友繼續恍神,林宜秀挽住張晨瑩的手臂,語氣力持平緩溫煦地開口:

「晨瑩,你聽我說,我們去校醫那邊坐一坐,或是找輔導老師談一談,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飽受幻象困擾,相信我,很多人都能幫你處理這些問題,只要你敞開心胸,好好跟老師們聊聊……」

一席話說得張晨瑩滿頭黑線。正想開口替自己辯解,小紫聽來陰險的嗓音同時響起:

「唉!這陣子我過得超苦悶,正好乘機替自己找點樂子了。張晨瑩,不要太感激我喲。」

「等一下!小紫,你想幹什麼——」

還來不及喝止小紫,一盆養在林宜秀書桌上頭的小仙人掌霎時顫顫巍巍地晃動起來,然後緩緩浮起,就懸在空氣之中——

上一秒還在殷殷勸誡張晨瑩及早治療、早日解脫的林宜秀,當下目瞪口呆地將嘴巴張成O字型,完全無法言語。

「小紫!不要鬧了啦!」

眼見林宜秀已經嚇得六神無主,張晨瑩趕緊回頭斥責站在書桌上拋著仙人掌玩的小紫。在張晨瑩眼中看來稀鬆平常的畫面,看在林宜秀眼中卻成了無法解釋的盆栽漂浮靈異事件……

滿意地打量林宜秀嚇得傻了的模樣,小紫不但沒有因此罷手,反而愈顯興致高昂:

「張晨瑩,你真是個爛好人。我在替你出氣,你居然一點都不感激?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是個沒用的傢伙,一點都配不上我家少爺……咈咈咈,你知道嗎?我以前向少爺學了一招,要怎麼在看不見鬼的人面前現形。你想不想見識一下你同學被嚇到抓狂的樣子呀?」

「小紫,我拜託你別鬧了,拜託,你這樣會嚇死她的——小紫!」

縱使張晨瑩在一旁又勸又阻,仍無法勸退小紫嚇死林宜秀的決心。小紫先是邪惡地掀唇笑了笑,一雙大眼睛徐徐翻成眼白的部份,原先紅潤的臉頰瞬間轉為死白浮腫的可怕色澤,現出因溺水而喪命的浮屍外貌……

「啊啊啊啊啊啊啊藹—」

伴隨著拔高八度、幾乎要掀掉天花板的尖銳驚叫聲響起,被嚇破膽的林宜秀再也無法承受更多的刺激,「碰」地一聲,終於直挺挺地往地板倒去——


「結果呢?」

「結果……我就倉皇逃離現場了。」

張晨瑩無奈地聳肩。

「我走的時候,宜秀還沒醒過來……我怕把她叫醒之後會更麻煩,只好委屈她繼續躺地板。」但願宜秀清醒之後,會將方才的驚駭畫面當成一場惡夢。

一面領著大家往校門口走,關澤辰沒好氣地瞪著一臉無所謂的小紫:

「小紫,你就不能安份一點嗎?」這麼惡劣的個性再不改一改,哪天回陰間肯定被丟進地獄裏拔舌。

小紫皺了皺鼻子,肆無忌憚擺出一副反骨樣:

「喲,你們夫妻倆都一鼻孔出氣啊?怎樣,我就是這麼惡質,就算我要惡搞整棟女生宿舍的宿舍,也輪不到你們兩個小鬼管教我——張晨瑩!你幹嘛臉紅?!」搞什麼啊!她在罵人,張晨瑩卻在害羞?!

張晨瑩咽了咽口水。

「因為你說……」話說到一半就不好意思繼續下去,她羞答答地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關澤辰;後者原本不甚親切的臉色瞬時化做三月春風,柔情萬千地傳遞著撫慰的訊息,登時讓她連辯解也忘記了。

「你們兩個——夠了!」

厚!連這樣也要眉來眼去?氣死她了!氣死她了!

「哎呀,不要吵了啦。」明志及時出面打圓場,不著痕跡地將小紫推到隊伍後頭繼續生悶氣。「今天是阿俊回家的第一天耶,高興一點嘛。少爺,你說是吧?」

關澤辰點點頭,才走沒幾步路,又想起什麼似的慢下步子,稍稍偏頭睨著從頭到尾一直不吭聲的阿浚

「阿俊,你還好吧?」

靜靜跟在關澤辰身後、外型如十二三歲美少年般的阿俊訝異地一昂頭,正對上關澤辰關心的目光。

「我沒事……」他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地,聽來沒什麼元氣,有股說不上來的抑鬱氣息。

如此不尋常的反應,自然也沒逃過關澤辰的注意力。

打從阿俊受傷以來,關澤辰心中就一直潛藏著某些疑惑,只是在阿俊養病的同時,直接詰問似乎顯得太嚴苛……瞄了瞄無精打采的阿俊,關澤辰故作不經意姿態地隨口一問:

「沒事就太好了。那天看到丁珀威追著你不放,我還滿擔心的……對了,你怎麼會招惹到丁珀威?」

「因為我正好逮到他在人家民宅旁邊偷窺。」

丁珀威涼涼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在一夥人身後響起。

關澤辰愕然回頭,就瞥見丁珀威笑容滿面地站在眾人身後,左手執著那柄原本插在背包裏頭的古劍,劍鞘落地的同時,他高舉古劍、劍鋒直指那群嚇得魂飛魄散的小鬼——

「你做什麼?!」關澤辰咆哮,挪步將身軀往前移,試圖護住全無招架能力的小鬼們:「丁珀威!你三番兩次跟蹤我們,難道就不怕我向你師父告狀,說你惡意挑釁我?」

丁珀威聳聳肩,笑容分毫不減:

「師兄言重了,我只是銜命特地北上收魂;更何況,我哪有跟蹤你們?只不過用了點小小的把戲,隨時掌握你的行蹤罷了。」

關澤辰一愣,目光直直盯著丁珀威那張毫無喜怒之別、一貫掛著笑意的臉,一個念頭突然鑽進腦子裏……

他忽地掏出皮夾,抽出裏頭隨意放置的某張名片,恨恨地往地面拋:

「你在給我的名片上施咒?」

「只能說,師兄荒廢了師業,才沒能發現我的伎倆。」丁珀威嘴角的微笑緩緩擴大,舉著古劍的手臂絲毫不見鬆懈:「師兄,你心裏清楚,要是跟我硬拼的話,你的勝算也不會太大……我知道你是祖師預言的五代奇才,論悟道速度、習法資質,我都比不上你;但這些年來,你完全放棄學習法,我則是埋著頭苦學,你說,現在要是我們硬著拼一場,究竟是誰會贏呢?」

「你不用向我炫耀你的能耐。」

口頭上說得沉穩,關澤辰心裏其實已籠罩著難以求勝的不祥預感。

丁珀威字字句句說得極不客氣,卻也全是事實。離家好些年的他,在法術方面全無進展;手邊用得上的幾招,多是年幼時長輩傳授他的基本法術。雖說仗著自己天生資質好,畫出的結界或使用的咒法往往比任何人更牢固不可破,但畢竟學藝不精,能使出的招數有限。面對十餘年來未曾稍有鬆懈的丁珀威,他的確幾無勝算可言……

「只要師兄不再刁難,將你身邊的小鬼交給我,我立刻離開臺北,不再打擾師兄的生活。」

即使是口出威脅之語,丁珀威仍不改笑意盈然的臉色;似笑非笑地掃視著眼前的景況,目光在移動的同時,倏地停留在與這場爭端完全無涉的張晨瑩身上。

那眼光揉合了太過複雜的深意,瞧得她整個人發毛:

「還有,我對師兄的小女朋友很有興趣,可否也請師兄一併將她借給我幾日?」

「你欺人太甚!」

一直壓抑著自己脾氣的關澤辰終於爆發。他伸手摒退後方的小鬼,同時示意張晨瑩稍稍與他拉開距離,這才轉過頭來,憤恨難消地瞪視著丁珀威此刻看來格外欠扁的臉:

「我就不信,你用這種逆上的態度對待我,叔叔會一聲不吭就放過你!」

「假使師兄對我的行徑有意見,不妨抽空南下一趟,親自向師父告狀,到時師父要打要罰,我都不會有任何意見。」

丁珀威輕快地說著,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顯留情。右腳往前一跨、腳尖點地,無視於旁人對此等怪異陣仗投來的注目禮,右手手肘往外側揚起,現出預備要與關澤辰交鋒的姿態——

「盯珀、威!」

一個尖銳的聲音陡地響起,劃破了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緊繃氣勢。

才聽見那聲音,關澤辰嚇了好大一跳,忘記自己正與丁珀威預備殺個你死我活,便東張西望地尋找聲音的出處。

被點名的丁珀威先生更是當場嚇得傻了。

原先輕鬆自在的態度登時一凝,連一年四季永遠嘻笑著的表情也瞬間結凍,換上惶惶然的憂心臉色。

他伸長了脖子往前方瞧,用力注視遠方片刻後,果然瞧見聲音的主人正踏著忿怒的大步向他這邊走來……

關澤辰身後的小鬼在一陣戰慄之後,紛紛慌亂地往四周亂竄,不一會兒便一個個逃離現場,消失得無影無蹤。

「吉蒔?!」關澤辰搶先一步喊出聲來,驚喜交加地望著自己的妹妹,徹底忘卻上一秒還要與人決鬥的事情。「你怎麼會到臺北來?」

關吉蒔一張漂亮的臉蛋冷得像是零下十度的寒冰,就連哥哥溫暖的招呼語句都被她拋在腦後。她目光凝聚在前方的某處焦點,旁若無人地筆直朝目標走著,臉上冷冽的表情足以讓一路上的行道樹紛紛結凍……

她在丁珀威面前站定,表情仍是寒霜層層的冷酷模樣。不開口說話,只是將眼光直直射在丁珀威顯得不自在的臉龐上頭,巨大的壓迫感,讓所有人的屏息等侯著下一秒的發展。

「……吉蒔。」

傻眼半晌,丁珀威終於找回自己的舌頭,朝站得離自己太近的美女打招呼。放下執著古劍、此時看來分外不合時宜的右手,他勉強想扯出無害的笑容,卻顯得力不從心。

「你怎麼來了?」

關吉蒔沒回答他的問題,卻只是一逕惡狠狠地盯著他瞧。瞪了片刻,她終於開口:

「你向我哥借他的女朋友幹嘛?」

「我、我……」

一向能說善道的丁珀威居然也有被逼得啞口無言的窘迫時刻。他尷尬地瞟瞟鄰人,像是在尋找救援,卻冷不防盼來一句落阱下石的解釋——

「他說,他對我女朋友『特殊的氣質』很感興趣。」

關澤辰冷哼著說出這句話,言語間自然而然地替張晨瑩正名——這下子,兩人的關係可是明晃晃的男女朋友,不再曖昧不明地偷來暗去啦。

眼見關吉蒔的雙眼陡地瞪大,丁珀威驚得倒抽一口氣,趕忙慌亂地為自己的言語開脫:

「不是,吉蒔,你先不要生氣,聽我解釋,那句話的意思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啪」地一聲,一記有力的巴掌瞬間揮上丁珀威的左臉頰,打得他嘴歪眼斜,當下腫成紅面龜。

意外遭受外力毆擊,丁珀威疼得直撫腫脹的臉頰,卻又目睹關吉蒔在逞兇後負氣跑離現場的背影,顧不得自己緝捕小鬼的任務才進行到一半,他手忙腳亂地抓起地上的劍鞘、套上劍刀,像個滑稽的古裝片臨時演員一般,手抓著古劍,拔腿追著關吉蒔滿街跑——

「吉蒔!等等!你聽我解釋!你誤會了!吉蒔——」

被丁珀威撇下的兩人,杵在原地錯愕已極地目送丁珀威狂奔離開現常

完全無法理解劇情發展的張晨瑩,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大變局完全傻眼:

「呃……這是什麼情況?!」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關澤辰苦笑兩聲,攬著張晨瑩的肩膀走回賃居的公寓。「晚一點我再向你解釋,我們先回我住的地方等小鬼們回家吧。」

臨走之前,關澤辰不忘抬高腳,往地上那張該死的名片多踐踏幾回之後,這才甘心離去。



夜間。

客廳裏燃亮燈火,冷氣徐徐吹送涼風,圍坐在茶几旁的四個人卻是氣氛凝重,其中又以關吉蒔的臉色最難看,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息遠較冷氣消暑許多,令人望之膽寒。

四人當中,一向處於狀況外的張晨瑩,先是瞄一眼看來十分忿怒的關吉蒔,再偷覷丁珀威左臉頰腫得老大的巴掌營—

哇塞,那一下打得真扎實,都過了大半天,手印還「紅吱吱」地留在他臉頰上頭哩。

總是囂張招搖的丁珀威,居然也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時刻,被人克得死死的。看他吃癟,讓她間接出了一口惡氣哪!

「看我挨打,你很爽是不是?」

察覺張晨瑩抖著嘴唇偷笑的表情,丁珀威臉色很臭地拋去一個忿忿的眼神;還想再多說什麼,卻像是顧忌著坐在身邊的女孩,因而勉強按捺下來。

張晨瑩張開嘴巴,正想要回嘴,卻被關澤辰的手勢制止:

「晨瑩,不要又跟他鬧起來,正經事要緊。」

「喔。」

張晨瑩扁扁嘴,聽話地放棄鬥嘴的念頭,卻也因為關澤辰口中的「正經事」與她沒有太多相關,因而有些無聊地東張西望起來……

怪了,怎麼一向在屋內亂竄搗蛋的小鬼們全都躲得無影無蹤?

「丁珀威。」沉默片刻後,關澤辰再度開口,目光炯炯地盯住氣焰不再高漲的丁珀威:「你老實說,抓小鬼回南部交差,真的是叔叔的意思嗎?」

「……」原先還抗拒著不願意回答的丁珀威,在僵持半晌之後,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師父沒提,是我自作主張。」

「我就知道。」關澤辰哼了一聲:「叔叔不可能用這麼無情的方法抓自己的小鬼,只有你這種沒人性的傢伙,才會這麼殘忍。」

丁珀威冷眼睨著關澤辰,臉上的表情是百分百的不齒:

「笑話!要不是你偷了師父的小鬼,事情怎麼會搞到這麼麻煩的地步?你知不知道,師父當年立的借魂契快要到期,你帶走的那批小鬼,全都得在今年鬼門關之前歸還地府;要是晚了一時半刻,就要拿師父的陽壽來抵!你根本一點都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

意外從丁珀威口中獲悉如此驚人的消息,關澤辰怔了怔,原本敵意甚堅的態度也隨之軟化下來。與關吉蒔交換一個詢問的眼神,關澤辰定了定心神,聲音低沉地再次發問:

「既然叔叔沒有提起,你又怎麼知道這件事?」

丁珀威眯著眼,目光裏滿載不以為然與輕蔑。

「師父早在三個月前就旅修去了,館內的事情一直是我在經手,要不是師父在通書上面記了備忘,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師父沒回來,我根本聯絡不到他,只好暫時把館託付給其他師弟,到臺北抓小鬼準備交差。」話說到這裏,他語氣一轉,換成勸誘的口吻:「師兄,既然你知道了事情的緊迫性,就不應該再阻止我。我們也別再意氣用事爭來鬥去的了,師父的命捏在你手上啊!」

面對丁珀威聽來真誠的懇求,關澤辰猶豫了。

身軀微微向後仰,他偏過頭去,瞟一眼礙於關吉蒔陽氣太重因而被迫躲到廚房櫥櫃裏頭避避風頭,只露出一雙雙晶亮眼睛的小鬼們,心底的情緒掀起劇烈的衝突。

在這窒人的沉寂中,張晨瑩小小聲地開了口:

「回地府之後,他們會被怎麼樣嗎?」

「不一定。可能會馬上投胎,或者暫時在地府待著。」丁珀威聳了聳肩。「他們都是陽壽未盡就意外夭折的童魂,在不曾為惡的前提之下,只要等侯一段時間,就會排上輪回,再次轉生。」

「這樣埃」

張晨瑩抿了抿唇。那麼,小紫他們就要離開人間了嗎?意思是,她再也見不著這群小鬼了吧?

從一開始避之猶如蛇蠍的恐懼,到現在習慣而熟稔、幾乎像是朋友般的情誼,說要分別,也是很難割捨得下的遺憾哪。連她這個與小鬼們相處不過數周的人都舍不下了,更何況與小鬼們相伴著一同長大的澤辰學長,情緒上的掙扎,是顯而易見的吧?

還有,小鬼們會不會也有舍不下人間的念頭呢——

「不許跑!」在所有人各懷心事緘默沉思的當兒,丁珀威忽地爆喝一聲,整個人由沙發上一躍而起,右手結成劍指,直指向廚房內門已半開的櫥櫃,對準作勢即將離開的阿俊:「你再亂動一次,就不要怪我無情!」

在眾人的注視下,佇立在櫥櫃旁的小鬼先是沉默地低頭不語,半晌過後,才緩緩抬起下巴;一張清瘦的少年臉龐上頭,流淌著兩行淚水……

「求求你們。」阿俊顫抖著聲音,懇求著:「我不能離開人間,至少現在不行,這是我最後一個心願,在完成之前,我不能走,求求你們……」

隨著他斷斷續續的話語,阿俊雙膝一曲,直挺挺地朝丁珀威跪了下去。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0
發表於 2017-3-27 03:25:5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婚紗攝影公司內,助理小姐在一排排蓬鬆的白色紗網間穿梭,踮著腳尖從高處取下幾個紙盒,掀開盒蓋,現出裏頭手工極細緻的淺粉色絲緞頭飾;再點綴上新鮮的粉紅玫瑰花苞後,更是美麗得如同夢境。

「江小姐,你看!頭飾弄成這樣好看吧?很配你呢!」

大片的落地鏡前方,一名身穿白色低胸禮服的年輕女子亭亭站立著,式樣簡單的潔白衣料包裹著她的身軀,更顯出身段的美好窈窕。

攏起的烏黑長髮在腦後盤成髻,將助理小姐剛打理好的發飾別上、系上飄逸的白紗,穿著婚紗的女子朝鏡中的自己瞥去一眼,瞧見美麗的身影,不由得抿唇笑了。

「不錯吧?就知道很適合你。」擅於察言觀色的助理小姐沒忽略客人臉上滿意的笑容,適時邀功,也不忘補上幾句讚美的話語。「明天婚禮,第一套就打扮這樣:第二套是你們之前挑的粉紫色那套;第三套是紅色的旗袍……早上七點婚禮秘書會到你家先幫你定粧,助理會幫你將明天要用的所有禮服一起帶過去。還有……」

助理小姐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明日婚禮的細項安排,一旁的家屬忙著確認,又提出一些與實行流程有關的疑問。

身旁的人紛紛擾擾地商討瑣碎雜事,當事人卻沒發表太多意見,只一逕凝望鏡中的自己,腰肢輕微地擺動,眼波流轉間,找尋自己最美麗的姿態……

「看得過癮了,就下來吧。」

關澤辰的聲音在阿俊耳際悄然響起,驚擾了他欣賞新娘妍麗模樣的沉醉心情。離開前,他遺憾地回頭多瞥了一眼,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熱鬧的婚紗店,回到關澤辰一行人等候著他的地方。

「怎麼樣?」關澤辰臉上透著淡淡的笑意,笑容裏有著深切的瞭解。「看也看過了,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嗯。」阿俊頷首,憂鬱的臉上總算透出一絲絲淡薄的笑:「謝謝少爺。」

「……哼!」站在一旁的丁珀威突然從鼻間重重地哼了一聲,滿臉不以為然的不悅。「一副委屈得要命的樣子,好像我虐待你是不是?」

他扮黑臉,關澤辰卻負責當好人,他的形象真是壞得令他備感不滿。

「事實上,當初把阿俊打得半死的人的確是你埃」

立場最超然的張晨瑩發表中肯評論一句,當下討來丁珀威的白眼一記,兩人馬上又大眼瞪小眼地嘔起氣來。

關澤辰很理智地不去糾舉這兩人的鬥氣行為,只顧著與表情仍帶著落寞之情的阿俊交談:

「如願看見人家穿婚紗的模樣,你也應該滿足了吧?」

當時阿俊哭著下跪乞求的畫面,將在場的人鬼都嚇了好大一跳。由於情緒太過激動,阿俊當時也無法細說自己堅持的理由是什麼,只含糊但堅定地表示,一定要親眼見到某位小姐穿著婚紗的模樣,他才能甘心離開人間。

按著阿俊的指示,關澤辰帶著張晨瑩以及一臉勉強的丁珀威來到位於中山北路的婚紗館。順遂達成心願的阿俊,卻仍是愁容滿面,並沒有心願了遂的喜悅……

「她是我的青梅竹馬。從前,她家跟我家住在同一條巷子裏,上下課都會一起走,感情很好很好……」情緒低落地悶了片刻,阿俊終於開口說話,卻恍若自言自語般,絮絮叨叨地訴說著:「我跟她同班六年,連小四升小五重新分班,都還是分在同一班……六年級畢業前一個月,她突然告訴我,她要搬家了。我很錯愕,因為我其實喜歡她很久了,只是一直沒有說出來。她突然說要搬家,那種口氣,好像她一點都不在意我,根本無所謂一樣……」

「結果呢?」

對阿俊的感傷感同身受,張晨瑩聽得很專注,忍不住催促著。

「結果……」阿俊咽了咽口水:「我打了她一巴掌。」

「什麼?!」張晨瑩的下巴掉到胸前:「你幹嘛打她呀?」

由愛生恨也不是這樣的啊!

「我也不想啊!」阿俊急急辯解著:「那時候我才幾歲啊!一時氣不過,又不知道要怎麼表達心裏面的感受,所以、所以一急之下就、就……」

「就一巴掌拍下去,於是你們兩個就絕交了。」順著阿俊的口氣,關澤辰自動自發地玩起故事接龍的遊戲。「後來你喜歡的女生搬家、你過世,從此之後變成你心裏面的遺憾……我沒說錯吧?」

阿俊點點頭。

「我是在上國中前的那個暑假,得肺炎死掉的。那時候,她全家都搬到北部了,應該也不知道我過世的消息……跟著少爺搬到臺北的第一個晚上,我想,我生前從來沒有機會到臺北,現在既然來了,就想要到處走一走,或許有機會碰見她,就算是希望渺茫,總歸也是個機會……沒想到這世界就是有這麼巧的事情,我居然在百貨公司裏遇見她,雖然過了那麼多年,可是她的模樣,幾乎一點也沒有改變……我跟著她回到她家,看她跟家人討論事情、展示上街採買的商品、挑喜餅、看婚紗照……我才知道,她快要結婚了。」

「所以你才天天往她家跑,對不對?」

望著阿俊好悲傷的面孔,張晨瑩不由得為眼前蒼白瘦弱的小男孩掬一把同情之淚。

「其實,我也不貪心,只要看到她開開心心地出嫁,我也就很滿足了。」阿俊聲音聽來啞啞地,像是淚水梗在喉頭般:「這樣就夠了。我沒想到在離開人世之前,還有機會看到她穿白紗的樣子……」

「夠了,不要再裝可憐了!」冷硬的聲音粗暴地截斷了阿俊未竟的話語,丁珀威口氣酸溜溜地搶走了發言權:「說來說去,就是拐著彎罵我不近人情、沒有人性是吧?」

從一出場到現在,他完全被當成大反派打壓,連點翻身的機會都沒有。只不過是盡忠職守地執行該處理的任務,他究竟哪里做錯了?

最委屈的人,根本是他嘛!

阿俊吸吸鼻子,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卻又冷不防被丁珀威打斷。他揮一揮手,擺出莫可奈何的厭棄貌:

「算了,我自認倒楣。趁我後悔之前,趕快把這件事情了結……你在發什麼呆?那個叫阿俊的,我就是在說你!小心要是我反悔不幫忙,你再怎麼哀求,我都不會買帳!」

www.xs8.cn

深夜,喧鬧忙碌了一整天的江家,終於悄然平靜下來。

幾個如苦力般被呼來喚去打雜的男士打著呵欠各自回房安歇,為更加操勞的明日預存體力。女眷們嘰嘰喳喳指揮大局的聲響也小了,為了明日容光煥發的美貌,趕緊敷上保濕面膜睡美容覺去。

就要出閣的新娘子,卻是那個怎麼樣也睡不下的人。

雖然母親勸她趕緊休息,明天才能氣色飽滿、漂漂亮亮地出嫁,她卻偏偏怎麼樣也沒有困倦的疲意。倚著牆、摟著抱枕斜坐在柔軟的床褥上頭,在寂靜的夜裏,心緒紊亂地想著好多事情。

就要結婚了。相戀多年的男朋友,即將成為她名正言順的另一半,也算是種理所當然的發展。她是幸福的,在家有雙親寵愛,未來的公婆又和藹可親,未婚夫的照料更是無微不至。將來生活的美滿可期,她真心為自己幸運的際遇感到歡喜……

「喂。」

一個陌生的嗓音倏地響起。她錯愕地愣了愣,四處張望,卻見到一名男孩就站在她面前,露出彆扭的神色。

那張清秀的臉龐,似曾相識。

她眨了眨眼。是誰呀?

「聽說你要搬家了?」男孩往前跨了一大步,倔強的雙眼寫滿慍怒。「幹嘛搬家啊,你很奇怪耶。」

「我……我也不想呀。」

她急急辯解,搖著雙手的同時,卻發現身邊的景物瞬時改變,她就站在小公園的秋千旁,黃昏的斜陽,將她與男孩的影子拉得好長。

她還迷惘著,內心一處隱蔽的記憶卻不自覺地浮上心頭,在來不及思考的情況下,好倉卒、好焦急地抓住男孩的雙手,像是乞討著對方的諒解:

「我爸爸的公司調他到臺北去工作,全家人都要搬走,我說過我不想走,可是,他們不聽呀……」

「你不要走啦。」男孩偏過頭,拋下一句無理的要求。

「我真的也不想走嘛……」

她急得就要流下眼淚。她不想離開的,下個月就要畢業典禮了,更何況……她以為可以跟他一起上國中的呀。

他們約好了,就算被分到不同的班級,也還是可以到同一家補習班補習。他與她同班六年,一直維持著很親昵的關係,即使常 被無聊的同學取笑消遣,仍不減他們之間的友誼。

怎麼能預料到,這份被他們兩人看成理所當然的緣份,就要斷了……

男孩沉默不語,夕陽斜斜地曬在他臉上,映出一張隱忍著怒氣的容顏。

他的目光回避著她的視線,猝不及防地,男孩狠狠甩開她的雙手。她一愣,下意識地揚起頭,望著男孩陡然高舉的手掌,她害怕得閉上眼睛,直覺以為自己就要挨打了……

胸懷一熱,她的臉頰上並未如同預期地印上指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實的擁抱——男孩敞開雙手,好用力、好認真地抱緊了她。

她愕然地睜開眼睛,只看見男孩頸側柔軟的細毛,一股衝動湧上,她情不自禁也伸手回抱他,臉龐埋藏在男孩頸間,輕輕摩挲著;不知為何,她鼻頭一陣酸楚,眼淚滾滾落下。

她捨不得離開……捨不得離開他礙…

「我要走了。」男孩因情緒激動而顯得沙啞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

她仰頭望著他,無法明白他的話語:

「走……去哪里?」

男孩眯著眼睛對她笑一笑,溫柔得不像是她認識的那個不擅表達內心情感的倔性子男孩。他緩緩鬆開環抱著她的手,右手輕輕拂過她的發、她的耳、她的臉頰與下巴,往後退開的那一瞬間,雙眼滿是依戀……

「江曉宜,我喜歡你!」

男孩一面往後跑著,一面轉頭過來、肆無忌憚地大聲呼喊,一聲一聲,喊得她的心好暖,又好疼。

「江曉宜,我喜歡你!江曉宜,我喜歡你!江曉宜,我喜——歡——你——」

「李光俊!」

她在淚眼朦朧中揚起笑容,朝愈來愈遠的男孩揮手,初次坦率地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卻發現身旁的景物霎時消逝——抱枕滾到了地板上,她的身上穿著的,是絲綢料的睡衣,不是那身藍白相間的小學制服。

一瞬間,她惘然地注視著眼前空蕩蕩的白色牆壁,以及衣櫃上掛著的華麗飾物,無法回神。

房門「呀」地一聲被推開,江媽媽捧著一疊衣服,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卻發現女兒居然還未入眠,於是半譴責地開了口:

「怎麼還不睡?明天精神不好,黑眼圈跑出來可就麻煩了。」

江曉宜緩緩眨了眨眼,神智逐漸恢復成清明的狀態。

她環顧四周,突然歎了一口氣,嘴角湧現一抹含著惆悵的笑容,她感慨地伸手拉住母親的臂彎,以夢幻般的懷念神情說著:

「媽,我剛剛作了夢,夢見以前我們還沒搬來臺北前,住在台南的事情……你記不記得那個時候跟我很要好的李光俊?我夢見他了耶。跟你講喔,我小時候一直暗戀他,可是搬家之後,就沒有聯絡了,我還哭了好久……好懷念喔。不曉得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窗外,一抹幽魂悄悄注視這一切;在瞥見江曉宜幸福的笑靨之後,深深歎了一口氣,飄然離去。

www.xs8.cn

「這下子,各位該修正一下對我的態度了吧?」

雙手抱胸,丁珀威不慍不火地表達意見。屋子裏的活人一致露出不予置評的臉色,小鬼群們則是裝聾作啞起來。只有阿俊一臉認真地走到丁珀威面前,誠心誠意地向他道謝:

「謝謝你替我達成心願。」

「好說好說。」丁珀威扯動嘴角,典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只希望各位大爺夫人們賞點臉,乖乖跟著我回館裏將後續的事情辦一辦,該投胎的,快去排隊;該回地府窩著的,也別再拖拖拉拉,咱們給彼此留點情面,日後相見也還有三分情,是吧?」

前天晚上那一場發生在江家的夢境,仰仗的全是丁珀威高強的法力,才能讓阿俊順利進入江曉宜的夢境之中,彌補多年前的遺憾與殘願。這麼一來,阿俊不再對人間有執著,也能心甘情願回到地府等候來世,等待下一回孕育成胎、誕生於人間的嶄新人生。

「丁珀威。」

原本一直緊抿著嘴唇、不願開口的關澤辰突然出聲,引來眾人的目光。

他開口的動作顯得有些勉強,但措辭倒是真誠不帶一絲尖刺的:

「謝謝你願意幫這個忙。」

按照丁珀威懶得理事的個性,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應當是一概不予理會的,這回莫名其妙地熱心相助,還真像是吃錯了藥。然而,不管怎麼說,要不是有丁珀威,恐怕阿俊勢必得帶著遺憾、不能甘心地離開;在陰陽之間的事務上頭,丁珀威的確比他更嫺熟,也更有心得多。

丁珀威一挑眉,像是嘲諷,又像是挖苦:

「師兄不必客氣。只是話說回來,假如師兄願意潛心修習,我相信像是入夢這類的小法術,肯定難不倒師兄。」

「術業有專攻,這些事情並不是我有興趣的部份。」關澤辰淡然一笑,完全不將這些夾槍帶棍的語句放在心上。「你比我更有資格當叔叔的接班人。不論是用心或是資質,你都遠遠勝過我——不用提醒我祖師們的預言,那畢竟只是書頁上的一句話。我很清楚我想要的生活,也沒打算被死了幾百年的老骨灰們操縱人生;你放心吧,你所做的一切,叔叔都記在心上的。」

「……我應該說謝謝嗎?」

丁珀威五官一皺,複雜的表情看不出他對關澤辰一席話的真正反應。

倒是關澤辰哈哈笑開了:

「省省吧你。我承認我討厭你討厭了十幾年,但是我最近開始發現,你似乎沒有我想像中的機車。」就算是手段霸道了些、說話惡毒了點,那顆樂意成就他人美事的好心,卻是不容磨滅的。「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還耗在這邊,最好是趕緊去安撫吉蒔,她現在心情一定很爛。」

「有道理。」

提起關吉蒔,丁珀威原本就難以判讀的複雜臉色就更加難懂了。

關吉蒔的個性彆扭得緊,明明是陽氣過旺的極陽之命,卻不幸生在玄術之家,一誕生便註定了與兄長天差地遠的家族待遇。偏偏她不願屈服,拼了命地想要爭取父親的認同;只是天生資質有別,光是她熾烈得足以驅散所有鬼魂的陽氣,就逼得她不得不回避與陰間相關的各種事件。

當關澤辰與丁珀威忙著處理阿俊的最後心願,即使像張晨瑩這類外行人也能站在一旁看熱鬧,關吉蒔卻只能躲得遠遠地,以免礙著了事情的進展……

她心底的那股氣悶,不言而喻哪!

「快去找人吧。」關澤辰擺擺手,催促丁珀威:「順便帶她回來,準備明天一早回南部處理小鬼的事情……埃」

「啊?」丁珀威狐疑地重複關澤辰沒頭沒尾的語助詞。

「趁著吉蒔不在,我想確認一件事情。」板著臉,關澤辰語氣生硬地開口:「你對吉蒔,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看著他們兩人恩恩怨怨鬧了好久,看來像是有點兒譜,卻總是限於曖昧的互動之中。雖然由身為哥哥的他開口求證,是怪異了些,但……丁珀威這副玩世不恭的姿態,讓他委實放心不下妹妹的幸福埃

丁珀威眉毛挑動,一雙眼尾往上略斜的邪氣眼睛綻出不懷好意的光芒。眼珠子轉了轉,他笑容可掬地朝關澤辰行了個禮:

「師兄放心,我會負責到底的。」

「負責……到底?」

關澤辰的眉毛霎時往眉心撞成一團。

「丁珀威,你站住!你想負責什麼東西?不要逃跑!給我好好解釋清楚……盯珀、威!」

www.xs8.cn

夜間,關澤辰讓出了寢室,抓著丁珀威一同在客廳打地鋪。 關吉蒔與張晨瑩兩人躺在床上,明明該好好把握睡眠的時間,卻因為生疏的關係,弄得兩人都僵硬得無法放心入睡。

「……明天好像早上五點就要出發了。」開口的人是張晨瑩,揀了句不痛不癢的話來講,試著想軟化氣氛。

「喔,對埃」關吉蒔提不起勁地悶悶接口:「再不睡,明天一定起不了床。」

「呃。」找不著接續的話題,張晨瑩只好延續談話的內容:「那……晚安喔。」

「晚安。」關吉蒔語氣平板地回應。

緊繃的沉默再次籠罩在兩人之間。

安靜半晌,關吉蒔突然笑出聲來,擾斷了原本凝滯的氣氛:

「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想睡。喂,那個……你叫什麼名字?」她支吾半天,才發現自己連哥哥女朋友的名字都不清楚。

「張晨瑩。」張晨瑩老實地回答。「還有,我知道你叫關吉蒔……」

果然是家學淵源深厚,哥哥叫澤辰、妹妹叫吉蒔,完全是挑選好時辰的吉祥意味埃

「喔,是埃」

關吉蒔點頭,翻了個身、面向仰躺的張晨瑩,直直望著她的側臉,像是企圖尋找任何蛛絲馬跡。

「我其實很好奇,你是怎麼跟我哥在一起的?」

記憶中的哥哥,總是與人保持生疏的關係,就算在大多人初識情滋味的青春期那段時間,也沒聽說他與任何女生扯上關係。

況且,她總有種感覺,仿佛哥哥對鬼魂比活人更有興趣;她的猜想並非空穴來風,哥哥的確曾輕描淡寫地告訴她,與其和一肚子拐的活人打交道,還不如與死後變得直率、看得開的鬼魂們交朋友……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嘛。」

提到這話題,臉皮薄的張晨瑩又不自覺紅了臉,努力思考半天,才不甚確定地回答。

真要她明確定義心動的瞬間,恐怕也難以厘清吧?總歸是頻繁的接觸,促成了兩人日漸深入的認識;因著大大小小的事件,更加緊密地將兩人的生活聯結在一起。

沒有熱烈的追求、沒有火辣的纏綿,兩人的互動清淡自然,不知從何時開始,便逐漸習慣彼此的存在與照顧,將對方的陪伴視為生活的一部份。

不說愛、不談情,水到渠成的默契,卻已然將他們融成一對佳偶。

這是她與學長之間的戀情,開始看似不著痕跡,愛戀卻早已深深滲入;不需開口、不必求證,她知道,這就是愛情了。

看來平淡,但,感情真切而深刻地存在。

「自然而然嗎……」關吉蒔喃喃自語地重複著這句話,熄了燈的房間裏,教人瞧不清她的臉色:「你怎麼能確定,他是真心喜歡你呢?」

這話說得含糊,像是問句,卻更像是自己無解的慨歎。

聽見關吉蒔隱含落寞之意的低語,張晨瑩也跟著翻過身去,幾乎是鼻尖碰鼻尖地與她面對面。

「感覺呀。我感覺學長的誠心誠意,感覺自己在學長身邊總是特別快樂的心情……」

更何況,自從丁珀威出場頻頻揚風點火後,學長的態度整個積極起來,加速了兩人戀情的進展……張晨瑩偷瞄一眼關吉蒔,心底暗暗確定,在搞懂她與丁珀威之間的曖昧糾葛前,這段話還是別說的好。

關吉蒔沉默著,不再出聲,像在思考著某些事情。

察覺關吉蒔內心似乎存在著矛盾的情緒,張晨瑩繼續不疾不徐地訴說心裏頭的想法:

「我一直相信,如果喜歡了,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能猶豫或退卻。像阿俊,因為來不及對喜歡的女生告白,直到十年後的今天,他還是懊惱悔恨。人世間很多事情都是稍縱即逝的,這個道理,直到我爸爸過世之後,我才明白……」

頓了頓,張晨瑩深呼吸幾口空氣。

像是平復了自己的心緒,這才再度開口:

「我從來沒想過我爸爸會這麼早離開我,直到他突然過世,我才發現自己有多粗心,做了多少讓他不高興的事情。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永遠失去了我的爸爸……在那之後,我不再將身邊的人事物看成理所當然,我知道,或許下一秒就會失去他們,於是更要加倍珍惜。所以,當我發現自己對學長有好感時,就更努力地對他好,坦白表達自己的心意,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

棉被一陣擾動,關吉蒔在此時翻了身,背對說了許多話的張晨瑩。

「……吉蒔,你要睡了嗎?」理解關吉蒔此刻紛亂的心情,張晨瑩微笑著:「晚安喲。」

「……晚安。」

低啞的嗓音飄忽地傳出。

張晨瑩知道,她說的話,關吉蒔全聽進去了。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1-20 04:12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