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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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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時鏡 -【重來之上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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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1:34 |只看該作者
    ☆、第010章 舊日有恨

  法源寺興建於唐代,乃是歷朝古剎,外面有重重的圍牆,如今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細雨像是牛毛針一樣落下,反而增添了幾分意境。

    有傘的已經打起了各色的油紙傘,沒傘的也都抄著手在路上走,頗為享受。

    這寺門口,統共就一條直道,固安伯府的馬車一路闖過來,暢行無阻,無人敢出來阻攔。

    沒想到,眼瞧著已經到了寺門口了,竟然平地裡殺出來一輛翠幄青帷的小破馬車。

    哎喲喂,這膽子夠大的啊!

    趕馬的車夫想也不想,直接開口叫攔路的滾蛋。

    依著國舅爺這車的豪華程度,應當沒幾個不長眼的會跟自己抬杠。

    誰曾想,他喊是喊了,卻換來對面堵路的那小破馬車車夫一通嘲笑的眼神。

    “嘿,你們識相不識相?!”

    霍小南站在馬車上,抱著馬鞭子,兩手往胸前一抄,年紀雖然小,身條卻已經很長,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看著可爽利。

    “哎喲,真抱歉。小的我沒讀過書,也不識幾個大字,還真不認識‘相’這玩意兒。要不,您教教我,看看怎麼識相?”

    這話裡頭帶著笑意,還有濃烈的嘲諷。

    還別說,戲班子裡混過的人,嘴皮子就是比尋常人利索一些。

    對面固安伯府的馬夫聽了,險些氣得七竅生煙。

    端了馬鞭子,指著霍小南:“你,你,你……”

    “你”了半天,什麼玩意兒也沒說出來。

    霍小南笑了。

    周圍不少悄悄看熱鬧的也忍不住偷笑起來。

    固安伯府乃是當今中宮陳皇後的娘家,雖說皇後無子,可好歹固安伯陳景行還有個國丈的名頭,傳說這好幾年下來,借著國丈的名頭橫征暴斂,坑蒙拐騙,也攢了不少家業下來。

    現如今的固安伯國丈府,那叫一個富麗堂皇,人說比皇宮都還漂亮。

    他們府上的馬車在外面橫衝直撞,也沒幾個人敢道幾聲不滿。

    誰想到,別看人家這一輛小破馬車不起眼,竟然敢跟固安伯府抬杠?

    眾人一下就好奇起來,雖不敢明目張膽地指指點點,可人流已經停了下來,轉眼寺門口就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固安伯府的馬車夫拉下了臉,威脅道:“你讓是不讓?!”

    霍小南依舊抱歉地笑:“小的我倒是想讓,可我們家主子發了話,不讓!”

    說著,霍小南兩手抱拳,朝著前面拱了拱。

    “不好意思,恕難從命嘍!”

    這動作叫一個英俊瀟灑,不少人都看亮了眼。

    不過,有人嘆息,這樣漂亮的翩翩少年郎,怎麼就是個馬車夫呢?

    同時,也有人為這少年郎擔心。

    固安伯府可不是好惹的啊。

    正想著,那豪華的馬車裡就傳來了一聲冷哼。

    馬車簾子一掀,一名華服青年走了出來,手上還戴了一枚黃玉扳指。那扳指通體沉黃,深紅的血紋慢慢爬開,依著玉石原有的紋理雕成了五朵祥雲模樣,首尾相銜,連成一圈。

    其余的不看,光這一枚扳指,只怕已價值連城。

    有識貨的已經倒吸一口涼氣。

    再看這青年,神情睥睨,桃花眼多情,不過失之輕佻,帶幾分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味道。

    他漫不經心地瞥向霍小南。

    “還當是什麼大人物呢,原來是個沒長眼睛的愣頭青。你知道我是誰嗎?”

    青年用戴了黃玉扳指的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

    霍小南聞言搖搖頭:“不認識。”

    “哈!”

    那青年頓時大笑起來,四處看了看,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的事情一樣:“京城裡竟然還有不認識本大爺的,今兒真是開了眼界了。來來來,你來告訴他,告訴他我是誰!”

    青年伸手一指面前的馬夫。

    馬夫明白意思,連忙點頭哈腰,接著看向對面,伸手一指,吹捧了起來。

    “小子你聽好了,這一位就是固安伯府的世子爺,當朝國舅爺,皇後娘娘的弟弟,我們家少爺,陳望公子!聽明白的趕緊滾開!”

    青年,也就是陳望,倨傲地將下巴抬起來。

    他輕輕轉動著大拇指上的黃玉扳指,睨著霍小南。

    霍小南心底頗為不屑。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裡面沒動靜,自家小姐想必是不會改主意。

    說實話,很少見到謝馥跟人作對,除了一個老是跟她抬杠的張離珠之外,謝馥基本都是與人為善。

    這一次這般強硬說了“不讓”兩個字,只怕裡面還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霍小南心思電轉,看著陳望的目光嘲諷起來,卻將兩手一抱:“原來是國舅爺,失敬,失敬。”

    “算你還有點眼色。既然知道我是誰了,就趕緊滾開吧,恕你無罪。”

    陳望看似大度地擺了擺手。

    “……這……”霍小南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最後惡劣地一笑,“恕難從命。”

    “你!”

    陳望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冥頑不靈!

    他眼神漸漸變冷:“沒想到這天底下竟然還有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你們家主人是誰?怎麼養了你這麼個不懂事的東西!”

    霍小南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姑娘,他說您養了我這麼個東西,這是罵您眼神兒不好呢。”

    坐在裡頭的謝馥手肘支著扶手,輕輕點著自己的太陽穴,聞言懶懶一笑:“哦?是嗎?這可就是瞎說了。”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

    “我養的可不是個東西。”

    眾人:“……”

    全都傻了!

    大家用一種奇異的憐憫眼神看向霍小南,霍小南頓時尷尬,心說怎麼還拿自己開涮了。

    只是大家看著,他反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看什麼看?我們家姑娘這是誇我呢!”

    “噗嗤”一聲,馬車裡面的滿月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壓低了聲音道:“姑娘,您這也是太損了吧?”

    謝馥面上掛笑,唇角彎彎,眼底淡淡。

    “開個玩笑,可也是實話嘛。”

    “呃……”

    滿月忽然愣了,好像的確是哈。小南難道是個東西嗎?當然不是啦!

    哎喲,這壓根兒就是個圈呀,小南這是把自己給套進去了,可憐,可憐,真可憐。

    這會兒外面的陳望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沒想到,沒想到。你家主子還挺有趣兒的啊。我說,你主子都發話了,趕緊滾開,別耽擱了大家伙兒。升鬥小民,敢跟我鬥?”

    這話說得,到底誰耽擱?

    原本謝馥眼見著就要下車的,是他們這一隊後來的一刻也等不得。

    滿月只覺得固安伯府未免太霸道太囂張,她心裡氣不過,一把掀開簾子鑽了出來:“說誰升鬥小民呢?”

    “哎喲,還出來個小娘子,挺標致的呀。”

    陳望吹了個口哨。

    他家庭殷實,素性風流,最喜在那勾欄瓦肆裡晃悠,煉得了一雙識美的好眼睛。

    這丫頭胖是胖了點,可手感一定不錯。

    “升鬥小民,說你們都是抬舉了。我固安伯府還沒把誰給放在眼——”

    “睜大你的狗眼給本姑娘看清楚了!”

    滿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陳望的話,直接摸了一塊烏木牌子亮出來。

    陳望不屑,嗤笑一聲:“不就是塊破牌子……”

    忽然之間,戛然而止。

    他像是吞了塊紅紅的火炭一樣,嗓子啞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烏木牌子的形制沒有什麼大不了,可上頭刻著的卻是“高大學士府”五字!

    高大學士,還能有誰?

    不就是那高胡子嗎!

    那一瞬間,陳望簡直覺得自己腳底下一陣寒氣躥了上來,凍得他打了個激靈靈的冷戰,手一抖,險些把扳指給扔地上。

    固安伯府雖是國丈府,可到底不過是有個沒實權的地方,高拱可不一樣,當朝首輔,手握重權,萬萬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陳望額頭上冷汗直冒,仔細一思考,卻發現自己已經下不來台了。

    等高府的馬車讓道?明顯不可能!

    難道,要自己主動讓道出去?

    開什麼玩笑,他陳望還要不要在京城混啦,什麼都能不要,面子不能不要啊!

    一時之間,陳望真是站也不是,下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竟然愣在那邊了。

    滿月瞧見對方這慫樣,就知道威懾已經起了效果。

    今日坐一輛翠幄青帷的小車來,不過是因為自家姑娘並不喜歡高調,不過去個廟會,還主要是見度我大師,不用這麼大費周章。

    誰想到,竟在門口碰上這麼個沒眼力見兒的紈绔。

    滿月冷哼了一聲,正待開口嘲諷。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忽然從寺門口傳過來。

    滿月的話被擋了一下,沒能出口。

    大家回頭看去,人群裡頓時有人大喊了一聲:“度我大師!”

    來的是一名大和尚。

    月白的僧袍,外面扣著一條大紅色的袈裟,一手掐著手珠,一手作半合十禮束起,寶相莊嚴,眉毛微白,耳垂長長。

    宣佛號的時候眼睛微閉,低低頭,這喧鬧的寺門口一下就安靜了下來,帶著幾分古剎禪意。

    清明平和的雙眼,似寶殿上的佛陀,不起半分波瀾,透著一種對世人的悲憫與慈和。

    霍小南與滿月對望了一眼,沒做聲。

    今天來廟會的,大多都信一點佛,度我大師又是寺院高僧,他一出來,所有人便都有樣學樣,將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

    這時候,法源寺裡面撞響了一聲鐘,幾道雲氣在天空徘徊,被這幾聲悠長的鐘聲蕩開,又漸漸聚攏。

    天光在雲影裡浮動,悠然又肅穆。

    聽著那余韻余韻回蕩的鐘聲,謝馥怔然了片刻,微一垂眸,便起身掀了轎簾走出來。

    滿月連忙抽了旁邊備下的傘,一把撐開,擋在謝馥的頭頂。

    雨雖無傷大雅,可大庭廣眾之下,女兒家總該忌諱著一些,尤其是謝馥。

    謝馥款款下了馬車,面對著法源寺門,面前只有度我大師與一干僧侶。

    她素白如瓷的手掌也合十,打了個稽首。

    “見過大師。”

    度我大師微微一笑:“施主善念無窮,一念惡生,萬般皆空,世俗紛擾,何必糾纏?手一放,掌中無物萬物在。”

    這是在說,別跟那個紈绔爭了,沒什麼意思。

    謝馥能聽懂,也願意給度我大師這個面子,不過爭與不爭,就不必聽這無爭佛家的禪語了。

    她亦點頭:“悉聽大師所言。”

    後頭的霍小南聳聳肩,一鞭子甩到馬屁股上,“駕!”

    馬車被拉著,繞了個彎兒,便停在了不遠處的樹下。

    那邊陳望也沒聽到這老禿驢剛剛說的是什麼,不過瞧著很厲害的樣子。

    高胡子府裡也就兩個姑娘,最出名的是那個永遠素面朝天的謝二姑娘,難道這個就是?

    陳望看著謝馥的背影,只覺得窈窕無比,能看到她背後披散的烏黑長發,雪玉般的耳垂,可偏偏就是半個正臉也瞧不見。

    到底長什麼樣?

    陳望下意識地轉了轉扳指,指腹摩挲著上頭一朵一朵的祥雲紋,又停下來,仔細看著前頭的背影。

    不知為什麼,他心裡有些癢癢。

    不過,度我大師一擺手,竟然親自對謝馥比了一個“請”的姿勢,竟然是要親自邀請謝馥進去。

    謝馥垂首致謝,滿月給她撐著傘,便款步朝山門裡去了。

    待她們消失,後頭才爆出一陣陣的嘩然之聲。

    “大師是親自出來接那位小姐的嗎?”

    “真是沒想到啊……”

    “真是高大人府上那一位嗎?”

    “哎喲,這架子可也真不小的。”

    “還是頭一回聽說度我大師出來接人呢……”

    “……”

    議論聲未停。

    陳望聽得清清楚楚,臉色不由得臭了下來,心裡怎麼想怎麼不是滋味。

    自來只有自己仗勢欺人的份兒,今日竟然被人仗勢欺了!

    好一個謝二姑娘!

    哼,早晚有叫你好看的時候!

    前面馬夫呆愣愣不知干什麼,陳望一看,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朝著他一腳踹過去:“還不趕緊過去!”

    馬夫挨了一腳,險些摔下車去,心裡委屈,連忙趕車去了。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

    寺內,古木參天,禪音裊裊。

    一道台階從山門外一直延伸向裡面,一階,一階,又一階。

    台階的縫隙裡,有蒼翠的老青苔,一只樸素的僧鞋先踩了上來,接著是一只精致的繡鞋。

    謝馥與度我大師拾級而上。

    度我大師聲音渾厚而和善:“自認識施主以來,老衲還從未見施主心生惡念之時。不過一個小小爭端,施主忽然揪著不放,可是生了執念?”

    “舊日有恨,我意難平。”

    謝馥一笑,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回頭看去。

    霍小南已經停好了馬車,一路小跑過來跟上。

    她復又回轉頭去,繼續往前走,繡鞋踏在被善男信女們長期行走而打磨平滑的台階上,半點痕跡也不留,只有些微的青苔被壓彎了腰。

    滿月打著傘,走在她身邊。

    謝馥聲音也很平和:“那一年,國丈爺回會稽祭祖,事後開宴,我娘親前去赴宴。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三尺白綾一掛,懸梁自盡。”

    忽然之間,沒有人說話。

    滿月跟霍小南雖伴了謝馥這麼久,可也未知其中隱情,只聽說當年謝馥的娘親高氏,在會稽謝府莫名懸梁自盡,卻不知中間竟然還有一段因由。

    他們不禁在想:這些事,謝馥可曾與高拱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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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1:52 |只看該作者
    ☆、第011章 放下屠刀

  度我大師看了謝馥一眼,惋惜地一嘆。

    “原來如此,是老衲唐突了。”

    “原本只是與大師無關的事。您來勸,倒是忽然提醒了我。”

    謝馥並不介意,看著前面的台階忽然朝著右邊拐去,便順著轉了過去。

    這法源寺她每個月來一次,已經很熟。

    “一時的意氣之爭的確改變不了什麼。我沒有半分的證據,有的只是查不到的蛛絲馬跡,滿腹的懷疑和猜想。又能干什麼?”

    “總有一日,所有冤屈都將得雪。您心裡,須當放下。”

    度我大師認識謝馥也是這幾年的事情。

    這小小的姑娘,第一次來法源寺的時候,是在她娘的忌日,一個人哭著跑上來,在大殿上,說要為她娘供一盞燈。

    那時候,她身上就帶了幾文錢。

    度我大師初到法源寺講經,雖不知她到底所為何事,卻憐惜她一片孝心,為她供了一盞大海燈。

    從此以後,謝馥每個月必定來一次,漸漸與度我大師熟識,除了第一次以外,她給寺裡供奉的香油錢都是有多無少。

    寺裡僧人們,也都很喜歡這一位不拿架子的貴小姐。

    謝馥在他面前發過願,願月行一善,為她在天的母親積上幾分功德。

    這幾年來,沒有一次斷過。

    度我大師想著,心底嘆息之意更重:“這一次,施主的一善,也完成了吧?”

    “五月的一善,是救了淮安府鹽城縣成千上萬的百姓。”謝馥說完,卻頓了一頓,沉默著朝前面走了兩步,補上,“不過這一次的心不誠。”

    “何解?”

    度我大師與她皆是腳步緩慢。

    上山的香客們見了度我大師,都停下來打個稽首,度我大師一一還禮。

    謝馥道:“這一善不是為了行善而行善,是為了算計而行善。”

    到底為什麼要做鹽城縣這件事,只有謝馥自己清楚。

    她看向度我大師:“佛祖會怪罪嗎?”

    “不管是何目的,善果既成,善因從何而來,佛祖並不計較。”度我大師手裡的佛珠一直轉動著,一顆顆從他掌心裡滑過去,“救了這許多的災民,這一次,施主乃是行了大善。”

    “大善也好,小善也罷,月行一善。”謝馥笑著,“您說過,善惡不分大小。”

    度我大師微微一怔,轉頭一看謝馥,只瞧見這小姑娘慧黠的眼神,於是笑起來,打個稽首。

    “阿彌陀佛,是老衲著相了。”

    他竟一時之間忘記了,實在是罪過。

    一行人一路上前,很快便看見了前面大雄寶殿。

    不過這不是謝馥的去處,她隨手寫下了一筆香油錢,而後叫滿月投入了功德箱中,卻沒上香。

    度我大師引著她往後面禪房去。

    謝馥上香之前,須得在禪房之中焚香靜坐兩個時辰,用禪香洗去心上的塵垢,而後才出來上香,放燈。

    法源寺的禪房,在一排二人合抱粗的老松樹後面,一棵菩提樹姿態遒勁,靜靜地扎根在後院的位置。

    度我大師親引謝馥到了地方,安排了小沙彌在門外伺候,這才與謝馥告別離開。

    謝馥進了禪房,滿月進去幫忙收拾。

    霍小南四處看看無聊,知道前面街上就有廟會,晚上還要沿河放花燈,於是道:“姑娘,我先去外面轉轉,看看有什麼好玩兒的,一會兒跟您說。”

    滿月把臉一拉:“瞎說,你明明就是自己想玩了。”

    謝馥無奈搖頭:“去吧。”

    “姑娘!”滿月老大不高興,橫了霍小南一眼。

    霍小南趁著謝馥沒注意,對著滿月扮了個鬼臉,刷拉一下就跑開了。

    霍小南心想,滿月這丫頭,長得還是挺可愛,就是凶巴巴了一點。

    恩,對著姑娘的時候除外。

    霍小南百無聊賴地循著原路走了出去,一路重新出了寺門口,也沒再見到剛剛那個陳望。

    “來啊,香噴噴的蔥油餅嘞!”

    “糖葫蘆,糖葫蘆!”

    “……”

    前面一條街上已經擺開了貨攤,開始售賣東西,高高的樓上已經是招牌滿眼,旌旗飄飄。

    霍小南伸了個懶腰,聽見身上骨頭哢吧作響,舒服地嘆了一聲:“還是京城熱鬧啊。”

    在鹽城那幾天,真是人都要淡出鳥來了!

    “轱轆轆……”

    馬車從石板路上碾過的聲音。

    霍小南懶腰還沒伸完,聽見聲音,抬眼一看,就瞧見前面一輛馬車行駛過來。

    普通富貴人家的馬車,前頭坐了個身著短褐的車把式,正朝前面甩著鞭子。

    “駕!”

    車把式大眼睛,長眉毛,塌鼻子……

    好像有點眼熟?

    這不是高府的小李嗎?怎麼也來了?

    霍小南一愣,眼珠子一轉,躲到街邊店鋪柱子後面,一看,車在寺門口停下了,上頭下來兩個丫鬟,扶著一個小姐。

    那小姐不是別人,正是謝馥的表姐高妙珍。

    奇怪,她們怎麼也來了?

    霍小南一貫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知道高妙珍對謝馥是左右看不順眼,這一下看見她們總覺得有古怪。

    思索一下,霍小南很快又跑了回去。

    街邊的酒樓上,已經是賓客滿座,連雅間都早早被人占滿。

    上菜的小二拿起掛在肩膀上的褡褳,擦了一把頭上的汗珠,一手端著放菜的托盤,叩響了雅間的門。

    “客官,您要的齋菜到了!”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

    李敬修站在房門口,側身往裡面一讓:“端進來放著吧。”

    小二瞧著這人一身貴氣,連忙把菜端了進去放好。

    臨走時候他眼角余光掃了一眼,只見臨窗站著一位大官人,負手而立,身軀昂藏,氣勢沉凝。

    退出來了,小二還在想,多半是兩位尊貴的主兒。

    雅間的門重新關上了。

    朱翊鈞也沒回頭,李敬修走上前來,站在他身邊,看向下面熱熱鬧鬧的人群。

    從這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法源寺的寺門。

    李敬修道:“您怎麼還在看?那陳望開罪了高拱寶貝外孫女,傳出去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的。”

    朱翊鈞道:“只是覺得固安伯府未免囂張了一些。”

    雖對他們一家的行徑早有耳聞,可親眼見到,未免有些觸目驚心。

    光是那一駕出行的馬車,就已經奢華到逾制了。

    “嘿嘿,我覺得吧,很快也囂張不起來了。”李敬修想起高胡子,心裡還是很樂觀,“倒是那謝二姑娘叫我看不透了,怎麼她也是信佛的?可又為什麼要跟陳望那小不成器的爭一口意氣?度我大師待她好像也不同尋常啊。”

    摸著自己的下巴,李敬修陷入了沉思。

    朱翊鈞回過身,瞥了他一眼,便往回走。

    “別想了,還是坐下來先把東西吃了。這一次帶了壽陽來,回頭還有得折騰。”

    “壽陽”說的是壽陽公主朱堯娥,隆慶帝的第三個女兒,不過前面兩女也都不幸夭折。所以朱堯娥是如今最大的公主,只是也才七歲,簡直像個小魔神。

    一說起她,李敬修就頭疼。

    朱翊鈞坐下來,腰上掛著的帶鞘匕首在圓凳上撞了一下,“當”,輕微的聲響。

    李敬修看了過去。

    聽說,這一把匕首,來自韃靼。

    去歲,韃靼國首領俺答汗進攻山西大同,計劃稱帝。

    當時朱翊鈞正陪皇帝在山西附近巡游,受命以皇子身份趕往山西監軍。

    原本監軍一職很安全,正適合朱翊鈞身份貴重又能體現皇帝恩典的人。

    可沒想到,在大明與韃靼正面大戰之時,韃靼方的大將、俺答汗的孫子把漢那吉,竟然帶著精兵三千,聲東擊西,突入大明在山西的營地,見人殺人!

    刀劍所向之處,一片血色!

    把漢那吉何許人也?韃靼人中,皆稱其為“韃靼乳虎”,甚為驍勇。

    朱翊鈞那時正在營地之中,身邊僅有一千老弱病殘。

    把漢那吉精兵一圍,朱翊鈞不得不帶人撤退,一路逃一路戰,竟然被逼入峽谷,退無可退。

    大明大軍回援尚不知在何時,他們匆匆出逃,更沒有足夠的干糧,一旦被困,無法脫出,不出三日必定繳械投降。

    朱翊鈞一個深宮之中長大的皇子,誰不都認為他嬌生慣養?

    當時的一千殘兵,個個都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誰想到?

    朱翊鈞在安頓好了大伙兒之後,竟然單槍匹馬,持劍而出,直指把漢那吉:“可敢與我獨鬥一場?!”

    那頭的把漢那吉是個英武的青年,強悍勇猛,像是一頭野獸,聽了朱翊鈞的話,大笑起來。

    “我知道你,你是大明朝的太子。聽說你們都是深宮裡長大,刀兵騎射半點不通,敢與我一鬥?刀劍無眼,殺了你,正好把你的頭顱送給你老子!”

    話音落地,把漢那吉眼神一狠,毫不猶豫打馬衝上來。

    朱翊鈞亦策馬而出。

    二人短兵相接,刀光劍影,就在峽谷口上來了一場驚險無比的獨鬥!

    把漢那吉萬萬沒想到,他以為弱不禁風的太子,一雙手揮舞起刀劍來,竟有千斤之力,周身氣勢駭人,居然壓得他難以喘息!

    多可怕的對手?

    把漢那吉精疲力竭,雖給了朱翊鈞好幾刀,可身上也已經是傷痕累累。

    二人皆是天驕一般的人物,咬牙也不肯後退半步。

    戰到最後,朱翊鈞已經棄了馬,踩在一片飛沙走石之中,一劍一劍砍出。

    當,當,當!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小,可眼神卻越來越狠!

    朱翊鈞一步一步地踏上前去,把漢那吉卻已經節節敗退!

    最後一劍砍出去,把漢那吉手裡的長刀已經被震飛出去,斜插在土堆上,他手一扣自己腰間,就要將匕首解下防身,與朱翊鈞再戰。

    可在手指摸到匕首銀鞘的那一刻,他已經無法動彈了。

    ——朱翊鈞的長劍,橫在他脖頸旁。

    因為力竭,朱翊鈞持劍的手並不穩當,顫抖的手,帶著顫抖的劍,劍光閃閃,劍刃擦著把漢那吉的脖子,破了皮,鮮血從他脖子上流下來。

    把漢那吉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然而,下一刻,朱翊鈞已經把劍從他脖子旁邊移開。

    “饒你一命。”

    把漢那吉徹底愣住,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朱翊鈞長劍一挑,接著感覺自己手上一麻,剛剛還要去摸匕首的手就已經被逼開。

    腰間一輕。

    一把鑲嵌滿寶石的匕首,已經被高高挑起,朱翊鈞伸手一接,已經穩穩把匕首攥住。

    那一把匕首的影子,在李敬修的眼底,漸漸與朱翊鈞腰上的這一把重疊在一起。

    李敬修有些恍惚。

    這,就是那一把戰利品了。

    山西一戰,朱翊鈞沒有殺把漢那吉,把人放了回去。

    不久之後,把漢那吉竟然主動求降於大明,理由是——

    他祖父俺答汗睡了他即將迎娶的女人。

    朝野震動。

    這理由未免也忒不靠譜了一點吧?

    大家伙兒議論紛紛,可最後還是接受了把漢那吉的投降,並封了他為指揮使,派回去與俺答汗議和。

    沒多久,俺答汗終於接受了議和勸降,但要求開放互市。

    高拱、張居正兩位輔臣一齊上書贊成,隆慶帝大手一揮,便開通了互市,還在今年三月封了俺答汗為義順王。

    於是,大明與韃靼之間的戰爭終於止息,無人不誇贊把漢那吉深明大義。

    只有李敬修在想:深明大義個屁!

    不就是祖父睡了他媳婦兒嗎?

    說把漢那吉本事大,還不如誇誇太子爺朱翊鈞。

    只可惜,大家伙兒都跟忘了這一位一樣。

    李敬修想起這一段事情來,有些郁悶。

    看看朱翊鈞這深藏不露的模樣,他老懷疑他當初在跟把漢那吉惡戰之時說了什麼。

    不然,占妻之事在前,戰役在後,把漢那吉早不降晚不降,怎麼偏偏在那之後降?

    可這件事朱翊鈞從未表功,他也不好發問。

    “怎麼不落座?”

    朱翊鈞已經端了碗筷,卻好半天沒看見人,不由奇怪,回頭看去。

    李敬修站在那兒,神情古怪。

    被他這一喊,他終於回過神來,連忙道:“沒什麼,沒什麼。”

    李敬修連忙落座,端起碗來,可等著要吃的時候,面前全是青菜豆腐,頓時沒了食欲。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李敬修看向朱翊鈞,朱翊鈞在夾菜用飯,可半點聲音都沒有,乃是被宮中極嚴的規矩管教出來。

    李敬修看了心裡發怵,越發不怎麼敢吃飯了。

    窗外樓下,依舊是人流如織。

    不斷有人進了寺院,又出了來。

    跑去給謝馥報信的霍小南總算是到了禪房前面,滿月已經出來,就坐在外面廊檐下,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僧人,用手給自己扇著風。

    她乍一瞥見霍小南,還當是自己看錯了。

    “奇怪,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猜我在外頭看見誰了?”

    霍小南喘了口氣,看滿月睜大了眼睛看自己,也沒賣關子。

    “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

    滿月一怔,立刻反應了過來:是珍姐兒,高妙珍。

    “她來干什麼?”

    “我怎麼知道,之前可沒聽說消息,她要跟咱們一塊兒來。”

    霍小南撓了撓頭。

    滿月道:“不行,我得跟小姐說去。這一位主兒,一直包藏著禍心呢。”

    女人的事兒霍小南不懂,叉腰站在廊下,沒進去。

    滿月推開門,看見謝馥盤坐在靠窗的榻上翻閱經書,便把霍小南傳回來的事情說了。

    謝馥翻著書頁的手一頓,才照舊翻過一頁。

    “看來,那一日在窗下聽了牆角的,是她的人了。”

    “什麼?”

    這是怎麼推出來的?

    滿月怎麼也想不明白。

    謝馥看著經文,平心靜氣,揮了揮手:“你先出去吧。倒是可以先去看看花燈,待得傍晚上過香,度我大師要邀我寫燈謎,你早些挑個給我挑個好看的、意頭好的燈。”

    “哦。”

    滿月鼓著腮幫子,心想自家小姐又不告訴自己,不過轉念一想花燈,一顆心就蕩漾了起來。

    她甜甜一笑:“滿月不走遠,您有事記得叫門口小沙彌來喚奴婢。”

    “嗯。”

    謝馥點點頭,看著滿月那興奮的樣子,不由彎唇一笑。

    滿月退了出去,細心地帶上了門。

    禪香滿室,佛龕裡藏著經書卷卷,慈悲的菩薩注視著盤坐的謝馥。

    謝馥低下頭去,看著翻開的一頁經文。

    淺淺的墨香,混在禪香之中,隱約又獨特。

    密密麻麻的小字,也在她眼底浮動。

    有一句在最前頭,豎著排下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謝馥想,自己要成佛只怕還要很久,很久。

    因為,她的屠刀,才剛剛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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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2:05 |只看該作者
    ☆、第012章 燈謎

  “篤篤篤。”

    禪房的房門被敲響。

    已是酉時二刻,外面濛濛的細雨早就停了,太陽下午出來,此刻日頭開始西斜,外面紅霞飛了滿天,照得窗紙上一片殘紅。

    謝馥感覺到微紅的影子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於是抬起頭,看向了染著霞光的窗紙。

    同時,滿月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一道影子落在窗上。

    “姑娘,時辰快到了。”

    “就出來。”

    謝馥應了一聲,將經書那一頁合上,在這小兩個時辰裡,她一直看著那一頁,其實從未翻到別的地方去過。

    這還是第一次,她心潮難平。

    最後看了一眼慈悲的菩薩,謝馥似模似樣地躬身一禮,然後才走到屋門口,打開了門。

    微胖的滿月和高瘦的霍小南,都站在外頭等她。

    前面的園徑上,度我大師踱步而來,正准備來引謝馥過去。

    謝馥走到他身邊,兩人一同朝著後前面淨業堂走去。

    堂前立著一個巨大雙層石座石缽,雙層石座,周圍雕刻著形似海浪的花紋以及山龍、海馬、八寶。

    堂內有知客僧引著不多的香客。

    度我大師一擺手,請謝馥進去。

    謝馥站到佛像下面,親手點了一炷香,抬手抵在額前,閉上眼睛,拜了三拜。

    青煙繚繞,她的容顏也有些模糊。

    佛祖在上,但願她的一切夙願都能得償。

    重新睜開眼,謝馥凝視著高高在上的佛祖,總覺得它們不過都是泥塑木偶,並不懂人間的喜樂悲苦。

    然而,她不過燒柱香,並不信佛。

    上前兩步,謝馥將三炷香插到了香爐中間,靜立片刻,才聽到背後度我大師的聲音。

    “善哉。”度我大師合十一禮,面上帶笑。“今年照舊有燈會,猜燈謎,放河燈。老衲可等著施主的新燈謎許久了。”

    “燈謎?”謝馥一怔,似乎才想起這一茬兒,她回頭看向滿月,“滿月,交代你的事可妥了?”

    “您是說花燈吧,早就給您備下了最漂亮的那一盞。”滿月甜甜一笑,“就在這邊,您跟奴婢來。”

    滿月當先朝著前面跑去。

    整個法源寺內供人通行的道路兩旁都掛了花燈,一片燈海璀璨。

    謝馥幾人跟著滿月的腳步,很快來到了她身邊。

    此刻,滿月就站在一盞漂亮的蓮花大燈旁邊,粉白的花瓣也是紙糊上去的,不過顏色塗得很好,濃淡適宜,姿態也仿佛剛出水一樣。

    謝馥隨手一拂,掛在長繩上的花燈就跟著轉悠了一圈,流光溢彩。

    “這倒是挺好,比上次的好看多了。”

    “……”

    滿月頓時苦了臉,好端端地怎麼又提起上次的事情來了?

    “上次還不都怪小南,是他貪玩出去晃,結果回來一看好看的花燈都被人選走了。就,就就只能……”

    “只能給我挑了一個猴子摘桃兒?”

    謝馥閑閑地看了她一眼。

    滿月一縮脖子,再不敢說半句,生怕被自家姑娘擰斷脖子。

    霍小南咳嗽了一聲,也想起上次醜得令人發指的猴子摘桃,有種無顏面對自家姑娘的感覺。

    度我大師就在旁側,靜靜地看著這主僕三人說話。

    謝馥身上自有一股寧靜的氣質,被兩個頗為活潑的家伙圍著,似一幅畫。

    旁邊的小僧去捧來了筆墨紙硯:“施主,請寫燈謎。”

    謝馥從與滿月等兩人的笑鬧之中回過神來,轉頭謝過小僧,捏了筆起來,略一沉吟。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她,看看謝馥到底會寫出什麼東西來。

    畢竟,前幾次謝馥出的燈謎都有幾分意思。

    謝馥自己卻在想,前幾次的燈謎好像都被人猜了出來,好像這一時半會兒之間也想不出什麼新奇的燈謎了。

    那麼,還是增加猜謎的難度吧。

    目光微微流轉,謝馥眉頭擰起來一點,約莫有半刻,大家也都沒出聲,靜靜等著。

    “有了。”

    她忽然一笑,唇角揚起來半點,提筆。

    眾人好奇地湊了過去看。

    灑金紅紙上,謝馥的字跡頗為娟秀,一行小字很快落了下來。

    滿月一字一句地念著:“白蛇過江……”

    霍小南接上:“頭頂一輪紅日?”

    兩人念完,對望了一眼。

    霍小南道:“這是要猜什麼?”

    “一日常把用之物。”謝馥答道,擱筆抬頭,“不過猜出了我的謎語還不算,猜燈謎者還需再出一個謎語,謎面要能對上我這一聯才算答全了。”

    度我大師的目光落在那一句燈謎上頭,捻須沉思。

    猜到已經有難度,更難的是要怎麼再出一燈謎,謎面還要跟謝馥這一聯對上。

    真真個刁鑽為難的!

    度我大師嘆息一聲:“好謎面,不僅是個謎,還是個絕妙的上聯。不過月余不見,施主才學見漲,老衲才疏學淺,竟難以對答。施主的這一盞燈,只怕要亮到天明了。”

    “哪裡有那般的好事?”謝馥並不在意,能得度我大師一句贊嘆已是足夠了,“十五年來,也就一盞燈能亮到天明。若是我沒記錯的話,是徐先生吧?”

    徐先生,徐渭,字文長,張離珠的先生。

    法源寺的燈會頗有意思。

    猜對了燈謎的人,可以把花燈給取下或者就地熄滅,代表這一盞的燈謎已經被人猜中了。

    京城之中有大才者,往往會相約在這寺內走一遭,看誰取得的燈盞最多,便能博得一個美名。

    當然,有猜謎的,自也有出謎的。

    如果一整夜裡,有人出的燈能亮一整晚,不被人猜出答案來,便能在京城小出一把名。

    畢竟法源寺眾多士子雲集,不被人猜出燈謎的幾率實在太低,留到最後的往往都有幾分天才、鬼才、歪才、怪才。
    徐渭便是這樣一個人。

    這十五年裡,唯一的一個讓燈亮到第二天天明的大才子。

    那時候,徐渭初到京城,年輕氣盛,在法源寺燈會上出了一燈謎掛起來,揚言無人能解。

    京城眾人覺得他口出狂言,需要教訓教訓。

    只是徐渭畢竟高才,眾人忌憚他的本事,不敢單打獨鬥,只在那一日相約法源寺,要集眾人之智,一起破燈謎。

    可最後的結果叫人驚跌了下巴,整整半個京城的才子,都沒解出徐渭這一燈謎!

    從那以後,大才子徐渭之名不脛而走,傳遍大江南北。

    這一樁京城裡曾有過的趣聞,謝馥也聽過。

    她不覺得自己能與徐渭相比,燈謎不過也就是個小玩意兒罷了,用這來判斷一個人的才華,未免有些失偏頗。

    度我大師也不在意:“萬事無定數,老衲看還說不准。”

    謝馥拱手:“那就承蒙大師吉言了。”

    後頭滿月與霍小南對望了一眼:你懂嗎?我也不懂。

    兩個人對視完,同時搖頭嘆氣。

    霍小南打戲班子裡長大,能認字但是不能寫字,更不用說這麼文縐縐的話題了。

    他尷尬地摸摸頭:“這燈謎也出了,是不是可以去放河燈了?”

    謝馥與度我大師齊齊一怔,再一看你旁邊滿月期待的眼神,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她無奈,指頭一戳滿月:“好,好,帶你們放河燈去。”

    滿月與霍小南頓時歡呼起來。

    旁邊掛花燈的小沙彌看了,不解地搖搖頭,眼看著謝馥度我大師一行人走了,才嘟囔道:“沒見過哪家的小姐這麼慣著手底下下人的……”

    法源寺的香雪海,在謝馥他們去放河燈的路上。

    雪白的淡紫的丁香,小小的花朵,一成片湊在一起,深深淺淺,層層疊疊,蔓延開了大片。

    風一吹,丁香的花朵都在風裡搖曳,姿態翩躚。

    放眼望去,像是一陣陣細小的波浪,在大海之中起伏。

    凋了的丁香被風吹起來,飄蕩在半空裡,偶爾沾到行人的衣角上,又是一番別樣的趣味。

    謝馥著一身雪青色的丁香衣裙,從這花叢之間漫步而去,裙裾逶迤,撒開的那麼一點點弧度遮著繡鞋。

    青絲如瀑,肌膚雪白,美人面遙映花中,粉黛不施,只單單看一個側影,已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香雪海的這一頭,朱翊鈞與李敬修幾乎同時停了腳步。

    大片大片的丁香發出了幽香,隨風飄揚,那一瞬間仿佛美人身上帶著的香息,一不留神,就沁入了人心底。

    李敬修道:“她果真還是有幾分囂張的本錢。”

    說著,他扭頭去看朱翊鈞,沒想到這一位太子爺只把目光一收,轉頭繼續往前面走。

    “有,但並不囂張。”

    “……”

    不囂張嗎?

    李敬修並不覺得,跟上朱翊鈞的腳步。

    前面就是整個寺院裡現在最熱鬧的地方了。

    沿著行人道路,兩旁掛滿了寫了燈謎的花燈,四處一片絢爛,不時有自恃才高的文人對著身旁的人解說燈謎。

    “這裡就是猜燈謎的地方了。太子爺您要不要去顯顯身手?”

    李敬修抬手一指前面,跟朱翊鈞建議。

    沒料想,身邊半天沒話。

    一回頭,李敬修發現朱翊鈞靜靜地看著某個方向,皺了眉頭:“是他?”

    他?

    誰?

    李敬修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一怔。

    前面那華服青年,不是國舅爺陳望又是誰?

    只見陳望背對著他們站在一盞蓮燈前面,一群人簇擁在他身邊,對著他,對著他前面那一盞蓮燈,指指點點。

    “可就差一盞了吧?”

    “是啊,差一盞就第一了……”

    作為國丈爺的獨子,陳望人雖紈绔了一些,可肚子裡也有不少墨水。

    父親陳國丈老是說他不務正業,半點本事都沒有。

    陳望一怒之下,就想到今日有燈會,若自己能贏,豈不就能小小洗刷一把冤屈,好叫他爹閉嘴?

    所以陳望來了,可現在陳望走不動了。

    這是他今晚看到的最大、最漂亮的一盞花燈,也是他見到的最難、最折騰的一個燈謎。

    粉白的蓮瓣,翠綠的蓮葉,比尋常的花燈都要大很多,就掛在一眾普通的小燈中,顯得鶴立雞群。

    在看到這一盞燈之前,陳望只差一盞燈就能干掉今日的頭名,成為第一。

    可偏偏,最後這一盞,卡住了。

    “他奶奶的,誰他娘出的這狗屁燈謎?!”

    陳望咬牙切齒,已經在心裡把出燈謎那混蛋大卸八塊。

    猜謎就猜謎,還要對什麼對子,老子又不是來對對子的。

    真是頭疼。

    陳望眼底隱隱有些發紅,身旁的小廝拽了拽他的袖子:“國舅爺,要不咱們去猜下一個吧?”

    “滾開!”

    一把將自己的袖子抽回來,手一揮,陳望將身邊這聒噪的狗東西揮開,目光都沒有從花燈上離開一下,更不用說回頭了。

    他還就跟這一盞杠上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發大起來。

    為了這一盞燈停在這裡實在不值得啊,這一盞猜不出來,去猜下一盞不就好了嗎?

    “這陳望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啊?”

    李敬修兩手往身前一抄,著實不解。

    朱翊鈞朝前面走了兩步,顯然也是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謎面,竟然讓陳望止步。

    不過他看人,又與李敬修有幾分不同了。

    “陳望這人,不學無術歸不學無術,歪才還是有幾分的。況且,也沒那麼窩囊。”

    李敬修詫異地抬眼看了朱翊鈞一眼,實在是沒想到朱翊鈞竟然會這樣評價陳望。

    他側頭去看陳望的身影,沒看出這人身上到底有什麼閃光的點,不由得困惑地搖頭。

    陳望依舊一動不動,朱翊鈞與李敬修已經走到近處,能看見那一盞花燈上寫著的謎面了。

    在瞧見那娟秀的小字的時候,李敬修就說了:“出這謎面的當是個女兒家。”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

    朱翊鈞看見了謎面。

    打一日常用的器物,還要用一個謎面來對上這一句上聯?

    出題的也真是夠刁鑽。

    朱翊鈞兩手一背,禁不住凝眉思考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一下閃過了一個窈窕的身影。

    背在身後的手,手指忽然動了動。

    朱翊鈞回過頭,朝著法源寺那一片在夜色裡朦朧的香雪海看去。

    那一道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

    佳人芳蹤已不知。

    李敬修見他忽然轉頭回望,正覺奇怪。

    不料一青衣小廝快步躬身從道上跑了過來,湊到朱翊鈞身前,壓低的聲音依舊透著一種尖細,還有惶恐:“爺,壽陽公主在外頭鬧起來了!”

    “她不是放河燈去了嗎?”

    朱翊鈞的眉頭,霎時皺了起來。

    真是帶了個麻煩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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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3章 雪

  三寸河在法源寺側面,沿著圍牆流淌過去。

    名曰三寸,倒不是因為只有三寸,而是說“佛心三寸”

    今日十五,月圓之夜,天上玉盤高掛,從樹梢漸漸往上爬。

    河裡也滿滿當當,都是人們從橋上放下去的花燈。

    水波蕩漾之間,晃悠著微光,一溪璀璨,像是天上的銀河到了地上。

    花燈的燈芯裡,寫著人們許下的心願。

    女兒家羞答答地求個姻緣美滿,男兒們興許求個功成名就,老人們求兒孫滿堂,兒孫們求父母百歲安康……

    謝馥也在這一群人當中,與度我大師一道站在河畔剛發芽不久的垂楊柳下。

    她右手執一管筆,左手手掌上則放著一塊小小的空白木牌,正猶豫著寫什麼。

    滿月手裡還捧著剛剛買來漂亮河燈,也是一盞蓮花的形狀,裡頭的蠟燭已經點燃,亮堂堂地,就等著謝馥在木牌子上寫好心願,放入河燈之中,再放到河裡去。

    可謝馥的筆已經端起來半天,字卻沒落下一個。

    “姑娘,您這又不是出對子,隨便寫個嫁得如意郎君不就得了?您再猶豫一會兒,奴婢看著滿河都要被河燈擠滿了。”

    滿月伸手一指河面上,一盞河燈擠著一盞河燈,密密麻麻,流動緩慢。

    顯然,放燈的人太多了。

    謝馥抬眼起來一掃她:“急什麼?”

    還愁沒地方放燈不成?

    滿月頓時癟了嘴:“您這小事兒上拖拖拉拉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寫個燈謎要想,寫個心願還要想,平日裡到底用哪個色兒的衣裳,若是身邊沒人參詳,必定也要磨蹭個半天……

    謝馥唯一不糾結的時候,約莫就是花錢的時候。

    呵呵,好幾萬的銀子扔出去,真是半點猶豫都沒有,眼皮也不帶眨一下的。

    這樣的小姐……

    滿月想想,若被人知道,一定是想掐死她的。

    得了,讓自家小姐慢慢想算了。

    滿月覺得自己聽天由命比較好。

    不過,這念頭才一出來,謝馥已經起筆落字了。

    許願。

    為誰許願?

    許什麼願?

    謝馥其實不是很清楚。

    她手腕微動,柔軟的毛筆筆尖在木牌上劃過,落下了一個字:“雪。”

    一個“雪”字?

    旁邊的度我大師見了,心陡然一沉。

    雪,是“沉冤得雪”,還是“報仇雪恨”?

    這一個字,知情的人看了,只會覺得驚心動魄。

    只是謝馥到底沒有寫得太清楚。

    若是“沉冤得雪”還好,若是“報仇雪恨”……

    度我大師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嘆息。

    縈繞在謝馥心中的仇恨太深,與她總是表面淡淡波瀾不驚的樣子,似乎截然相反。

    謝馥習慣了,並沒覺得有什麼。

    母親之死,一直是她心底一塊心病。來京城五年,謝馥幾無一刻將此事淡忘。

    她固然希望自己身邊的人都安安樂樂,無憂無慮,希望自己的日子平平順順,不要坎坷不堪,希望高胡子能身體康健,無病無災……

    可沒有一個願望,能敵得過仇恨。

    謝馥寫下了,便擱下了筆,把方形的那一塊小木板,放入了河燈之中。

    “好了。”

    滿月迷惑地看著這個字:“這是什麼意思?”

    “隨便寫的,沒什麼意思。”謝馥笑笑,伸出手來,“來,燈給我。”

    滿月“哦”了一聲,也沒追究到底這一個字是什麼意思,她甜甜一笑,頰邊出現了兩個小酒窩,伸手把河燈遞了出去。

    謝馥接過來,捧在手裡,看了半晌。

    “做工雖粗糙了些,可點上之後瞧著竟然還挺漂亮。”

    只不知道,半路上會不會沉下去?

    三寸河很淺,旁邊的河堤都是白石砌成,謝馥捧著河燈走過去,輕輕地把它放入流動的河水中。

    河燈漸漸在河流的帶動下,離開了邊緣,慢慢地,打了個旋兒,出去一尺余。

    謝馥起身看著,神情很是放松。

    忽然之間。

    “咚!”

    河對岸響起重物落水的聲音。

    “嘩啦啦”一大片水花濺起來,周圍不少的河燈遭了秧,全被濺起來的水花澆滅。

    “啊,我的花燈!”

    “誰干的?”

    “我的燈滅了!”

    ……

    三寸河周圍不少放了花燈的人,一下都咋咋呼呼起來。

    謝馥一下抬頭看向對面,那邊不少人都開始跳腳,一片混亂。

    “怎麼回事?”

    “像是有什麼東西掉下去,砸了大伙兒的燈。”霍小南看過去,粗粗下了判斷,同時走到謝馥的身邊來,防止旁人擠過來撞到她。

    謝馥眉頭皺緊,轉過頭去看晃蕩的河面。

    河面上,是剛才自己放出去的那一盞燈,雖隨著波浪晃動,燭火搖曳,可沒有滅掉。

    謝馥無端松了一口氣。

    河對岸,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穿著粉綠色的錦緞夾襖,脖子上掛著如意金鎖項圈,一只手戴著漂亮的玉鐲子,另一只手腕上卻空空蕩蕩的。

    她橫眉怒目,對著身邊人大喊大叫:“現在我的玉鐲子掉進了河裡了,你馬上給我下去撈!這些河燈都擋著了,都給我滅掉!滅掉!”

    “哎喲,小祖宗,不就是一盞河燈嗎?滅了再放就是,您何苦把玉鐲子都給扔了?奴婢們給您撈,給您撈!”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

    小姑娘身邊的幾個太監對望了一眼,都嘆了一口氣。

    壽陽公主是宮裡出了名,最難伺候的公主。

    方才她鬧著要出來放河燈,開始都還高高興興的,不成想河水晃悠,河燈才放出去沒多久,竟然就翻了。

    這一下可算是滾油裡濺了一滴冷水,炸開鍋了!

    壽陽公主當即不高興了,她的燈都滅了,其他人的燈怎麼還可以亮著?休想!把整河的河燈都給我滅了!

    小太監們哪裡敢做這樣的事情?頓時有些為難起來。

    也就是這一個為難的功夫,壽陽公主朱堯娥就直接把自己腕上貴妃娘娘賞的玉鐲子扔進了河裡。

    此刻,壽陽公主恨恨地看著那些飄蕩在河裡的河燈:“本公主的河燈都滅了,其他人的休想再亮!還愣著干什麼?還不給我快點!”

    壽陽公主一腳踹在了身邊那個動作遲緩的小太監身上。

    小太監們這一下不敢耽擱了,留了兩個人在壽陽公主的身邊,便連忙衝了出去。

    手裡沒有工具,就直接抽了河邊小船上撐船用的竹篙,遙遙站在河邊上,揮舞著竹竿,把河裡一盞盞的河燈給打滅!

    “你們干什麼?”

    “哎,我的河燈!”

    “個龜孫子你干什麼?!”

    不少人鬧嚷了起來。

    “嘩”地一竿子打下去,水聲迸濺,河面上蕩起層層波濤,幾盞河燈被竿子打中,支離破碎。

    蕩起來的水波掀翻了原本平穩漂在河上的河燈。

    一盞,一盞,又一盞……

    所有放了河燈的人都憤怒了起來。

    “誰這麼霸道?”

    “你們干什麼?!”

    太監們作尋常打扮,其他人看不出來,只以為是哪家的惡棍,一時之間眾人怒從心頭起,擼了袖子就要動手。

    守在壽陽公主的小太監見勢不好,大喊一聲:“壽陽公主在此,誰敢造次?!”

    周圍憤怒的人群一下靜了。

    公主?

    人群裡有人面面相覷起來,看著站在當中的那個小女娃。

    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甚至有人默默放下了剛剛擼起來的袖子,擦了一把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壽陽公主?”謝馥眉頭一皺,“這做法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她看著河岸邊不斷揮舞著竹竿的人,目光已然微冷。

    一片一片的河燈滅掉。

    蕩起來的波濤,已經阻擋了水面正常的流動,謝馥的那一盞燈也晃動得厲害。

    這一位公主若再繼續下去,她的燈只怕也保不住了。

    霍小南與滿月都站在謝馥的身邊,原本憤懣的神情也都變得古怪起來。

    公主怎麼也來逛廟會?

    這皇帝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

    霍小南開口:“姑娘,要不我先去把燈端起來吧?”

    “不成不成,放下去的燈怎麼能再端起來?太不吉利了!”滿月連忙搖頭。

    “那燈要是滅了就吉利了?”霍小南一句頂了回去。

    “你!”

    滿月憋得滿面通紅,可一想的確是這個理兒,她急得跺腳,“哎呀!姑娘,怎麼辦呀?”

    謝馥嘆了口氣:“小南,你把咱們的河燈往回撥吧,靠在岸邊上。”

    “好嘞。”

    霍小南眼前一亮,覺得這是個好法子。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有些夠不著那河燈。

    謝馥在他身後提醒:“竹竿。”

    “對啊!”

    霍小南一拍自己腦門兒,這才想起來,連忙朝旁邊看去,不遠處的樹下就有一條船,他連忙跑過去,跳到船上:“大爺,借您的竹篙一用!”

    話音落,霍小南一腳將船上的竹竿踹起來,手一伸就接住了。

    一陣風似地跳上岸跑過來,霍小南身手靈活,把竹竿子伸出去,點住了那一只花燈。

    因為他們在河對岸,現在河上的燈都滅了一大半,周圍顯得有些昏暗起來,所以也沒人瞧見霍小南的這一番舉動。

    謝馥的那一盞燈越來越近。

    霍小南不敢勾快了,生怕這河燈在激烈晃動的水流上頭翻了,一直都是慢慢地收著勁兒。

    就他勾河燈這一會兒,河裡的河燈都滅得差不多了。

    還好,霍小南的河燈也快到了。

    滿月一臉著急:“快點快點,勾到邊上來!”

    謝馥則回頭看向度我大師:“大師,這廟會可還有別人嗎?”

    連公主都來了,保不齊還有旁人呢。

    度我大師點點頭:“來約莫是來了,不過與老衲無甚關系。”

    “呼!”

    霍小南最後一竿子伸出去,輕輕劃動河面,帶起一陣陣波紋。

    謝馥回頭看去。

    河燈回來了。

    並不明亮的燈光照著放在下面那一個寫著“雪”字的小木牌子,安然無恙。

    滿月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謝馥一顆心也漸漸放下去,可最終也沒能完全放下——

    平地裡一聲驚呼:“那邊還有,快,趕緊給我滅掉了!”

    河對岸,壽陽公主一眼就看見了那邊岸邊的角落,周圍一片被打滅了河燈,變得昏昏的河水上,孤獨的亮著一盞河燈。

    正是謝馥這一盞。

    因為獨獨這一盞亮著,所以更為扎眼。

    謝馥怎麼也沒想到,壽陽公主竟然會指著這一盞。

    真是要把滿河的燈都給滅掉了嗎?

    那一瞬間,謝馥心底壓著什麼東西。

    兩手交疊在身前,她淡淡一垂眸,喚道:“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頭也不回,緊緊盯住河對岸幾個太監的行動,微微弓著背,整個身體都緊繃了起來,開始蓄勢。

    “小南明白,您就瞧好吧!”

    那邊一個干瘦的小太監領了公主的命,一竿子就朝著謝馥這邊的河燈打了過來。

    他根本沒注意到對岸還有人,以為這河燈只是巧合才到了那麼偏僻的位置。

    呼——

    快速落下的竹竿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

    霍小南瞅准了時機,一竿子迎上去!

    但聽得“啪”一聲脆響,兩條撐船的竹篙碰在一起,狠狠地彈動了一下。

    柔韌的竹竿相互反彈回來,霍小南手中巨震,不過沒讓竹竿飛出去,重新緊緊握住了。

    反觀河對岸,只聽得“哎喲”一聲慘叫。

    那小太監並沒有握穩竹竿,在被霍小南一竿子擋住之後,他沒受住傳回來的巨震,竹竿脫手,竟然一屁股栽倒在地,摔了個底兒朝天。

    不少人都沒想到,齊齊朝著對岸看了過去。

    一個英氣勃發的少年郎手持竹竿站在對岸,目光灼灼。

    嚇!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為這小伙子惋惜。

    發令滅河燈的可是公主啊!

    果不其然,原本就在關注這邊的壽陽公主見狀,氣得咬牙。

    竟然還有人敢反抗?

    她大罵:“好大的膽子,連我的人都趕擋!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打滅他的河燈!”

    壽陽公主就是小孩子脾性,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許別人有。

    謝馥已經看出來了。

    只是不知道這一位公主到底是誰教出來的,未免太沒教養了一些。

    凝眉的謝馥,一張臉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

    更多的小太監立刻衝了上來,手裡都拿著竹竿,眼見著就要打過來。

    所有人都為霍小南捏了一把冷汗。

    “壽陽!”

    一聲冷喝,忽然從河邊響起。

    壽陽公主聽著這熟悉的聲音,霎時顫抖了一下,看了過去。

    三寸河不遠處那一座橋上,站著一個昂藏的影子,身著玄袍,腰繡銀紋,一把嵌滿寶石的匕首,一張冷肅的臉。

    朱翊鈞。

    壽陽一時有些心虛起來,看朱翊鈞周身帶風一般,抬步向著自己走來,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沒幾步,朱翊鈞就已經到了她面前。

    壽陽低下頭去,斷斷續續開口:“太、太子哥哥……”

    壽陽公主也是李貴妃所出,與朱翊鈞同母,只是要與李貴妃更親厚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朱翊鈞這個太子哥哥,見母妃的時候都是板著一張臉的,似乎無甚可說。

    可他們不都是兄妹嗎?

    壽陽苦著一張臉。

    朱翊鈞面無表情,眼底霜寒。

    “帶公主回去。”說著他側過頭,看著那些全跪在地上的小太監,“都滾回去,領罰!”

    “兄長!”

    壽陽公主急了,跺腳不依。

    朱翊鈞眸光一轉,落在她臉上。

    壽陽嚇得一縮,低下頭去,花瓣一樣的小嘴一癟,竟然哇哇哭了起來。

    “嗚嗚……我不要,不要回宮!”

    然而朱翊鈞沒有半分的心軟,吩咐瑟瑟發抖的太監們:“立刻帶走公主,若有半分閃失,提腦袋去見貴妃娘娘!”

    “是,是。”

    小太監們一聽見這一句,真是亡魂大冒,立刻就知道到底這裡誰說話比較管用。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公主一架,硬是給拖走了。

    “你們幾個狗奴才,不聽話的,我要殺了你們!”壽陽哭著喊著,然而毫無作用。

    李敬修在旁邊看著,朱翊鈞臉上神情半點沒變。

    他不由摸摸鼻子,先頭的疑惑又冒了出來:太子跟李貴妃的關系,著實不怎麼樣啊……

    對岸的謝馥將這一幕收入眼底,不過又是一場鬧劇罷了。

    周圍的人跪了一波又一波。

    謝馥轉過身,甚至懶得多看一眼:“沒事了,小南,把燈放回去吧。”

    “哦。”

    霍小南以為謝馥還要再看一會兒,沒想到她下了這個吩咐,心裡雖疑惑,卻也只把花燈往河中心一撥,然後小跑過去把竹篙遞給原先的船家。

    “大爺,謝了啊!”

    說完,霍小南往回跑,謝馥已經重新朝著寺裡走,度我大師陪在旁邊,他連忙跟上了。

    朱翊鈞回頭朝著對岸望去的時候,只瞧見了幾個人的背影,在昏昏的燈光下面,看不分明。

    然而他知道,有一個是謝馥。

    目光收回來,朱翊鈞看見了那一盞孤零零漂在河上的河燈。

    光亮下,一個“雪”字隨著河燈旋轉了一圈,又去遠了。

    “雪?”

    他微微鎖了眉,不大明白這個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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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2:40 |只看該作者
    ☆、第014章 捉奸

  三寸河裡的燈,經過剛才那一鬧,少了太多,河裡就那麼稀稀拉拉的幾只,看著實在可憐。

    朱翊鈞在岸邊站了一會兒,也沒想出“雪”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走吧。”

    他轉過身,隨口一招呼李敬修,便朝著寺裡走去。

    昂藏的背影漸行漸遠,也漸漸消失。

    一對明眸注視著朱翊鈞離去的背影,等到人看不到了,才收了回來。

    高妙珍站在三寸河石橋橋墩旁,心裡猶帶著幾分的膽戰心驚。

    那可是太子爺啊。

    只可惜了謝馥,竟然沒被公主給好生教訓一頓,太讓人遺憾。

    想到謝馥,高妙珍看向了河中央,唇角一挑。

    “玲玉,去,把那小賤人的一盞給我撈起來!”

    “您要做什麼?”

    玲玉睜大了眼睛,很是詫異。

    她跟高妙珍很早就知道謝馥要來法源寺會情郎,今日謝馥一出門,高妙珍也立刻跟府裡說自己要去逛廟會,匆匆安排了一輛馬車,跟著出門了。

    在打聽到謝馥還在禪房裡之後,高妙珍派了自己心腹丫鬟去盯著,在看見謝馥出來之後,便悄悄跟在後頭。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一場好戲。

    謝馥的膽子比她想的大多了,竟然連公主都敢硬杠!

    高妙珍已經做好了看謝馥大難臨頭的准備。

    誰知,半路殺出一個太子爺,竟然硬生生讓謝馥免了這一場災禍!

    高妙珍氣得銀牙暗咬,謝馥憑什麼有這麼好的運氣?!

    現在她回過頭,就看見了謝馥放下的那一盞河燈,自然惡從心頭起。

    玲玉為難地站在原地:“小姐,這……”

    “叫你去你還不聽了是不是?皮癢了?”高妙珍斜了她一眼,一句話幾乎是牙齒縫裡磨出來的。

    畢竟高妙珍是主子,玲玉不敢跟高妙珍頂嘴,眼見著那河燈越來越近,便彎腰下去,不斷地拂著河水。

    河燈朝著這邊漂了過來。

    玲玉順利地拿到了河燈,松了一口氣。

    她把河燈從水裡端起來:“小姐……”

    “給我!”

    高妙珍劈手多過,她手上戴著的金鐲子打在玲玉的手背上,疼得玲玉驚呼了一聲。

    然而高妙珍充耳不聞,只是目光森寒地看著這一盞花燈。

    她冷笑著從裡面拈出了那一枚木牌,上面寫這一個“雪”字。

    這是什麼意思?

    高妙珍不明白。

    不過這並不妨礙她收了木牌,然後一把把花燈摔在地上。

    小小的火苗一下就滅了,一縷青煙冒起。

    高妙珍上前一腳將剩下的花燈架子都踩碎了:“讓你許願,讓你許願!你心想的事都不成,都不能如願!”

    玲玉只能在旁邊看著。

    高妙珍這樣子,總叫她有些害怕。

    “小姐?”

    “我沒事。”高妙珍冷哼了一聲,把玩把玩那一枚木牌,“走吧,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做呢。”

    這時候正是夜晚,高妙珍就不信她謝馥真的能忍得住。

    今日,她是為“捉奸”而來。

    此言一出,玲玉也點了點頭,笑出聲來:“只怕一會兒表小姐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兩人一道朝著寺裡走去。

    “吱呀”一聲。

    滿月推開了禪房的門,霍小南掌著燈。

    度我大師沒上來,站在台階下,慈悲地合十。

    謝馥道:“若沒猜錯的話,這時候是大師給小師傅們上晚課的時辰,度我大師不必為我們耽擱了,我們收拾些零落的東西,這就離去。”

    “既然如此,老衲也不多留。”度我大師點頭,“相聚還有時。這一月的善已行,施主莫要忘了下個月。”

    “多謝大師提醒,我記得。”

    謝馥合十還禮。

    度我大師這才帶著幾名僧人,從禪房這一處離開。

    謝馥轉身進了門,霍小南把燈盞遞給了滿月,就在門口守著。

    方才謝馥在這屋裡歇腳,也放下了一些東西。

    滿月拾掇拾掇,沒一會兒就收拾妥當:“好了,姑娘,咱們回去吧。”

    略喝了一口茶水潤潤嗓子,謝馥點了點頭。

    外面天色已經很晚了,是時候回去了。

    雖早已經跟外祖父說過,可若太遲,難免他擔心。

    謝馥抬步就要朝外面走,沒想到外面霍小南大喝一聲:“什麼人!”

    一道黑影從禪房後面的窗上閃過去。

    滿月嚇得大叫了一聲。

    霍小南兩步跳進了屋,手往腰間一按,渾身緊繃到了極點,一臉的警惕。

    呼啦!

    一道雪亮的銳光閃過,謝馥還站在桌邊,只覺得自己耳旁擦過一道寒意。

    屋裡霎時間暗了下來。

    燈滅了!

    “誰?!”

    “冒犯了!”一個低沉壓抑的嗓音,在謝馥的身後響起。

    同時,謝馥感覺到有人逼近了自己。

    “小姐!”

    滿月驚惶地大叫。

    謝馥從小到大還不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立刻伸手按住桌沿,然而,已經遲了。

    一把匕首橫在她的纖細的脖頸上,寒氣逼人。

    “別動!”

    謝馥第一時間開口,不是在說將匕首橫在她脖子上的人,而是在叫滿月和霍小南。

    黑暗裡的霍小南喘著粗氣,心跳加劇,知道謝馥不會無緣無故這樣說話。

    他伸長了耳朵,也沒聽見自家小姐的動作,顯然現在被人制住了。

    謝馥壓低了聲音,平緩著自己的呼吸。

    “你是誰?”

    握刀橫在她脖頸邊的那一只手很穩,可是謝馥清晰地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是從她身後這個男人的身上傳來的。

    而且,方才的聲音有些耳熟,只是過於低沉沙啞,讓謝馥無從判斷到底是誰。

    她被逼迫,緊緊靠在身後那人的胸膛上。

    謝馥感覺得出,這是一個男人。

    心電急轉之下,她實在想像不出這人是誰,到底有什麼目的。

    只是對方身上帶傷,又讓她有了別的猜測。

    霍小南依舊沒動,滿月在旁邊險些嚇得哭出來,又不敢出聲,只覺得一顆心怦怦跳著,眼看著就要跳到喉嚨口了。

    霍小南惱怒無比,咬牙切齒:“要錢的還是要命的,要錢的你放開我家小姐!”

    “關門,閉嘴!”

    那人陡然一聲低喝,手上的刀一抖,謝馥不得不把心懸起來。

    霍小南退兩步,反手關上門,目光卻一直沒從方才謝馥所在的位置移開。

    “別動我家小姐。”

    那人沒說話。

    現在謝馥已經可以肯定,這人不是來殺自己的。

    對方緊緊控制著她,謝馥背後頸窩裡蹭到了對方的一片衣襟,很是平滑細膩,上等絲綢的質地。

    第一,非富即貴;

    第二,身材高大;

    第三,經驗豐富,身上有傷,卻不動聲色,應當在生死場上走過。

    腦子裡的念頭轉起來極快,也不過就是一剎那的功夫。

    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

    所以,屋外漸漸密集的腳步聲,一下進入了眾人的耳朵。

    有不少人過來了!

    這時候,謝馥明顯感覺到,身後這人的身體崩得更緊了。

    霍小南也聽到了背後的聲音,前面是謝馥,後面是不知道什麼來頭的人。他手心裡都出了一層薄汗,手指已經扣緊了腰間的長鞭。

    一旦出事,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後果。

    要怎麼辦?

    要怎麼辦?

    霍小南不停地問著自己。

    同樣在問自己的,還有謝馥。

    她心思通透,在聽見腳步聲的那會兒,已經明白自己遇到什麼事了。

    只是,到底要怎麼解決?

    若是勸對方逃開,對方難免不會殺了自己滅口,以免自己泄露他的行蹤;若是不勸對方離開,那這裡免不了一場血戰吧?

    謝馥的指甲深深地扣住了桌面,陷了進去。

    屋內的對峙,讓人喘不過氣來,像是繃緊了一根弦,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這一根弦越繃越緊。

    他們能聽見周圍房門不斷被輕手輕腳打開,又不斷被關上的聲音。

    越來,越近。

    謝馥身後那人手一緊,就要有所動作。

    “鈴鈴鈴……”

    就在此時,一串細小的銀鈴聲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腳步聲驟停,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腳步聲。

    高妙珍!

    謝馥心底暗驚,她記得這一串銀鈴聲!

    霍小南白天時候就說看見高妙珍來了,沒想到對方竟然現在來找自己?

    到底是危,還是機?

    關鍵時刻容不得猶豫,先頭密集的腳步聲已經停了,現在響起來的腳步聲應當是高妙珍和她身邊丫鬟的。

    不管了,賭一把!

    “俠士,你若不躲起來,可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語速極快,可吐詞清晰。

    在這黑暗之中,極其細微,可足夠挾持她的人聽清了。

    那人微微遲疑了片刻。

    掃一眼門外,還不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埋伏著等他,殺機四起。

    信?

    還是不信?

    黑暗裡,一聲輕笑響起。

    謝馥話音落地之後的片刻,這人收了匕首,竟然返身朝角落裡一鑽,開合聲頓起,這人轉眼不見了影子。

    這時候,高妙珍已經走到了禪房門口。

    看著裡面一片的黑暗,高妙珍心裡笑了一聲,該不會真的被自己抓了個正著吧?

    她上前輕輕地敲了敲門,咳嗽一聲:“馥兒表妹在嗎?”

    屋裡黑暗的一片。

    謝馥剛剛脫離控制,身上驟然一松,才發現自己背後全是冷汗,甚至浸濕了一片衣衫。

    她匆忙調整自己的呼吸,還不及應答,就聽見了高妙珍下一句話。

    “聽說你也來了法源寺,這深更半夜的,你一個人啊,我不放心,所以來找你一道——”

    高妙珍說著,吹亮了火折子,卻冷不防用力一推門!

    “砰!”

    門根本沒有關死,是方才霍小南匆忙關上的。

    高妙珍這一推,直接將門大打開,兩扇門板拍過去撞在旁邊,巨大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震耳欲聾,像是黑夜裡野獸的怪吼。

    火折子的光並不很亮,高妙珍帶著得逞的笑意看著裡面。

    火光照亮了裡面霍小南的臉,更遠一些的滿月和謝馥則有些模糊。

    高妙珍身後還跟著玲玉。

    她站在門外,看似疑惑地看著裡面:“這大晚上的,你們怎麼連燈也不點一盞?瞧這黑燈瞎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干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

    雖不知道滿月與霍小南為什麼會在屋裡,可高妙珍看見謝馥的神色並非尋常那般的淡定,甚至有一種奇異的蒼白,還有沒有完全褪去的驚慌。

    她確定,這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平白無故黑燈瞎火,三個人在屋裡,還有之前滿月說的什麼“會情郎”。

    說沒鬼?

    誰信!

    這屋裡一定藏著奸夫!

    高妙珍懷疑的目光,從霍小南的身上掃過去,霍小南的手已經從腰間移開。

    他耳朵靈,眼睛尖。

    兩扇門大打開,夜裡的風呼啦啦灌進來,風聲帶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似乎另一撥人發現這屋裡沒有他們想要的人,漸漸退走。

    黑暗裡影影綽綽,似乎人都退了。

    屋子裡一下亮了起來。

    高妙珍的火折子放到了燈盞上,點燃了原本被吹滅的燈盞。

    謝馥就站在燈盞不遠處,微微汗濕的手掌不動聲色地交疊在腰間,款款站著,瞧了一眼搖曳的燭火。

    高妙珍也看了一眼:“這燈芯,怎麼這麼短?誰剪得這麼缺德?”

    她嘀咕了一聲,滿臉笑意回來看謝馥,“這是剪得太匆忙了吧?表妹你也太急了。我看你臉色不大好,這是怎麼了?”

    “勞妙珍表姐關心,不過在外頭吹了吹風,現在身上有些不大好罷了。”

    謝馥聽著高妙珍一句比一句陰陽怪氣,意有所指的話,老覺得不大對味兒。

    她狀似無意地回頭掃了掃這一間禪房。

    “倒是表姐,一向在家清閑,怎麼忽然出來了?”

    房裡有一個一人高簡單木櫃,一張供客人打坐休憩的高榻,一張茶幾,兩把椅子……

    窗戶關著,方才沒聽到開合的聲音,那個人還躲在房中!

    能藏人的,也就是高榻下面,木櫃裡頭。

    謝馥已經隱隱感覺出高妙珍是來干什麼了。

    高妙珍覷著她,別有用意地打量了整間屋子一眼,在發現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時候就笑了。

    “還不是為了你來的嗎?你可不知道,那天玲玉在府裡面轉悠,竟然聽見有丫鬟在下面傳,說表小姐竟然要趁著廟會的功夫去法源寺與人私會。”

    “我心說這怎麼可能?今日便攜了玲玉來,證明咱們高家的小姐,做不出這等敗壞門楣的事情來!”

    說到這裡,她忽然一掩唇:“抱歉,一下子忘記了,你姓謝。不過啊到底住在高家,我痴長你年許,算你表姐,不敢不警醒著。”

    “什麼時候我家小姐輪到你來管教了!”

    滿月終於恢復了過來,又是怕又是生氣。

    她家小姐清清白白,哪裡能容人隨意抹黑?可是偏偏現在屋裡真的藏了一個人,若被她找到,真是跳進黃河裡也洗不清了!

    站出來,滿月想要攔住玲玉。

    高妙珍一巴掌扇過來。

    “啪!”

    “我一個正正經經的高府小姐,還不能為了高府的名譽做點事兒了?你不過一個臭丫頭,也敢在我面前多嘴!玲玉,去給我看看!”

    滿月被抽了一巴掌,險些沒站穩,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五個手指印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滿月!”

    謝馥見了,知覺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情緒迸了上來,險些將她腦子裡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給崩斷。

    然而她站住了,掐緊了身邊的圓桌邊緣,沒有動一步,只是看著高妙珍。

    高妙珍示威一般朝她笑了。

    玲玉輕哼一聲,朝著高榻走去。

    謝馥的念頭飛快地轉了起來,然而都是一片漿糊。

    死局。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盤死局。

    怎麼下都不會全贏……

    那一剎,謝馥就要作出決定,然而,她忽然看見了旁邊的霍小南。

    霍小南也看著她,手重新按在了腰後。

    他腰上纏著一把細銅鞭,是防身用的,當初進府的時候,高拱親自請人教過他武藝,至少能護住謝馥的安危。

    而現在……

    若是玲玉或者高妙珍去尋人,正好找到方才挾持謝馥的人,那麼——

    必定首當其衝。

    方才挾持謝馥的不是善類,既然能挾持謝馥,也能對高妙珍動手!

    真正危險的不是此刻的謝馥,而是想要捉奸的高妙珍與玲玉!

    謝馥眼底洶湧的暗潮,終於漸漸平息,她與霍小南的一眼對視,已經決定了不少東西。

    興許,事情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糟。

    所有人都注視著前面的玲玉,滿月已經緊張得一顆心要跳出喉嚨口了。

    忽然之間,謝馥笑出了聲:“表姐真知道自己現在在干什麼嗎?”

    滿月詫異地回頭,小姐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想威脅我?”

    高妙珍嗤笑一聲,你算什麼東西?

    她一指那高榻:“玲玉,去,給我把那奸夫找出來!”

    “是,小姐。”

    玲玉走到高榻旁,朝著床下一看,搖了搖頭:“這裡沒有。

    “那邊。”高妙珍伸手一指那一人高的櫃子,“這裡藏人最好了,剛好合適。”

    玲玉也笑:“小姐說的是。”

    她折轉過身子,朝著一人高的櫃子裡走去。

    這屋裡能藏人的地方就這兩處了,床榻底下沒有,不就在這裡嗎?

    玲玉一把握住了手柄。

    高妙珍眼底興奮的光芒閃爍起來,就等著玲玉打開的一刻。

    霍小南的手指已經崩得骨節泛白,腳尖隱隱朝著謝馥,似乎隨時准備衝過去保護;謝馥也看著那邊,輕輕地退後了一步。

    也許,這櫃門一打開,就是閃爍的刀光劍影!

    他們的緊張與滿月都不一樣。

    滿月呼吸都要嚇停了。

    “吱嘎——”

    難聽的聲音。

    玲玉終於打開了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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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8:09 |只看該作者
    ☆、第015章 銀鞘

  普通的酸枝梨木櫃子兩扇簡單的櫃門,朝著兩邊打開,櫃子底部散了幾件破舊的僧袍,看上去木屑灰塵都不少,應當是很久沒有人用過了。

    人呢?

    一個也沒有。

    站在櫃子前面的玲玉站著沒動。

    高妙珍面上還帶著笑,不過片刻之後,她便感覺到哪裡不對勁。

    “怎麼了?”

    一邊問著,高妙珍一邊走上前去看。

    背後謝馥秀眉一挑,已經猜到了結果。

    懸著的那一顆心,立時掉了下來,謝馥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還是緊張。她看了一眼霍小南,霍小南與自己乃是一樣的表情。

    很明顯,木櫃裡沒人。

    她扯開略微僵硬的唇角,淡笑一聲:“表姐,看清楚了嗎?”

    “……”

    高妙珍沒有說話,她已經看清楚了。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幾件破僧袍罷了,空蕩蕩,沒有什麼奸夫。

    玲玉轉過頭:“小姐,這……”

    不是該有人的嗎?看謝馥那麼緊張的樣子,她們應該沒有想錯啊。

    這時候高妙珍也有些蒙了,腦子半天沒轉過彎來。

    “怎麼可能……”

    人呢?

    這一個疑問,不僅僅是高妙珍的,也是後面滿月的。

    剛才不是還有挾持小姐的刺客嗎?

    怎麼一下就不見了,她還以為就藏在櫃子裡,險些嚇得自己沒喘過氣來,結果是虛驚一場。

    滿月顫顫地把目光挪回謝馥的臉上,卻只看見了一片平靜。

    老實說,謝馥也有一種從高空踩落的奇怪感覺:人呢?

    只是她壓住了自己的驚詫,高妙珍沒找到人,那才是最好的。

    危機暫時解除。

    謝馥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指,已經感覺指甲根有些發酸,發疼。

    她款款走上來:“表姐,還要找嗎?”

    高妙珍的臉色很難看,她手腕上的銀鈴因為她的抖動,也響個不停。

    那聲音不斷地響著。

    禪房外,最後一波黑影,也終於離開了。

    霍小南似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似乎也不是很確定。

    不過,他緊繃的身子已經略略放松了一些,看向謝馥與高妙珍。

    謝馥就站在高妙珍的身前,一張粉黛不施的臉在燭火映照之下,平添了幾分明艷。

    “時辰不早了,表姐,我看若是要做夢,我們還是回家了再繼續比較好。”

    高妙珍胸膛劇烈起伏著,被她這一句話氣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看著謝馥臉上平靜而嘲諷的笑容,她只覺得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個大耳刮子!

    整個人都變得暈頭轉向,開口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你以為這一次放人跑了,以後我就抓不到你的把柄了嗎!”

    “把柄?”謝馥瞥了她一眼,卻驟然伸手指著滿月,滿月臉上的五道手指印還清晰無比,“我自己有什麼把柄,我都不清楚,你若能有,記得回頭告訴我。不過,你的把柄,還在這裡明擺著。”

    “你什麼意思?”

    高妙珍面色一變。

    謝馥臉上沒有半分笑意,更沒有半分的憐憫。

    “滿月乃是我貼身大丫鬟,打狗尚要看主人。我素來敬你是我表姐,自問不曾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如今你平白無故來這麼一遭,總歸是破壞了規矩吧。”

    “哼,到底是誰心裡做了虧心事,誰心裡清楚!”

    高妙珍惡語相向。

    呵。

    謝馥一笑:“表姐說得不錯,是做了虧心事,誰心裡清楚。既然此事表姐似乎不想與我多談,那我只好回去與外祖父多談些時候了!”

    “你!”

    高妙珍瞪大了眼眼睛,萬萬沒想到謝馥竟能這般無恥!

    誰不知道高拱一向寵著謝馥,但凡謝馥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半點不懷疑,從來都依著她!

    若謝馥在高拱面前說自己不好,那她哪裡還有什麼好日子過?

    這一瞬間,巨大的恐懼已經像是一只巨手,抓住了高妙珍的心。

    她色厲內荏地瞪著謝馥,換來的卻是謝馥冷漠的一轉頭。

    “小南,送客!”

    霍小南私心裡早巴不得抽鞭子把高妙珍來回抽上個千八百遍,聽見謝馥一聲“送客”,他立刻故作陰險地嘿嘿一笑,作勢走上來,聲音涼涼的。

    “小姐,請吧。若是叫小南來親自送,那可就……呵呵。”

    露出八顆大白牙,霍小南朝著高妙珍露出了一個近乎猙獰的微笑。

    玲玉站在高妙珍的身後,狠狠打了個冷戰。

    這一下,不用霍小南再趕,高妙珍已經灰溜溜帶著玲玉朝著外面走。

    “不用你請,我自己會走!”

    說罷,她袖子一甩,走到了門口,卻在那一瞬間轉過頭來,心有不甘:“謝馥,我們走著瞧!”

    走著瞧?

    謝馥微微一怔,接著回以清淺的一笑,眉眼彎彎。

    “好啊。”

    “……”

    高妙珍萬萬想不到,謝馥竟然還會回自己一句。

    她說完這一句話之後,正要轉身,聽見這一句,驚怒之下,沒注意看腳下的路,一下摔了出去。

    啪!

    好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竟然直接五體投,摔趴在了地上!

    玲玉驚叫一聲:“小姐!”

    她急匆匆地衝出去,就要扶起高妙珍。

    謝馥見了,眼底閃過片刻的嘲諷,竟然走上前去,直接把門給關上了。

    “砰。”

    謝馥關門的聲音並不大,可聽來有一種奇怪的觸目驚心。

    滿月和霍小南都看著她。

    滿月訥訥開口:“小姐,這是不是有點太……”

    “太什麼?”

    謝馥看過去。

    霍小南立刻笑著接口:“太帥氣!就要這樣!”

    “……”

    滿月被堵了一個完全,這一次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滿月已經知道這一次的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了,她難免有些愧疚。

    謝馥冰雪聰明,又怎麼可能猜不到?

    只是她依舊站在滿月這邊罷了。

    天知道,這根本就是平地裡生出來的一樁禍事,誰能想到正好有人進了屋?

    屋外玲玉已經扶起高妙珍走了,高妙珍一路還對玲玉罵罵咧咧。

    謝馥在屋裡聽著,卻沒在意。

    “我若是她,要捉奸也不會自己來,吩咐幾個婆子來就是了。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也不嫌髒了自己的手。”

    可見,這高妙珍不是笨死就是蠢死的。

    她原地轉了一圈,目光從這屋裡掃過去,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

    霍小南明白謝馥的意思,他收起殘余的幾分心悸,走到了窗前,小心地推開窗看了看,然後重新關上窗。

    “姑娘,人應該是從這裡進來的,但應該不是從這裡走的,腳印只有一排。”

    他的聲音很低,只怕隔牆有耳。

    謝馥點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倒是沒有一絲的傷痕。

    那人確無害人之心。

    在確定人不是從窗裡逃走的之後,謝馥就看向了那木櫃。

    重新走到木櫃前面,還開著,裡面的東西似乎一覽無余。

    滿月湊上來,臉上雖還火辣辣地疼,不過已經不很要緊了。

    這一筆賬,遲早是要收回來的。

    說到底,滿月也是個看得很長遠的。

    伺候在謝馥身邊這麼久,謝馥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

    高妙珍的好日子,差不多也該到頭了。

    看著木櫃裡的東西,滿月奇怪:“不是從窗外走,那人藏到哪裡去了?難不成還會遁地?”

    木櫃後面的板子上有一些陳舊的痕跡。

    謝馥忽然彎了腰,伸手出去輕輕叩了一叩。

    “叩叩……”

    後頭是空的,木櫃後面,似乎並不是貼著牆。

    霍小南面色一變,攔了謝馥一把:“您當心!”

    “沒事。”

    謝馥收了手,正准備起身來,眼角余光一閃,卻忽然停住。

    她皺眉,手指在那一堆僧衣上輕輕一劃拉,就聽見“咚”地一聲響。

    不知怎麼被裹進僧袍的一把老銀匕首鞘,一下掉了出來,砸在木櫃的底板上。

    滿月與霍小南頓時都倒吸一口涼氣。

    老銀的鞘上,鑲嵌滿了各色寶石,形制如彎月,中原所罕見。

    謝馥遲疑片刻,還是伸手將這東西拾了起來,端詳半晌。

    忽然,她伸出手去,在某一塊鑲嵌的紅寶石旁邊輕輕一抹。

    “啊!”

    滿月忽然低低驚呼了一聲,瞪大了眼睛看著謝馥指腹上的那一點紅色的痕跡。

    即將干涸的鮮血。

    這一把銀鞘,就是當時那個人留下來的。

    謝馥覺得若自己沒記錯,當時挾持著自己的那一把利刃,算算長刀和形狀,正好是一把匕首。

    “看著怪嚇人的,姑娘,還是扔了吧。”

    滿月簡直被這一次的事情鬧得提心吊膽,現在看周圍都覺得不安全。

    天知道這一把匕首到底哪裡來的,留著都是禍。

    謝馥原也這樣想,可最後卻搖了搖頭:“我心裡總覺得哪裡有古怪,先收起來吧。”

    她把銀鞘一遞,給了霍小南。

    霍小南把匕首鞘收入了懷中:“好在這一次姑娘命大,我都第一次遇到這麼奇的事。”

    “多少得感謝一下我那表姐。”

    若不是她匆匆帶人“捉奸”來,正好撞破這一場生死局,天知道謝馥會是什麼樣?

    她心懷惡意而來,卻做了一件好事,謝馥原本不打算追究了;只是,落在滿月臉上的一巴掌,終究叫她有些難忘。

    謝馥想,不管高妙珍是誰,總歸還是要讓她長長教訓的。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講規矩的人。

    “我們走吧。”

    折騰了這一圈,真的算不上是很早了。

    謝馥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將開著的木櫃門關上,吩咐霍小南重新開了門。

    門外的燈火猶自絢爛,謝馥等三人出去的時候,一路掛著的花燈已經少了很多。

    不過遠遠望過去,謝馥瞧見了自己的那一盞花燈。

    說不准,這一盞燈,真的能亮到天明?

    想想今日的遭遇,謝馥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她彎彎唇角一下,很快離開了法源寺,上了外面的馬車。

    像來時一樣,馬兒在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沿路一片歡聲笑語。

    法源寺裡,掛著謝馥那一盞燈謎蓮燈的地方,陳望已經枯立了許久。

    他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燈謎上一樣,再也移不開。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

    天漸漸暗了,周圍的燈火也漸漸沒了。

    守著他的國丈府下人們無可奈何,只好派了一個人去國丈府稟報。

    陳望對自己身後的一切一無所知,依舊看著燈謎,眉頭緊鎖,近乎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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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8:46 |只看該作者
    ☆、第016章 告刁狀

  “劈啪。”

    寢殿裡的燈花爆了一下。

    昏昏暗暗的宮室,小太監趙平腳步輕輕地走到了黃銅燈盞前面前面,拿起了旁邊細細的銀簪子,挑了挑燃著明黃色火焰的燈芯。

    聽說太子爺已經到了慈慶宮,沒一會兒應該就要回到毓慶宮裡。

    簪尖帶得火焰晃動了一下,趙平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搖動起來。

    呼啦,外面一陣大風吹進來。

    兩扇門原本虛掩著,這會兒忽然開了,拍在兩面牆上,嚇得趙平手裡的簪子,一下掉在了地上。

    “叮。”

    一聲輕響。

    趙平眼底帶著幾分驚駭看過去,只以為是風吹開了門,可沒想到這一看,竟然看見朱翊鈞站在了門口。

    一身玄色的衣袍乃是上好的絲綢質地,雖與外面濃重的黑暗融為一體,不過也流淌著淡淡的光澤。

    他一手放在腰間,一手擺在腰後,一步跨了進來。

    趙平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跪在地上:“奴婢不知太子爺回宮,罪該萬死。”

    “不必,起來吧。”

    朱翊鈞的腳步很平緩,臉上的表情在燈火的映照下,似乎也不很看得清楚。

    今天的太子爺看上去跟尋常沒有什麼不一樣,不過又好像有一些不一樣。

    趙平也說不出內心到底是什麼感覺,在看見朱翊鈞朝自己擺手的那一瞬間,他就領會了朱翊鈞的意思。

    “奴婢告退。”

    趙平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圓頭銀簪撿起來,放回燈盞旁邊,這才恭恭敬敬地牽著自己的衣服下擺,退了出去。

    到門口,趙平兩手將門一拉,帶上了。

    “吱嘎”一聲,門關了。

    寢殿內吹進來的涼風,一下斷了。

    朱翊鈞靜靜地站在原地,昏昏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朝著前面走了一步,一手一直背到身後,一直走到了屋裡,終於將背著的手放下,轉過來一看,掌心裡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銀光,將他一雙冷冽的眸子映在上頭,絲毫畢現。

    “當。”

    匕首被他扔到了書案上,殘留的淡淡鮮血還沒有擦干淨。

    朱翊鈞抬手捂住自己的匕首,坐下來,頭上微微薄汗,在昏暗的燈光下,早已經密密地滲出來。

    缺了匕首鞘,這一下麻煩可不小了。

    朱翊鈞微微閉了閉眼,顴骨與太陽穴卻是微微突出,似乎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他咬緊牙關,緩緩將寬袍的袖子拉開……

    血腥氣蔓延開。

    宮外。

    趙平才出來,心裡正納悶,太子爺老是有哪裡怪怪的,平時雖也一副不怎麼愛說話的樣子,可似乎沒這麼沉?

    他心裡咕噥著,一路退出來。

    毓慶宮的管事牌子劉有德就在廊下伺候,見他出來奇了怪:“你怎麼出來了?”

    趙平躬身見禮,回道:“是太子爺叫奴婢出來的。”

    “……”

    劉有德一聽,反倒沉默下來。

    趙平小心翼翼看:“公公,可是有什麼不妥?”

    “一邊兒去。”劉有德不耐煩地揮揮手,“有什麼不妥也是你能知道的?近日裡打起精神來伺候吧。”

    “是,是。”

    趙平連忙點頭哈腰,朝一邊退走了。

    劉有德瞧著,站在台階上摸了一把下巴,心想自己也得小心著。

    這一次出宮,壽陽公主好像闖了不小的禍,幾乎是哭著回來的。貴妃娘娘老大的不高興,明著責斥壽陽公主,實際上也對朱翊鈞不滿,不冷不熱地說了太子爺兩句。

    想必,太子爺心裡不大痛快吧?

    劉有德嘆了口氣,看向天上的明月。

    斜月西沉,夜已經很深了。

    高拱的房裡也亮著燈,他下巴上的胡子抖動了一下,抬起一雙已經有些蒼老的眼,仔細地打量了打量滿月臉上的傷痕,心裡已經罵了一聲:都是不成器的!

    謝馥站在高拱的面前,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

    “今日之事大體如此,妙珍表姐懷疑我可以,捉奸也可以,可她不該無緣無故打滿月。”

    面色微沉,高拱想起珍姐兒,又想起珍姐兒那個不中用的爹,什麼火氣都上來了。

    後宅如朝堂,換了是張居正忽然有一天給了自己身邊的大管家高福一巴掌,高拱也要暴跳如雷。

    他們可以在朝堂上掐個你死我活,可當面打人巴掌的事情,決計干不得。

    更何況,早在把謝馥領進府的時候,他就擔心出現別人排擠謝馥的情況。

    是以高拱曾通知高府上下:謝馥不是什麼表小姐,就是高府正正經經的小姐,誰也不許在下面多嘴多舌。

    可現在,高妙珍干的這都是什麼事兒!

    “啪”一聲,高拱直接把手裡還在翻著的奏折扔了出去:“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是要讓我高某人在京城把面子都丟光了不成!”

    一個大姑娘家,懷疑自己的妹妹與人私會,還帶了人去捉奸,傳出去像個什麼事!

    高拱真是越想越氣不打一處來。

    謝馥平時與高妙珍乃是井水不犯河水,絲毫不相干,這一次對方踩過界,若是謝馥松松手,就這麼輕輕放過了,那有一就有二。

    有時候做人還是得過分一點好。

    今天她回來,來給高拱請安過後,第一句話就說得清楚明白了:馥兒是來告刁狀的。

    至於這狀到底“刁”還是不“刁”,那就看高拱怎麼想了。

    高拱沉吟片刻,嘆氣:“罷了,天晚了,你先回去吧。只安心在府裡住著,旁人的風言風語半句不要聽。自有外公為馥兒擋風遮雨。”

    望著高拱那一雙近乎慈祥的眼眸,謝馥心裡暗暗嘆息了一聲。

    她躬身告辭:“外祖父也注意休息,馥兒先回房了。”

    出了來,謝馥回頭看了一眼還亮著的書房,還有高拱投在窗紙上的影子,心裡卻想到了她娘。

    高胡子當初多疼高氏?

    卻沒想,好端端一個京城的閨秀,在遙遠的紹興香消玉殞。

    “多謝管家,這燈籠還是給奴婢吧。”

    高福提著燈籠走過來,滿月連忙接過。

    這時候謝馥身邊有霍小南,還有滿月,自然不用高福再相送。

    謝馥朝高福微微點頭:“有他們送我就好,勞煩管家了。”

    高福道:“小姐客氣了。”

    他一笑,退到了一旁。

    謝馥帶著霍小南與滿月一起從回廊繞過去,霍小南送她到了房前,這才折轉身回了自己下人房去。

    屋檐下,鸚鵡英俊正打著瞌睡,看它搖搖晃晃的樣子,竟然是險些要一個跟頭從上頭栽下去。

    經過的時候,謝馥停下腳步來看它一眼,無奈。

    “小東西,下次還是得給它栓根鏈子,回頭若是睡覺摔死了,可沒地兒喊冤去。”

    滿月抿嘴:“它可還有翅膀呢。”

    “這肥的,都能燉一盅了。”

    謝馥嘆氣搖頭,終於還是熄了把鸚鵡往鍋裡燉了的想法,抬步進屋。

    屋裡已經點了燈,亮堂堂的。

    謝馥叫屋裡伺候的小丫鬟們都出去,只留了滿月一個。

    滿月知道她意思,方才在分別的時候,霍小南已經把那法源寺帶回來的銀鞘轉交到自己的手裡了。

    “奴婢是真不明白,您到底留著它干什麼?”

    說著,她把那鑲滿寶石的匕首鞘遞了回去。

    謝馥接過來,半開玩笑道:“沒看上頭還嵌了那麼多寶石嗎?你撬下來還能賣不少銀子呢。”

    “姑娘!”

    滿月險些絕倒。

    謝馥看著她渾然忘了自己挨過一巴掌,現在半點沒感覺,心裡也是無奈:“別說七說八了,這一次的事情是怎麼出的,你也明白了吧?他日管好這一張嘴,別再胡言亂語。臉上還有傷,趕緊去吧。”

    “哦,馬上就去。”

    滿月連忙收起表情來,點了點頭,一摸自己的臉,才發現有些腫了,想起高妙珍來,卻是無比的同情。

    可憐的珍姐兒,摔她一巴掌倒無所謂,可誰叫她滿月是二姑娘的臉面呢?

    滿月想想有些小高興,甜甜一笑:“奴婢去外頭尋膏藥。”

    “去吧。”

    謝馥應了一聲,終於有時間低頭看看這一把銀鞘了。

    方才只是粗粗一判斷,現在仔細一瞅,她已經確定這就是韃靼來的東西。

    韃靼與大明去歲才歇戰,前月韃靼的俺答汗剛被封了義順王,他孫子把漢那吉來京朝覲領賞,聽說不久之前還獻上了一位波斯來的美人,妖冶無比,迷得隆慶帝神魂顛倒,名曰:

    奴兒花花。

    這些,都是高拱茶余飯後隨口說的閑話。

    謝馥如今想起來,卻也無法判斷這些信息到底是不是與這銀鞘有什麼關系。

    她思索片刻,拿出手絹來將這銀鞘裹了,藏入了箱篋最底下。

    不一會兒滿月就回來了,謝馥坐在床沿上,招滿月過來。

    滿月坐在床前的腳踏上,仰著臉,任由謝馥慢慢給自己塗臉側的傷痕。

    “都是奴婢口無遮攔,以後再也不敢了。這一巴掌也算是個教訓。姑娘您就別心疼了。”

    “別貧嘴,這邊。”

    謝馥手指上暈開了膏藥,慢慢地給滿月塗上去。

    當初她剛到謝府,也就滿月一個小丫頭陪著,胖胖的,怯怯的。

    那時候她夜裡睡不著,都是滿月守在旁邊一整晚。

    有時候謝馥的眼睛還沒閉上,滿月已經因為疲憊而早早趴下……

    能得個真心對自己的人不容易。

    對自己人,謝馥一向很寬容。

    “這次的事,怕要折騰好一陣了。”謝馥給她塗完了藥,便順手把藥盒放到了一邊,琢磨了起來,“等這幾日風頭一過,咱們就去摘星樓一趟。”

    “幼惜姑娘怕是早就想您想得慌了。”

    滿月起身來,招呼人伺候謝馥洗漱,打趣了一句。

    謝馥點頭,卻也沒多說,不一會兒便收拾好躺下了。

    臨睡前,她又問滿月:“謝家那邊如何?”

    滿月正要給她放下床帳,聞言一頓,才道:“恐怕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快到了。”

    謝馥明白了,躺回床上,擁著錦被,閉上了眼。

    長夜漫漫,對有的人來說很長,對有的人來說很慢。

    天還沒亮開,市井裡的消息就已經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

    天橋底下的說書先生們每日都要搜集近日大大小小的新鮮事,免得自己說書沒人聽了。

    前一段時間,鬧過了謝二姑娘給張離珠出價三文錢,還被退回兩文半的事情,說書先生們早在嘴裡把故事給編圓了千百回,眼見著大家都聽煩了,正愁沒料。

    誰想到……

    才一發愁,料就來了!

    乖乖,十五年了,法源寺竟然又出現了一盞明了一夜的花燈!

    這可是大事啊!

    街頭巷尾頓時奔走相告,口耳相傳,皆說出了個徐文長第二,京城裡將出第二位大才子!

    人人激動不已,士林之中相互打聽,想鬧明白這來龍去脈到底如何。

    可怎麼打聽,也只知道昨夜國丈爺家的公子陳望,在法源寺站了一宿,冥思苦想也沒想出答案來,還因為在外受了風寒,回家就病倒發燒,現在宮裡皇後娘娘派去的太醫都還在國丈爺府裡沒出來呢。

    到底這一位出燈謎的是誰?

    沒人清楚。

    天一亮,早已經被街頭巷尾傳成“徐渭第二”的“大才子”謝馥,總算睜開了眼睛。

    “姑娘,快起床吧。”滿月撩開了簾子。

    謝馥眨眨眼,看了看明亮的天光,伸手擋了擋:“就起。”

    那聲音,從骨子裡透出一種懶洋洋來。

    人雖說了話,身子卻沒見半點動作。

    滿月一看,就有一種暈倒過去的衝動:“您前幾日說要理理自個兒手裡的賬目,到昨天賬本還堆在桌上,真不能拖了。快起吧。”

    “都說了一會兒就起,你去把窗開開。今天英俊會說話了嗎?”謝馥靠在枕上,引開了話題。

    “……”

    滿月現在只想一頭碰死。

    得,她知道了,今天謝馥中午之前是起不來了!

    無奈之下,滿月走過去,打開了窗,看見了肥肥的英俊。

    鸚鵡英俊渾然不知自己昨晚已經在鬼門關前面轉了一圈,昂首挺胸,見謝馥推開了窗,便叫喚起來:“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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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9:02 |只看該作者
    ☆、第017章 摘星樓

  “叫得這麼精神,我琢磨著……是時候給燉了……”

    謝馥咕噥了一句,看了英俊好久,等它叫喚不動了,才懶洋洋起身,披衣站在窗口上,手肘支在窗沿,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自己的臉頰。

    她的皮膚白裡透紅,早晨的陽光,仿佛還帶著露水的清透,這麼一照,真是光艷又好看。

    端著衣服從下頭過的喜兒看見了,不由得也呆了一下。

    “喜兒。”

    謝馥輕聲喚道。

    喜兒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一躬身:“姑娘,早上好。”

    謝馥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來:“早上好。現在天氣漸漸熱了,你回頭去趟賬房,支領幾匹新窗紗來換上。”

    “是,奴婢馬上去。”

    喜兒眯眼笑了笑,一躬身就端著衣服退走。

    滿月出去端了東西進來,聽見謝馥對喜兒的吩咐,放下了手裡端著的托盤:“您總算是起了。回頭姑娘最愛的豆綠色的窗紗一換,可就是真的夏天了。”

    “快夏天了……”

    謝馥轉過身,慢慢走回來,面上帶了幾分思索。

    她沒說話,滿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伺候著謝馥洗漱完,她才開口:“姑娘可是又記掛著謝家的事?”

    “我是記掛著鹽城的事。”謝馥搖頭,“一會兒你去前頭問問小南,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有了。”

    原來是那邊的事。

    滿月了然地點頭:“奴婢省得。”

    今早用的是一碗紅豆薏米粥,看上去還不錯,謝馥坐下來用粥,滿月吩咐好了人伺候謝馥,這才跑了一趟,去小南那邊拿了消息。

    說來也巧,霍小南一大早被人叫起來,才剛得了鹽城那邊的信兒,滿月就來了。

    他把信交給了滿月,滿月帶了回來給謝馥,順便還帶回了一耳朵的消息。

    “昨夜您那一刁狀,可真夠狠。方才我從花園經過,聽見人說,老爺罰了珍姐兒一個月的禁足,不許出門了。”

    “那可慘了。”

    謝馥聽了沒有半點的憐憫,不這樣怎麼叫高妙珍長長記性?

    更何況,只不過是個開始。

    謝馥還記著滿月臉上那一巴掌呢,總還要找個機會還回去的。

    “眼瞧著就要到了京城裡頭貴女們走動的時候,被罰了禁足,怕是懸了。”

    如今的高妙珍可已經快到了出閣的年紀,大明律女子十五及笄,二十才能出嫁,可一般人家早在姑娘家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物色。

    謝馥不知道誰家已經物色過自己,不過她知道,高妙珍也是有人瞧得上的。

    如今這一禁足,只怕有她郁悶的。

    更重要的,還在於高拱的態度。

    輕而易舉這麼一次禁足,誰以後選她還不得掂量掂量,想想娶她到底是不是能攀上高拱這一門親。

    其實依著謝馥看來,高胡子就是臭脾氣,巴結不起來的。

    當初謝宗明娶了他唯一的嫡女高氏,也沒見謝宗明在仕途上一片坦途,相反,也就困囿於會稽那小地方,現在也還沒見走出來。

    不知不覺,又想起她所謂的“親爹”來,謝馥垂了眼眸。

    “信呢?”

    滿月瞧她臉色一下淡了許多,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麼,沒敢耽擱,忙把信從袖子裡抽了出來。

    “小南說是今晨剛送來的,還沒拆呢。”

    “嗯。”

    謝馥微微點頭,接過來拆了信,照舊是兩層信封,把信紙從裡面起出來一看,她心情一下就好了。

    “果然。”

    “果然?”滿月沒明白。

    謝馥站起來踱步,重新將信紙折了起來。

    “跟我一開始想的沒錯,陳淵一開始就憋著壞水呢。等他人到京城,想必我的銀子也就到了京城。”

    當初謝馥可是扔出去了十多萬銀兩,讓陳淵度過了難關。

    現在該是這一位回報的時候了。

    至於說損招……

    那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陳淵為鹽城的鄉紳們表功了。

    錢是謝馥出的,陳淵卻上報朝廷,說是鹽城的鄉紳們仗義疏財,體恤國難,出錢賑災。

    於是,朝廷頒了一道詔書下來,嘉獎鹽城鄉紳深明大義。

    這下好了。

    陳淵挾著天子詔書,直接比在這一群肥得流油的鄉紳們脖子上:給錢!不給錢我就告訴皇上,你們這些龜孫子一文錢沒出,卻領了朝廷的封賞,是欺君大罪!

    其實真正犯了欺君大罪的是陳淵,鄉紳們心裡門兒清,可哪裡敢說出來?

    一則,誰知道陳淵是不是真的跟哪個鄉紳串通好了?萬一真有鄉紳之前捐錢賑災怎麼辦?

    二則,朝廷的嘉獎都下來了,你再出去舉報說陳淵撒謊,我們其實一個銅板沒出,朝廷不派人下來把他們通通抓起來宰了喂災民,那才奇怪了!

    為保小命,這一群鄉紳只好屈服。

    陳淵朝他們獅子大開口,要了好一筆銀錢,一部分用作填補給謝馥,算是報恩;另一部分則繼續用於賑災和充入府庫。

    當然,陳淵也不是個傻子。

    在笑眯眯逼著鄉紳鹽商們出血之後,他挨個給這些人家裡送了匾額,美其名曰:鄉紳商戶們受到朝廷嘉獎的鼓舞,又給縣裡捐了好多銀錢,他這一縣之長,也當有所嘉獎。

    而且,陳淵還把這件事給報到了朝廷,又好好地誇了誇那些有錢人。

    於是,大家就算是被打了臉,也還要笑著說“陳大人真是個好人”。

    瞧瞧這事情做的,刀切豆腐兩面光,除了行險一些,堪稱完美!

    縱使他是一點點變化的,可現在連謝馥看了他的手段,都要嘖嘖稱贊幾句,足可見此人到底是怎樣有算計的一個家伙。

    若是不出意外,他日必有大作為啊。

    鄉紳們得了朝廷嘉獎,再捐銀兩,讓朝廷知道了,不就更高興了嗎?

    原本鹽城水災,會是陳淵政績上的一大敗筆,現在竟然把一盤死棋走活,還成了一步好棋。

    “實在是有意思啊……我倒有些期待,再見到陳淵會是什麼樣子。”

    當年跟陳淵,也不過是“一善”的關系。

    謝馥這些年做好事,竟然還頗做出了一番成就,掰著手指頭仔細算算,也叫人羨慕了。

    她已經把那信紙折成了小小的一塊:“滿月,咱們該琢磨琢磨,這個月要做什麼善事了。”

    “啊?”

    滿月一下苦了臉,恨不能鑽進桌子底下去。

    “又讓奴婢想……”

    開什麼玩笑啊,這幾年謝馥一年做十二件善事,幾年下來也有好幾十件,救過街頭的小混混,救過上京趕考的士人,救過戲班子裡出來討生活的武生,救過城東頭那一只瘸腿的貓,在街口幫人掃過大街……

    現在連賑災這事謝馥都做了,滿月實在想不出什麼好點子了。

    她恨不能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只當自己是個死人。

    “別裝死,快想想。”

    謝馥一看滿月的表情,便知道她內心抗拒。

    實在沒辦法,謝馥是個很喜歡新鮮感的人,善事總做一樣的,多了會乏味,若能尋點不一樣的來做,多少會有意思一些。

    滿月無奈地撐著自己的頭,皺著一張包子臉:“姑娘,滿月覺得自己也挺慘的,要不您先救救我,放過我吧!”

    “滿、月!”

    謝馥微笑著,咬著牙,叫出了滿月的名字。

    滿月無力地趴了下去:“奴婢幫您想……想……”

    好累,感覺人生沒有了希望。

    滿月忽然在想,月行一善多沒意思,若是現在姑娘跟她說現在改月行一惡,她腦子裡一定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念頭,非折騰死人不可!

    可惜……

    謝馥明顯沒有這個意思。

    滿月心裡為自己點了一炷香,恨不能哭倒在謝馥腳邊。

    不過,東廂那邊可就是真哭了。

    屋裡已經摔碎了一片的東西,高妙珍伏在桌上大哭著,顯然沒想到這一回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悔得腸子都青了,當時就該硬去找一個男人來塞進謝馥的屋裡,看她還敢在自己面前說嘴!

    狠狠咬著牙,高妙珍一把拂開了桌上的所有東西!

    “憑什麼!”

    禁足整整一月,根本不是一個正在少女心氣上的姑娘家能忍受的。

    高妙珍鬧了許久。

    消息傳到謝馥這邊,謝馥就搖頭嘆氣,想她太蠢:“一個病癆鬼當爹,當年還要謀我娘的嫁妝,都被外祖父知道了,現在還出了這事。我若是她,就夾緊了尾巴做人。真不知她還折騰個什麼勁兒!等著吧,還有她倒霉的。”

    謝馥是有仇報仇,恩怨算得很分明的人,從來不矯情。

    告刁狀都是明擺著說的,要怪只能怪她高妙珍手賤,若沒滿月那一巴掌,她還不會找她麻煩。

    手指上點著一顆谷粒,謝馥遞給了英俊,英俊輕輕低頭一啄,便把谷粒啄了起來,咽了進去。

    謝馥回頭看一眼滿月,只瞧見她臉上已經光潔如新,完全看不出痕跡了。

    “現在也可出門了,你去叫小南准備一下。咱們下午去摘星樓斜對面的五蘊茶社。”

    滿月點了點頭,高興起來:“奴婢可好久沒看見秦姑娘那一張臉了!到時候錦姑姑也會來吧?真好,可以跟她學上妝了!”

    謝馥眼簾一垂,也笑:“高興就去吧。”

    “嗯!”

    滿月用力地再點了一次頭,便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小南,小南!”

    謝馥聽見,手指點了點英俊頭上那一撮翠色的羽毛,低聲呢喃:“世上的女子,都愛那胭脂水粉嗎……”

    英俊歪著腦袋:“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謝馥又喂給它一顆谷粒,靜靜地看著。

    西城,棋盤街,摘星樓。

    摘星樓坐落於會館雲集的棋盤街之中,這是各地的富商巨賈聚集之地,所以但凡有客人,基本都是出手闊綽。

    摘星樓乃是一座青樓,不過卻不是一般的青樓。

    這裡有的,是京城第一名伶秦幼惜。

    相傳秦幼惜曾一曲仙音,引得天上鳥雀盡皆停在摘星樓頂,從此名動京城。

    可後來,興許天妒紅顏,不知怎地,秦幼惜失了音,啞了嗓子,再沒能唱出半句。

    人人都以為,她再沒了翻身的機會。

    可三個月後,秦幼惜重新登台,嗓子喑啞,一張臉卻添了妝容絕世,只俏生生那般一站,所有人便都失了魂魄。

    於是,在消失三月後,秦幼惜沒了嗓子,卻憑借一張臉,奪回了第魁首的名頭,拜倒在她裙下之臣,不計其數。

    此刻,二樓臨窗鏡台前。

    “姑娘,樓下陳公子來了。”

    秦幼惜身邊服侍的小丫頭阿瀟嘟著嘴,端著一盒新出的胭脂上來,放到了妝台上。

    紅木雕漆的狀態上,排滿了各種各樣的胭脂水粉,混合起來,發出濃烈馥郁的香氣。

    美人纖纖細指,剛沾了一點琉璃瓶裡的花露,湊到瓊鼻前輕嗅。

    堪稱妖艷的美人面上,浮出一抹輕笑:“固安伯不是把他關在家裡許久了嗎?這大白天的他也來,真是不怕死的!今日我約了二姑娘,你打發他走吧。”

    人美,聲音卻帶著幾分沙啞。

    秦幼惜說話的腔調裡,帶著一種扎人的旖旎。

    這是全京城最讓人肖想的女人的聲音。

    “錦姑姑已經派人請他走了。說起來,陳公子約莫是在家裡憋壞了吧?奴婢瞧著他臉色不大好。”

    阿瀟走過來,開始給秦幼惜梳頭。

    摘星樓裡伺候的丫鬟沒幾個是生手,更不用說是秦幼惜這個第一人身邊的了。

    阿瀟梳了一個飛仙髻,只從鏡中這麼一看,便感覺秦幼惜姿態高雅,真如九天之上的明月嫦娥一般。

    只是嫦娥清冷,而秦幼惜濃艷又妖媚。

    在頰邊點了些許的花露,便覺整個人身上都是芬芳的味道。

    秦幼惜沒問陳望的事,只問拉長了聲音:“二姑娘到了?”

    “方才已差人去茶社問過了,說再過一刻就到。”阿瀟輕聲答著,挑了一對兒紅珊瑚雕成的耳珰,給秦幼惜掛了上去。

    於是,原本濃烈的色彩,更添了幾分嬌艷。

    秦幼惜起身來,歪著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手指點了點唇瓣,再放下來,指腹上已經染了一點兩點的艷色。

    她復又將手指湊回來,伸出粉紅的舌頭一舔。

    口脂的味道。

    甜甜的。

    阿瀟看得心驚膽戰:還好伺候秦幼惜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臭男人。

    瞧阿瀟一臉奇怪的觸目驚心表情,秦幼惜吃吃笑了一聲:“瞧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垂涎我的美色呢。你去跟錦姑姑說一聲,我去對面五蘊茶社見二姑娘,這就先過去了,有什麼人都給我擋著。”

    阿瀟愕然,無奈嘆氣。

    “是。”

    她恭恭敬敬地應了,便見秦幼惜已經兩手交在身前,款款行去。

    羅裙翩翩,蓮足輕移,背影窈窕,臂上挽著的泥金帶,卻半裸雪白香肩,看得人血脈噴張。

    阿瀟跟出來,走到門口,便停了步。

    注視著她朝斜對面去的身影。

    “唉……”阿瀟不由嘆息了一聲。

    “好好的,嘆什麼氣?”

    聲音帶著不同尋常的世故和蒼老。

    旁邊的屋子裡,薄薄的窗紗後頭點著一盞燈,屋裡有些暗,隱約能看見落在窗紗上的一個人影。

    阿瀟聽聞聲音,面上露出慌張的神情,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她連忙朝著屋內人影福身行禮,道:“阿瀟不知錦姑姑在,剛才只是……只是……”

    “本不過是個賣笑的地方,不管有什麼事,莫讓我再聽到第二聲嘆。”

    “……是。”

    阿瀟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乖乖地答應了一聲。

    那落在窗上的一道影子,乃是尋常婦人的打扮,一動不動。

    在聽到阿瀟應了一聲“是”後,才微微頷首,似乎是默許了她的認錯。

    阿瀟行禮告退,目光卻忍不住投向了樓下。

    秦幼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門外,朝著斜對面五蘊茶社而去。

    只記得,很久以前,在秦幼惜還是以一副嗓子出名的時候,她不是這樣。

    如今的妖嬈嫵媚,不過都拜那一位“貴人”所賜。

    興許,也的確是賜予。

    若沒有她,也就沒有錦姑姑的幫助,秦幼惜也就無法從昔日的陰影之中走出,換上今日的濃妝,成為這京城裡人人趨之若鶩的第一花魁。

    不管怎麼看,那謝二姑娘都是幫了她。

    可那是高大學士府的掌上明珠,那樣高高在上的人,怎麼可能平白幫助一個青樓女子?

    雖伺候秦幼惜許久,可阿瀟從沒鬧明白過這中間到底還有什麼。

    她只能祈禱,那一位愛做善事的謝二姑娘,真的不求回報。

    可另外一種直覺,又在她腦海裡叫囂,揮之不去:

    人人都以為謝馥是菩薩,可她不是。

    此人,絕非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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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9:24 |只看該作者
    ☆、第018章 一見鐘情

  五蘊茶社開在棋盤街已經有不少年了,茶社老板是個愛茶之人,南來北往的商旅會給茶社帶來好茶。

    久而久之,茶社裡就聚集了一批文人雅士。

    社內茶香氤氳,大堂內供著茶聖陸羽,漆黑的雕像下面奉的不是香,而是三盞清茶。

    小二雙福頭前引路:“二姑娘樓上請。”

    一擺手,讓開道,引謝馥款步上了樓梯,一路進了西面最裡的雅間。

    茶桌上擺著清洗干淨的一應茶具,汝窯的白瓷看上去晶瑩如玉。

    旁邊的小爐子已經點上,上頭放著一只小水壺,在往外冒著熱氣。

    謝馥穿著一身雪青色的錦緞窄袖褙子,裙裾翩躚,端的是清雅無比,進去之後,落座在茶桌前。

    滿月跪坐在她身側的桌案旁,取出一只圓盒來,慢慢打開,裡頭躺著的是幾只精制細巧的茶罐,裡面裝的都是謝馥喜歡的一些茶。

    描白梅茶罐裡面放的是君山銀針,描翠竹茶罐裡放的是西湖碧螺春,描一品紅茶罐裡放的是六安瓜片……

    “姑娘今天品什麼?”

    謝馥將桌上的杯盞挪到自己順手的位置,微微一笑:“大紅袍。”

    自家的茶比不得張居正他們家的,不過今年也才五月,五蘊茶社內提供的茶怕也好不到哪裡去,素以謝馥出門的時候,隨口叫滿月帶了茶來。

    現在只等爐子上的水滾了,對面摘星樓的人到了,就可以泡茶。

    滿月將茶罐捧了出來,放在桌上,接著朝虛掩著的門外看去。

    霍小南也來了,就站在門口,兩手抄在胸前,兩只眼睛靈動無比,注視著周圍的情況。

    忽然之間,他眉一挑,輕輕“咦”了一聲。

    前面轉角處,出現了一個身著絳色長袍的身影,臉上一片的陰雲,活像是誰欠了他八百萬錢。

    霍小南身子朝後縮了縮,心裡奇怪:這不是固安伯府世子、當朝國舅爺陳望嗎?

    這一位主兒可不像是會來茶社喝茶的風雅人物。

    他來這裡干什麼?

    霍小南靜靜看過去。

    陳望這時候可火大,沉著一張臉,跟在小二的身後,腳步重得像是要跺穿地上的木板。

    引路的小二聽得心驚膽戰,連忙繞過一個彎:“這裡就能看清楚對面摘星樓了,您裡面請。”

    小二把門打開。

    朝裡面看了一眼,陳望才點頭,隨手拋出去一枚銀錠:“沒你事了,滾吧。”

    “是,是,小的謝公子賞。”

    銀錠到了小二手裡真是燙得發慌,他自知招惹不起這一位小爺,聽見“滾吧”兩個字,簡直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出去了。

    陳望站在屋裡,打開了窗,盯著斜對面的摘星樓。

    自打在法源寺猜燈謎回家病倒之後,陳望就被禁足許久,今日好不容易出來,想要找找京城第一花魁秦幼惜好好訴訴心中苦。

    怎麼著,自己也是秦幼惜最大的恩客之一,就算是白天來,也沒道理不被接待。

    可誰想到,今天他竟然被拒之門外。

    小丫鬟說:秦幼惜約了另一位貴人。

    “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貴人!”

    陳望干脆在窗邊坐了下來,直直地看著。

    街對面走過去的人不多,摘星樓裡面站了兩個小丫鬟,半天沒動靜。

    陳望正看得無聊,打了個呵欠,卻忽然看見那兩個小丫鬟一起行了禮。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人一瓢水潑醒了,一下精神起來。

    來了!

    果然,就在陳望這個念頭升起來的瞬間,摘星樓內走出來一位裊娜的佳人,瞧那步態蹁躚,腰肢嫵媚,不是摘星樓的秦幼惜又是誰?

    另一雅間內。

    謝馥聽見外面小南驚訝的聲音,有些奇怪:“怎麼了?”

    霍小南聲音帶著古怪,搖搖頭答道:“方才像是瞧見了固安伯府世子。”

    固安伯府世子,那不就是陳望嗎?

    謝馥可聽說過最近這陳望的悲慘遭遇,也知道陳望乃是秦幼惜裙下的一臣。

    她眯了眯眼,一抬眉:“那還真是巧了。”

    陳望也在五蘊茶社……

    可惜了,現在謝馥對這一位公子的興趣不大,若是他老子陳景行在這邊,興許她的殺心會更濃幾分。

    謝馥唇角彎出了幾分純善的笑意。

    “嘶嘶……”

    爐子上水壺的熱氣朝著外面噴,一片白霧散開。

    水,已經漸漸開了。

    門外霍小南忽然道了一聲:“秦姑娘。”

    “二姑娘可在裡面了吧?”

    接話的,是一把略微沙啞的嗓音,像是喉嚨裡藏了一把刀子一樣,叫人聽了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謝馥知道,這是秦幼惜來了。

    早年秦幼惜的嗓子壞了之後,便沒治好,能勉強保住可以說話,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謝馥道:“幼惜請進吧。”

    “吱呀”一聲,霍小南從外面打開了門,秦幼惜略略低頭致意,才款步朝裡面行來。

    迎面便是謝馥的茶桌,秦幼惜腳步頓住,鞋上勾著的金蓮牡丹在搖曳的裙擺下一晃而過。

    顏色紅顏的披肩掛在她手臂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放在外面就是有傷風化。

    規規矩矩的滿月看她一眼都覺得面頰緋紅,又是驚嘆又是羨慕地低下頭。

    秦幼惜低頭行禮:“奴家見過二姑娘。”

    “不必多禮。”謝馥心底嘆了一聲,擺手請秦幼惜坐下,“許久沒見你,瞧著怎麼像是瘦了不少?”

    秦幼惜依言坐下,瞥一眼旁邊的滿月,不由調笑:“奴家近日來是瘦了,哪像您身邊這丫頭,果真是養在您身邊的,幾天不見,瞧瞧這珠圓玉潤的。”

    “……”

    滿月呆呆地抬起頭來,臉盤子圓圓,嘴巴微微張大,只一瞬間就哭喪了臉。

    “秦姑娘!您又取笑我!”

    天哪,長得胖已經很是悲哀了,成日裡看著謝馥已經是一種折磨,現在再聽秦幼惜這麼一笑,滿月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插滿了刀,鮮血淋漓的。

    謝馥沒忍住,笑了出來。

    “不說不覺得,一說我才想起來,這丫頭近日可愛往廚房跑,成日都是大魚大肉的吃……”

    “姑娘!”滿月快哭了。

    秦幼惜塗著鮮艷蔻丹的手指輕輕一掩唇:“若是奴家沒記錯,二姑娘家裡養了一只鸚鵡,說是長肥了也要燉燉吃。”

    滿月一雙杏仁眼已經瞪圓了,喃喃道:“難怪往日我家姑娘都說,叫我少見秦姑娘幾面……原來美人面,蛇蠍心,是這麼個樣子……”

    “……”

    美人面,蛇蠍心?

    秦幼惜手指忽然僵硬了一下,一雙透著風塵媚意的眼,莫名掃了掃謝馥,旋即咯咯笑出聲來。

    謝馥坐在旁側,眼皮子也沒抬一下。

    她開了茶罐,用茶勺取出了適量的茶葉,慢慢地放入了茶盞之中。

    滿月聽秦幼惜笑得花枝亂顫,也不知怎麼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您又笑什麼?”

    “滿月啊滿月……”秦幼惜忍不住伸出手來,掐了掐她白嫩嫩的臉蛋,滿足地嘆息一聲,“難怪你家姑娘這麼寵著你,若我有你這麼個天真伶俐的丫鬟,真是死也滿足了。”

    “你、你、你你快放手!”

    在秦幼惜涼涼的手指落到自己臉頰上的那一瞬間,滿月真是頭皮都跟著炸了起來,她哭喪著臉朝謝馥求救。

    “姑娘,快救救奴婢啊!”

    謝馥不鹹不淡地看了秦幼惜一眼:“想要個胖丫頭自己養去,我看回頭可以叫阿瀟吃胖些,看你還嫌棄不嫌棄。”

    “滿月是滿月,阿瀟是阿瀟,我家阿瀟人又不傻,長不胖。”秦幼惜終於戀戀不舍地收了手,輕輕一嘆。

    “你什麼意思!”

    滿月炸了毛。

    “人都說‘痴肥痴肥’,不痴不肥。”秦幼惜挑了那畫得精致的遠山眉,“你痴,所以你長得胖。”

    “你欺人太甚!”

    滿月氣得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滿臉的憤憤。

    這摘星樓的頭牌幼惜姑娘什麼都好,還會教自己怎麼使胭脂水粉,可偏偏就是嘴太毒,每每叫滿月恨得撓牆。

    她起身來就要跟秦幼惜掐起來。

    謝馥冷不防開口:“水。”

    “啊?”

    滿月一怔,接著才反應過來,連忙收了張牙舞爪的樣子,用濕濕的手袱兒墊著,把爐子上已經滾了的水提起來,放到了茶盤邊。

    等她再跪坐下來的時候,秦幼惜也已經收了方才調笑的表情,規矩地坐著了。

    秦幼惜打量了謝馥一眼,看著她干淨的臉上依舊什麼妝容也無,又一看她圓潤干淨的指甲,倒水沏茶的動作,都美得像是一幅畫。

    這般的謝馥,是該養個毫無心機的滿月在身邊。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謝馥泡好了茶,秦幼惜恭恭敬敬地兩手接了過來,略吹涼一些喝了半口,才開口問:“今日姑娘來之前,阿瀟與我說,那固安伯府的陳公子也來了。現在幼惜有一事異常苦惱,不知可否請二姑娘指點迷津?”

    “裙下之臣,入幕之賓,來者紛紛。這不是幼惜希望看到的嗎?可是這一位世子爺糾纏過甚,叫你苦惱了?”

    謝馥淡然開口詢問。

    秦幼惜搖搖頭:“奴家不過一介風塵女子,能得姑娘與錦姑姑相助,保住頭牌的位置,已是幸甚。只是奴家並非內秀之人,又無不老之術,總歸要個依靠。如今追捧奴家的人裡,固安伯府的世子陳望算一個,刑部尚書李大人家裡的小公子李敬修算一個,都說要納奴家為妾。”

    舌尖的味道有些厚重,大紅袍壓舌頭,不過片刻之後就有淡淡的回甘。

    謝馥低眉專心地品茶,聽她說完了,才續一句:“可是在苦惱,到底哪個才是良選?”

    “姑娘一向聰明,奴家在您面前沒有半點心機可言。”

    秦幼惜一副“您果然什麼都知道”的表情,著實讓旁邊的滿月一臉嫌棄。

    “您覺得哪個好?”

    哪個好?

    謝馥看她一眼,想起自己做過的“善事”。

    人,都在變化。

    陳淵在變,秦幼惜也在變。

    而她是不是能在他們改變之後,依舊能看得懂他們呢?

    誰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

    謝馥垂下眼簾來,看了緊閉著的門縫一眼,道:“國丈爺如今有家財萬貫,富甲一方,陳望痴迷於你,乃是國丈爺獨子,偌大家業都將由他繼承,只是他生性頑劣,又無大志。你若本事夠大,足以將他控於掌中。於幼惜而言,此人自是上選。”

    “那李公子呢?”

    秦幼惜的面色不變,定定地注視著謝馥,仿佛想要看穿這個對自己恩情最大的女子,心裡到底藏著什麼。

    然而,謝馥面上滴水不漏。

    “李尚書家家教甚嚴,你身份不合適,進去也是吃苦。況李敬修看似糊塗,實則精明,並非那般會被人玩弄之人。於你而言,絕非上選。”

    “……”

    謝馥要她選陳望,而非李敬修。

    秦幼惜沉默了片刻,唇邊的笑容漸漸拉大。

    她目光裡,瞬時帶著一種難言的沉重,有五分綺艷,三分慶幸……剩下的兩分……

    謝馥看著,只覺得興許有一分是悲哀,有一分是……

    恨。

    “幼惜謝過二姑娘指點。”

    秦幼惜緩緩垂下眼,動作略微僵硬,卻起身退後,再重新俯身跪下,竟朝著謝馥磕了一個頭。

    茶桌旁側的滿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為什麼秦幼惜忽然行此大禮。

    謝馥卻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樣,掃了一眼秦幼惜頭上的翠翹金雀,又將眼簾垂下,一聲嘆息。

    她很想問一句:你在恨我?

    可最後,這一句話又被她咽了回去。

    謝馥想,恨不恨她,又有什麼要緊?不會背叛她,便一切都好。

    所以,謝馥最終點了點頭,將手裡的茶盞放下:“時辰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錦姑姑約莫又要催了。”

    秦幼惜重新抬起頭來,臉上看不出半分的異樣,依舊是那般的嫵媚和輕浮。

    “姑娘又拿錦姑姑來嚇我,真是……唉,”她忽然一嘆,“不過也是時候回去了,方才那國舅爺來找,我為了見姑娘推了他。如今想想,女兒家還是婚姻大事要緊,奴家可要見色忘友了。”

    說完,秦幼惜起身,朝著謝馥福身,正要離開,卻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既然姑娘說,陳公子乃是上選,不知姑娘可否助奴家一臂之力?”

    “哦?”

    她還有什麼可幫忙的?謝馥望向秦幼惜。

    秦幼惜彎唇一笑:“曾聞不久前法源寺有一燈謎對聯,竟亮到天明,市井中人人傳聞猜測,不知這出謎的主人是誰。奴家知道姑娘腹有千秋詩書,又正好去法源寺,所以猜著一聯必定為您所出。那陳公子惜敗於這一聯燈謎之下,若姑娘肯將謎底與下聯告知奴家,奴家必定有十成把握。”

    “燈謎簡單,不過上聯一出,下聯我自己卻未對上。”謝馥沒想到,秦幼惜的心思轉得這般靈敏,她還真沒猜錯,那“白蛇過江”一聯正是自己所出,“你若要,我回府之後細思一番,便叫人傳來給你。”

    “如此,奴家便多謝姑娘恩德,靜候您佳音,這便告退。”

    秦幼惜終於離去。

    謝馥看著她低頭,退步,出門,轉身,再從走廊上離開,身姿窈窕妖嬈,像是一團盛放的花。

    清清淡淡的五蘊茶社裡,似乎也彌漫開一股馥郁的味道。

    謝馥看著她離去,神色中有幾分奇怪的怔然。

    “姑娘?”

    滿月看謝馥出神,忍不住上來問了一句。

    謝馥目光一閃,已經回過神來,看向滿月:“沒事。只是覺得她長得真好看……”

    “只可惜……紅顏……”滿月說到這裡,忽然用手一掩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姐。

    然而……

    已經遲了。

    謝馥一巴掌拍過來,打到她頭上:“紅顏什麼?小小年紀不學好,誰教你這些不吉利的詞兒?”

    奴婢還沒說出來呢。

    滿月委屈地抱著自己的腦袋,可憐巴巴淚眼汪汪地看著謝馥。

    謝馥長嘆一口氣:“你啊,若不在我身邊,遲早被人抓出去打死。”

    滿月瞪大眼睛,顯然是被謝馥嚇住了。

    外面人有這麼可怕嗎?

    “噗嗤。”

    外頭傳來一聲忍不住的笑聲。

    滿月一怔,朝門縫看去,頓時就知道:“霍小南!”

    “哈哈哈!哈……”

    外面霍小南終於忍不住了,捶胸頓足地大笑起來。

    滿月這丫頭,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

    霍小南想起剛才聽到的對話,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越發大聲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滿月氣得跳腳,衝出去打開門,就跟霍小南鬧了起來。

    整個樓上,霎時歡聲笑語一片。

    謝馥愕然片刻,無奈地點了點自己的額頭,起身來,走出去:“好了,別鬧了,差不多收拾著走了。”

    轉角處那一雅間裡,陳望忽然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從座中站了起來。

    這聲音,好耳熟!

    陳望腦海之中一下回蕩出一個聲音來:不讓!

    是她?!

    “嘩啦。”

    桌上的茶盞不小心被他袖袍掃到,骨碌碌地就倒了開去,茶水四濺。

    只是,陳望半點沒在意。

    方才他一直守在窗邊,眼見著秦幼惜從茶社離開,入了摘星樓,想必是見完了人。陳望正要離開房門,就聽見這聲音。

    有這麼巧?

    陳望疾走兩步,到了門邊,兩手放到門上,正要開門,卻又忽然生出一種做賊的感覺來。

    手指輕輕點了點門上的雕花。

    篤篤。

    陳望深吸一口氣,兩手把門一拉——

    打開了一條小小的門縫。

    透過門縫,陳望朝外面看去,只看見走廊上,一個裊娜如菡萏的身影已經朝著外面款步而去。

    遠山眉斜挑一點眉梢,清麗之中多一分清氣;唇色淺淺,明明覺得寡淡,可偏偏有一點瑩潤的光澤,微微勾起唇角的時候,也像是在旁人心裡掛了一把小勾子;清秀的耳廓旁垂下三兩縷發絲,不很聽話,帶一點俏皮的味道,卻又將少女身上那一點點青澀的秀雅展示得淋漓盡致……

    纖秾合度,她身上每一寸的線條都仿佛是天然雕飾去而成,像是盈盈水間綻開的一瓣花,一朵葉。

    這是……

    謝馥?

    “小南,滿月,不聽話了是不是?”

    對那兩個讓人頭疼的下人,謝馥的口氣裡多了幾分無奈,那嗓音清越之中還帶一點甜,蘊著淺淺的笑意,像是漣漪一樣蕩開。

    陳望站在門縫後面,目光已經呆滯下來。

    這真的是那天冷若冰霜的那個謝二姑娘?

    一男一女兩個下人連忙停了追打,趕緊湊到了謝馥的身邊,相互在主人身後瞪著,假裝沒事地離開。

    那一抹淺淡的影子,終於漸漸消失在了陳望的眼底。

    “咚咚咚。”

    又是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青衣,腰上掛著固安伯府腰牌的小廝終於爬了上樓,一眼掃過去,就看見站在門裡的陳望,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神色。

    “總算是找到您了!少爺,少爺,老爺可在找呢。您趕緊回去吧,怕是晚了又……”

    氣喘吁吁,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自家少爺臉上的表情好像不對。

    小廝站住腳:“少爺?”

    陳望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謝馥離開的方向。

    他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心跳得很快,簡直快要不受自己控制。

    抬手按住胸膛,陳望的呼吸無端急促起來。

    小廝一看大驚:“少爺,少爺,您怎麼了?心口疼?小的馬上給您請大夫去!”

    說完,小廝立刻就要拋開。

    陳望捂著自己的心口,險些被這蠢材氣的吐血,直接一腳踹過去。

    “哎喲!”小廝被踹中小腿,驚叫了一聲,“少爺?!”

    陳望握緊了手,半分目光都沒施舍給小廝,只看著謝馥離開的方向,目光明亮灼人:“這就是一見鐘情,這就是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

    都是什麼鬼?

    小廝腦子實在是轉不過彎,反應不過來。

    “我愛上她了!”

    陳望也懶得搭理他,直接三兩步跨出去:“走,請人提親去!”

    “咕咚!”

    小廝聽著,下樓的時候沒注意,一腳踩空,頭朝下摔了個滿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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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49:40 |只看該作者
    ☆、第019章 再行一善

  摘星樓。

    阿瀟在廊上站著,就等著秦幼惜回來,遠遠瞧見秦幼惜的身影,她終於驚喜地叫了一聲。

    “姑娘!”

    秦幼惜走近了,阿瀟臉上的表情卻愣住。

    “姑娘?”

    秦幼惜臉上依舊帶著堪稱妖嬈的笑容,只是兩只眼眸裡藏著很多很多東西,沉得要壓倒她。

    她游魂一樣從阿瀟的身邊飄過去,上了樓,輕聲一笑:“時辰不早了,你去給我備下香湯,我要沐浴。”

    “……”

    阿瀟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站在樓下,她抬頭看去。

    秦幼惜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很快就到了樓上那個特殊的房間門口。

    錦姑姑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秦幼惜站了一會兒,叩門三聲。

    “篤篤篤。”

    “進來。”

    “吱呀。”

    秦幼惜推門進去,返身合上門。

    阿瀟看見,她那一張臉,在關上門的剎那,絕艷無比。

    不知為什麼,阿瀟心裡那種惶惶然的感覺變得更加厲害了。

    錦姑姑……

    錦姑姑是摘星樓的主人,可聽說她以前是在宮裡聽過差遣的。

    錦姑姑會畫一手好妝,再醜的女人到了她的妙手之下,也會變得傾國傾城。

    她仿佛對女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是作為摘星樓的主人,她對摘星樓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有那一次……

    那一次,秦幼惜的嗓子壞了,謝馥找到錦姑姑,跟錦姑姑說了話,錦姑姑才出手,親自教導了秦幼惜。

    於是,她原來那靠著嗓子的姑娘,一下變了。

    錦姑姑是什麼人?

    沒有人知道。

    可阿瀟記得,曾有一次,自己看著謝馥那素面朝天的樣子,異常不解,也不知到底哪個膽子忽然大了,竟開口問錦姑姑:像謝二姑娘這般的人,才是天生的國色天香,可偏偏半分粉黛不沾,看著終歸寡淡了一些,豈不可惜?您為什麼不為二姑娘上妝?

    錦姑姑站在鏡台前,立了許久,半天沒有說話。

    阿瀟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就在她准備告退的時候,旁邊立著的燭火忽然晃動了一下。

    錦姑姑開了口。

    那一句話,被阿瀟記到了現在。

    錦姑姑說,我怎麼敢?

    您為什麼不為二姑娘上妝?

    我怎麼敢?

    阿瀟一直不明白。

    可她知道,錦姑姑跟謝二姑娘之間的關系,似乎不那麼簡單。

    她怔怔地忘了許久,看見那一扇窗上出現了秦幼惜的影子,估摸著自家姑娘應該要好一會兒才出來,終是嘆了一口氣,轉身去為秦幼惜准備香湯。

    街道上。

    高府的轎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走,霍小南就走在轎子左邊:“姑娘,這出來一趟就喝了個茶,未免也太無聊了吧?要不咱們聽會兒戲去?”

    “京城裡可有什麼有意思的戲班子?”

    聽著霍小南一建議,謝馥微微動心,開口一問。

    霍小南掰著手指頭跟謝馥數:“前段時間德雲班剛剛入京,還有前段時間園子裡唱昆山腔的,喲,那腔調,您是不知道,小南我打院牆外頭路過,都被驚了一跳呢。不過要說戲好看,還要看前段時間楊柳班新排的《拜月亭》……”

    “看都看膩了。”

    滿月聽見《拜月亭》幾個字,便不屑地甩了一對白眼。

    “……”

    霍小南說不下去了,斜眼看過去:“你能耐,我不說了,你也別去看了!”

    “哎!你——”

    滿月老大的不高興,怎麼這人老是跟自己抬杠呢!

    坐在轎子裡的謝馥聽著兩邊傳來的聲音,只覺得一個腦袋大成了兩個。

    “都別吵了,不就隨便去看個戲嗎?”

    謝馥話音剛落,外面就一陣騷亂。

    長街上人來人往,一名衣著破爛的老頭在前面倉皇地跑著,不遠處跟著一群捕快,腳踏皂靴,步履飛快,一面跑還一面喊:“站住!”

    老頭兒聽見聲音,跑得更快了。

    只是他的臉上,分明帶著一種惶恐。

    畢竟年紀已經大了,須發近百,腳步蹣跚,又如何逃得過捕快的追捕?

    他臉上漸漸露出絕望的表情來。

    前面就是謝馥的轎子,幾名高府的轎夫看了前面似乎是京城的捕快正在抓人,都連忙停下腳步。

    霍小南大喊一聲:“落轎,落轎,快落轎!”

    這些人衝撞起來,誰知道會不會闖過來,傷到自家姑娘。

    霍小南謹慎地站到了前面去。

    此時,那小老頭兒已經跑到了前面來,在看見謝馥轎子的那一瞬間,他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著就看見了其中一名轎夫腰上的腰牌。

    小老兒不識字,但他曾經聽人說過,這就是高府的轎夫,給大學士高大人抬過轎子的!

    高大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官兒他不清楚,但是他也曾聽人說,連皇上都聽他的!

    小老兒想也不想,跑了上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砰”一聲朝著地上磕頭,放開破鑼嗓子就大喊一聲:“高大人為小人做主啊,小人冤枉啊!”

    剛剛落下轎子的轎夫們愣了,霍小南嘴巴張大,滿月險些覺得自己在做夢。

    轎子裡的謝馥看不見外面情況,只是在想:難道正好碰到高拱的轎子回來?

    高拱的轎子當然沒有回來,這小老兒不過錯認了謝馥的轎子,以為是高拱罷了。

    只是他這麼一嗓子喊出來,整條街都跟著靜了。

    高大人?

    大家伙兒四下看了看,接著都把目光投向了路中間那一頂小轎。

    朝廷大官,怎麼說也應該是八抬大轎吧?

    這一頂小轎,似乎不是高拱吧?

    一片面面相覷的寂靜之中,只有老頭兒不斷磕頭哭著喊冤的聲音,還有……

    腳步聲。

    密集的腳步聲。

    因為小老兒攔了轎子喊冤,周圍的人都已經圍上來了,後頭追來的一群捕快只好快速撥開人群。

    “都讓開,衙門辦案,速速讓開!”

    很快,人群分開了一道豁口,十來名捕快在一名捕頭的帶領下,很快過來了。

    老頭兒還在磕頭,額上已經能看見淋淋的鮮血。

    按刀的捕頭面帶怒意,三兩步走了過來:“好個老賊,你繼續跑啊!”

    小老兒回頭看了一眼,瑟瑟發抖:“官差老爺,真的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啊!”

    “我等好心去你家辦案,你卻連我們的東西都敢偷!不是你?不是你還能有誰?還能出來第三個人來不成?!”

    捕頭看上去年紀並不很大,可是面色陰沉,自有一股奇異的凶戾之氣。

    他按住刀的手背上有一塊深深的疤痕,青筋暴露。

    霍小南見了,已經認出這人是誰來,悄悄湊到轎子窗簾旁說了兩句什麼。

    謝馥坐在裡面聽見,微微點頭。

    外頭小老兒面臨捕頭憤怒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質問,一時口舌打結,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只一個勁兒地開口。

    “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他臉上凄惶的神色更重了,臉上皺紋密布,看得出過的日子並不怎麼好。

    一個,京城的普通小老百姓。

    周圍人已經紛紛開始指指點點。

    事情的來龍去脈,在方才捕頭與老頭兒的對話之中已經很清楚。

    這老頭兒家裡遭賊偷,於是去衙門報案。

    衙門幾個查案的捕快接了案後,就去查看小老兒家中的情況。可沒想到,在捕快們准備離開的時候,一摸腰上的錢袋,竟然沒了!

    小老兒慌慌張張,形跡可疑,捕快們懷疑不懷疑他懷疑誰?

    捕頭當即表示,要查他,帶他去官府走一趟。

    官府之中刑罰嚴酷,他哪裡敢去?

    想也不想,小老兒連忙跑路。

    捕頭們一看他跑,立刻跟著追上來。

    沒想到,這一路跑過來,就撞上了謝馥。

    捕快們可不會這麼沒眼色,覺得前面的就是高胡子。

    再說了,衙門辦案,就是高胡子在這裡,也沒道理攔他們。

    那捕頭抬起手來,露出手背上一塊猙獰的傷痕。

    “趕緊給我抓起來,帶回衙門審問!”

    “是!”

    身後的捕快們一起喊了一聲,就要走上來,伸手拿住小老兒的肩膀。

    小老兒臉上的驚恐變得更加強烈起來:“不是我,不是我啊!小老兒怎麼會做這種事……差爺啊!”

    “慢著。”

    就在捕快們已經扭住了小老兒肩膀的那一瞬間,一聲拉長了的聲音忽然出現。

    這聲音太悠閑,以至於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太懶散了一些吧?

    捕頭沒想到自己辦案還有人敢攔,順著聲音望過去,就看見之前根本沒引起自己注意的那一頂小轎旁邊,站了個身姿挺拔的少年郎,臉上帶著吊兒郎當的笑,正看著他們這邊。

    “是你叫我們慢著?”

    捕頭微微眯了眼。

    在京城這一塊地界上,誰不知道他“劉一刀”的本事?

    竟然有人敢找死?

    霍小南笑著站出來,對著捕頭一拱手:“劉捕頭,久仰大名。這一次倒不是小人叫您慢著,是我家小姐指示。”

    “哦?你倒知道我姓劉。”

    劉捕頭冷笑了一聲。

    場中站著拿人的兩個捕快一怔,似乎不明白到底要怎麼辦才好,手上勁兒一松,那小老兒連滾帶爬地就直接竄到了轎子前面。

    “多謝高大人做主,多謝高大人做主,大恩大德,小老兒畢生難報啊!”

    說完,又跪下來磕頭了。

    霍小南無奈地長嘆了一聲,這都是什麼人啊。

    剛才難道沒有聽見自己說了是“小姐”嗎?

    唉。

    霍小南強行將自己心裡古怪的感覺壓了下去,抬起頭來,對上對面劉捕頭鋒銳的目光。

    衙門裡辦差的這些人又如何?

    換了以前,霍小南肯定慫得跟孫子一樣,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悠然道:“劉捕頭的大名誰人不知?趙家莊十五條連環人命案的凶手,就是劉捕頭您四年辛苦追捕下來,歷盡艱辛,還險些丟了半個手掌。京城百姓誰人不稱道?”

    劉一刀,本名叫什麼,估摸著沒人記得了,可所有人都記得,他險些被凶徒一刀砍掉半個手掌。

    那一次追捕了凶徒歸案之後,劉一刀的手背上就留下了猙獰的傷疤。

    從此以後,百姓們都叫他“劉一刀”,至於水面下的那些江湖地痞,見了面都要恭恭敬敬拱手叫一聲“刀爺”。

    霍小南以前在市井裡打滾,又怎麼可能沒聽說過劉一刀的大名?

    這人年紀沒比自己大很多,可是脾氣是一等一的大。

    還別說,若是這人當街要跟自家小姐鬧起來,真不一定能下得來台。

    霍小南想到這一茬兒,還有些頭疼起來。

    滿月看著這場面,愣了好半天,之後僵硬地扭過脖子去看轎子。

    轎子裡半分動靜都沒有。

    滿月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小姐一定是動了念頭了。

    是了,上個月的一善已經行過了。

    今天這麼新鮮的當街喊冤,還沒發生過。

    謝馥怎麼可能不抓住機會?

    更何況,劉一刀雖是個賤業捕頭,可本事著實不小,也算有點意思。

    霍小南這一番話,把劉一刀最大的功勞鋪了出來,無疑是抬著他,給他面子。

    沒想到,這一位捕頭半點不領情,只冷冰冰地看著縮在轎子前面的小老兒。

    “任是你把我誇出花來都沒用。這個老頭兒有嫌疑,我必須帶走。”

    說著,手一揮,又要派人上前來。

    轎子裡的光線有些昏暗,謝馥臉上的表情也有幾分的晦暗。

    她左手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右手的手背,正好敲在中指的骨頭上,仿佛能聽見聲音。

    思索片刻,謝馥沒有走出去,坐在轎子裡開了口:“小南。”

    這聲音一出,作勢就要抓人的捕快們一下站住了,沒有敢衝出來。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小廝一點也不怕他們。

    再一看,這轎子雖然簡單,但抬轎子的轎夫的確都是高府的下人,這轎子裡的“小姐”,只怕除了那一位高府表小姐謝二姑娘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捕快們回頭看了一眼,劉一刀一擺手,示意他們可以暫時不動手了。

    霍小南瞅他們一眼,湊到轎子旁邊來。

    “小南在,小姐有何吩咐?”

    轎簾子掀開一個角,一枚高府的令牌被遞了出來。

    滿場都沒了聲音,安安靜靜地。

    所以,即便謝馥的聲音不大,所有人也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此事與我高府無關,不必插手。不過聽這老伯的哭訴,卻也不像是作假。衙門之中多有嚴刑酷吏屈打成招之事,老伯慌亂之下未免難以盡訴冤情。”

    謝馥聲音一頓,已經將手收了回來。

    令牌落到了霍小南的手中。

    謝馥續道:“小南你護送這一位老伯,與劉捕頭一起去衙門聽審,回來再將情況稟明。中間若有什麼冤屈,你只管拿著令牌回來,報給祖父。”

    “是,小姐,小南明白。”

    霍小南持著令牌,雙手抱拳,已經領命。

    他轉過身來,唇邊掛上一分笑意,把跪在地上一臉呆滯的老頭兒扶起來。

    “老伯請起,我家小姐說的,想必你也聽見了。我家小姐菩薩心腸,月行一善,這一回算是你有運氣。小南我會跟您走一趟,一會兒跟著劉捕頭到了大堂上,還請您有什麼冤屈都直接說出來。”

    老頭兒愣了半天,一雙老眼含淚,就差又給霍小南跪下了。

    “小姐真是菩薩心腸,菩薩心腸啊!”

    霍小南聽了,暗暗擦一把汗:好家伙,終於知道不是高大人了。難得,難得啊!

    心裡不靠譜地想著,霍小南的臉卻已經轉向了那劉捕頭。

    “劉捕頭?”

    劉一刀的目光從霍小南手裡的那一塊令牌上挪到他臉上,腦海之中回蕩的,卻是謝馥方才的那一句話。

    轎簾子依舊死死地壓著,裡面暗暗的,也看不清轎中的謝二姑娘是何等角色。

    一介婦道人家,雖沒拋頭露面,可做的這件事,又跟拋頭露面有什麼區別?

    劉捕頭招惹不起高府,也知道這一位謝二姑娘不過派了一個人護送,自己實在不能置喙什麼。

    他面色微沉,冷冷一笑。

    “那就堂上走一遭。”

    手一揮,捕快們按刀圍上去,把小老頭兒和霍小南圍在了中間。

    霍小南半點不緊張,一扶小老頭兒,道:“老人家,您慢著點。”

    老頭兒如夢初醒,心有余悸地看了劉一刀一眼,連忙跟上了腳步。

    就這樣,十來名捕頭嚴密地圍在兩個人身邊,劉一刀最後看了一眼那頂轎子,也按刀闊步走了上去。

    滿月瞧著那捕頭凶神惡煞的樣子,忍不住朝著他背影齜牙:“凶什麼凶,對我們家小姐也敢這樣!”

    話剛說完,滿月臉上的表情就僵硬住了。

    因為,剛剛走出去沒幾步的劉一刀,竟然停下了腳步,像是聽見這一句抱怨一樣,轉回頭來,看了她一眼。

    手背上的疤痕醜陋無比,面相此刻看上去也頗為陰沉,就這麼冷冷的一眼。

    滿月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等她再看的時候,劉一刀已經轉身離去。

    望著那背影,滿月竟然生出一種劫後余生的感覺來,拍著自己的胸口:“真是,這麼嚇人干什麼!”

    轎子裡的謝馥聽見了滿月的抱怨,不由得一笑。

    雖然沒看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想想也能猜個七八。

    “我們走吧。”

    “是。”滿月悶悶地答了一句,“起轎。”

    轎夫們重新抬起轎子,圍觀的人讓開了道,議論的聲音卻一直傳到很遠。

    “二姑娘真是個好人啊。”

    “是啊,真真的菩薩心腸。”

    “那老頭兒住在城西的破房子裡,我記得不是個壞人,這幾天那一片都遭賊,肯定不是他干的吧……”

    “劉一刀也是,抓殺人的是一把好手,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怎麼能找他?衙門裡也真是的……”

    “……”

    人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不過一會兒就散了。

    距離很近的一條小巷子裡,一個身上髒得已經看不出衣料顏色的青年終於把頭縮了回來。

    “高府?小姐?”

    嘴上叼著的那一根鍍金的燈心草被他一手拿了下來,掐在手指間。

    一雙漆黑的眼眸,變得閃亮。

    若是有鹽城本地人士在此,必定能認出:這就是那惡棍裴承讓!

    裴承讓一路千辛萬苦到了京城,飢寒交迫,又沒路引,好不容易混到了城西人家聚集的地方,就順手發揮了自己一些小本事,偷了不少東西,愣是沒被人發現。

    今天也一樣……

    裴承讓思索著,伸出手來,一個繡著竹葉紋的富貴錢袋就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嘩嘩……”

    伸手這麼一掂,分量不輕。

    裴承讓想起方才那捕快抓人的陣仗,再想想那人手背上的刀疤,不由得一縮脖子:“乖乖,老子該不會是闖了大禍吧?”

    還有那個高府的小姐,跟他當初在城門口聽到的事情有關嗎?

    哎,不管了。

    天大地大,老子的肚子最大。

    裴承讓搖搖腦袋不去想了,轉身就直接從暗巷之中離開。

    謝馥這邊轎夫的腳程也不慢,很快就回了高府。

    滿月扶著她下轎,夏銘家的匆匆跑過來,臉上帶笑,可卻很不自然。

    “小姐可算是回來了,老爺吩咐,你若回來了就快去前廳。謝大人已經在那邊了!”

    才邁出去的腳步忽然一停,謝馥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夏銘家的。

    “謝大人?”

    謝宗明,她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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