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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禮拜一朝露因為手頭一些事耽誤到,比平常晚了半小時下班,在電梯口碰見了財務部的Emma,相互打了個招呼,她們在工作上的交流雖然不多,但因上回競走活動上聊了幾句,倒也不算陌生。
等電梯時,Emma無意間說起自己今年底預備結婚的事,朝露恭喜之餘也有些意外,在她看來Emma不過剛剛大學畢業,年紀尚小,竟然已經談婚論嫁了。
她不禁感慨,「據說現在上相親節目的不少還是在學的大學生,我還說怎麼這麼急,沒想到是我落伍了,被你們年輕人趕在了前頭。」
Emma笑著說:「這個也是因人而異的。我和我男朋友認識好多年了,感情和各方面的條件都已經成熟穩固,早點結婚早點安定也沒什麼不好。」
正說著,Emma的電話響了,她立即就接了起來,「我準備下去了,直接到停車場找你。」說完就掛了,此時電梯也剛好到達,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男朋友?」朝露問。
「嗯。」Emma笑得很甜,「最後再享受一段戀愛時光。」
朝露忽然想起自己下午忙著做事,已經半天沒留意過手機,也不知會不會錯過什麼電話,便拿出手機來看,果然五點多的時候有兩通未接電話,間隔時間很短,都是褚雲衡打來的,還有一條簡訊,也是他發的——
我在你公司樓下的沙發坐著等你。萬一你要加班走不開,下來讓我看一看你我就走。
朝露心裡甜滋滋的,盯著簡訊看了又看,捨不得漏掉一個字,直到電梯門打開,她才放下手機,和Emma一同往刷卡處走。
走了兩步,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眉心微微一鹽,腳步也停了下來,「Emma,我把東西忘在在辦公室了,你先走吧。拜拜!」
Emma不疑有他,揮揮手就先走了。
她舒了一口氣,轉身閃到刷卡處旁邊的一條小走廊,隨後撥通了褚雲衡的電話,「雲衡,我剛看到你的簡訊,我……快下班了。」
「事先沒跟你說好就來了,打電話和傳簡訊也沒見你回復,又不甘心就這麼回去,還好我沒走。你要下來了嗎?我還在沙發上坐著。」
大堂裡有好幾張沙發,朝露所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褚雲衡,他背對著她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之所以一眼就能發現他,是因為沙發的扶手旁靠著一根黑色的手杖。
朝露想了想,說:「我大概還要一會,要是不麻煩的話,你去地下街的雲山咖啡店等我吧,我正好有點困,一會兒想先喝杯咖啡提提神。」
「不麻煩,我還可以先幫你點一杯咖啡,你要喝什麼?」
「熱拿鐵吧。」
「好。」他掛了電話,拿起一旁的手杖,慢慢站起來。
朝露躲在走廊裡,看著他一瘸一拐地往客用手扶梯的方向走,幾乎想追出去叫住他,可她終究沒有。
她不想找藉口,說什麼一時糊塗撒了個小謊,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舉動,她就是不想讓同事見到褚雲衡。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依舊很怕讓身邊的人知道,她的男朋友是一個殘障人士。縱使褚雲衡是那麼出眾的男人,但是別人不會瞭解這一點,只會把她的戀愛當作笑談。
她和他雖然也曾雙雙走在街上,甚至在遊樂園裡瘋玩,但那時他們連最普通的友人關係都未必算得上,因此她的內心是坦然的,也不懼怕周遭看他們的目光。更要緊的是,那些場合裡沒有認識她的人,所有人都是匆匆過客,她自然不必在意他們的想法。
可是,在相對親密的人際圈子裡,除了母親之外,她還從來沒有和褚雲衡一起出現過,他們的交往時日尚短固然是重要原因,可除此之外,她又何嘗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能向別人坦然介紹這就是她的男朋友,他是一個殘障人士?
她恨自己的虛榮軟弱,又掙脫不掉那些負面的情緒。
此時,簡訊提示聲再次響起,她點開一看,眼淚立時掉了下來。
熱拿鐵點好了,你還要多久呢?
在這句話的後面,是一個笑臉。
她從包包裡拿出衛生紙擦乾了眼淚,穩定情緒後才刷了員工證,走了出去。
褚雲衡靠著椅子坐著,一見到朝露進來,一雙眸子頓時變得明亮而又溫柔。
「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會加班。」她低著頭說。
「不用道歉,也怪我沒和你事先約好,能見到你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朝露掩飾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對了,我好像沒告訴過你我公司的地址?」
褚雲衡搔搔頭,「在我家的時候你告訴過我你在曼森上班,你們公司名聲不算小,網路上很容易就能查到位址。抱歉,我實在不想等到禮拜六,所以……就這麼跑來了。」
他的話讓朝露既感動又得意,剛才那些低落的情緒被掃空了大半,她決定暫且丟開它們,好好地和褚雲衡享受這個夜晚。
「喝完咖啡我們去找個地方吃晚飯吧,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粵菜館不錯。」
「沒問題,你決定。」褚雲衡寵溺地看著她吃著他為她點的一客焦糖布丁,「還好,我差點點了起司蛋糕,後來想想,我們大概還會去別的地方吃晚飯,就改了布丁,要不然你該吃不下了。」
朝露嘻嘻笑道:「別看我這樣,我的胃口一向很好。」
「嗯,吃相也很好。」說著,他湊近前低聲加「一句,「特別可愛。」
朝露眼疾手快地把一杓布丁塞進了他的嘴裡,褚雲衡笑納。
「雲衡!」
兩人笑鬧間,驀然聽見頭頂有人說話,朝露抬頭時,對方已經走到他們的桌子旁,正是那個嬌俏可人的林書俏。
雖然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就把人列為假想情敵未免可笑,但這會兒見到林書俏,朝露心裡總有些彆扭,認為林書俏對待褚雲衡的感覺絕不只是一個普通朋友那麼簡單。最要命的是,她必須承認林書俏很迷人、很美麗,完全把她比了下去。
「嗨,書俏,這麼巧。」褚雲衡笑著打招呼。
「我在附近辦點事,完了就想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再走,沒想到居然在這裡遇到你。你平時可是難得來市中心的。」林書俏也沒客套,直接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朝著朝露笑笑點了個頭,朝露也禮貌地笑了笑。
「女朋友?」她輕描淡寫地問了句。
「是的。她叫董朝露,你們見過的。」緒雲衡介紹道。
「嗯,我記得。上次董小姐走了之後,我問你們兩個是不是男女朋友,你說不是,沒想到……雲衡,你動作很快嘛!」
褚雲衡有些不好意思,以開玩笑的口吻來遮掩自己的羞澀,「我動作可快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我運氣好,碰到一個願意為我留步的。」
朝露聽了笑駡道:「再胡說,我抬腿就走。」
林書俏看看她,又看看褚雲衡,沒說什麼,招招手喚來服務生,叫了一杯咖啡。
朝露雖然更想和褚雲衡繼續二人世界,但礙于林書俏是褚雲衡的朋友,人家才來他們就走總是不太得體,便沒說什麼,靜靜地坐著。
許是發現了她的想法,沒多久,褚雲衡主動開口道:「書俏,你是老朋友了,我也不和你客套,我和朝露要先走一步,你慢慢喝,回去的路上開車小心點。」
林書俏一臉不在意,點頭道:「去吧,我不妨礙你們了。」
朝露露出笑容,起身說:「我先去個洗手間。」
林書俏也站起來,「我也去一下。」
洗手間通往座位區的走廊有些狹窄,朝露和林書俏洗好手,一前一後往外走,走到走廊盡頭時,朝露忽然止步。
林書俏見她神色不對,忙問:「怎麼了?」
朝露沒說話,微慌地看著不遠處走進來的那個人,正是方蘊洲。
並不是因為對方是方蘊洲而怎麼樣,即便換了Emma,抑或是任何一個同事,她都不希望被對方撞見,可是林書俏就在她後面,她無處可逃,只能硬著頭皮往外走。
希望方蘊洲不要發現她……帶著點自欺欺人的心態,朝露低頭向前,和林書俏回到位子上。
褚雲衡見她們回來,拄好手杖正想起身,朝露見狀慌張地叫道:「我想再坐一會兒!」
看見她的神情,褚雲衡放下手杖,關切地想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卻被她輕輕地躲開了,這讓他的神色更加不安,問道:「你好像不太對勁,沒什麼事吧?」
她抬起低垂的臉,卻不敢看他,她的心思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愧,又怎麼說得出口?她略偏過頭,林書俏恰好與她四目相對,那雙嫵媚動人的眼睛裡,此時傳達出的是冷冷責備和輕視。
朝露確信,林書俏已然看出了端倪。
「雲衡,再坐一會兒吧,陪老朋友多聊幾句不算過分吧?」林書俏掃了一眼朝露,「董小姐剛才從洗手間出來時,一不留神額頭撞到了門,大概還有些暈,最好讓她緩緩。」
朝露聽出她話中帶刺,但還是很感激她沒有說破她真實的心思。
褚雲衡哪裡知道內情,一聽這話急了,「痛嗎?要不要去醫院?」說著就伸手去拿手杖。
「雲衡你安心坐下吧。她歇歇就好了,我幫董小姐檢查過了,沒什麼大礙的。」林書俏淡淡地說。
朝露的臉燒得通紅,愧疚之情排山倒海而來。
然而事情還沒完,這間咖啡店面積很小,方蘊洲在找空位的時候,還是發現了他們。
「嗨,朝露,好巧。」
朝露假裝鎮定,微笑道:「是啊。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方蘊洲,我的上司。」見方蘊洲的視線落在褚雲衡和林書俏兩個人身上,她來不及多想,直接說:「這兩位是我的朋友,褚雲衡、林書俏。」
此話一出,她看到褚雲衡眼底的光彩在一瞬間黯淡下來,她知道自己含糊其辭的介紹傷害到了他,但他很快恢復了正常的神態,甚至用手撐著桌面站起身,伸出手,與方蘊洲禮貌握手,「幸會。」
方蘊洲的目光在靠牆放著的手杖上停了一瞬,「幸會。我覺得……褚先生好像很眼熟。」
他並未糾結太久,便側過臉問朝露,「不介意我坐這裡吧?」說完,又把詢問的目光轉向褚雲衡和林書俏。
朝露環顧四周,店裡的確沒空位了,方蘊洲既然提出一起坐,她也不好意思拒絕,反正他們本來就要走了,「當然不介意,只是我們已經喝完了,正準備離開……」
「你們如果有事的話,請便。」方蘊洲的語氣裡有淡淡的失落。
這時褚雲衡開口了,「朝露,你剛剛撞到頭,還是歇一下再走吧,我們也不趕時間。」
「你撞到頭?」方蘊洲皺眉,盯著朝露的頭一個勁地看,似乎在檢查哪裡有傷口,「人家在咖啡店最多打翻咖啡,你怎麼會撞到頭呢?不嚴重吧?」
朝露因為發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褚雲衡和林書俏也都沉默了下來。
方蘊洲察覺自己這過分關切的樣子有些失態,乾咳了一聲道:「如果有需要,明天早上你可以去醫院檢查一下再來上班,回頭再補請假流程。」
這下朝露的頭比真的撞到門還疼,但她知道這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舔了下發幹的嘴唇說:「不礙事的,我……我再坐一下好了。」
既然同坐一桌,免不了要聊聊天。朝露現在頭腦一片空白,林書俏又一臉懶得說話的樣子,就只剩下褚雲衡和方蘊洲勉力維持著談話的氣氛。
「褚先生在哪裡高就?」
「在學校教書。」
「哦?教幾年級?」
「我在大學任教。」
方蘊洲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意外,語氣倒仍是平穩的,「褚先生真是不容易。」
褚雲衡像是沒有聽懂他話中的意思,很淡然地說:「研究學問總是不容易的,但還算有趣。」
他的回答是方蘊洲沒料想到的,他用了幾秒鐘回味他的話,遂點頭笑道:「看得出來,你樂在其中。」
褚雲衡笑了笑,忽然問朝露,「既然還要坐一下,不如再點些東西吧?」他看了眼林書俏,「書俏,你也吃點。」
「是我疏忽了,還是褚先生周到。」方蘊洲一臉抱歉,「兩位都是朝露的好朋友,我請你們吧。」
「方先生一定是個好上司,不只對下屬好,連帶對下屬的朋友都如此大方。」林書俏冷冷地道。
這話聽上去是再正常不過的誇讚,但朝露心中有數,她肯定有別的意思。
「這樣啊……看來我們也算沾了朝露的光。」褚雲衡笑得有些勉強。
「雲衡,你忘了我家是幹什麼的,有必要特地跑出來沾其他人的光喝咖啡嗎?你要喝咖啡?走啊,我請你!」林書俏終於忍不住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聽得出來很生氣,說完就拿起包包,一副打算立即走人的樣子。
褚雲衡伸出右手拉住她,帶著懇求的目光望著她,「書俏,方先生也是好意,你走了,人家會覺得難堪的。」
「到底是誰難堪?!」林書俏霍地站起身,「再待下去,我才真是覺得情何以堪!」
方蘊洲顯然還沒弄清狀況,還以為是小倆口在拌嘴,壓低了聲問朝露,「你的朋友在吵架,你不勸勸?」
朝露再也忍不下去了,「蘊洲,雲衡是我男朋友。」
她的聲音只是略略提高了一點,卻足以讓在座的人都聽個明白。
四個人都不作聲,還是褚雲衡先回過神,揚手招來服務生,「還是我請吧。」
買完單,方蘊洲看到褚雲衡拿過手杖邁出第一步後,立刻將臉向朝露,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神情。朝露對此早有預料,事到如今,她反而平靜了,就像之前和褚雲衡出遊時一樣,走到了他的右邊。
「需不需要我送你們?」方蘊洲收拾好表情,跟在後頭問。
「不用麻煩方先生了,我來送。」林書俏不冷不熱地說。
方蘊洲也沒再堅持,四人在停車場道別後,坐上兩輛車分道揚鑣。
林書俏悶頭倒車,朝露和雲衡坐在後座,也沒有說話。
「我先送你回去,再送董小姐吧。」林書俏將車開上路後,終於開口。
褚雲衡的聲音聽上去沒什麼精神,「我家遠,先送朝露吧。」
「就是因為你遠所以先送你,我和你家也不順路,送完了你再送她,我回家反而方便。」
這時候,橫豎車裡也沒人有心思計較,到底走什麼樣的路線最省時,也就任憑林書俏決定了。
朝露偷偷瞄了一眼褚雲衡,他似乎累了,合著眼,頭微微垂著,短短的瀏海蓋在了他的眉毛上方,左手蜷放在腿上,如果不是看到他緊緊抓著手杖的右手,幾乎要讓她誤以為他已經沉入夢鄉。
朝露心裡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喃喃化為一句,「雲衡……原諒我……」
褚雲衡慢慢睜開眼睛,鬆開了手杖,右手握住她的左手,與她十指相扣,「我明白的。」
朝露聽他這麼說,反而更恨自己了,以他的聰明、他的善察人意,怎麼會看不出她今天的所作所為究竟是什麼心態。
他洞察了一切,卻一直在忍耐,忍耐著她帶給他的委屈和傷害。
褚雲衡笑得有些難看,「對不起,我今天竟然連頓晚飯都沒有請你,下次再補請吧。」
他說出「對不起」三個字的時候,朝露心裡一下子閃過一陣強烈的害怕,怕他接下來要說分手,聽到他說下次補請她吃飯,這才如釋重負,含著淚點頭,「嗯……下次我請也可以。」只要她和他沒有結束,誰請又有什麼關係。
褚雲衡似乎也舒了一口氣,嘴角浮起寬慰的笑意。
過了好一會兒,車停在了褚雲衡的公寓前。
他準備下車時,朝露顧不得車裡還有第三個人在,情不自禁地捧起他的左手,輕輕吻了一下,「你的這只手比右手涼呢。」
褚雲衡抬起右手揉揉她的臉,「嗯,還很醜。」
朝露沒說話,輕輕掰開他輕微蜷縮的手指,低頭又吻了吻每一個指尖。
樓下的空地很空曠,沒什麼人車往來,褚雲衡直接從左邊的車門下了車,又繞到右邊,對搖下車窗的朝露俯身低語,「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以後……我不會冒冒失失地去你公司找你了。」
他的聲音沉沉的,每個字都像墜了鉛,可他看著她的眼神卻是那樣真誠而溫柔,沒有絲毫責備和逼迫,也沒有一般人遭到打擊後打算放棄的軟弱。
朝露的心在發顫,從來沒有那麼疼過,也從來沒有那麼感動過,她很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只與褚雲衡做了簡單的道別。
看著他走進公寓大門,林書俏重新發動了車子。
朝露和林書俏完全稱不上熟人,她也知道憑她今天的表現,林書俏完全有理由討厭她,所以等車開到社區門口,她便道:「林小姐,你我也未必同路,時間不早了,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行,你可以先走。」
林書俏抬頭看了眼後視鏡,說話倒是很客氣,「這裡是郊區,這個時間攔不到計程車的,還是我送你吧,你告訴我位址就可以了。」
「在三水路的化工社區。」再客套反而不討喜了,朝露報出了地址。
「你父母是化工廠的工人?」
「以前是。」朝露當然沒打算把家裡的隱私全說給她聽,只簡略說了一下,「幾年前我們那裡的化工廠關了,他們就自己出來做事。」
林書俏很明顯也沒打算就她的家世追根究底,便就此打住。
開了大概十分鐘,也沒聽林書俏再說什麼,朝露乾脆合眼假寐,誰知車身忽然一震,她被緊急剎車的慣性弄得身子往前猛衝,幸而有系著安全帶,沒出什麼大事,但她被嚇得不輕,朦矓的睡意頓時消失殆盡。
「對不起,我分神了……」林書俏將車停在路邊一個拐角處,用手揉著太陽穴,帶著歉意說道。
朝露驚魂初定,看了看四周,舒了口氣,「沒出事就好,歇一下再開吧。」
林書俏沉默了一會兒,回頭道:「董小姐,如果不麻煩的話,我想請你去我家的咖啡店坐一會兒。」
朝露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林書俏和善地笑了笑,「你大概被我剛才發脾氣的樣子嚇到了吧?我沒有惡意,只是性子急了些。雲衡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是他的女朋友,可不可以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認識你一下?」
她們到達「貓與鋼琴」的時候,店裡正準備打烊,林書俏朝櫃檯後的男人打了個招呼,「哥,我帶朋友來店裡坐一會兒。」
林書俏的哥哥抬起頭,微微笑道:「這時間店裡沒什麼東西招待,現成的飲料倒還方便,你們隨意吧。」
朝露略略看了一眼林書俏的哥哥,是個乾淨俊秀的男子,和林書俏有五分相似。現在回想起來,她第一次來「貓與鋼琴」時,似乎曾遠遠地看到過他。
書俏讓朝露先找個位子坐下,朝露心中浮現出當日褚雲衡坐在臨窗座位,沐浴在日光裡的樣子,心中一動,便挑了那個位子坐下。
她至今還沒告訴過他,早在競走活動之前,她就已經留意到他了,就在這家「貓與鋼琴」裡,看到他和林書俏彈奏鋼琴的那一刻,她就不可遏止地被吸引了。從那時起,他之於她不再是硬塞到她面前的、條件不佳的相親物件,而是一個能給她帶來歡樂、令她產生眷戀、讓她真心仰慕的男子,與其說是他追求到了她,不如說是她一步一步情不自禁地走向了他。
林書俏端了兩杯果汁坐到了她的對面,嘴角一彎,「你也喜歡這個位子?」
「嗯。」朝露神情恍惚地點點頭。
林書俏的語氣裡不聞絲毫的劍拔弩張,目光流轉也盡是溫婉的神采。她得承認,縱然她把這人視作潛在的情敵,可她一點都無法討厭林書俏,她美麗又獨立,對褚雲衡又是這般瞭解關愛,體貼細緻,以至於有些時候她會想不明白,面對這樣一個出眾的女子,為何褚雲衡能不動心,而選擇了自己這樣的平凡人。
「我之前的表現嚇壞你了?」林書俏微微側過頭,輕輕地說,「如果是這樣,我跟你道歉。」
「不……」朝露一聽這話,更加無地自容,「我只是羞愧。」
林書俏搖搖頭,報以寬容和善的一笑,「我聽雲衡叫你朝露,我也可以這樣叫你嗎?」
「當然可以。」她的友善讓朝露頗為意外,她本來已經做好不會得到好臉色的心理準備了。
「朝露,我承認我剛才非常生氣,因為我很清楚,你的行為會給雲衡造成傷害。我一開始沒有揭穿你不是為了幫你,而是擔心雲衡知道你心中的想法會感到失望和痛苦,結果你沒躲過那個人,他也還是知道了……」林書俏頓了頓,和緩了語氣又接著說:「但是,我更清楚,你的反應是再正常不過的,我對你苛刻,說到底只緣於我這顆心有偏向性,我是雲衡的朋友,所以我站在他那一方,你能體諒我的偏心嗎?」
她的坦率真誠讓朝露懾服,她也不禁把心底的感觸說予她聽,「我的想法你大概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我沒什麼好為自己開脫的,今天的事說穿了就是我虛榮、愛面子,我這樣壞,根本配不上雲衡……」
「別這麼說。」林書俏打斷她,聲音卻是柔柔的,「虛榮跟面子誰都知道毫無用處,只是有幾個人能完全拋開?在別人眼裡,分明是雲衡高攀了你,你自然也就成了他們眼裡的糊塗蟲,你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會有顧慮。雲衡縱有一百個優點,卻是個身體殘障的男人,你有顧慮並不奇怪。」
朝露忍不住反駁,「我不在乎他的殘障,我只是……」
林書俏搖了搖頭,「朝露,別輕易說不在乎。你以前從沒有近距離地、深入地接觸過殘障人士,對不對?因此你無法想像,他們的生活與你的到底有什麼不同,雲衡這樣的知識精英就算再優秀,也不可避免地會在一些細小的生活瑣事上遇到難題。」
她頓了下,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傷感,「我是個物理治療師,每天接觸的都是肢體殘障的人,其實不瞞你說,物理治療師能幫他們的往往也不是很多,說穿了,與其說是康復,不如說是教會他們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殘存的身體功能。」
朝露聽著心酸,不想再就此話題說下去,勉強振作了精神道:「雲衡鍛煉得不錯,他可以用單手做很多事,也可以走路,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是,他很努力、很積極,但你以為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
朝露雖隱隱覺得之後的話會很殘酷,卻還是追問下去,「他曾經很絕望嗎?」
「任何人在那種情形下都會絕望吧。」林書俏的指甲無意識地撫過玻璃杯,「我並不是在他身體狀況最糟的時候認識他,但不難想像,他剛醒過來時,恐怕連坐起身都無法做到。」
「難道那個時候的他不只是左半身偏癱?」
「你現在看到的雲衡,是他車禍後最好的狀態了。」林書俏歎了口氣,「想像一下,一個人因為腦外傷昏迷了五、六年,他整個肢體的恢復會有多麼困難,就連他到德國的初期,更多的時候他也只能坐輪椅,不說左側身體的問題,就是右手的肌力也不佳,根本不適合長時間用手杖。即便後來恢復得好些了,仍是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還記得他在德國的第一年冬天,第一場大雪後,我從療養院的複健室看著他走出大門,那個時候他已經很少用輪椅,可是那天他在下臺階時不小心滑倒,掙扎了好久才勉強站起來,誰知腳下卻又打滑,這一跤摔得更重,他完全沒有力氣再爬起來,我奔下樓去扶他,走到門前的時候,就看到他一下又一下地用拳頭砸著冰冷的雪地。我從沒見他這樣激動過,他一直是個最配合的病人,不管複健有多累,他都是笑嘻嘻的,可是那一刻我知道,他也會有那樣無助脆弱的時候,即便那樣,當我過去扶他,也沒見他掉一滴眼淚,他只是笑了笑,說了句「真不喜歡冬天啊」。」
朝露倒抽了一口涼氣,她不是想不到褚雲衡必定有比現在艱難十倍的階段,只是一直不忍細想,林書俏的話硬生生把她帶入到那個畫面裡,她心愛的男人匍匍在白茫茫的雪地裡,一次次用盡全力掙扎著想站起,卻都狠狠摔下去以失敗告終。他或許始終沒有哭,可是她看得到他眼眶裡強忍住的淚水,堅強而又脆弱無比。
林書俏望著她,「朝露,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拿他的殘缺嚇唬你,換個方向講,如果我說幾句話就能把你嚇跑,那麼或許對雲衡的傷害還小些,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是那樣薄情和現實的人,你在乎雲衡,不然你也不會在剛才那種情形下,跟方先生承認你和雲衡的關係。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雲衡很堅強、很豁達,但他也是會被傷痛困擾的凡人,在他受了傷卻選擇不說的時候,你要把那些傷口放進眼裡,想方設法地去撫平。他是個驕傲的人,也是個體貼的人,為了他的驕傲,為了他在乎的人的感受,他可以裝作傷口不存在,可是,作為愛著他的人,卻不能假裝它們不存在。」
愛著他的人?朝露心中一動,有些話放在心底實在如鯁在喉,所以她還是問了出來,「書俏,你……也愛著他,對嗎?」
林書俏仰起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最後深深地歎了口氣,「是的,我愛他,但我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許是看出了朝露的將信將疑,她聳聳肩,「也罷,為了不讓你對雲衡產生心結,我就把我的心裡話告訴吧。」
她望著窗外的路燈,平靜地說:「從在療養院樓下的雪地扶起他開始,他對我而言就不再是個普通的病患,我開始更加留意他,而他也樂意和我親近,也許曾有那麼一個短暫的階段,我和他幾乎發展成戀人關係。那時的他,從外表來看已如常人,內心卻仍是脆弱的,我對他來說是為數不多可以敞開心扉的物件,而我也必須承認,雲衡是吸引我的。
「那時我的父母都在德國工作,有一回我邀請他去我家,當然,我沒有和他明說我的想法,他也未必知道我的用意,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去了。我永遠忘不了我父母那一天見到他時的目光……他們都是知識份子,涵養很好,對雲衡表現得很客氣,卻也十分疏離冷淡。雲衡不是傻瓜,當然看得出來,從那次之後,我們之間再也不存在一絲曖昧,他依舊對我很好,只是我知道,有些東西我們已經永遠錯過了。」
朝露現在心裡實在堵得慌,林書俏無疑是美麗動人的,褚雲衡曾對她動過心這並不讓人意外,可親耳聽到當個事實的感覺還是很不好。
林書俏看出她有些不高興,微微一笑,「瞧我在亂說些什麼。朝露,剛才和你說的事你犯不著介懷。事實上,我們之間當時也就停留在輕微曖昧的程度,而且,我顯然是更主動的一方。那個時候的他身心倶傷,我對他而言是依賴遠多於愛情。」
她帶著羨慕的眼光望著她,「朝露,雲衡從來沒有用看你的那種眼神看過我,坦白說,如果他曾經迷戀我、追求我,即便父母阻撓,我也會跟他在一起,而他那樣的個性,一旦完全投入一段感情,也絕不會因為一點阻力就輕易退縮。他對待你的樣子讓我知道,他滿心滿眼都只有現在的這份感情——那就是你。」
「我和他的心是一樣的,而且,我今後會更愛他。」朝露直視著林書俏的眼睛,「書俏,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去雲衡那裡,我想……」
林書俏眨眨眼,笑道:「去當醫生?」
「至少可以給一劑止痛針。」朝露站起來,忽然覺得心情輕鬆了許多。
林書俏停穩了車,扭過頭看了朝露一眼,道:「瞧你的樣子,怕見到他?」
朝露垂首,「做錯事的人總是比較容易緊張。」
林書俏揚起嘴角,「我陪你過去,順便給雲衡送個驚喜。」
朝露雖不明就裡,但還是一塊兒下了車。經過這一晚,她對林書俏產生了一種信賴感,就算明知道這個女人和自己愛著同一個男人,她也願意相信她是無害的,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想來褚雲衡的朋友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林書俏挽著她來到一樓大門口,「一會兒你先別出聲,由我跟他說。」見朝露點頭,便伸出指頭按了對講機。
過了好一會,褚雲衡才按下通話,「喂?」
「雲衡,是我。我不放心,過來看看你。」
「書俏?這麼晚了,我還以為是別人按錯……我很好,沒什麼。」褚雲衡的聲音裡有種強打起精神的感覺,聽上去有些刻意,「你快回去吧,時間很晚了。」
「我看你一眼就走。我自己開車,晚一點怕什麼。」
「……好吧。」褚雲衡妥協了。
林書俏向朝露比了個OK手勢,轉身回到車裡,直到朝露走進公寓後,她才發動車子離開。
真是個好女孩。朝露回頭看著她的車緩緩開走,內心由衷感歎。
她不是第一次來到褚雲衡住所,可沒有哪一次如現在這般緊張,門虛掩著,想必是褚雲衡怕門外的人久候,已經提早開好了門。
「我進來了……」她推門走了進去。
褚雲衡很驚愕地看著她,「朝露?」
朝露進門前因為心虛一直半低著頭,聽到他的聲音才抬起來,發現他身上裹著一件白色的浴袍,面色有些尷尬,難怪她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沐浴後的香氣,他大概是剛洗完澡出來。
她看著他,害羞得臉孔發燙,眼睛卻沒挪開分毫,不得不乖乖地承認自己原來是個潛伏很深的大色女。眼前的褚雲衡太迷人「,她捨不得別開眼去——白色的浴袍是連身的,更顯得褚雲衡的身材頎長,略低的衣領露出他優雅的鎖骨;他的頭髮大概剛剛用吹風機吹過,略帶濕氣而蓬鬆,連他手中那根黑色的手杖都仿佛成了增加威儀的道具,絲毫沒有破壞畫面的美感。
褚雲衡咳了一聲,「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書俏,我……我去換件衣服。」說著手杖一點地就要轉身去臥室。
朝露一時忘了來的初衷,只憑直覺反應走過去輕輕挽住他,「書俏也不行,以後不許你在別的女人面前這麼穿。」褚雲衡身上的香氣從頭髮和頸窩裡散出來,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味,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好幾口。
褚雲衡笑了起來,「你別誤會,書俏是我的物理治療師,所以我才不太在意在穿著,以前在德國複健的時候……」他忽然打住了。
朝露敏感地察覺到了,抬起頭望向他,「在德國怎麼樣呢?」
他的眉心微微皺了起來,猶豫了一番才回答她,「那個時候,我的情況比現在要糟糕許多,複健的時候,一方面是運動量比較大,一方面時間也比較長,有些動作又容易壓迫到膀胱,所以在比較初期的鍛煉階段,我有時甚至會穿著紙尿褲複健。」他垂下眼,不敢看朝露的反應。
褚雲衡這樣玉樹臨風的一個男人,老天拿殘障的肢體折磨他嫌不夠,竟還要讓他承受這樣的屈辱!朝露更用力地挽住了他的左臂,「雲衡……我不該提那些讓你痛苦的事。」
他小心地拄著手杖,慢慢側過身,用右手把她攏入懷抱,「還好,我現在不需要那些東西了。」他把頭俯向她的耳畔,「朝露,也許你現在不能完全相信,但我要告訴你,我會盡力做一個能讓你感到幸福和驕傲的男人,我會彌補你,彌補我的殘缺給你造成的困擾……」
「雲衡,是我不夠好,是我的虛榮困擾了你。」朝露緩緩地抬起身,生怕他會失去平衡跌倒,她捧起他的臉龐,踮起腳尖輕吻他,「你的殘缺我一開始就知道,既然在一起,我就不該怕別人的眼光。」
「是我殘廢得太厲害,讓你不得不顧慮許多。」他苦笑了一下,微微將左臂抬了幾分,「朝露,我的左手用盡力氣也只能舉到這樣的程度。我得讓你知道我的限制……或許你還沒有把我的情況看清楚,還沒有想明白……」
朝露很心痛,她知道習慣以堅強示人的他在她面前故意暴露身體缺陷,對他來說是多麼難堪的一件事,即使他看著自己的時候還在笑。
「雲衡,我都知道!」她握住他的左手,「沒關係,我都知道……」
褚雲衡任她輕柔地摩娑著他的左手,目光變得更加溫柔,「既然和你在一起,我就該想到,你所承受的壓力其實比我大得多。我不該憑著一股衝動就跑去公司找你,是我思慮不周。朝露,對不起,我……我讓你丟臉了。」
朝露再也忍不住,瞬間就哭成了淚人兒,這下倒把褚雲衡嚇得手足無措,只好姿勢彆扭且費力地摟著她,在他的懷抱裡,她哭得更厲害了。
「朝露,我真的快站不住了。」他說的顯然不是謊話,話音剛落,他的身子就朝右側歪斜,眼見失去重心,他只好撤了摟住她後背的右臂,用手杖撐住地才勉強站穩。
朝露這才止住淚水,把他扶到臥室的床沿坐下。
「雲衡,我得承認,我真的很討厭被人瞧不起。」她用手掌將他的雙手合攏,一邊感受著這兩隻手的不同觸感,一邊繼續道:「在不曾親眼見到你之前,我連和你見面都不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我真的很介意你的……缺陷。你大概不知道,我從小就很自卑,我的爸爸打死人而坐牢,這件事讓我沒少遭人白眼,那個時候我就發誓,父親的事固然無法改變,可我絕對不要再被人看輕。」
「有個殘廢的男朋友,確實要比有個罪犯父親糟糕一百倍。」褚雲衡平靜地說,像是在闡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狀況。
朝露沒有急於否認,他理智平和的神色讓她有勇氣面對真實的自己,有勇氣把心底真實的想法讓他知曉。「雲衡,我一開始確實有很多很多的排斥,甚至氣我媽居然想把你和我湊在一起。可是,一次又一次和你接觸後,那些恐懼、那些排斥、那些可能承受的壓力,我全部都來不及去考慮了,我根本被你徹底迷住了!雲衡,今天的我或許讓你失望,但請你相信一件事,我在乎別人看我們的目光,但我對你沒有絲毫的嫌棄,我只是……」
「只是希望走在街上能夠有驕傲的感覺。」褚雲衡抽出右手,反搭在她的兩手之間,「朝露,這一點我恐怕永遠做不到……這輩子,我都沒辦法和你很登對地走在一起,對不起……」
他拿起她的手細細吻過,他的唇潮濕而柔軟,「即便這樣,我還是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可我喜歡看你美美地走在我的身邊。我可能是你的難堪,你卻是我的驕傲。」
朝露半蹲下來,仰起臉看他,「雲衡,看著我,你的名字不叫「難堪」,而叫「唯一」。因為我的身邊不會再有另一個人了。」
他濃黑的睫毛在燈光下透出兩片淡黑的陰影,「朝露,我知道,以你的優秀可愛,身邊不會缺少追求者,」他笑了笑,拍拍自己的左腿,「若論追,我必定追不過別人,可我一直覺得,愛情主要不是靠追求來獲得,而是靠著……互相的吸引,而我在多數時候都自信地認為自己是能夠吸引你的。」
朝露捏捏他的臉頰,「呿」了一聲,心裡對這一點卻是全然承認的。「想聽實話嗎?」她笑盈盈地說。
「想。」
「雲衡,你的每一點都吸引我,包括你的殘疾。」她笑著說,「其實,撇開別人的目光,我並沒有那麼在乎你走路是不是難看,你的左手是不是能活動自如,甚至於從某種角度上說,我會注意到你,還要感謝你的殘疾。」
褚雲衡望著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一直以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競走那天對不對?其實不是的,在那之前我就在「貓與鋼琴」見過你。」,
「我常常去那裡,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次?」
「你和林書俏一起彈鋼琴的那次。」朝露說完,想著也許他不止一次和林書俏合作彈琴,又補充一句,「那天我還看到你給一個頑皮的小男孩上了一課。記得嗎?」
「原來是那一次。呵呵,我那哪稱得上是彈琴,不過是娛樂一下。」他澀然,「我從很小就開始學鋼琴,被父母逼著彈了很多年,當時並不怎麼喜歡,現在彈不了了,反而會覺得有些可惜。那天一時興起,就重新摸了回琴鍵。書俏的琴彈得不錯,其實主要是靠她來演繹整首曲子,我不過是玩玩。」
「你們配合得很有默契,看得我都心生嫉妒了。」
「嫉妒?你說的是現在還是當時?」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當時就有了。」
「可那時我們……」、
朝露笑笑,「嫉妒或是羨慕我也說不清,說不定,那個時候我的潛意識裡就覺得,你明明是預備介紹給我的男人啊。」見褚雲衡一臉沉思,她忍不住逗他,「我就是這麼自私又小心眼的女人。言歸正傳,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彈琴的。」
「然後你就發現我的身體有缺陷?」
「嗯,發現了。」她老實承認,「媽媽跟我說你的情況時,並沒有說得很清楚,等我親眼見到了你,才知道……」
「我的殘疾比你想像得還要嚴重,對嗎?」
朝露雖然知道他不在乎別人直言自己的殘疾,可終究不忍繼續多說,轉而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比我想像的……有魅力得多。」朝露說,「我看到你是用怎樣的方式來對待那個學你走路的孩子,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心胸可以如此寬廣!雲衡,你用你的善良和陽光打動了我,一個從沒被命運捉弄過的人要善良很容易,但是,像你這樣經歷過坎坷歷程的人,還能保持這樣柔軟而積極的心,實在太難得了,我也才知道,有些人的殘缺居然是可以給整個人加分的。坦白說,我不常這樣留意一個陌生人,如果你是健全的,我未必能知曉你的存在,更看不到你那高貴的品格。」
褚雲衡抬起右手,輕輕撫上她的後腦杓,將她溫柔地按入懷中,「我的心和我的身體一樣,曾經幾近毀滅,我並不如你說的那樣好。好在身體雖然已經無法復原,這顆心終究還是活過來了。」
朝露默默地把手探向他的胸口,感受著那顆心臟在他體內的跳動,指尖碰到了他的肌膚,溫熱而光潔,白淨細膩得幾乎不像男子。這樣美好的身體,竟然遭受過極其慘烈的車禍,這樣完美的男人,卻要帶著殘疾的軀體度過下半生,她想起來就覺得惋惜,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心口落下了一個輕吻。
褚雲衡卻沒有迎合她,身體反而一下子變得僵硬,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只動了下肩膀,「朝露,你讓我先換件衣服,你……你也該給家裡打個電話,免得阿姨擔心,現在已經很晚了。」
朝露抬起臉,見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細碎明亮的光,臉上則是帶著潮紅,她微微笑了笑,聽話地站起身,「我去客廳打電話,你慢慢換就是了。」
「一會兒我叫計程車送你回家吧?」
朝露搖頭,「我不走。」
褚雲衡想了想,「是太晚了,就算有我送也不安全……這樣也好。」
她捕捉到了他眼裡細微的憂傷,「雲衡,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學過女子防身術。」
他怔怔地看了她好幾秒,然後慢慢地笑了起來,「傻瓜。」
她也笑了,「等我有空,我看我還需要再學個跆拳道什麼的。」
「那我以後可有賴女俠保護了。」
「好說好說。」朝露拱了拱手。
褚雲衡的眼神裡淨是柔軟和溫情,語氣卻很鄭重,「朝露,玩笑歸玩笑,你得答應我,如果和我在一起遇到什麼壞人,你得先顧好你自己,你是女生,就算學了點防身的本領,力氣總是不如男人,別硬碰硬,知道嗎?」他的聲音低落下來,「請你一定要記住……我保護不了你。」
「我記住了。」她順從地點點頭,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我去給媽媽打電話。」
朝露打電話時只說是和褚雲衡約會晚了,他身體又不大舒服,想留下來照顧他,她原還有些忐忑,沒想到母親聽後說:「應該的,小褚病了,身邊沒個人怎麼行,你就別回來啦,要是明天還不好,你就再留一晚。」
朝露剛想收線,賀蕊蘭又「哎哎」地叫住她,她趕緊把電話又貼回耳邊,「媽,還有事?」
賀蕊蘭這會倒支吾其詞,聽得朝露一頭霧水,最後賀蕊蘭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說女兒啊,小褚在你旁邊嗎?」
朝露看著掩著的臥室門,「沒呢,他在房裡換衣服。」
「哦,換衣服啊……」
朝露頓感自己前面的話容易讓母親產生誤解,忙解釋說他剛從外頭回來,總要換身衣服才行。
「朝露,我擔心的和你說的不是一回事。」賀蕊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小褚我是真喜歡,他那點殘疾也不打緊,就是……媽擔心他那方面……咳咳,你自己留意點吧。」
朝露聽懂了,頓時羞得滿面通紅,都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才好,乾脆掛了電話,恰好這時褚雲衡開了房門出來,她看著他,想起母親的話,更生尷尬,便下意識地別開眼去,弄得褚雲衡擔心起來,「聽到你要留宿我這兒,賀阿姨不高興了嗎?」
「沒有,就是……當媽的總有些擔心嘛。」她才不會告訴他,母親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好在褚雲衡似乎也沒多想,「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睡吧。天氣那麼熱,去洗個澡,你可以穿我的睡衣,就是大了點。」
朝露正好覺得臉燙得要命,能借著洗澡躲起來鎮靜一下當然好,於是跟著褚雲衡走進臥室,抱了一套睡衣就去了浴室。
手指撫摸過浴室裡那些透著涼意的金屬扶手,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些,卻是第一次在頭腦裡想像褚雲衡使用它們的模樣。她站在鏡子前面,合上了眼睛,漸漸在心底勾勒出他的樣子,每一筆都那樣深刻而清晰,清痩俊逸又惹人憐惜。
洗完澡,她穿上褚雲衡的睡衣,拿吹風機吹幹了頭髮,照了下鏡子才走出來。即便是穿著松松大大的男士睡衣,也掩蓋不住她玲瓏的曲線。朝露並不害怕褚雲衡對她生出衝動,她一方面信他是君子,另一方面,她承認,她希望自己在他眼中是誘惑而迷人的,因此樂意讓他欣賞她的美麗。
褚雲衡的睡褲實在太長,她乾脆把褲管挽到了膝蓋處,露出了白晰勻稱的小腿,當她留意到坐在書桌前的褚雲衡目光頻頻落在她纖細的腳踝處,不由得一笑,心底是得意的,她小步朝著褚雲衡走過去,站到了他的身邊,「現在天熱,我去找床薄毯子打地鋪,你也早點睡吧。」
褚雲衡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她,道:「我去睡客廳。」
「你的客廳連個長沙發都沒有,去那裡怎麼睡?」
「正好我要查些資料,一晚上不睡沒關係,以前也不是沒熬夜過。」
「這裡是你的臥室也是書房,你東西搬進搬出不方便,你要熬夜查資料我也不攔你,你就留在這兒吧,我睡我的就是了。」朝露說著便不客氣地往床上一坐,把兩條腿也抬了上去,倒在了枕頭上,甚至連眼皮也合上了。
「我開著燈你睡得著嗎?」
「睡得著。」
「還有打字和翻書的聲音。」
「睡得著。」她咕噥著,好像真的困了。
「好吧,那晚安。」
「晚安……」
朦朧中過了不知多久,朝露感覺到身上被蓋上了一層薄毛巾被,她忍不住睜開眼,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他略微彎下腰,手杖被放在了一邊,伸出右手摸了摸她額頭前的碎發後,才拿起手杖退了一小步,回椅子上坐下,「你安心睡吧,我儘量動靜小些。」
「嗯。」朝露翻了個身,背向他,心臟明明跳動得厲害,卻假裝要睡了。
到了後半夜,朝露隱約聽見有什麼東西砸到地板,跟著又有拖鞋磨蹭地面的聲音,她迷迷糊糊側過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還是把你吵醒了。」褚雲衡扶著床沿,彎下腰拾起地上的手杖,起身時正好與她目光相對。
他的聲音在意識朦朧的時候,聽起來格外柔軟好聽,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問:「怎麼了?」
「坐久了,想站起來活動兩步,一伸手沒拿到手杖,倒把它碰掉了。」
「沒事吧?」她的睡意完全消散。
「沒事,就是腳有些麻。」
她掀開薄毯,把他扶到床上,「我給你按按,好不好?」
「好。」
她在他的腰後放上兩個枕頭,讓他靠好,「我不大會按,不舒服的地方你要告訴我,你知道自己的身體,可不要忍著不說。」
「沒有這麼講究,你想怎麼按就怎麼按。」
「真的?」朝露狡黠地笑了,她爬上床,兩手不疾不徐地按他的右腿,輕輕地說:「你這條腿成天負重,一定最累了。」按了一陣後,她低頭吻了他的右膝,「這麼重要,要好好愛惜。」
褚雲衡身子一顫,「朝露……」
她看向他的左腿,她從來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這條腿,褚雲衡穿著長褲,露出瘦瘦的腳踝,雖不明顯,卻也看得出比右腳踩來得纖細,腳背微微拱起,腳指頭往腳心收攏,腳掌略有內翻的跡象。
她的手很輕很輕地放上他的腳背,生怕這是一碰即碎的易碎品,那裡的觸感和他的左手一樣,始終透著微涼,突然,左腿低低地彈了一下,她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它也有感覺的,是嗎?」
「是的,雖然不靈敏,也缺乏力量,可是,它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而且有時還會給你顏色看,是不是?」自從和他交往之後,朝露也查了不少偏癱的資料,她知道,偏癱的肢體時常會發生痙攣,讓他吃足苦頭。
「習慣了就好。」褚雲衡略直起腰,把臉龐貼近她,「朝露,我不要求你馬上完全接受這副身體,連我也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接受的事,怎麼能強迫你馬上接受?你不必有壓力的。」
朝露搖頭,「接受你,沒有壓力。」她捧起他的腳掌,俯下身吻住他蜷縮的腳指頭,涼涼的觸感印在了她發燙的唇瓣上,激起她更深的疼惜。
良久,她望向他,笑意盈盈地說:「這條腿受了那麼多苦,所以,它值得加倍的愛惜,你要是嫌它不好看也不要緊,我替你疼它。」
褚雲衡沒有說話,朝露只聽到他的鼻腔中傳出輕輕抽氣的聲響,在靜靜的夏夜裡,很輕卻也很清晰。
她把他的左腳輕輕放回床上,又從他的腳踝、小腿一直按揉到他的大腿處。漸漸地,他的腿發僵,她發覺到他有些不對勁,抬頭看他,卻見到他額頭和頸間都是細密的汗水。
褚雲衡喉結滾動,聲音有些啞,「朝露……你停下來。」他伸手去拿手杖,卻把手杖勾落在地,頓時露出懊惱而急躁的神情,竟然閉上眼不看她,只沉沉地說了句,「把手杖給我。」聲音裡滿是壓抑和克制。
朝露望著他輕顫的雙睫,心跳也莫名加速,怔了好一會兒才回神去拿床邊的手杖,待拿到手上後才發現,這根手杖比她想像的要輕很多,看上去細細的一根,卻和他的右腿一起分擔著他身體的重量。
她永遠忘不了他走路時的樣子,全身所有的重量幾乎都被放在身體的右側,左腿是借手杖和腰部的力道甩向前的,一想到他的辛苦,她心疼得忍不住用拇指在手杖的手柄處來回摩挲,仿佛這樣做就可以給這根手杖增添神奇的力量,讓他使用起來更得心應手。
「給我吧。」他張開眼睛,伸手去握手杖,卻觸到了她柔軟溫暖的手指。
這一瞬間,朝露感到指尖注入一股熱流直沖心臟,手不由得一松,手杖再次落地,她看著他雙眼像夜色中的海水那樣深邃而波濤洶湧,而她整個人就如海上漂浮良久的小舟,在風浪裡放棄了掙扎,她感到一陣眩暈,卻不因此慌張,而是緩緩地閉上眼。
「朝露,朝露,朝露……」褚雲衡用粗重的聲音一遍遍輕呼她的名字,用手掌整個包住她的手,她順從地被拉過去,他失去平衡倒在床上。
他在她的鎖骨處流連許久,惹得她發癢,躲躲閃閃間咯咯笑了起來。
他的欲望被她引得更甚,伸出右手解開了她的兩顆鈕扣,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有些害羞。
「我可以繼續嗎?」他傻傻地問,似乎比她還要緊張笨拙。
朝露閉上眼,點了點頭。
他吻了她,帶著近乎神聖的表情解開了她上衣的所有鈕扣。
他們的動作都很不熟練,每一步都在情欲的引導下摸索著完成,當褚雲衡因為肢體不便力不從心的時候,他會露出孩子似的神情望著朝露,眼底撒滿火種,朝露哪裡抵擋得住?立即整個人都化在他的懷抱裡,不久,房內響起悅耳的低吟……
末了,他們緊緊抱在一起,身體貼合得就好像一對連體嬰,每一寸的肌膚都是暖的,每一個細胞都是熱的,身上沾染著彼此的氣味,連吸進去的空氣裡都是一樣的甜蜜馨香。
他們喘息著,身體很疲累,精神卻是從未有過的興奮。
朝露把手探進他的睡衣,那裡有幾道淺淺的凸起,和正常的皮膚迥然不同。
「我摸到了你的傷疤。」她的指尖仍在那些傷疤處流連,「當時你一定很疼。」
「不,我那時已經不省人事,很多年後才聽說,那時全家都以為我不能活下來。這些還不是最嚴重的傷,傷得最重的其實在腦部……我的後腦杓有一道很長的疤,所以我不留很短的頭髮,為的是把傷痕遮起來。」
「這個髮型很適合你。」
「朝露,謝謝你。」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腦袋,吻她的耳垂,「我很開心,我的身體和別的男人不一樣,謝謝你願意幫我……」他滿面通紅,說得結結巴巴。
她心疼極了,嘴裡卻不饒他,「呸,別的男人怎麼樣我哪裡知道!你什麼意思……」
他用嘴唇堵住了她的話,她的身
體先是一緊,很快又放鬆下來。那是一個綿長的吻,分開時,他們幾乎停止呼吸,兩人調整著呼吸,像無拘無束的孩童一般,張開手腳地仰躺在鋪著月白色絲綢床單的床上。床不夠寬,她的右手伸展不開,便與他的左手交纏,她握著這只柔弱無力的手,心裡卻無比安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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