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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天的行程並未作特別安排,遊覽車會在下午四點接他們回去。朝露和褚雲衡前一晚柔情密意,纏綿良久,睡到自然醒已經是早上八點多,在飯店吃過早餐後,便去附近的市集閒逛,兩人對那些旅遊紀念品都不屑一顧,倒是在那些蔬果乾貨攤位前流連忘返,儼然一對甜蜜的小夫妻。
回飯店的路上,褚雲衡突然說:「朝露,我們明天就請假去法院公證好不好?」
朝露勾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嬌的說:「我要你來我家接我。」
「當然。」他用右臂攬住她的腰肢,輕輕地說,「站好了不要動。」
朝露不明就裡,只是很聽話地站著不動。
褚雲衡有些費力地扭動了一下胯部,沒有了手杖的支撐,他的左腿向外撇得厲害,但終究站穩了。接著,他又以朝露為圓心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繞滿一圈。
「朝露,有好幾次你都讓我開心得想要抱起你轉圈圈,又或者是牽著你的手跳舞,可惜我做不到。我知道你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你也和我一樣開心,單膝跪地我做到「,公主抱雖然做不到,我這樣補償你看可以嗎?」
朝露在心中大叫:褚雲衡,你想把我迷死嗎!
她湊到他耳邊,悄悄地道:「褚老師,等到了家裡,我還你個公主抱好不好?」大庭廣眾的,褚雲衡一定不好意思,不然她還真不介意立馬那麼做。
此話一出,朝露發現褚雲衡的耳根紅了,他的笑容還是那麼乾淨漂亮,只是比平日裡更多了分純情的味道,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大男孩。
她心裡得意的想,她的男人真是可愛啊!
兩人笑鬧著回到飯店,才到大門口就發現人頭攢動,情況大不尋常,只見庭院裡警車、救護車停了好幾輛。
「莊繼瑩?!」
褚雲衡的一聲驚呼讓朝露心裡一驚,抬頭望去,站在八樓陽臺上的正是莊繼瑩!
褚雲衡踉蹌著朝前走去,他走得急促、步伐淩亂,好幾次要不是有朝露扶一把,他幾乎被自己的腿絆倒。
員警已經在給氣墊充氣,有人拿著大聲公在喊話。
「老師,你來啦?」莊繼瑩笑了笑,甚至向樓下招了招手。
「莊繼瑩,你冷靜點,我們談談好嗎?」褚雲衡的額頭滲出汗珠,大聲地喊道。
「老師,你是個傻瓜,你以為和她結婚就能永遠幸福嗎?不會的,一定不會的!我跟你說,只有同類才不會嫌棄同類,你是殘廢,我是病人,我們才是絕配!哈哈!」
朝露一時按捺不住,厲聲吼道:「我以為我昨天已經和你說得很明白了,你是個學生,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出言傷人,還用尋死覓活的手段來脅迫別人,到底還有沒有自尊心?」
「別說了朝露!」褚雲衡扭過臉,高聲打斷她。
朝露怔住了,自交往以來,褚雲衡是第一次這樣嚴厲地和她說話,為的還是另一個女孩子,她心裡有怨氣,又不好在這關頭發作,委屈得直掉眼淚,可是褚雲衡卻連一句安慰都沒有,反而繼續安撫樓上的莊繼瑩。
「老師。」莊繼瑩的頭髮被風吹得蓬起來,她咬了咬指甲,揚著古怪的微笑道:「我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最喜歡的你被拋棄呢?」
「莊繼瑩,我並不這樣認為,老師覺得就算不夠完美,也一樣可以獲得幸福!」
「騙人!騙人!」莊繼瑩抱著頭走來走去,白色的睡裙被風吹得鼓起來,「本來都好好的,一聽到我媽是瘋子、我爸是酒鬼就都不要我了!更何況老師你現在就已經是殘廢,不管我們怎麼努力,也不會改變別人的看法,你不要天真了!」
「莊繼瑩,不能改變別人的看法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啊!」褚雲衡嚷道,「重要的是你怎麼看待你自己。」
「有用嗎?」莊繼瑩站在了陽臺的邊緣,張開了雙臂,引得樓下的圍觀者發出陣陣驚呼。
她露出悲哀的笑容,「我的人生,早就已經註定好了。」
就像是給自己的人生下了最後的定論,她閉上眼,腳步往前跨,整個人像一隻折翼的鳥兒一樣急速下墜,八層樓的高度,從跳躍到落地卻只是一瞬。
「莊繼瑩——」褚雲衡撲到還未充氣完全的墊子上,墊子的邊角俯臥著一個瘦弱扭曲的人體,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不要看!」朝露傻傻地站著,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覺得眼前被一隻手遮住,有人把她拽離這慘烈的現場,她無力抵抗,也不想抵抗。
等那只手從她的眼睛前移開,她也稍微恢復了意識,便又要往人群中擠。那裡早已亂作一團,慘叫聲、驚呼聲、員警的指揮聲……每一種聲音都透露著不祥的陰影,朝露的心中一片冰涼,在看到莊繼瑩落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朝露,」方蘊洲拽緊她,「你幫不上任何忙,別去。」
「雲衡還在裡面,我要去找他。」她低喃。
方蘊洲聞言鬆開了她。
朝露沖進人群的時候,救護車已經離開了現場,褚雲衡正被幾台攝影機包圍,整個人匍匍在地上,臉上帶著明顯的傷痕,一個記者模樣的人拿著錄音筆,似乎是在採訪他。
「請問你和死者是師生嗎?打你的人是死者的親屬嗎?死者輕生的原因是否與你有關?」
朝露忍住憤怒和悲傷的心情走向褚雲衡,她用整個懷抱擁住了他,感覺到他在她的懷中發冷顫抖,她試圖扶他站起來,卻發現他的手杖不見了。她四下張望,看見手杖被人甩在了幾公尺外,她把手杖撿回來,遞到他的手中。
楚雲衡握緊了手杖,卻怎麼也站不起來,她撐起她的胳膊,讓他靠著自己才慢慢讓他站穩。
「請讓一下。」面對記者,她冷冷地說完,護著褚雲衡離開。
這個時代,新聞傳播的速度是那樣快,世界各地的大小新聞層出不窮,電視、報紙、網路,莊繼瑩自殺的消息只是其中並不起眼的一條。
然而對於褚雲衡和朝露來說,那卻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拋至腦後的悲劇。
網路上出現了對這一不幸事件的各種揣測,甚至出現「殘疾教師利用同情心博取好感,另結新歡以致舊愛自盡」的標題,朝露近乎自虐地搜索相關的資訊,卻只換來更加強烈的痛楚和無奈。
她無法想像褚雲衡在學校會遭受到怎樣的攻擊和非議,而事實上,F大的BBS上也出現了相關的帖子,雖然很快被版主封帖,卻抹不掉這件事對褚雲衡的影響。
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從周遭環境到他自身都在遭受摧殘,事情發生後朝露想安慰他,撥電話過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只好說:「我下班來陪你,好嗎?」
褚雲衡拒絕了,「對不起,朝露,這段日子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朝露沒有強迫他改變主意,「好。」
「我會去找你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放心。」
「我等你。」她掛斷電話。
之後,她每天只是發一兩條簡訊問候,都是尋常的話語,諸如「吃飯了嗎」「我想你」之類,他每條必回,雖然回復都很簡單,但好歹還會理她。
透過這幾日各類媒體東拼西湊的報導,朝露總算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莊繼瑩偏執的性格到底是因何形成的。
莊繼瑩的母親患有精神疾病,父親又長年家暴,莊繼瑩和哥哥莊繼帆從小相依為命,在父親去世、母親進入療養院後,兄妹二人被寄養在伯父家中,日子並不好過,給了她很龐大的心理陰影。,
長大後,莊繼帆成為一家工廠的廠長,日子雖然富足起來,但莊繼瑩卻無法擺脫一個事實——在別人眼中她仍然是瘋子和酒鬼的女兒。也不知是長期在這樣壓抑、歧視的環境中成長還是運氣不好,她遺傳了母親的精神疾病,從國中時便有了徵兆,病歷顯示她曾經看過多次心理醫生。可惜治療最終沒有幫助到她,她仍然選擇縱身一跳,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瞭解這一切後,朝露有些後悔,開始懷疑自己是害莊繼瑩自殺的推手。如果不是她的訓斥刺激到她,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上絕路?如果把一切都交給褚雲衡來處理,有了他的開導,是否能解開莊繼瑩的心結?
出事後的這一個多月裡,她照常上班,沒有請過半天的假,工作上她的表現依然無懈可擊,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紕漏,然而方蘊洲卻在獨處時建議她放幾天假。
朝露明知故問,「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嗎?」
「問題就在於你做得太好了。」方蘊洲放下辦公室的百葉窗,走到她的身前,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雙肩上,「朝露,你現在就像一根細線上垂著一個秤砣一樣,無論再怎麼逞強,秤鉈最終還是會把那根線壓斷的。你需要的是釋放,而不是強撐!」
「我能怎麼釋放?我根本什麼忙也幫不上!」朝露退後一步,淚水瞬間決堤,「我和雲衡眼睜睜看著那個女孩從八樓跳下來,我沒有辦法忘記那一幕,更沒有辦法讓他忘記這一幕。他受著苦,承擔著別人的誤解、懷疑,甚至是污蔑,而我卻什麼也幫不了他!我除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地生活,我還能做什麼?」
「那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回到當初,告訴你只要和褚雲衡分手,把他讓給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就不會死,這樣你願意嗎?」方蘊洲拽住她的手,盯著她的雙眼問。
「我……」朝露語塞,「我做不到,是的,我做不到。」
方蘊洲的語氣緩了下來,「嗯,我很高興你還能誠實地面對自己。既然我們本來就只是對命運缺乏掌控能力的平凡人,又何必把所有責任攬上身?那個女孩子的不幸可以怪家庭,可以怪命運,卻不關你的事,也不關褚雲衡的事。聽我說,你不要任由他躲著,這樣下去說不定你們倆都會走進死胡同,慢慢地就會覺得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你們不用去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報導,應該按照原計劃,馬上結婚。」
朝露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這個人,幾乎都快不認得他了。他曾經是那麼強烈地反對她與褚雲衡交往,然而在這樣艱難的時期,他卻催促著他們忘記不幸,儘快完婚?
「為什麼你會……」她不禁脫口而出。
「因為幸福轉瞬即逝。」他踱到窗臺邊,感慨的說。
走出方蘊洲的辦公室,朝露突然很想打個電話給褚雲衡,剛掏出手機,褚雲衡卻先她一步打了過來。
「朝露,今天晚上你能來陪我嗎?」他的聲音裡透著祈求,朝露當然不會拒絕。
「當然好。雲衡,我明天也請假陪你好嗎?」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一瞬,正當朝露想叫他不用勉強的時候,褚雲衡再次開口,「莊繼瑩的哥哥說,明天是莊繼瑩的尾七,他希望我親自送她一程,我答應了。」
朝露想了想,「我陪你去。」
一來,她不放心褚雲衡一個人應付家屬可能的激烈反應;二來,萬一被媒體或者學校方面得知這消息,只怕外人不會說他送別莊繼瑩是出自師生之誼,倒會被誤解為心虛愧疚。
然而勸阻是沒有用的,這一點朝露也再明白不過,他為人坦蕩,絕不會因為他人的想法而放棄做自己應做之事。何況對於莊繼瑩的死,他心裡的痛苦無從釋放,如果能得到莊繼帆的諒解,哪怕只是給予他一個祈求諒解的機會,他也必然不會放棄。
「謝謝你,朝露。」褚雲衡的聲音裡透出久違的喜悅,「晚上見。」
「晚上見。」
朝露今年的年假都還沒用,因此她乾脆申請了兩天假期,好借此機會多陪伴陪伴褚雲衡。
方蘊掛剛剛說的話觸動了她,她不敢說能夠立即從這場不幸所造成的陰影中掙脫出來,起碼她要和褚雲衡一起正面對抗,她不要躲起來,也不允許他再繼續躲開她,幸福轉瞬即逝,她必須緊緊抓牢。
下班後,朝露搭乘計程車先去褚雲衡家附近的大賣場買了些菜,再走去他家。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格外有做飯的興致。
剛按了樓下大門的密碼,驀地聽見上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頭往上看,七樓陽臺上站著的正是褚雲衡。已經好久沒見到他,抬頭的那一刻,她頓時覺得好想好想他,比看不到他的那些日子更加思念,如果不是仰著頭,也許眼淚真的會流下來。
她忍住淚,擠出一個自認為很好看很自然的笑容,向他揮了揮手,走進公寓,搭電梯上樓。
電梯門打開,她看到褚雲衡站在門邊,臉龐整個消瘦了一圈,青色的胡碴和略長的頭髮讓他看上去比平常憔悴,他的嘴角掛著笑,卻帶著隱忍和疲憊。
朝露換了拖鞋,把菜提進廚房,邊走邊說:「雲衡,你的簡訊都是騙人的嗎?我每天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你都說有,可你明明痩了,好險我今天帶了菜來,我們吃頓好的吧?」
褚雲衡踱到廚房裡,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麻利地洗手洗菜。
過了好一會兒,朝露覺得頸後濕熱的呼吸越來越近,她放下手中的菜,轉過身緊緊地擁住他。
他扔掉手杖,很大力地用右臂回抱住她,他支持不了多久,兩人慢慢地沿著水槽的邊緣往下滑坐,他近乎粗暴地吻她,像一隻貪婪的野獸,他的胡碴刺刺的,刮得她微疼,她卻捨不得推開他。
熱情的一吻漸漸止息,他捧著她的臉,呢喃道:「朝露,我想你,比任何時候都想你。」
「那為什麼讓我等了那麼久?雲衡,你早該打電話讓我來陪你的!你想過沒有?這段日子我也需要你,也希望你能陪著我,你不該把我推開那麼久!」說到最後她忍不住哽咽。
「對不起,再也不會了!」他的眸光如水,輕柔吻去蓄積在她眼眶的淚。
接下來,一整個晚上他們都沒有再提起莊繼瑩的事,兩人各吃了一大碗飯,消滅了三菜一湯。
朝露埋怨褚雲衡這段日子沒有好好吃飯,她自己又何嘗有胃口,這一頓,是他倆自莊繼瑩出事以後吃得最開懷的一次。
朝露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她都要和褚雲衡繼續幸福地生活下去,她和他都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有資格獲得幸福。
臨睡前,褚雲衡告訴她,「明天早上七點鐘,莊繼瑩的哥哥會來樓下接我們。」
朝露在他懷裡哦了一聲,掖了掖薄毯,「晚安。」
隔天早上,朝露才從褚雲衡嘴裡得知莊繼瑩老家在G市郊外,交通不太方便,故而莊繼帆提出要開車接他去。
她細想了一下,莊繼帆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又肯親自來接,說明經過了月餘的冷靜,或許他的恨意已經沒有那麼深,這對她和褚雲衡來說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她並不怪莊繼帆當初打了褚雲衡,在那種情形下,人失去理智在所難免,她對莊繼帆只有同情,尤其當她更深入地瞭解到莊家兄妹的身世後,那份類似同病相憐的體諒就更深了。
莊繼帆的車準時到了樓下,看到朝露時,莊繼帆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也沒多問什麼,只淡淡地點點頭,瞥了眼後座,示意他們上車。
一路上,莊繼帆都沒有說話,直到開進高速公路上的一個休息站,他才開口道:「要不要去廁所?」
朝露正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開口,聽莊繼帆這麼問,自然同意,褚雲衡和莊繼帆也都下了車。
這個時候並非尖峰時段,休息站人不多,朝露上完洗手間回到來不見二人蹤影,剛要打電話,卻見莊繼帆背著褚雲衡朝著車子的方向走過來,她心一慌,趕緊迎上去。
「他怎麼了?」朝露焦急地問。
莊繼帆並不答話,只冷冷地說了句,「開車門。」
朝露照做,莊繼帆把褚雲衡平放在後座上,關上了車門,「沒什麼大礙,估計是有些低血糖,暈了。」
褚雲衡體質不比常人,這段日子又飲食不調、夜不安枕,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先送他去醫院吧。」她請求道。
莊繼帆只說了一句,「上車。」
朝露以為他同意了,立即坐上副駕駛座,沒看到莊繼帆的嘴角泛出一絲冷笑,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最近的醫院還有多久會到?」
朝露料想莊繼帆心情很壞,原本也無意多嘴,只是車子開了十分鐘,周遭環境越來越荒涼,沿途沒有看到一家醫院的影子,更讓她擔心的是,褚雲衡完全沒有蘇醒的徵兆,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莊繼帆沒有回答她,反而把車子開得更快。
這時朝露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者是方蘊洲。
「朝露,你在哪裡?我今天要去公司在G市新建的賣場視察,剛巧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看到褚雲衡被莊繼瑩的哥哥背著,還看到你也上了同一輛車,怎麼回事?」
「是的,可是情況不太對勁!我……」
話沒說完,她的手機被莊繼帆搶走切斷了通話,隨後手機就被扔出了窗外。
朝露這時才真正意識到危險,莊繼帆的舉動讓她明白,他是有意限制他們的自由,如今沒有了與外界聯絡的工具,即便褚雲衡能很快醒過來,她也決計無法帶著行動不便的他逃脫。
而接下來,莊繼帆會如何對付他們?她不敢去想。
「如果不希望那個殘廢出事,你最好老實一點。」莊繼帆扶了扶眼鏡,轉過臉對朝露笑了一下,那笑容令她不寒而慄。
她沒有說話,這種時候求饒無益,她寧可省點力氣。
莊繼帆扔給朝露一瓶水,「喝下去。」
朝露接過水瓶,手指不停顫抖,幾次打不開瓶蓋。
見狀,莊繼帆冷笑道:「你放心,只是迷藥。」
朝露心中一動,終於瞭解前因後果。憑莊繼帆的力量要制服褚雲衡並不難,之後再灌他喝下摻了迷藥的水,做出褚雲衡暈厥的假像,令她在慌亂中失去判斷力,照他的指示行動。
如今,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她扭開瓶蓋,喝了好幾口,意識漸漸從她的體內抽離,迷迷糊糊中,她聽見自己說了最後一句話,「別傷害他……」
再次醒來的時候,朝露發現自己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壁燈亮著,她被綁在一根桌腳上,動彈不得。
而另一個桌腳綁著的不是褚雲衡,而是方蘊洲。
褚雲衡被單獨放在房間中央,手腳被反綁著,臉上滿是瘀青和傷痕。
「雲衡,蘊洲!」朝露大叫,她的頭因為藥物的關係依然有些暈眩,而眼前的慘狀讓她近乎崩潰。
「瞧瞧!」莊繼帆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走到褚雲衡身前,猛地便抬起腳踢了他一下,
「是不是被我妹妹說中了?老婆還沒有娶進門,就已經有頂現成的綠帽子等著你了。那個男人好手好腳,有情有義,還想來場英雄救美……嘖嘖嘖,比你這個連自己都護不了的殘廢是不是強多了?」他喝了一口酒,摔碎了酒杯,「只可惜啊,太笨了!」
朝露大聲呼救,卻引來莊繼帆的嘲笑,「哈哈哈,這裡是鄉下,而且是地下室,隔音好得很,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不堵住你們的嘴?哼,我就是要聽你們一個個慘叫、求饒!你們叫得越用力,我就越滿意!」
「……是我的錯。」褚雲衡一邊發出忍痛壓抑的呻吟,一邊吃力地道,「不關他們的事。你報復我一個就好了,放他們走……」
莊繼帆蹲下身,揪起他的衣領,憤憤地道:「他們會在這也只能怪你這個廢人!我本來只打算解決你,你卻偏偏要帶上你的女人,這下好了,還額外多了個逞英雄的!放了他們?你以為我是傻瓜,讓他們去報警來救你?門都沒有!我告訴你,我妹妹瞧上你是看得起你,憑你這副德行還想找個健全的女人,你若接受我妹妹,她就不會死!她不會死!」
莊繼帆瘋狂地吼叫著,把褚雲衡如同垃圾般甩出老遠,褚雲衡重重摔在地上,發出痛苦的悶哼。
「雲衡!」朝露驚慌大喊。
「姓莊的,你折磨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人算什麼?他好歹是你妹妹喜歡的人,你就這麼對待他?」方蘊洲氣得直罵。
「我在幫你教訓情敵,你不謝我反而怪我?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莊繼帆神色陰沉地走到方蘊洲跟前,又掉頭看了看朝露,「你的意思是,那個殘廢是我妹妹的心上人,我應該手下留情,換言之,這個女人是我妹妹的情敵,我就該對付她囉?」說著,他捏起朝露的下巴。
「不要碰她!」
「不要碰她!」
褚雲衡和方蘊洲幾乎同時大喊出聲。
「我就算碰了,你們又能把我怎麼樣?」莊繼帆扯開朝露的上衣,被繃斷的扣子滾落到地板上,朝露苦於手腳被困,根本無法反抗。
方蘊洲用盡全力掙扎,試圖掙脫束縛,可那張桌子只是輕微地搖動了幾下,對於解救朝露毫無作用。
掙扎間,朝露瞥見褚雲衡正朝著自己的方向挪動。原本他就不良於行,又被繩子捆著手腳,只能借由肩膀和頭部抵住地面,再加上右腳蹭著地板借力,半天也前進不了幾公分。血水在他的臉上不停流淌,看上去狼狽不堪,往日瀟灑乾淨的模樣全然不見。
「啊——」褚雲衡嘶吼著,像一隻瀕死的困獸。
他悲憤的怒吼只換來莊繼帆的獰笑,「廢物!」他挑釁地看著褚雲衡,雙手更加肆無忌憚地在朝露的肌膚上遊移,甚至伸向她的後背,試圖解開她的內衣。
危急之下,朝露靈光一閃,一句話衝口而出,「莊繼帆,今天是莊繼瑩的尾七,你這個做哥哥的居然不去送她,你讓她情何以堪?」
莊繼帆驀然住了手,跌坐在地上,半晌沒有說話。
褚雲衡咬著牙,緩慢地朝著朝露挪過去,朝露望著他,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心中充滿苦痛。
「哼,等我送走了小妹,再回來收拾你們!」
莊繼帆站起身,臨走前不忘對著褚雲衡的背脊狠狠踩了一腳,這才離開地下室。
「朝露,你……」褚雲衡的話說了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的左腿抽搐起來,屈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劇烈地抖動著。
朝露心痛更甚,知道他的腿痙攣了,在那樣冰涼堅硬的地面躺了大半天,加上莊繼帆的拳打腳踢,普通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他!
褚雲衡大口大口喘息著,但無論怎樣壓抑都無法掩飾他的痛苦。
朝露多想奔過去安慰他,幫助他度過這難熬的一刻,可是她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朝露沒有哭喊,因為她知道那不只沒有用,還會讓褚雲衡更加心慌意亂,所以直到痙攣停止,她才輕輕叫他的名字,「雲衡,你休息一下吧,我還好。」不要再爬向她了!
還有一句話,她永遠不會說,也不忍說破——如果莊繼帆真的要對她做什麼,即使褚雲衡費盡全力來到了她的身邊,依然救不了她,若命運註定如此,又何必讓他多受一份苦?
「朝露,我……我也還好。」褚雲衡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
「褚雲衡,你還能不能再繼續活動?」方蘊洲突然插嘴問道。
「蘊洲?」朝露不解。
「看到那些碎玻璃了嗎?」方蘊洲抬了抬下巴,指向剛才被莊繼帆摔碎的酒杯。
朝露眼前一亮,也看到了一線生機。
她和方蘊洲都被牢牢捆梆在桌腳,沒有絲毫掙脫的機會,只有褚雲衡,許是莊繼帆估量他半身幾乎癱瘓,沒有行動能力,而且又為了便於自己折磨,因此把他單獨捆綁,卻也沒有束縛到他連一點挪動可能都沒有的程度,所以此時此刻,能接近那些玻璃的人只有褚雲衡!
褚雲衡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抬起臉,深深望了朝露一眼,眼神中有悲傷、有愧疚、也有安撫,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只是拖著身子掉轉方向,朝那堆玻璃挪去。
朝露看得出來,他的右腿也受了傷,何況被繩子綁著,還拖著條癱軟的左腿,能移動的程度相當有限,每前行一寸半寸,他都要停上一會才能繼續。
褚雲衡好不容易移動到碎玻璃處,咬著一塊大而鋒利的玻璃,改往他們這邊爬,他的雙腿被附近細碎的玻璃割傷,左腿的鞋子早已被蹭掉,露出細瘦的腳踩和蜷縮的腳趾,嘴角也被玻璃磨出了血。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來到桌子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方蘊洲,他湊到捆著方蘊洲雙手的繩索上,一點一點割斷。
好在玻璃很鋒利,割破繩子用的時間不算長,方蘊洲自己解開腳上的繩子,又幫朝露和褚雲衡解開束縛。
「我背你走!」方蘊洲拉起褚雲衡的一條胳膊就要把他背上身。
「不!帶她走,你們逃出去後再報警!」
「不!我不要!」朝露蹲抱著他,哭著搖頭。
「朝露,記得你答應過的話,我保護不了你,如果和我在一起遇到什麼壞人,你得先顧好你自己。」褚雲衡摸了摸她的臉,「我等你找人來救我,快走!」
朝露擦乾眼淚,站起身,「我答應你,就會做到。」
那一天半夜,警車、救護車在郊外呼嘯,朝露在報警後沒有多久便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邊坐著的是母親和方蘊洲。
「雲衡呢?雲衡呢?」她一下子記起了昨天的可怕經歷,也記起她的男人為了不拖累她,留在了那個危險的地方,生死未蔔。
她和方蘊洲逃離時撞上了回來的莊繼帆,好不容易甩開了他,並且好運地搭上了一輛過路車成功脫逃,可這也意味著莊繼帆找不到其他發洩的物件,褚雲衡便成了唯一一個出氣筒,處境可想而知。
「你放心,他的情況還好,就在樓下的另一間病房。」方蘊洲說。
朝露舒了一口氣,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敵不過腦內天旋地轉,再次跌坐回床上。
賀蕊蘭歎了口氣,「我一聽到你被送進醫院就趕過來了,也沒有來得及做點吃的。我現在去樓下買,你先吃一點再去看雲衡吧,否則你這樣病歪歪的樣子,雲衡看了也心疼啊。」
朝露點頭。
方蘊洲按下正要起身的賀蕊蘭,輕輕說了句,「我去買吧,您陪陪朝露。」
在方蘊洲離開的這段時間,賀蕊蘭沒說什麼,只是緊緊握住朝露的手,朝露感受到母親的手微微顫抖,鼻頭一酸,也用力回握住,母女倆就這樣相望片刻,直到方蘊洲買了粥回來才分開。
朝露大口大口地喝著熱騰騰的雞肉粥,她真的餓了,也顧不得燙嘴。而且她一直記掛著要去看褚雲衡。
母親說得對,她不能在這時候再令他多操一份心,多難過一分,昨天的事是他們共同的惡夢,受傷害的不只是他們的肉體,恐怕心裡的陰霾更深,一想起昨日種種,她還會後怕地直打哆嗦,更別說在這次事件中受到更多屈辱折磨的褚雲衡。
在見褚雲衡之前,她洗了把臉,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她要讓他覺得自己的狀況很好,告訴他不必為她擔心。
來到褚雲衡的病房,褚毅翔正守在床邊,見她進來,微微笑道:「朝露,你來了,你們聊聊,我正好去買飯。」
褚雲衡也已經清醒過來,他望向朝露,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手上吊著點滴,頭上裹著紗布,臉上青青紫紫,看起來狼狽極了。朝露心裡明白,在他蓋著的這層毯子之下,還不知藏了多少傷口,她很想細細檢查,卻又不忍看。
「雲衡,」她小心地握住他的左手,「我們都沒事,太好了。」
「朝露,」他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掙開她,「你放手吧。」
朝露怔了一下,察覺他的語氣透露出疏離和無奈,她不願意往壞的方面想,只能裝作糊塗地鬆開了他的左手,把它塞回被子中。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望著她,眼神飽含痛楚,卻沒有閃避的意思。
「是誰告訴過我,除非我想甩開這只手,否則它不會從我的掌心抽走?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呢?」
他虛弱而苦澀地一笑,「所以,我在請你放手啊。」
「為什麼?就因為昨天那件事嗎?」情急之下,朝露不禁提高了音量。
「是為了……不讓同樣的事再發生。」
她不能接受,一點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與他繼續做沒有意義的商討,「我不想談這件事。」她退後了好幾步,仿佛那樣就能隔絕褚雲衡的提議。
他歎了口氣,「看來你累了,我們以後再談。」
朝露的火氣蹭地湧了上來,一時沒忍住,脫口道:「以後?你都要和我分手了,哪裡有以後?」
褚雲衡緩慢地翻了身,讓自己背對著朝露,「我們當然會有以後,只不過你要習慣沒有我的以後。別擔心,你會習慣的,就像我也會習慣沒有你的日子。」
「褚雲衡!你怎麼可以這樣?」朝露走到床邊,用力將他扳向自己。
這算什麼?在一起經歷幾乎是生死劫難的關卡後,他沒有學會更加珍惜他們得來不易的愛情,反而變得畏首畏尾,面對他的軟弱退縮,朝露的委屈蓋過了體諒。
他看她的眼神仍然溫柔,讓她一瞬間以為他會改變決定,但很快她就明白是她想錯了。
「朝露,我不想騙你,我對你的感覺並沒有變,我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愛與不愛,而是我對給予你幸福的那份信心,在我眼睜睜看著你被人羞辱,我卻無能為力時就已經被摧毀成碎片了。我曾經以為,即便自己身體殘缺,仍然有能力給心愛的女人帶來安全感,護她一生幸福周全,可事實不遂人意,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承認、不面對都沒有用。朝露,我們認輸好不好?下一局,希望你能贏得漂亮。」
朝露心煩意亂,一時又找不到話來反駁,正處在尷尬的時候,褚毅翔回到了病房,她立刻假裝沒事人似的和褚毅翔寒暄了兩句,藉口身體還有些虛弱,要先回去休息,便逃也似的離開了褚雲衡的病房。
順著走廊的牆壁倏然滑坐到地上,朝露渾身無力,冷汗涔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和褚雲衡分手!
她的傷並不重,觀察一天后便辦理出院,褚雲衡的情況則複雜得多,多處的軟組織挫傷,皮肉傷也不少,加上脾胃虛弱,偏癱的肢體也得複健,需要在醫院多住幾天。
朝露一直當自己從未聽過褚雲衡提分手的事,每天都去病房報到,褚雲衡倒也奇怪,對她雖不算熱情,卻也稱不上冷淡,而讓朝露稍感安慰的是,他沒有再舊話重提。
褚雲衡出院那天,朝露怕他提早走,特意一大早就到了醫院。見她來,他也沒有露出意外的樣子,她一進病房,就被褚毅翔拉著說:「雲衡這孩子身體還沒完全復原,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勸了半天也不肯回家住,這……」
「褚伯伯,我會過去照顧他,這樣您總該放心了吧?」朝露偷偷瞄了褚雲衡一眼,還好,他沒有表示反對。
「朝露,你和雲衡都快結婚了,也該改口了吧?」褚毅翔一臉慈愛地望著她。
朝露遲疑了一下,才輕輕叫了一聲「爸爸」。她並不是因為害羞,而是顧忌到褚雲衡的反應,這幾天他雖然沒有提分手,但看他不冷不熱的態度,只怕還沒有打消那個念頭,這種時候改口並不是好時機,只是老人家的要求她不忍推拒。
褚雲衡合上眼睛,輕輕歎了一口氣,打岔道:「爸爸,等下讓朝露陪我回去就行了,您這幾天也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我到家給您打電話。」
褚毅翔笑了笑,「也好啊,有朝露在,我也就放心了。」
「等下洗澡時幫你搓背好不好?」回到家,朝露一邊整理褚雲衡的睡衣,一邊說。
「朝露,你什麼時候肯面對現實?」又是一聲歎息。最近褚雲衡歎息的次數特別多。
朝露故作玩笑地說:「再稍微延遲一下行不行?」
褚雲衡把輪椅掉頭,往浴室移動,朝露見狀捧著他的睡衣,厚著臉皮跟進了浴室。
褚雲衡拒絕了她的攙扶,一個人彆彆扭扭地挪坐到專用的淋浴凳上,朝露替他開了水。
「你可不可以出去?你這樣我怎麼洗?」褚雲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忍無可忍。
朝露閉了閉眼,決心豁出去了,她非但沒有乖乖出去,反而將雙手繞到頸後,拉下連身裙的拉鍊,白色的裙子立即落到地上。
褚雲衡先是驚訝地張開嘴,隨即閉上眼睛。
朝露並不氣餒,雙手捧起他的臉,俯下身輕咬他的嘴唇,他吃痛地皺眉,卻仍然不肯睜開雙眼。
朝露轉而貼緊他,就算他不看她,她仍然有辦法讓他感知到她的存在。
「朝露,別這樣……」他的聲音由粗喘漸漸變成囈語,探出手關掉了蓮蓬頭。
原本一切很順利,在最後一刻他卻仿佛虛脫了,無論朝露再怎麼主動都徒勞無功,她頓時慌了,並非因為他的力不從心,而是預感到她這次的行動只怕弄巧成拙,會令褚雲衡對於他們的前景更加心灰意冷。
「你滿意了嗎?」他聲音嘶啞,隨後打開蓮蓬頭,任由水柱沖刷全身。
水流和熱氣令她看不到他的眼淚,但她聽得見他內心的飲泣,心痛、絕望、自責的感覺攫住了她。
她為什麼要這麼冒險?為什麼明明拼命想要守護他,結果卻是將他的自尊摧毀得更加徹底?她低下頭,撿起地上的衣服,落寞地走出浴室。
褚雲衡一個人在浴室裡待了很久,她沒有再去打擾他,利用冰箱裡不多的食材替他做了簡單的午餐,等他滑著輪椅出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餐桌發呆。
褚雲衡將輪椅停到她的面前,道:「回去吧,謝謝你做的飯,我會好好吃的。還有,上次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一下,但你要明白,無論多久,我都不會改變想法。」
朝露喪氣地拿起包包,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不想回家,她還沒有和母親提過褚雲衡要與她分手的事,怕母親擔心,更不想面對必然的長串追問,無助地走在街頭,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也許這個時候,她可以給她一些有用的建議。
於是她攔下計程車,報出街名,那裡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貓與鋼琴」。
她進門的時候,林書俏的哥哥正在沙發上和人閒聊,剛好看到了她,他的記性不壞,認得她是妹妹的朋友,很熱情地和他打了招呼,還硬是要提供免費的飲料。
朝露謝過之後,問:「書俏在不在店裡?」
林書俏的哥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書俏?書俏這幾天在外地參加一個研討會,今天晚上才會回來。」
朝露這才意識到這樣貿然跑來找林書俏是件多麼傻氣的事。
她想了想,「她晚上會回店裡嗎?」
「不一定,不過應該是會的。你也知道,我這裡沒別的好處,就是有得吃,省得她回家再特意做晚飯。」
「那我晚上再來。」
「這樣吧,我給她打個電話,讓她無論如何今天晚上要來店裡,也省得你白跑一趟。」
朝露感激地頻頻鞠躬道謝,惹得林書俏的哥哥有些慌張。
出了「貓與鋼琴」,她去醫療用品店為褚雲衡選了一支新手杖,他原來外出常用的那支已經不知所蹤,大概是被莊繼帆扔了,如今雖然因為傷勢未愈暫時以輪椅代步,但以他的個性,只要可以拄手杖便絕不會選擇坐輪椅,在他可以走路之前,她想為他預備好一支稱手的手杖。
對此,她還另有一份私心,手杖可以算是他不離身之物,她希望這份禮物能讓他時時刻刻記得她,捨不得放開她。
和他交往了一段時間,她大概也知道他對手杖的需求,輕便、堅固、防滑,手柄也要夠舒適,除了實用性,她也考慮到美觀,選的那支手杖手柄處弧線優美,是實木的,有著漂亮的木紋,主體是黑色的碳纖維,拿在手上很輕,但承重力極佳,底部也做了很好的防滑處理。
有鑒於抱著手杖逛街實在不方便,她回到了「貓與鋼琴」,這時離晚飯時間還早,她便點了一壺花茶,邊喝邊時不時逗逗店裡的小貓,心情比之前平復許多。
她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在店中央的那架鋼琴上,褚雲衡彈奏鋼琴的樣子她還記憶猶新,那時的他笑得自信而溫暖,縱使拖著不靈活的身子,也不見他對未來露出膽怯之意,她想念那時的他,卻更疼惜現在這個脆弱的他。
她當然理解他的想法,他只是血肉之軀,不是金剛不壞之身,相反,他有著敏感的一面,當他努力再努力之後,好不容易擺脫的陰影重新追了上來,他的第一念頭不是逃跑,而是將她推開,這份心意她雖然不能接受,但怎麼會不明白?他是愛她的,直到要將她推開的那一瞬他也做不到說不愛她,而是坦誠相告,希望她不要活在那道陰影底下。
「傻雲衡!」她抱起在她腳邊撒嬌的貓咪,輕輕點了點它粉紅色的鼻頭,「你就沒想過,你一個人跑不過陰影的時候,有我拖著你跑會快很多啊?笨!」
貓咪斜睨了她一眼,發出短促的「喵嗚」。
「你也覺得我這個說法很「妙」是不是?」朝露笑了笑。
「喵嗚。」貓咪又叫了一聲。
「朝露!」一聲呼喚傳來,朝露抬起頭,林書俏已經坐到了她的對面。
過去她總是會化得體的淡妝,今天卻是難得的素顏,帶著些疲倦,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身上的背包被隨手放到窗臺上,看上去是連家都沒有回便直接趕了過來。
朝露還沒開口打招呼,林書俏便搶先說道:「雲衡的事我已經聽哥哥說了,他特意打電話讓我回店裡,說你在等我,我就猜到一定是雲衡出了什麼問題。我以為經過了一段時間,事件已經平息下來,誰知道那個女生的哥哥竟然會綁架你們……朝露,雲衡的狀態是不是不太好?」
「他很不好,不是身體,他的傷復原得很好,可是……他的很多想法都和過去迥異。」
「那是必然的。他本來就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雖然身體有殘疾,可他並不以此為恥,也不認為自己不如人,他認為自己是有權利像常人一樣享受愛情的,要不然,他也做不到喜歡一個人時就勇敢去追。」林書俏眉頭蹙起,「但出了那樣的事,等於是在告訴他他錯了,他沒有辦法保護你,甚至會連累你受到最粗暴的傷害,這樣他的心態怎麼會沒有變化?朝露,諒解他吧,在這種打擊下,他變得消沉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可以給他時間慢慢解開心結。問題是,現在的他不願意給我時間,他希望我爽快的分手。」提到這些朝露就紅了眼眶,她不想表現得這般軟弱無用,可淚水就是止不住。
「朝露,你會讓他稱心如意嗎?」林書俏沒有顯露出震驚的表情,臉上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看著朝露的目光就像是一個大姊姊看著稚氣的小妹妹。
「他休想!」朝露抽噎著,手不自禁地摸了摸沙發旁的手杖盒。
「那不就行了?」林書俏拍拍她的手,遞了張面紙給她,「以我對他的瞭解,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說分手。」
這話一語中的,令朝露佩服不已。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林書俏定定地看著她,「也就是說,這段關係的結局主動權大半都落在你的手上。」
「但他根本不想見我。」朝露以為自己已經到了成熟淡定的年紀,到了關鍵時刻才發現,自己離這四個字還差得遠。
「那就暫時別去打擾他,大可以等一等,等他想見你的時候再給他個大驚喜。」
「天知道那得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林書俏兩手一攤,「他那麼喜歡你,應該不用很久吧。要是在這段時間裡你不願意等就撒手好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她的話聽上去像是玩笑,細想卻很有道理,朝露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林書俏留意到了她買的手杖,「買了新手杖給他?」
「你是專家,看看合不合用。」朝露打開包裝盒。
林書俏摸了摸手杖,又看了下說明書,點頭道:「你很細心,這支手杖很適合他。」
朝露的心中轉過一個念頭,「書俏,能不能給我一張便條紙?」
林書俏從吧台撕了張便條紙,又拿了一枝筆遞給她,朝露把筆桿貼著腮幫子想了一下,寫下幾個字——褚太太送給褚先生的第一份禮物。
隨後,她把字條貼在了包裝盒的內蓋上。
「書俏,能不能麻煩你,去看他的時候把這份禮物帶給他?」
林書俏點點頭,沒有問她為何不親自送去。
朝露好不容易說服自己短期內不去打擾褚雲衡、將他們的關係做一番冷處理,靜待未來的轉機。
她逐漸習慣沒有他陪伴的日子,連母親那邊也勉強搪塞了過去,而這一切的冷靜克制都基於一個心態,那就是她從來沒有和褚雲衡正式分手,她仍然是他的未婚妻,在她心裡,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只有兩次她忍不住思念,給他發去了簡訊,風格內容迥異。
第一封是纏綿悱惻版:雲衡,我今天去坐了摩天輪,原來一個人坐摩天輪的感覺是那麼糟糕,明明是狹小的空間卻覺得空空的。我還記得你買給我的粉紅色棉花糖,真好吃啊……改天再一起去遊樂園玩吧?
纏綿版的簡訊沒有收到任何回應,褚雲衡連一個字、一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回復給她。
又隔了兩周,朝露的大姨媽駕到,心情本就浮躁,想想這些日子的忍耐、等待,心情變得極其低落,半夜裡經痛讓她睡不著覺,她翻身而起,憑著一股衝動打了一封粗魯直白的簡訊:褚雲衡,你送的訂婚鑽戒今天把我的絲襪勾破了,姊不戴了!
這一次,她收到了他的回復:扔了吧。
她氣得摘下鑽戒就往地上扔,扔完了又赤著腳滿屋子找,撿起後立即重新戴上。她對著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又蓋著被子大哭了一場。
她以為自己對感情的堅持遲早能換來他的感動回應,儘管會感到失望,她終究也沒有喪失那份信心,直到有一天,林書俏約她見面,告訴她有關褚雲衡的最新消息,她對他們的未來才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感覺。
「朝露,雲衡有沒有告訴你,他從F大辭職了?」
「我們很久沒聯繫了。」朝露心裡一涼——這麼大的事他竟隻字未提,他到底把她擺在何地?
林書俏歎了口氣,「那你恐怕也不知道他要離開F市,去J市的師範大學任教了。」
「什麼?!」朝露徹底蒙了,下一秒她心中一動,想到一層原因,「莫非是因為莊繼瑩的事,讓他在F大的前程受到影響了?」
「影響一定會有,流言蜚語什麼的在所難免,但這件事責任並不在雲衡,他沒有做錯什麼,甚至可以說他也是這場悲劇的受害者。」林書俏望著朝露,帶著同情的表情搖頭道,「他要離開的原因,我想很大的可能性是要避開你。」
朝露苦笑,「我已經儘量不去煩他,他幾乎都可以當我這個人不存在了,為什麼還要逃跑呢?事到如今,你還認為我們有希望複合嗎?」
「那不叫複合。」林書俏抿了抿嘴唇,「複合的意思是破鏡重圓,而你們的關係就像是兩個人共同保有著一面完好的鏡子,那裡面裝著你們所經歷的所有美好畫面。你們都珍惜它,珍惜的方式卻不相同,他選擇永遠不再碰觸,任由它放在原來的位置,以為只有這樣才能保存得長久,卻不曉得你一直握著它,捨不得放手,因為你怕你一放手,那面鏡子就會碎。
「我還是那句話,這段關係的主動權握在你的手中,你不要以為我是在偏袒他,有意削弱他的責任,我說過,他若一直不醒悟,錯失了你,那也是他自作自受,他得為今日的懦弱承擔應得的結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乎那面鏡子了,也大可放下,不必勉強。」
談話的最後,林書俏將褚雲衡出發去J市的時間告訴朝露,還說去不去由她自己決定。
那一天,朝露還是偷偷去了車站。
人群中的褚雲衡是那樣顯眼,她幾乎一眼就從幾百人中找到了他的蹤影。她躲在一根柱子的後面,離他實際距離並不遠,只見他穿著一件炭灰色的風衣,臉上的傷痕已經看不見了,頭髮梳理得很整齊,乍一看,整個人恢復了大半往日的風采。
他身上沒有背包,也沒有拉行李箱。朝露猜想,以他的身體攜帶行李實在不方便,因此他的行李可能已經托運,甚至提早寄去了J市的大學。
他的左手插在衣服口袋裡,右手拄著手杖,她認得那根手杖,是她送給他的那一根。
他的身邊沒有人,想必是不想讓人送,他的背影顯得孤獨,在朝露看來尤為傷感。
驀地,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褚雲衡四下張望,朝露下意識地沒有躲避,反而從柱子後面站了出來,他立刻發現了她,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他的面前。
「嗨,朝露。」褚雲衡輕聲道。
朝露瞪大眼。他怎麼能用這樣輕鬆的口吻和她打招呼?他們已經兩個多月不見,要不是她死拖著不肯正式分手,他們的關係幾乎可以算是結束,過不了幾分鐘,他就要坐上開往外地的火車,離她更遠更遠,可他的語氣聽上去卻好像昨天晚上他們還在一起吃飯看電影、今天不過是湊巧遇上了一般輕巧!
她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褚雲衡見狀,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嘴上卻只是淡淡地說:「不值得的。」
她抓住他的手杖,哽咽地道:「這是褚太太送給褚先生的第一份禮物!現在褚先生要丟開褚太太一個人去外地生活,褚太太難道不該哭嗎?!」
他深深歎了口氣,「是我錯了,我不該帶走它,可我沒有辦法立即把它還給你。你知道的,我是個殘廢,離開它,我走不到三步就會出洋相。」
朝露聽不得他這麼貶損自己,「我不要它,送出去的東西我才不會收回,你要是有了更合用的,你自己扔了它!」
沉默在他們之間盤旋,半晌,他抬頭看了眼車站的時鐘,道:「我該上車了,再見,朝露,祝你幸福。」
「屁話!」不知為什麼,那些溫言挽留的話到了嘴邊卻成了爆粗口。
褚雲衡最後望了朝露一眼,手杖點地,扭轉身,左腿跟著一甩。
他的左腳尖照舊在地上劃了半個圈,朝露無數次地看他用這樣的姿勢行走,可第一次,她覺得他左腿劃出的弧度,和手杖點地的印記像是組成了一個悲傷的問號。
而這些問題除了命運之神,沒有人知道答案。
很多很多的問號隨著褚雲衡蹣跚的步履被甩在身後,每一步都踩在了朝露的心弦之上,那份痛深入骨髓,擴散到她的四肢百骸。
最後,她按著胸口,在人來人往的車站旁若無人地失聲痛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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