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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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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聽荷 -【幸福的另一種面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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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 08:27:52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第二天的行程並未作特別安排,遊覽車會在下午四點接他們回去。朝露和褚雲衡前一晚柔情密意,纏綿良久,睡到自然醒已經是早上八點多,在飯店吃過早餐後,便去附近的市集閒逛,兩人對那些旅遊紀念品都不屑一顧,倒是在那些蔬果乾貨攤位前流連忘返,儼然一對甜蜜的小夫妻。

  回飯店的路上,褚雲衡突然說:「朝露,我們明天就請假去法院公證好不好?」

  朝露勾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嬌的說:「我要你來我家接我。」

  「當然。」他用右臂攬住她的腰肢,輕輕地說,「站好了不要動。」

  朝露不明就裡,只是很聽話地站著不動。

  褚雲衡有些費力地扭動了一下胯部,沒有了手杖的支撐,他的左腿向外撇得厲害,但終究站穩了。接著,他又以朝露為圓心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繞滿一圈。

  「朝露,有好幾次你都讓我開心得想要抱起你轉圈圈,又或者是牽著你的手跳舞,可惜我做不到。我知道你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你也和我一樣開心,單膝跪地我做到「,公主抱雖然做不到,我這樣補償你看可以嗎?」

  朝露在心中大叫:褚雲衡,你想把我迷死嗎!

  她湊到他耳邊,悄悄地道:「褚老師,等到了家裡,我還你個公主抱好不好?」大庭廣眾的,褚雲衡一定不好意思,不然她還真不介意立馬那麼做。

  此話一出,朝露發現褚雲衡的耳根紅了,他的笑容還是那麼乾淨漂亮,只是比平日裡更多了分純情的味道,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大男孩。

  她心裡得意的想,她的男人真是可愛啊!

  兩人笑鬧著回到飯店,才到大門口就發現人頭攢動,情況大不尋常,只見庭院裡警車、救護車停了好幾輛。

  「莊繼瑩?!」

  褚雲衡的一聲驚呼讓朝露心裡一驚,抬頭望去,站在八樓陽臺上的正是莊繼瑩!

  褚雲衡踉蹌著朝前走去,他走得急促、步伐淩亂,好幾次要不是有朝露扶一把,他幾乎被自己的腿絆倒。

  員警已經在給氣墊充氣,有人拿著大聲公在喊話。

  「老師,你來啦?」莊繼瑩笑了笑,甚至向樓下招了招手。

  「莊繼瑩,你冷靜點,我們談談好嗎?」褚雲衡的額頭滲出汗珠,大聲地喊道。

  「老師,你是個傻瓜,你以為和她結婚就能永遠幸福嗎?不會的,一定不會的!我跟你說,只有同類才不會嫌棄同類,你是殘廢,我是病人,我們才是絕配!哈哈!」

  朝露一時按捺不住,厲聲吼道:「我以為我昨天已經和你說得很明白了,你是個學生,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出言傷人,還用尋死覓活的手段來脅迫別人,到底還有沒有自尊心?」

  「別說了朝露!」褚雲衡扭過臉,高聲打斷她。

  朝露怔住了,自交往以來,褚雲衡是第一次這樣嚴厲地和她說話,為的還是另一個女孩子,她心裡有怨氣,又不好在這關頭發作,委屈得直掉眼淚,可是褚雲衡卻連一句安慰都沒有,反而繼續安撫樓上的莊繼瑩。

  「老師。」莊繼瑩的頭髮被風吹得蓬起來,她咬了咬指甲,揚著古怪的微笑道:「我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最喜歡的你被拋棄呢?」

  「莊繼瑩,我並不這樣認為,老師覺得就算不夠完美,也一樣可以獲得幸福!」

  「騙人!騙人!」莊繼瑩抱著頭走來走去,白色的睡裙被風吹得鼓起來,「本來都好好的,一聽到我媽是瘋子、我爸是酒鬼就都不要我了!更何況老師你現在就已經是殘廢,不管我們怎麼努力,也不會改變別人的看法,你不要天真了!」

  「莊繼瑩,不能改變別人的看法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啊!」褚雲衡嚷道,「重要的是你怎麼看待你自己。」

  「有用嗎?」莊繼瑩站在了陽臺的邊緣,張開了雙臂,引得樓下的圍觀者發出陣陣驚呼。

  她露出悲哀的笑容,「我的人生,早就已經註定好了。」

  就像是給自己的人生下了最後的定論,她閉上眼,腳步往前跨,整個人像一隻折翼的鳥兒一樣急速下墜,八層樓的高度,從跳躍到落地卻只是一瞬。

  「莊繼瑩——」褚雲衡撲到還未充氣完全的墊子上,墊子的邊角俯臥著一個瘦弱扭曲的人體,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不要看!」朝露傻傻地站著,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覺得眼前被一隻手遮住,有人把她拽離這慘烈的現場,她無力抵抗,也不想抵抗。

  等那只手從她的眼睛前移開,她也稍微恢復了意識,便又要往人群中擠。那裡早已亂作一團,慘叫聲、驚呼聲、員警的指揮聲……每一種聲音都透露著不祥的陰影,朝露的心中一片冰涼,在看到莊繼瑩落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朝露,」方蘊洲拽緊她,「你幫不上任何忙,別去。」

  「雲衡還在裡面,我要去找他。」她低喃。

  方蘊洲聞言鬆開了她。

  朝露沖進人群的時候,救護車已經離開了現場,褚雲衡正被幾台攝影機包圍,整個人匍匍在地上,臉上帶著明顯的傷痕,一個記者模樣的人拿著錄音筆,似乎是在採訪他。

  「請問你和死者是師生嗎?打你的人是死者的親屬嗎?死者輕生的原因是否與你有關?」

  朝露忍住憤怒和悲傷的心情走向褚雲衡,她用整個懷抱擁住了他,感覺到他在她的懷中發冷顫抖,她試圖扶他站起來,卻發現他的手杖不見了。她四下張望,看見手杖被人甩在了幾公尺外,她把手杖撿回來,遞到他的手中。

  楚雲衡握緊了手杖,卻怎麼也站不起來,她撐起她的胳膊,讓他靠著自己才慢慢讓他站穩。

  「請讓一下。」面對記者,她冷冷地說完,護著褚雲衡離開。

  這個時代,新聞傳播的速度是那樣快,世界各地的大小新聞層出不窮,電視、報紙、網路,莊繼瑩自殺的消息只是其中並不起眼的一條。

  然而對於褚雲衡和朝露來說,那卻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拋至腦後的悲劇。

  網路上出現了對這一不幸事件的各種揣測,甚至出現「殘疾教師利用同情心博取好感,另結新歡以致舊愛自盡」的標題,朝露近乎自虐地搜索相關的資訊,卻只換來更加強烈的痛楚和無奈。

  她無法想像褚雲衡在學校會遭受到怎樣的攻擊和非議,而事實上,F大的BBS上也出現了相關的帖子,雖然很快被版主封帖,卻抹不掉這件事對褚雲衡的影響。

  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從周遭環境到他自身都在遭受摧殘,事情發生後朝露想安慰他,撥電話過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只好說:「我下班來陪你,好嗎?」

  褚雲衡拒絕了,「對不起,朝露,這段日子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朝露沒有強迫他改變主意,「好。」

  「我會去找你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放心。」

  「我等你。」她掛斷電話。

  之後,她每天只是發一兩條簡訊問候,都是尋常的話語,諸如「吃飯了嗎」「我想你」之類,他每條必回,雖然回復都很簡單,但好歹還會理她。

  透過這幾日各類媒體東拼西湊的報導,朝露總算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莊繼瑩偏執的性格到底是因何形成的。

  莊繼瑩的母親患有精神疾病,父親又長年家暴,莊繼瑩和哥哥莊繼帆從小相依為命,在父親去世、母親進入療養院後,兄妹二人被寄養在伯父家中,日子並不好過,給了她很龐大的心理陰影。,

  長大後,莊繼帆成為一家工廠的廠長,日子雖然富足起來,但莊繼瑩卻無法擺脫一個事實——在別人眼中她仍然是瘋子和酒鬼的女兒。也不知是長期在這樣壓抑、歧視的環境中成長還是運氣不好,她遺傳了母親的精神疾病,從國中時便有了徵兆,病歷顯示她曾經看過多次心理醫生。可惜治療最終沒有幫助到她,她仍然選擇縱身一跳,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瞭解這一切後,朝露有些後悔,開始懷疑自己是害莊繼瑩自殺的推手。如果不是她的訓斥刺激到她,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上絕路?如果把一切都交給褚雲衡來處理,有了他的開導,是否能解開莊繼瑩的心結?

  出事後的這一個多月裡,她照常上班,沒有請過半天的假,工作上她的表現依然無懈可擊,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紕漏,然而方蘊洲卻在獨處時建議她放幾天假。

  朝露明知故問,「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嗎?」

  「問題就在於你做得太好了。」方蘊洲放下辦公室的百葉窗,走到她的身前,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雙肩上,「朝露,你現在就像一根細線上垂著一個秤砣一樣,無論再怎麼逞強,秤鉈最終還是會把那根線壓斷的。你需要的是釋放,而不是強撐!」

  「我能怎麼釋放?我根本什麼忙也幫不上!」朝露退後一步,淚水瞬間決堤,「我和雲衡眼睜睜看著那個女孩從八樓跳下來,我沒有辦法忘記那一幕,更沒有辦法讓他忘記這一幕。他受著苦,承擔著別人的誤解、懷疑,甚至是污蔑,而我卻什麼也幫不了他!我除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地生活,我還能做什麼?」

  「那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回到當初,告訴你只要和褚雲衡分手,把他讓給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就不會死,這樣你願意嗎?」方蘊洲拽住她的手,盯著她的雙眼問。

  「我……」朝露語塞,「我做不到,是的,我做不到。」

  方蘊洲的語氣緩了下來,「嗯,我很高興你還能誠實地面對自己。既然我們本來就只是對命運缺乏掌控能力的平凡人,又何必把所有責任攬上身?那個女孩子的不幸可以怪家庭,可以怪命運,卻不關你的事,也不關褚雲衡的事。聽我說,你不要任由他躲著,這樣下去說不定你們倆都會走進死胡同,慢慢地就會覺得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你們不用去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報導,應該按照原計劃,馬上結婚。」

  朝露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這個人,幾乎都快不認得他了。他曾經是那麼強烈地反對她與褚雲衡交往,然而在這樣艱難的時期,他卻催促著他們忘記不幸,儘快完婚?

  「為什麼你會……」她不禁脫口而出。

  「因為幸福轉瞬即逝。」他踱到窗臺邊,感慨的說。

  走出方蘊洲的辦公室,朝露突然很想打個電話給褚雲衡,剛掏出手機,褚雲衡卻先她一步打了過來。

  「朝露,今天晚上你能來陪我嗎?」他的聲音裡透著祈求,朝露當然不會拒絕。

  「當然好。雲衡,我明天也請假陪你好嗎?」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一瞬,正當朝露想叫他不用勉強的時候,褚雲衡再次開口,「莊繼瑩的哥哥說,明天是莊繼瑩的尾七,他希望我親自送她一程,我答應了。」

  朝露想了想,「我陪你去。」

  一來,她不放心褚雲衡一個人應付家屬可能的激烈反應;二來,萬一被媒體或者學校方面得知這消息,只怕外人不會說他送別莊繼瑩是出自師生之誼,倒會被誤解為心虛愧疚。

  然而勸阻是沒有用的,這一點朝露也再明白不過,他為人坦蕩,絕不會因為他人的想法而放棄做自己應做之事。何況對於莊繼瑩的死,他心裡的痛苦無從釋放,如果能得到莊繼帆的諒解,哪怕只是給予他一個祈求諒解的機會,他也必然不會放棄。

  「謝謝你,朝露。」褚雲衡的聲音裡透出久違的喜悅,「晚上見。」

  「晚上見。」

  朝露今年的年假都還沒用,因此她乾脆申請了兩天假期,好借此機會多陪伴陪伴褚雲衡。

  方蘊掛剛剛說的話觸動了她,她不敢說能夠立即從這場不幸所造成的陰影中掙脫出來,起碼她要和褚雲衡一起正面對抗,她不要躲起來,也不允許他再繼續躲開她,幸福轉瞬即逝,她必須緊緊抓牢。

  下班後,朝露搭乘計程車先去褚雲衡家附近的大賣場買了些菜,再走去他家。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格外有做飯的興致。

  剛按了樓下大門的密碼,驀地聽見上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頭往上看,七樓陽臺上站著的正是褚雲衡。已經好久沒見到他,抬頭的那一刻,她頓時覺得好想好想他,比看不到他的那些日子更加思念,如果不是仰著頭,也許眼淚真的會流下來。

  她忍住淚,擠出一個自認為很好看很自然的笑容,向他揮了揮手,走進公寓,搭電梯上樓。

  電梯門打開,她看到褚雲衡站在門邊,臉龐整個消瘦了一圈,青色的胡碴和略長的頭髮讓他看上去比平常憔悴,他的嘴角掛著笑,卻帶著隱忍和疲憊。

  朝露換了拖鞋,把菜提進廚房,邊走邊說:「雲衡,你的簡訊都是騙人的嗎?我每天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你都說有,可你明明痩了,好險我今天帶了菜來,我們吃頓好的吧?」

  褚雲衡踱到廚房裡,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麻利地洗手洗菜。

  過了好一會兒,朝露覺得頸後濕熱的呼吸越來越近,她放下手中的菜,轉過身緊緊地擁住他。

他扔掉手杖,很大力地用右臂回抱住她,他支持不了多久,兩人慢慢地沿著水槽的邊緣往下滑坐,他近乎粗暴地吻她,像一隻貪婪的野獸,他的胡碴刺刺的,刮得她微疼,她卻捨不得推開他。

  熱情的一吻漸漸止息,他捧著她的臉,呢喃道:「朝露,我想你,比任何時候都想你。」

  「那為什麼讓我等了那麼久?雲衡,你早該打電話讓我來陪你的!你想過沒有?這段日子我也需要你,也希望你能陪著我,你不該把我推開那麼久!」說到最後她忍不住哽咽。

  「對不起,再也不會了!」他的眸光如水,輕柔吻去蓄積在她眼眶的淚。

  接下來,一整個晚上他們都沒有再提起莊繼瑩的事,兩人各吃了一大碗飯,消滅了三菜一湯。

  朝露埋怨褚雲衡這段日子沒有好好吃飯,她自己又何嘗有胃口,這一頓,是他倆自莊繼瑩出事以後吃得最開懷的一次。

  朝露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她都要和褚雲衡繼續幸福地生活下去,她和他都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有資格獲得幸福。

  臨睡前,褚雲衡告訴她,「明天早上七點鐘,莊繼瑩的哥哥會來樓下接我們。」

  朝露在他懷裡哦了一聲,掖了掖薄毯,「晚安。」

  隔天早上,朝露才從褚雲衡嘴裡得知莊繼瑩老家在G市郊外,交通不太方便,故而莊繼帆提出要開車接他去。

  她細想了一下,莊繼帆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又肯親自來接,說明經過了月餘的冷靜,或許他的恨意已經沒有那麼深,這對她和褚雲衡來說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她並不怪莊繼帆當初打了褚雲衡,在那種情形下,人失去理智在所難免,她對莊繼帆只有同情,尤其當她更深入地瞭解到莊家兄妹的身世後,那份類似同病相憐的體諒就更深了。

  莊繼帆的車準時到了樓下,看到朝露時,莊繼帆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也沒多問什麼,只淡淡地點點頭,瞥了眼後座,示意他們上車。

  一路上,莊繼帆都沒有說話,直到開進高速公路上的一個休息站,他才開口道:「要不要去廁所?」

  朝露正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開口,聽莊繼帆這麼問,自然同意,褚雲衡和莊繼帆也都下了車。

  這個時候並非尖峰時段,休息站人不多,朝露上完洗手間回到來不見二人蹤影,剛要打電話,卻見莊繼帆背著褚雲衡朝著車子的方向走過來,她心一慌,趕緊迎上去。

  「他怎麼了?」朝露焦急地問。

  莊繼帆並不答話,只冷冷地說了句,「開車門。」

  朝露照做,莊繼帆把褚雲衡平放在後座上,關上了車門,「沒什麼大礙,估計是有些低血糖,暈了。」

  褚雲衡體質不比常人,這段日子又飲食不調、夜不安枕,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先送他去醫院吧。」她請求道。

  莊繼帆只說了一句,「上車。」

  朝露以為他同意了,立即坐上副駕駛座,沒看到莊繼帆的嘴角泛出一絲冷笑,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最近的醫院還有多久會到?」

  朝露料想莊繼帆心情很壞,原本也無意多嘴,只是車子開了十分鐘,周遭環境越來越荒涼,沿途沒有看到一家醫院的影子,更讓她擔心的是,褚雲衡完全沒有蘇醒的徵兆,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莊繼帆沒有回答她,反而把車子開得更快。

  這時朝露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者是方蘊洲。

  「朝露,你在哪裡?我今天要去公司在G市新建的賣場視察,剛巧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看到褚雲衡被莊繼瑩的哥哥背著,還看到你也上了同一輛車,怎麼回事?」

  「是的,可是情況不太對勁!我……」

  話沒說完,她的手機被莊繼帆搶走切斷了通話,隨後手機就被扔出了窗外。

  朝露這時才真正意識到危險,莊繼帆的舉動讓她明白,他是有意限制他們的自由,如今沒有了與外界聯絡的工具,即便褚雲衡能很快醒過來,她也決計無法帶著行動不便的他逃脫。

  而接下來,莊繼帆會如何對付他們?她不敢去想。

  「如果不希望那個殘廢出事,你最好老實一點。」莊繼帆扶了扶眼鏡,轉過臉對朝露笑了一下,那笑容令她不寒而慄。

  她沒有說話,這種時候求饒無益,她寧可省點力氣。

  莊繼帆扔給朝露一瓶水,「喝下去。」

  朝露接過水瓶,手指不停顫抖,幾次打不開瓶蓋。

  見狀,莊繼帆冷笑道:「你放心,只是迷藥。」

  朝露心中一動,終於瞭解前因後果。憑莊繼帆的力量要制服褚雲衡並不難,之後再灌他喝下摻了迷藥的水,做出褚雲衡暈厥的假像,令她在慌亂中失去判斷力,照他的指示行動。

  如今,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她扭開瓶蓋,喝了好幾口,意識漸漸從她的體內抽離,迷迷糊糊中,她聽見自己說了最後一句話,「別傷害他……」

  再次醒來的時候,朝露發現自己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壁燈亮著,她被綁在一根桌腳上,動彈不得。

  而另一個桌腳綁著的不是褚雲衡,而是方蘊洲。

  褚雲衡被單獨放在房間中央,手腳被反綁著,臉上滿是瘀青和傷痕。

  「雲衡,蘊洲!」朝露大叫,她的頭因為藥物的關係依然有些暈眩,而眼前的慘狀讓她近乎崩潰。

  「瞧瞧!」莊繼帆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走到褚雲衡身前,猛地便抬起腳踢了他一下,

  「是不是被我妹妹說中了?老婆還沒有娶進門,就已經有頂現成的綠帽子等著你了。那個男人好手好腳,有情有義,還想來場英雄救美……嘖嘖嘖,比你這個連自己都護不了的殘廢是不是強多了?」他喝了一口酒,摔碎了酒杯,「只可惜啊,太笨了!」

  朝露大聲呼救,卻引來莊繼帆的嘲笑,「哈哈哈,這裡是鄉下,而且是地下室,隔音好得很,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不堵住你們的嘴?哼,我就是要聽你們一個個慘叫、求饒!你們叫得越用力,我就越滿意!」

  「……是我的錯。」褚雲衡一邊發出忍痛壓抑的呻吟,一邊吃力地道,「不關他們的事。你報復我一個就好了,放他們走……」

  莊繼帆蹲下身,揪起他的衣領,憤憤地道:「他們會在這也只能怪你這個廢人!我本來只打算解決你,你卻偏偏要帶上你的女人,這下好了,還額外多了個逞英雄的!放了他們?你以為我是傻瓜,讓他們去報警來救你?門都沒有!我告訴你,我妹妹瞧上你是看得起你,憑你這副德行還想找個健全的女人,你若接受我妹妹,她就不會死!她不會死!」

  莊繼帆瘋狂地吼叫著,把褚雲衡如同垃圾般甩出老遠,褚雲衡重重摔在地上,發出痛苦的悶哼。

  「雲衡!」朝露驚慌大喊。

  「姓莊的,你折磨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人算什麼?他好歹是你妹妹喜歡的人,你就這麼對待他?」方蘊洲氣得直罵。

  「我在幫你教訓情敵,你不謝我反而怪我?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莊繼帆神色陰沉地走到方蘊洲跟前,又掉頭看了看朝露,「你的意思是,那個殘廢是我妹妹的心上人,我應該手下留情,換言之,這個女人是我妹妹的情敵,我就該對付她囉?」說著,他捏起朝露的下巴。

  「不要碰她!」

  「不要碰她!」

  褚雲衡和方蘊洲幾乎同時大喊出聲。

  「我就算碰了,你們又能把我怎麼樣?」莊繼帆扯開朝露的上衣,被繃斷的扣子滾落到地板上,朝露苦於手腳被困,根本無法反抗。

  方蘊洲用盡全力掙扎,試圖掙脫束縛,可那張桌子只是輕微地搖動了幾下,對於解救朝露毫無作用。

  掙扎間,朝露瞥見褚雲衡正朝著自己的方向挪動。原本他就不良於行,又被繩子捆著手腳,只能借由肩膀和頭部抵住地面,再加上右腳蹭著地板借力,半天也前進不了幾公分。血水在他的臉上不停流淌,看上去狼狽不堪,往日瀟灑乾淨的模樣全然不見。

  「啊——」褚雲衡嘶吼著,像一隻瀕死的困獸。

  他悲憤的怒吼只換來莊繼帆的獰笑,「廢物!」他挑釁地看著褚雲衡,雙手更加肆無忌憚地在朝露的肌膚上遊移,甚至伸向她的後背,試圖解開她的內衣。

  危急之下,朝露靈光一閃,一句話衝口而出,「莊繼帆,今天是莊繼瑩的尾七,你這個做哥哥的居然不去送她,你讓她情何以堪?」

  莊繼帆驀然住了手,跌坐在地上,半晌沒有說話。

  褚雲衡咬著牙,緩慢地朝著朝露挪過去,朝露望著他,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心中充滿苦痛。

  「哼,等我送走了小妹,再回來收拾你們!」

  莊繼帆站起身,臨走前不忘對著褚雲衡的背脊狠狠踩了一腳,這才離開地下室。

  「朝露,你……」褚雲衡的話說了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的左腿抽搐起來,屈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劇烈地抖動著。

  朝露心痛更甚,知道他的腿痙攣了,在那樣冰涼堅硬的地面躺了大半天,加上莊繼帆的拳打腳踢,普通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他!

  褚雲衡大口大口喘息著,但無論怎樣壓抑都無法掩飾他的痛苦。

  朝露多想奔過去安慰他,幫助他度過這難熬的一刻,可是她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朝露沒有哭喊,因為她知道那不只沒有用,還會讓褚雲衡更加心慌意亂,所以直到痙攣停止,她才輕輕叫他的名字,「雲衡,你休息一下吧,我還好。」不要再爬向她了!

  還有一句話,她永遠不會說,也不忍說破——如果莊繼帆真的要對她做什麼,即使褚雲衡費盡全力來到了她的身邊,依然救不了她,若命運註定如此,又何必讓他多受一份苦?

  「朝露,我……我也還好。」褚雲衡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

  「褚雲衡,你還能不能再繼續活動?」方蘊洲突然插嘴問道。

  「蘊洲?」朝露不解。

  「看到那些碎玻璃了嗎?」方蘊洲抬了抬下巴,指向剛才被莊繼帆摔碎的酒杯。

  朝露眼前一亮,也看到了一線生機。

  她和方蘊洲都被牢牢捆梆在桌腳,沒有絲毫掙脫的機會,只有褚雲衡,許是莊繼帆估量他半身幾乎癱瘓,沒有行動能力,而且又為了便於自己折磨,因此把他單獨捆綁,卻也沒有束縛到他連一點挪動可能都沒有的程度,所以此時此刻,能接近那些玻璃的人只有褚雲衡!

  褚雲衡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抬起臉,深深望了朝露一眼,眼神中有悲傷、有愧疚、也有安撫,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只是拖著身子掉轉方向,朝那堆玻璃挪去。

  朝露看得出來,他的右腿也受了傷,何況被繩子綁著,還拖著條癱軟的左腿,能移動的程度相當有限,每前行一寸半寸,他都要停上一會才能繼續。

  褚雲衡好不容易移動到碎玻璃處,咬著一塊大而鋒利的玻璃,改往他們這邊爬,他的雙腿被附近細碎的玻璃割傷,左腿的鞋子早已被蹭掉,露出細瘦的腳踩和蜷縮的腳趾,嘴角也被玻璃磨出了血。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來到桌子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方蘊洲,他湊到捆著方蘊洲雙手的繩索上,一點一點割斷。

  好在玻璃很鋒利,割破繩子用的時間不算長,方蘊洲自己解開腳上的繩子,又幫朝露和褚雲衡解開束縛。

  「我背你走!」方蘊洲拉起褚雲衡的一條胳膊就要把他背上身。

  「不!帶她走,你們逃出去後再報警!」

  「不!我不要!」朝露蹲抱著他,哭著搖頭。

  「朝露,記得你答應過的話,我保護不了你,如果和我在一起遇到什麼壞人,你得先顧好你自己。」褚雲衡摸了摸她的臉,「我等你找人來救我,快走!」

  朝露擦乾眼淚,站起身,「我答應你,就會做到。」

  那一天半夜,警車、救護車在郊外呼嘯,朝露在報警後沒有多久便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邊坐著的是母親和方蘊洲。

  「雲衡呢?雲衡呢?」她一下子記起了昨天的可怕經歷,也記起她的男人為了不拖累她,留在了那個危險的地方,生死未蔔。

  她和方蘊洲逃離時撞上了回來的莊繼帆,好不容易甩開了他,並且好運地搭上了一輛過路車成功脫逃,可這也意味著莊繼帆找不到其他發洩的物件,褚雲衡便成了唯一一個出氣筒,處境可想而知。

  「你放心,他的情況還好,就在樓下的另一間病房。」方蘊洲說。

  朝露舒了一口氣,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敵不過腦內天旋地轉,再次跌坐回床上。

  賀蕊蘭歎了口氣,「我一聽到你被送進醫院就趕過來了,也沒有來得及做點吃的。我現在去樓下買,你先吃一點再去看雲衡吧,否則你這樣病歪歪的樣子,雲衡看了也心疼啊。」

  朝露點頭。

  方蘊洲按下正要起身的賀蕊蘭,輕輕說了句,「我去買吧,您陪陪朝露。」

  在方蘊洲離開的這段時間,賀蕊蘭沒說什麼,只是緊緊握住朝露的手,朝露感受到母親的手微微顫抖,鼻頭一酸,也用力回握住,母女倆就這樣相望片刻,直到方蘊洲買了粥回來才分開。

  朝露大口大口地喝著熱騰騰的雞肉粥,她真的餓了,也顧不得燙嘴。而且她一直記掛著要去看褚雲衡。

  母親說得對,她不能在這時候再令他多操一份心,多難過一分,昨天的事是他們共同的惡夢,受傷害的不只是他們的肉體,恐怕心裡的陰霾更深,一想起昨日種種,她還會後怕地直打哆嗦,更別說在這次事件中受到更多屈辱折磨的褚雲衡。

  在見褚雲衡之前,她洗了把臉,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她要讓他覺得自己的狀況很好,告訴他不必為她擔心。

  來到褚雲衡的病房,褚毅翔正守在床邊,見她進來,微微笑道:「朝露,你來了,你們聊聊,我正好去買飯。」

  褚雲衡也已經清醒過來,他望向朝露,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手上吊著點滴,頭上裹著紗布,臉上青青紫紫,看起來狼狽極了。朝露心裡明白,在他蓋著的這層毯子之下,還不知藏了多少傷口,她很想細細檢查,卻又不忍看。

  「雲衡,」她小心地握住他的左手,「我們都沒事,太好了。」

  「朝露,」他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掙開她,「你放手吧。」

  朝露怔了一下,察覺他的語氣透露出疏離和無奈,她不願意往壞的方面想,只能裝作糊塗地鬆開了他的左手,把它塞回被子中。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望著她,眼神飽含痛楚,卻沒有閃避的意思。

  「是誰告訴過我,除非我想甩開這只手,否則它不會從我的掌心抽走?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呢?」

  他虛弱而苦澀地一笑,「所以,我在請你放手啊。」

  「為什麼?就因為昨天那件事嗎?」情急之下,朝露不禁提高了音量。

  「是為了……不讓同樣的事再發生。」

  她不能接受,一點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與他繼續做沒有意義的商討,「我不想談這件事。」她退後了好幾步,仿佛那樣就能隔絕褚雲衡的提議。

  他歎了口氣,「看來你累了,我們以後再談。」

  朝露的火氣蹭地湧了上來,一時沒忍住,脫口道:「以後?你都要和我分手了,哪裡有以後?」

  褚雲衡緩慢地翻了身,讓自己背對著朝露,「我們當然會有以後,只不過你要習慣沒有我的以後。別擔心,你會習慣的,就像我也會習慣沒有你的日子。」

  「褚雲衡!你怎麼可以這樣?」朝露走到床邊,用力將他扳向自己。

  這算什麼?在一起經歷幾乎是生死劫難的關卡後,他沒有學會更加珍惜他們得來不易的愛情,反而變得畏首畏尾,面對他的軟弱退縮,朝露的委屈蓋過了體諒。

  他看她的眼神仍然溫柔,讓她一瞬間以為他會改變決定,但很快她就明白是她想錯了。

  「朝露,我不想騙你,我對你的感覺並沒有變,我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愛與不愛,而是我對給予你幸福的那份信心,在我眼睜睜看著你被人羞辱,我卻無能為力時就已經被摧毀成碎片了。我曾經以為,即便自己身體殘缺,仍然有能力給心愛的女人帶來安全感,護她一生幸福周全,可事實不遂人意,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承認、不面對都沒有用。朝露,我們認輸好不好?下一局,希望你能贏得漂亮。」

  朝露心煩意亂,一時又找不到話來反駁,正處在尷尬的時候,褚毅翔回到了病房,她立刻假裝沒事人似的和褚毅翔寒暄了兩句,藉口身體還有些虛弱,要先回去休息,便逃也似的離開了褚雲衡的病房。

順著走廊的牆壁倏然滑坐到地上,朝露渾身無力,冷汗涔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和褚雲衡分手!

  她的傷並不重,觀察一天后便辦理出院,褚雲衡的情況則複雜得多,多處的軟組織挫傷,皮肉傷也不少,加上脾胃虛弱,偏癱的肢體也得複健,需要在醫院多住幾天。

  朝露一直當自己從未聽過褚雲衡提分手的事,每天都去病房報到,褚雲衡倒也奇怪,對她雖不算熱情,卻也稱不上冷淡,而讓朝露稍感安慰的是,他沒有再舊話重提。

  褚雲衡出院那天,朝露怕他提早走,特意一大早就到了醫院。見她來,他也沒有露出意外的樣子,她一進病房,就被褚毅翔拉著說:「雲衡這孩子身體還沒完全復原,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勸了半天也不肯回家住,這……」

  「褚伯伯,我會過去照顧他,這樣您總該放心了吧?」朝露偷偷瞄了褚雲衡一眼,還好,他沒有表示反對。

  「朝露,你和雲衡都快結婚了,也該改口了吧?」褚毅翔一臉慈愛地望著她。

  朝露遲疑了一下,才輕輕叫了一聲「爸爸」。她並不是因為害羞,而是顧忌到褚雲衡的反應,這幾天他雖然沒有提分手,但看他不冷不熱的態度,只怕還沒有打消那個念頭,這種時候改口並不是好時機,只是老人家的要求她不忍推拒。

  褚雲衡合上眼睛,輕輕歎了一口氣,打岔道:「爸爸,等下讓朝露陪我回去就行了,您這幾天也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我到家給您打電話。」

  褚毅翔笑了笑,「也好啊,有朝露在,我也就放心了。」

  「等下洗澡時幫你搓背好不好?」回到家,朝露一邊整理褚雲衡的睡衣,一邊說。

  「朝露,你什麼時候肯面對現實?」又是一聲歎息。最近褚雲衡歎息的次數特別多。

  朝露故作玩笑地說:「再稍微延遲一下行不行?」

  褚雲衡把輪椅掉頭,往浴室移動,朝露見狀捧著他的睡衣,厚著臉皮跟進了浴室。

  褚雲衡拒絕了她的攙扶,一個人彆彆扭扭地挪坐到專用的淋浴凳上,朝露替他開了水。

  「你可不可以出去?你這樣我怎麼洗?」褚雲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忍無可忍。

  朝露閉了閉眼,決心豁出去了,她非但沒有乖乖出去,反而將雙手繞到頸後,拉下連身裙的拉鍊,白色的裙子立即落到地上。

  褚雲衡先是驚訝地張開嘴,隨即閉上眼睛。

  朝露並不氣餒,雙手捧起他的臉,俯下身輕咬他的嘴唇,他吃痛地皺眉,卻仍然不肯睜開雙眼。

  朝露轉而貼緊他,就算他不看她,她仍然有辦法讓他感知到她的存在。

  「朝露,別這樣……」他的聲音由粗喘漸漸變成囈語,探出手關掉了蓮蓬頭。

  原本一切很順利,在最後一刻他卻仿佛虛脫了,無論朝露再怎麼主動都徒勞無功,她頓時慌了,並非因為他的力不從心,而是預感到她這次的行動只怕弄巧成拙,會令褚雲衡對於他們的前景更加心灰意冷。

  「你滿意了嗎?」他聲音嘶啞,隨後打開蓮蓬頭,任由水柱沖刷全身。

  水流和熱氣令她看不到他的眼淚,但她聽得見他內心的飲泣,心痛、絕望、自責的感覺攫住了她。

  她為什麼要這麼冒險?為什麼明明拼命想要守護他,結果卻是將他的自尊摧毀得更加徹底?她低下頭,撿起地上的衣服,落寞地走出浴室。

  褚雲衡一個人在浴室裡待了很久,她沒有再去打擾他,利用冰箱裡不多的食材替他做了簡單的午餐,等他滑著輪椅出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餐桌發呆。

  褚雲衡將輪椅停到她的面前,道:「回去吧,謝謝你做的飯,我會好好吃的。還有,上次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一下,但你要明白,無論多久,我都不會改變想法。」

  朝露喪氣地拿起包包,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不想回家,她還沒有和母親提過褚雲衡要與她分手的事,怕母親擔心,更不想面對必然的長串追問,無助地走在街頭,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也許這個時候,她可以給她一些有用的建議。

  於是她攔下計程車,報出街名,那裡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貓與鋼琴」。

  她進門的時候,林書俏的哥哥正在沙發上和人閒聊,剛好看到了她,他的記性不壞,認得她是妹妹的朋友,很熱情地和他打了招呼,還硬是要提供免費的飲料。

  朝露謝過之後,問:「書俏在不在店裡?」

  林書俏的哥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書俏?書俏這幾天在外地參加一個研討會,今天晚上才會回來。」

  朝露這才意識到這樣貿然跑來找林書俏是件多麼傻氣的事。

  她想了想,「她晚上會回店裡嗎?」

  「不一定,不過應該是會的。你也知道,我這裡沒別的好處,就是有得吃,省得她回家再特意做晚飯。」

  「那我晚上再來。」

  「這樣吧,我給她打個電話,讓她無論如何今天晚上要來店裡,也省得你白跑一趟。」

  朝露感激地頻頻鞠躬道謝,惹得林書俏的哥哥有些慌張。

  出了「貓與鋼琴」,她去醫療用品店為褚雲衡選了一支新手杖,他原來外出常用的那支已經不知所蹤,大概是被莊繼帆扔了,如今雖然因為傷勢未愈暫時以輪椅代步,但以他的個性,只要可以拄手杖便絕不會選擇坐輪椅,在他可以走路之前,她想為他預備好一支稱手的手杖。

  對此,她還另有一份私心,手杖可以算是他不離身之物,她希望這份禮物能讓他時時刻刻記得她,捨不得放開她。

  和他交往了一段時間,她大概也知道他對手杖的需求,輕便、堅固、防滑,手柄也要夠舒適,除了實用性,她也考慮到美觀,選的那支手杖手柄處弧線優美,是實木的,有著漂亮的木紋,主體是黑色的碳纖維,拿在手上很輕,但承重力極佳,底部也做了很好的防滑處理。

  有鑒於抱著手杖逛街實在不方便,她回到了「貓與鋼琴」,這時離晚飯時間還早,她便點了一壺花茶,邊喝邊時不時逗逗店裡的小貓,心情比之前平復許多。

  她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在店中央的那架鋼琴上,褚雲衡彈奏鋼琴的樣子她還記憶猶新,那時的他笑得自信而溫暖,縱使拖著不靈活的身子,也不見他對未來露出膽怯之意,她想念那時的他,卻更疼惜現在這個脆弱的他。

  她當然理解他的想法,他只是血肉之軀,不是金剛不壞之身,相反,他有著敏感的一面,當他努力再努力之後,好不容易擺脫的陰影重新追了上來,他的第一念頭不是逃跑,而是將她推開,這份心意她雖然不能接受,但怎麼會不明白?他是愛她的,直到要將她推開的那一瞬他也做不到說不愛她,而是坦誠相告,希望她不要活在那道陰影底下。

  「傻雲衡!」她抱起在她腳邊撒嬌的貓咪,輕輕點了點它粉紅色的鼻頭,「你就沒想過,你一個人跑不過陰影的時候,有我拖著你跑會快很多啊?笨!」

  貓咪斜睨了她一眼,發出短促的「喵嗚」。

  「你也覺得我這個說法很「妙」是不是?」朝露笑了笑。

  「喵嗚。」貓咪又叫了一聲。

  「朝露!」一聲呼喚傳來,朝露抬起頭,林書俏已經坐到了她的對面。

  過去她總是會化得體的淡妝,今天卻是難得的素顏,帶著些疲倦,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身上的背包被隨手放到窗臺上,看上去是連家都沒有回便直接趕了過來。

  朝露還沒開口打招呼,林書俏便搶先說道:「雲衡的事我已經聽哥哥說了,他特意打電話讓我回店裡,說你在等我,我就猜到一定是雲衡出了什麼問題。我以為經過了一段時間,事件已經平息下來,誰知道那個女生的哥哥竟然會綁架你們……朝露,雲衡的狀態是不是不太好?」

  「他很不好,不是身體,他的傷復原得很好,可是……他的很多想法都和過去迥異。」

  「那是必然的。他本來就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雖然身體有殘疾,可他並不以此為恥,也不認為自己不如人,他認為自己是有權利像常人一樣享受愛情的,要不然,他也做不到喜歡一個人時就勇敢去追。」林書俏眉頭蹙起,「但出了那樣的事,等於是在告訴他他錯了,他沒有辦法保護你,甚至會連累你受到最粗暴的傷害,這樣他的心態怎麼會沒有變化?朝露,諒解他吧,在這種打擊下,他變得消沉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可以給他時間慢慢解開心結。問題是,現在的他不願意給我時間,他希望我爽快的分手。」提到這些朝露就紅了眼眶,她不想表現得這般軟弱無用,可淚水就是止不住。

  「朝露,你會讓他稱心如意嗎?」林書俏沒有顯露出震驚的表情,臉上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看著朝露的目光就像是一個大姊姊看著稚氣的小妹妹。

  「他休想!」朝露抽噎著,手不自禁地摸了摸沙發旁的手杖盒。

  「那不就行了?」林書俏拍拍她的手,遞了張面紙給她,「以我對他的瞭解,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說分手。」

  這話一語中的,令朝露佩服不已。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林書俏定定地看著她,「也就是說,這段關係的結局主動權大半都落在你的手上。」

  「但他根本不想見我。」朝露以為自己已經到了成熟淡定的年紀,到了關鍵時刻才發現,自己離這四個字還差得遠。

  「那就暫時別去打擾他,大可以等一等,等他想見你的時候再給他個大驚喜。」

  「天知道那得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林書俏兩手一攤,「他那麼喜歡你,應該不用很久吧。要是在這段時間裡你不願意等就撒手好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她的話聽上去像是玩笑,細想卻很有道理,朝露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林書俏留意到了她買的手杖,「買了新手杖給他?」

  「你是專家,看看合不合用。」朝露打開包裝盒。

  林書俏摸了摸手杖,又看了下說明書,點頭道:「你很細心,這支手杖很適合他。」

  朝露的心中轉過一個念頭,「書俏,能不能給我一張便條紙?」

  林書俏從吧台撕了張便條紙,又拿了一枝筆遞給她,朝露把筆桿貼著腮幫子想了一下,寫下幾個字——褚太太送給褚先生的第一份禮物。

  隨後,她把字條貼在了包裝盒的內蓋上。

  「書俏,能不能麻煩你,去看他的時候把這份禮物帶給他?」

  林書俏點點頭,沒有問她為何不親自送去。

  朝露好不容易說服自己短期內不去打擾褚雲衡、將他們的關係做一番冷處理,靜待未來的轉機。

  她逐漸習慣沒有他陪伴的日子,連母親那邊也勉強搪塞了過去,而這一切的冷靜克制都基於一個心態,那就是她從來沒有和褚雲衡正式分手,她仍然是他的未婚妻,在她心裡,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只有兩次她忍不住思念,給他發去了簡訊,風格內容迥異。

  第一封是纏綿悱惻版:雲衡,我今天去坐了摩天輪,原來一個人坐摩天輪的感覺是那麼糟糕,明明是狹小的空間卻覺得空空的。我還記得你買給我的粉紅色棉花糖,真好吃啊……改天再一起去遊樂園玩吧?

  纏綿版的簡訊沒有收到任何回應,褚雲衡連一個字、一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回復給她。

  又隔了兩周,朝露的大姨媽駕到,心情本就浮躁,想想這些日子的忍耐、等待,心情變得極其低落,半夜裡經痛讓她睡不著覺,她翻身而起,憑著一股衝動打了一封粗魯直白的簡訊:褚雲衡,你送的訂婚鑽戒今天把我的絲襪勾破了,姊不戴了!

  這一次,她收到了他的回復:扔了吧。

  她氣得摘下鑽戒就往地上扔,扔完了又赤著腳滿屋子找,撿起後立即重新戴上。她對著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又蓋著被子大哭了一場。

  她以為自己對感情的堅持遲早能換來他的感動回應,儘管會感到失望,她終究也沒有喪失那份信心,直到有一天,林書俏約她見面,告訴她有關褚雲衡的最新消息,她對他們的未來才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感覺。

  「朝露,雲衡有沒有告訴你,他從F大辭職了?」

  「我們很久沒聯繫了。」朝露心裡一涼——這麼大的事他竟隻字未提,他到底把她擺在何地?

  林書俏歎了口氣,「那你恐怕也不知道他要離開F市,去J市的師範大學任教了。」

  「什麼?!」朝露徹底蒙了,下一秒她心中一動,想到一層原因,「莫非是因為莊繼瑩的事,讓他在F大的前程受到影響了?」

  「影響一定會有,流言蜚語什麼的在所難免,但這件事責任並不在雲衡,他沒有做錯什麼,甚至可以說他也是這場悲劇的受害者。」林書俏望著朝露,帶著同情的表情搖頭道,「他要離開的原因,我想很大的可能性是要避開你。」

  朝露苦笑,「我已經儘量不去煩他,他幾乎都可以當我這個人不存在了,為什麼還要逃跑呢?事到如今,你還認為我們有希望複合嗎?」

  「那不叫複合。」林書俏抿了抿嘴唇,「複合的意思是破鏡重圓,而你們的關係就像是兩個人共同保有著一面完好的鏡子,那裡面裝著你們所經歷的所有美好畫面。你們都珍惜它,珍惜的方式卻不相同,他選擇永遠不再碰觸,任由它放在原來的位置,以為只有這樣才能保存得長久,卻不曉得你一直握著它,捨不得放手,因為你怕你一放手,那面鏡子就會碎。

  「我還是那句話,這段關係的主動權握在你的手中,你不要以為我是在偏袒他,有意削弱他的責任,我說過,他若一直不醒悟,錯失了你,那也是他自作自受,他得為今日的懦弱承擔應得的結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乎那面鏡子了,也大可放下,不必勉強。」

  談話的最後,林書俏將褚雲衡出發去J市的時間告訴朝露,還說去不去由她自己決定。

  那一天,朝露還是偷偷去了車站。

  人群中的褚雲衡是那樣顯眼,她幾乎一眼就從幾百人中找到了他的蹤影。她躲在一根柱子的後面,離他實際距離並不遠,只見他穿著一件炭灰色的風衣,臉上的傷痕已經看不見了,頭髮梳理得很整齊,乍一看,整個人恢復了大半往日的風采。

  他身上沒有背包,也沒有拉行李箱。朝露猜想,以他的身體攜帶行李實在不方便,因此他的行李可能已經托運,甚至提早寄去了J市的大學。

  他的左手插在衣服口袋裡,右手拄著手杖,她認得那根手杖,是她送給他的那一根。

  他的身邊沒有人,想必是不想讓人送,他的背影顯得孤獨,在朝露看來尤為傷感。

  驀地,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褚雲衡四下張望,朝露下意識地沒有躲避,反而從柱子後面站了出來,他立刻發現了她,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他的面前。

  「嗨,朝露。」褚雲衡輕聲道。

  朝露瞪大眼。他怎麼能用這樣輕鬆的口吻和她打招呼?他們已經兩個多月不見,要不是她死拖著不肯正式分手,他們的關係幾乎可以算是結束,過不了幾分鐘,他就要坐上開往外地的火車,離她更遠更遠,可他的語氣聽上去卻好像昨天晚上他們還在一起吃飯看電影、今天不過是湊巧遇上了一般輕巧!

  她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褚雲衡見狀,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嘴上卻只是淡淡地說:「不值得的。」

  她抓住他的手杖,哽咽地道:「這是褚太太送給褚先生的第一份禮物!現在褚先生要丟開褚太太一個人去外地生活,褚太太難道不該哭嗎?!」

  他深深歎了口氣,「是我錯了,我不該帶走它,可我沒有辦法立即把它還給你。你知道的,我是個殘廢,離開它,我走不到三步就會出洋相。」

  朝露聽不得他這麼貶損自己,「我不要它,送出去的東西我才不會收回,你要是有了更合用的,你自己扔了它!」

  沉默在他們之間盤旋,半晌,他抬頭看了眼車站的時鐘,道:「我該上車了,再見,朝露,祝你幸福。」

  「屁話!」不知為什麼,那些溫言挽留的話到了嘴邊卻成了爆粗口。

  褚雲衡最後望了朝露一眼,手杖點地,扭轉身,左腿跟著一甩。

  他的左腳尖照舊在地上劃了半個圈,朝露無數次地看他用這樣的姿勢行走,可第一次,她覺得他左腿劃出的弧度,和手杖點地的印記像是組成了一個悲傷的問號。

  而這些問題除了命運之神,沒有人知道答案。

  很多很多的問號隨著褚雲衡蹣跚的步履被甩在身後,每一步都踩在了朝露的心弦之上,那份痛深入骨髓,擴散到她的四肢百骸。

  最後,她按著胸口,在人來人往的車站旁若無人地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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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 08:28:11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朝露走在路上,因為心不在焉的關係忘了拒絕,手上被塞了一張傳單,她對上頭的內容毫無興趣,看都沒看,直接朝著垃圾桶的方向走過去準備丟棄。

  就在這時,她聽見塞傳單給她的大男孩賣力地向路人宣傳道:「跆拳道、柔道、泰拳,忠武健身館,新開張免費體驗!」

  朝露停了下來,打開那張傳單。

  大概是看出她很有興趣,大男孩熱情地向她介紹道:「現在在我這裡登記,無論是跆拳道、柔道還是泰拳,都有送兩節免費體驗課程哦!正式報名還能享八折優惠。」

  「這幾樣都適合女孩子學嗎?」

  「當然可以。」

  「哪一樣實戰性更強?」朝露問得認真。

  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道:「這個嘛,怎麼說呢……各有所長吧,我個人覺得是泰拳,不過女孩子選擇跆拳道的比較多。我建議您可以先體驗一下,反正兩種都有免費的體驗課程。喏,在這個表格上登記一下您的聯繫方式就行。」許是覺得朝露很有被發展成顧客的潛力,男孩沒等她做出回應便把一枝筆遞到她手中。

  朝露也沒多想,就在表格上填下了自己的資料。

  等參加過體驗課程後,她兩種課程都報名,而且開始每天提早半小時起床,天氣好時在社區裡慢跑二十分鐘,遇到下雨就在家裡跳繩,每晚臨睡前做一百個仰臥起坐,禮拜五晚上是泰拳課、禮拜天下午則是跆拳道,連春節都不休息地按表操課。

  周若枝看她這樣子,下了一個結論,「生活健康得簡直到了變態的地步!」

  運動的好處顯而易見,除了練泰拳和跆拳道難免會受些傷外,她的身體比過去健康多了,每天都精神奕奕,氣色紅潤。她從未節食,腰肢卻日漸纖細,身材苗條勻稱,手臂和腿部的曲線更加優美,最要緊的是,她把日程排得滿滿的,便餘不下太多時間為褚雲衡的事感傷。

  在這段時間裡,朝露和林書俏的關係變得比過去更加親密,她實在很喜歡這個女子,坦蕩而真誠,熱情又不乏冷靜,還有著一顆高貴的心,在她成年後所認識的人中,真正相交的朋友算來也唯有林書俏一個。

  朝露考跆拳道黃帶的那天,林書俏全程幫她錄影,事後告訴她將這段影片發給了褚雲衡。

  一聽,朝露忍不住問:「他有回復你嗎?」

  林書俏默然。

  朝露反過來寬慰她,「沒事,他回復才奇怪呢。」

  「朝露,你應該還沒有放棄吧?」林書俏嚴肅的問。

  「當然沒有,要不然我也不會堅持學這些。當我第一次被對手狠狠踢到臉的時候,我疼得眼淚都流下來了,那時幾乎就想放棄,害怕若受傷毀容什麼的,可真嫁不出去了……」她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枚月牙,「書俏,我很傻吧?我學這些才不是為了領悟什麼了不起的精神、道義,我都是為了雲衡呀,等我學會保護自己,他就不會擔心保護不了我了。」

  林書俏看著她,目光寧靜柔暖,「你的這份癡狂,雲衡早晚抵擋不住的。」

  朝露很高興,「等他向我投降的那天,我一定要罰他!誰叫他讓我辛苦那麼久、痛苦那麼久、害怕那麼久!」

  「自然要罰。」林書俏笑了,「不過你一個人在這邊努力也不是辦法,為什麼不去找他呢?J市離F市並不遠。」

  朝露想了想,「事實上,我給我們之間設了一個期限:一年,如果一年後他還沒有主動來找我,我就去找他,到時他若還是覺得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只能放棄,再找下一個好男人嫁/.」

  「要真那樣,我鐵定要去婚禮現場拍下你的幸福時刻,再給雲衡那傢伙發過去,讓他把腸子都悔青了才好。」林書俏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

  過了幾個禮拜,朝露給褚雲衡發簡訊,想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是否已經停用,簡訊內容她斟酌再三,最後決定拿方蘊洲做幌子——Hi,雲衡。記得上次你建議方蘊洲帶女兒參加你親戚辦的手語公益組織,他最近在問我,你能給我那個親戚的聯繫方式嗎?

  一個小時後,她收到了回復。

  手機震動的時候她的心臟狂跳,可打開簡訊後卻令她哭笑不得——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姓名,唯一勉強稱得上帶有感情的是末尾的兩個字:祝好。

  她頗不好意思地向方蘊洲坦白了自己拿他做幌子的事,順便也把褚雲衡親戚的聯繫方式給了他。

  方蘊洲擔憂地皺眉,「你們還沒和好嗎?」

  「又不是吵架,沒什麼和不和好。」時間給朝露帶來的最大收穫就是心緒上漸漸平靜。

  對於和褚雲衡的關係,她多半已經接受了,也不期待立即發生奇跡般的改變。

  「我真沒想到你們會走到這樣的地步……我很遺憾,真的。」

  「蘊洲,如果有一天我丟下這裡的工作去找他,你會不會罵我?」她歪著頭問。

  「會。你放棄這麼好的事業,不顧一切地去找一個丟下你的男人,我當然會罵你,你就這麼輕視這份工作?難道你的事業是可以隨手放棄的?」但他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最終的決定權在你,畢竟只有你才知道什麼對你來說最要緊。但願褚雲衡值得你為他犧牲。」

  「謝謝你,蘊洲。」朝露笑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到了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朝露在「貓與鋼琴」喝得酩酊大醉。

  作陪的林書俏也不勸她少喝,她自己酒量頗好,朝露喝幾杯她便陪幾杯,等朝露醉得七葷八素的時候,她的頭腦還完全清醒著。

  「書俏,一年快到了哦!」她摸著酒杯,醉眼蒙矓地吃吃笑,「我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該馬上買一張車票去J市?」

  還沒等林書悄回答,朝露歪倒在沙發上,接著道:「不不不,車票不夠快,要買火箭票,嗤一聲就過去了!」

  林書俏摸摸她的頭,「不然明天我們就去買車票?」

  「不行欸,我不敢去。」她把臉埋進沙發,聲音悶悶地道,「要是我去了,他還是不理我怎麼辦?時限到了、所有的努力我也都做過了,到時我該怎麼辦?」

  林書俏歎了口氣,朝在吧台忙碌的哥哥招了招手,「幫忙把她扶到我車上吧,今晚讓她去我那裡睡好了。」

  她轉頭看了朝露一眼,以一種異常溫柔的聲音道:「明天等你醒來,我有一份新年禮物要送給你。朝露,你要好好把握哦。」

  元旦當天,等朝露醒來,林書俏說的第一句話就讓她驚嚇不已。

  「你說你為我在J市的師範大學找到了工作?!」

  「是的。」林書俏在麵包上慢悠悠地塗上一層奶油,「那所大學的副校長和我父親既是校友也是好友,還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不瞞你說,我一直托他替我留意他們學校有沒有適合你的工作,因為那是我唯一想到能幫助你和雲衡的方法。最近我終於得知學校有一個空缺,我拜託副校長替你爭取到了那個職位,不過你也要考慮清楚,這份工作的待遇肯定沒有你現在的工作好……」

  朝露沒想到林書俏竟然如此傾力相助,當即握住她的手,感激地道:「一句謝謝遠遠不夠,等我……等我們回來,我和雲衡要好好地請你喝一場開心的酒。」

  林書俏淺笑道:「到那時自然會有一場盛大又開心的酒要喝,你們想賴也賴不掉的。」

  朝露提出辭呈的時候,方蘊洲並沒有向先前說的那樣將她罵一頓,而是爽快地批准了她的請求,人事部門立刻開始對外對內招聘,兩個禮拜後新人報到,朝露把手上的工作一項項移交給新來的秘書,便正式離開了曼森。

  待在家陪母親過完了春節,眼看著各大院校即將開學,也到了朝露起程前往J市的時候。

  對於她的決定,賀蕊蘭的態度有些矛盾,有時會說些鼓勵的話,有時又歎氣不止。朝露對母親也有諸多歉意,這一年來,母親為她和褚雲衡的事操了不少心,她知道母親心疼她,也心疼褚雲衡,所以才更不好勸她什麼,只能裝作沒事,儘量避談他們兩人的感情問題。

  如今她要拋下家去外地找他,母親幾次欲言又止,她看著心裡不好受,暗暗發誓日後要好好彌補、孝順母親,再也不讓她為自己的事操心。

林書俏的安排確實周到,不僅為她找到工作,連很難申請到的教師宿舍也都幫她安排妥當。最難得的是,還把宿舍安排在褚雲衡住的那一棟樓,他住一樓,她住二樓,拿林書俏的話說,她得近水樓臺才能先得月。

  過了幾天,她帶著所有人的祝福,坐上火車前往J市,抵達時已經是傍晚,和學校約定報到的時間是明天。

  她依著林書俏提供的地址,直接去了褚雲衡所在的教師宿舍,想先來試探一下褚雲衡的反應,如果他看到她一個女人家拖著行李箱、背著旅行袋大冬天的站在自己門前,又沒有別的去處,心一軟讓她住下,說不定他們就能和好了……

  心裡轉著這個念頭,她的腳步輕快起來,陌生的J市在她眼中也變成了一座可愛可親的城市,自從去年在車站送別褚雲衡後,她終於再次感覺到希望。

  只可惜,現實很快給她兜頭淋了一盆冷水。

  朝露到宿舍的時候,褚雲衡並不在家,她在外頭坐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來,只見他右手拄著她送他的手杖,手腕上掛著一個袋子,裡頭裝著幾個麵包。

  看出他的驚訝和之後的克制,也怕他開口說出她不愛聽的話,朝露搶先打招呼,「雲衡,我等你好久了,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此時的褚雲衡神情已經恢復平靜,淡淡的說:「朝露,你這又何必?回去吧。」

  朝露頓時感到很挫折。想想她這一年來的努力、朋友們的付出,更別提她拋下母親、拋下工作'拋下一切來找他,換來的竟是這樣兩句,忍不住紅了眼眶,「你憑什麼叫我回去?」

  褚雲衡把手杖靠牆放下,手伸進褲子口袋裡掏出鑰匙,卻不小心沒拿好,鑰匙啪的一聲掉到地上,他只能抓著鐵門徐徐往下蹲,動作顯得很艱難。

  見狀,朝露心軟了,彎腰替他拾起了鑰匙,交給他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冷冰冰的,讓她更加心疼。

  「怎麼就不知道戴副手套呢?」她輕輕地說。

  「你說得對,我是沒權利叫你回去。」褚雲衡沒回答,反而冷冷道,「至於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說完,轉開了門鎖逕自入內。

  當那扇門在面前關上的時候,朝露整個人傻住了,沒想到褚雲衡會對她冷淡如斯,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前來是一個笑話。

  出於賭氣心理,她沒有離開去外面尋找住宿的地方,而是從行李箱裡找出最厚的羽絨衣披上,縮起身子,預備在褚雲衡家門前過夜。這棟宿舍就在J市師範大學校區旁,第二天她就可以直接去人事科報到,到那時候誰也阻止不了她,即使是褚雲衡也不行。

  也不知過了多久,朝露被凍醒了,她轉過頭,隱約看見有個人影走過來,還沒來得及提醒,對方已經被絆倒在地。

  「哎喲!什麼東西?」對方怪叫道。是個男人,聽聲音還很年輕。

  四周依舊黑漆抹烏的,感應燈似乎是壞了。

  朝露抱歉地站起身,「不好意思,是我的行李箱。」

  對方摸出手機,照了照她的臉,「你是誰?」

  「我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有所保留,「我是來找你們學校的褚雲衡褚老師,不巧他剛好不在家,所以我在這裡等他。」

  「褚老師這麼晚還沒回來?」那人顯得很意外,「你聯繫上他了嗎?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朝露心虛地道:「聯繫上了……他今天剛好有點事,不過也快回來了。我的車到得晚,也沒在這裡等多久。」

  「要不去我家坐一下?」像是怕朝露對自己的邀約目的存疑,他主動自我介紹,「我是褚老師的同事,周嚴。」

  「謝謝你,周老師,我想我還是在這裡等他吧,我剛剛給他打過電話了,他說最多十分鐘就到。」

  「好吧,如果他還要耽擱一會兒,你又冷得受不住,可以敲我的門。」周嚴熱心地道。

  「好,謝謝。」朝露不想拂人好意,便假裝接受他的建議,等周嚴一回屋,她便坐回了原地。

  她的心中更加酸楚,一個素不相識的周嚴都會擔心她冷,那個曾許諾一生一世的人如何忍心將她拒之門外?

  這時,身後的門有了動靜,她下意識地起身,只見裡面那扇門打開了,隔著鐵門,她與褚雲衡四目相對。

  半晌,褚雲衡拉開了鐵門,語氣中透著無可奈何,「進來吧。」

  「哦。」朝露拖著行李箱,假裝平靜地走進了他的房間,內心那只小鹿卻早已活潑起來。

  房間裡有濃重的煙味,朝露一眼看見茶几上的玻璃煙灰缸,裡面有四、五個煙蒂,其中一個還冒著一縷未被完全掐滅的餘煙。

  她咳嗽了一下,褚雲衡看了她一眼,走向窗臺把窗戶打開。

  「並不是因為煙,應該是剛才太冷了的緣故。」她趕緊解釋,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煙味確實很嗆人,對你的身體也不好。」

  他把窗子關小了一些,回過身平視她,「我房裡的味道是不好聞,可如果我不開門,你預備在外面過夜是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行為既沒水準也沒尊嚴,朝露,你不像是會做類似事情的人,然而你的表現比這些行為高明不了多少,我從來不知道你會傻到這種地步!」

  朝露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去,在他的面前站定,微仰起頭凝視他,一字一句地說:「那麼,你認為我應該怎樣?你憑什麼認為當我失去你之後應該無動於衷?雲衡,你的離開固然使我痛苦不堪,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你我都不是只為了愛情而活的人,沒有我你還是會好好生活,正如我沒有了你,我也不會活不下去,這一點讓我欣慰,也讓我不致迷失。只是我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結局,我當然要爭取!所以我來了,我是為你而來的,因為我不服氣、不甘心……」

  褚雲衡的左手抬高了幾公分,像是想伸向朝露,卻終究垂下了。他別開眼,拄著手杖從她身旁擦身而過,「你只是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不甘心抓住了,如果你肯嘗試擺脫它們,你一定會覺得海闊天空。」他走向沙發,慢慢地坐下來,右手仍然下意識地將手杖握得牢牢的。

  朝露怒極反笑,「我現在也覺得海闊天空呀!這世界多大呀,沒什麼我不能去的地方——包括這座城市!」

  褚雲衡沉默了一會兒,發出低低的晴歎,等他轉過頭,表情仍然是淡漠的,只有一雙眸子透出些許柔光,「朝露,你吃晚飯了沒有?」

  沒想到他忽然轉換話題,朝露楞楞地搖頭。說不餓是假的,中午在車站附近吃過午飯後,她什麼也沒有吃。

  他拿起茶几上的麵包,起身遞給她,「吃吧。」

  她接過來,小小地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餓了的緣故,她覺得麵包很香甜。

  褚雲衡轉去廚房,朝露怕跟緊了去反而惹他嫌,便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啃麵包,不一會兒便聽到切菜和燒水的聲音。

  「我切了些薑,還燒了一壺水,一會兒你煮些薑茶喝,驅寒。」褚雲衡慢慢從廚房走出來,眼睛依然不看她。

  朝露對他的那份關懷心領神會,卻不點破,只道:「謝謝。」

  他搖頭,兀自往自己的臥室走,沒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條新的浴巾搭在沙發扶手上,「你吃完後去洗個澡,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自己走。」明天她的確不會再賴在他家了,只是不知當他發現自己成為他樓上的鄰居時,心裡是惶恐還是驚喜。

  他像是如釋重負般籲了口氣,眼中卻有些碎光一閃而過,「那好,我先回房了,你自便。還有,謝謝你特地來看我這個……老朋友。」

  目送褚雲衡進房後,朝露走到廚房,薑茶特有的辛辣香味充盈了整個廚房,她把煮好的薑茶倒入杯中,看著那一小團白色的熱氣從杯口慢慢升騰,心中無限感慨,忽然想起初時在褚雲衡家對飲沉香茶時的情形。

  那個時候她大概就已經為他怦然心動了,只是渾不知曉而已,他以溫和卻主動進擊的姿態一點一滴地滲入她的生命裡,現在卻要求她把他整個人從生命中抽走,她怎麼做得到?

  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薑茶,淡淡的辣味在舌尖彌漫。她並不喜歡生薑帶有進攻性的味道,可她仍然一口一口將杯中的茶喝完。如今的褚雲衡對於表達情感是那麼吝嗇,也因此,這一番小心思顯得格外珍貴而感動,別說薑茶是辣的,就是苦若黃連,她也甘之如飴。

書俏曾對她說過,絕不信他們的緣分會那麼淺,她也不信。

  她無意間看到流理臺上有一片小小的姜皮,大約是褚雲衡沒有清理乾淨,她用指尖拈起丟進垃圾桶裡,驀地,她像是看到了什麼。

  是一個捏得扁扁的煙盒,裡面還有幾根未抽過的香煙。

  朝露回首望著那扇緊閉著的房門,無聲微笑。

  等她洗完澡回到客廳時,長沙發上放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和枕頭。

  經歷了之前那頓閉門羹,她對眼前發生的事並不特別失望,局面雖然稱不上漸入佳境,但也絕不算壞,她原本忐忑的一顆心在真正與褚雲衡交手後反倒篤定起來。

  她鋪好被子後便關了燈,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褚雲衡臥室的門縫透出一絲燈光,沒多久便也滅了。

  朝露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也未作一個,直到第二天被熱水瓶的提示音叫醒。她揉著酸澀的眼睛,伸了個懶腰坐起來,早晨的氣溫有些低,她下意識把被子拉到胸口,捨不得一下子從暖被窩裡鑽出來。

  褚雲衡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見她醒了便說:「我一會兒就要出去了,茶葉和麵包我都放在流理臺上,你自己弄來吃吧,要是不嫌麻煩,冰箱裡還有雞蛋和火腿。」

  朝露聞言整個人醒了,走下了沙發,「這麼早就有課嗎?」她並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只是看外面的天色,這會兒應該還不到八點。

  「不是,去處理別的事。」

  「哦。」她沒有追問,自顧自地用從家帶來的毛巾和牙刷去洗漱,隨後去廚房泡茶吃早餐。

  「你要來一份嗎?」

  「謝謝,我吃過了。」他說著,走到玄關處換鞋,「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好,一路平安,我就不送了。」

  朝露咬著麵包,輕鬆地朝他揮了揮手,「好的。」

  他拿起手杖推門而去。

  朝露對了下時間,不出她所料,才七點四十,離報到的九點還早得很,於是她很悠哉地享用「早餐,還順手幫他收拾了一下房間,屋裡並不淩亂,依然保持著他F市公寓裡整潔的風格。

  她果然沒有看錯他,他和她一樣,都不是因為感情挫折便會自暴自棄到完全沒有分寸的人,若他真是那樣幼稚的男人,反而不值得她愛了。

  他依然認真教書、做學問,這些都是她從鄭教授那裡聽來的。

  褚雲衡離開F市之後,朝露因為思念,常到F大學校園徘徊,回味著與他同游校園時的快樂。有一次她遇到了鄭教授,提到褚雲衡的近況,老人家心有憐惜又不無欣慰地告訴她,

  他最近又有論文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還翻譯了一部德國哲學著作。

  「想必他不論在哪兒都能做好學問。」鄭教授如是說,她聽了也甚感安慰。

  收拾完以後出了門,朝露依照約定的時間去人事科報到,隨後被領去了所在的人文社科學院辦公室,她的職位是課務秘書,負責排課、調課等事宜。

  她的前任已經把這學期的課排妥,因此整個上午除了一些日常工作交接,就沒有什麼別的事了,與之前的工作強度相比,真可謂是清閒無比,而辦公室裡除了主任還有三個人,全都是女性,分管考務、學籍、學生會組織事宜等工作。

  J師大的規模雖然比不上褚雲衡原來所在的大學,卻也占地不小,光食堂就有好多個,離開人文社科學院最近的有二食堂和三食堂,此外還有一個比較高級的沁春餐廳。

  中午,同事們叫上她一起去三食堂吃飯,說是那邊的菜色比二食堂好,她心底本有其他打算——褚雲衡身體不方便,不大會去大食堂吃飯,他最有可能去的是沁春餐廳,因此她想去那裡看看能否碰上他,不過她又想著今天頭一天上班,還是與同事們打好關係比較好,便與她們一同去了三食堂。

  結果她們在教學大樓門口碰上了褚雲衡。

  「褚老師,去吃飯啊?」辦公室裡最年長的劉敏跟他打招呼。

  褚雲衡回過頭,看到朝露的那一瞬先是一怔,然後便把那份驚訝收了起來,微微一笑道:「是啊,劉姊,你們也是?」

  「嗯,今天來了個新同事,帶她去嘗嘗我們三食堂有名的炸豬排。」劉敏指了指朝露,「褚老師,這是董朝露,頂替王心恰的;朝露,這是哲學系的褚老師,和你一樣來自F市。」

  朝露心裡還在躊躇究竟該怎麼應對,不料褚雲衡先一步道:「我們認識,朝露是我在F市的好朋友。」

  對上他平靜無波的雙眼,她心裡了然,褚雲衡這樣說,為的是日後在人前能自然些,不必假裝陌生,於是她朝著劉敏和其他同事笑道:「正是呢,我們認識好久了。」

  「這樣啊。」劉敏做出略為吃驚的表情,「那朝露你今天可不該和我們一道,難得他鄉遇故知,該好好聊聊!你陪褚老師去吃飯吧。」

  朝露雖然也希望這樣,卻不好明說,反而是褚雲衡開口道謝,「謝謝劉姊。」

  「那我們先走了。」劉敏等人揮揮手,轉身走了。

  等她們走遠,褚雲衡才問道:「你這是在演哪一出?」

  朝露坦然的道:「千里追夫。」

  「我們並沒有結婚。」褚雲衡邁開步子,神情漠然。

  朝露忍住心酸跟了上去,嬉皮笑臉的說:「那就改一下戲名,變「千里追未婚夫」行不?」

  褚雲衡轉頭盯著她,像是看到什麼奇怪的人物,「朝露,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她輕笑,「是的,我不再是那個又驕傲又自卑、明明想要一份感情卻又在現實面前輕易放棄的人。雲衡,這得歸功於你。」

  「可惜的是我也變了。」他垂下眼。

  「以你現在的心境是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的,這一點我相當明白,換言之也就是,一旦你決定再度接受我,你的心境就不同了,也許我會等很久,也許我會忍不住催促你,可是我絕不會放棄希望。雲衡,你不要淨是讓我嘗試什麼海闊天空,你為什麼不肯看看我,在我身後就是一片海闊天空,你朝我走過來就能得到的!」

  他望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他緩慢地將左手抬起,碰了碰她的手腕,「也許朝前一步很容易,就像我的左手雖然不好使,可仍然能碰得到你,然而之後呢?」他的左手無力地自她的腕間滑落,「我走過來之後,是不是還能和你繼續走下去?如果不能,那一步便只是沒有意義的牽扯,分開的時候,只會把曾經還算美好的東西撕裂得更徹底。朝露,仁慈一點,這樣對我對你都好。」

  心痛的感覺遠遠超過了失望,她有那麼多的話,卻全都堵在喉嚨說不出來,好不容易才振作起來,穩定了一下語調,「你放心,我不會也不能勉強你什麼,你何不換個角度想,也許有一天會是我厭煩你也說不定。褚老師,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談往事,你就當我是一個同鄉、一個同事,如果像今天這樣碰巧遇到了,一起吃個飯、聊會兒天也沒什麼大不了,是不是?」

  「是。」他點頭,「這樣很好。」

  在沁春餐廳吃飯的時候,朝露只問了些學校的情況,對她和褚雲衡的過往與未來果然隻字不談,氣氛冷清但還算和諧。

  她現在已經很明白,短時間內要改變褚雲衡的想法是不可能的,如果她的攻勢太猛烈,只會讓他逃得更遠。所以她願意等,不是等到自己厭煩他的那天,而是要等到他敞開心扉接納她的那天。

  晨跑的時候,拂向臉頰的風不再凜冽,三月到了,氣溫雖然不高,但全城的空氣中已經醞釀起淡淡的春意。

  朝露很快適應了在J市的生活,甚至在搬來後的第三天便恢復了晨跑的習慣,讓她遺憾的是學校附近沒有學習泰拳的地方,她不得不暫時放棄,但她報名了大學附設的跆拳道班,還意外遇到了熟人,周嚴。

  那日在黑暗中他們都未看清對方的樣子,後來雖說是住樓上樓下,又在同一個學校裡,卻也一次都沒有見過,直到朝露在跆拳道班出現,訓練間隙周嚴主動與她這個「新人」打招呼,互道姓名之際,她才知曉他就是那晚在褚雲衡門前遇到的人。起初她沒有刻意去提那晚偶遇的事,倒是後來周嚴自己認出了她,她才笑著承認了。

  周嚴是師大數理學院的老師,年紀大約三十歲,身材壯碩,據他所說練習跆拳道已有兩年,目前是紅帶,朝露是藍帶,便半是玩笑半是尊敬地稱他為師兄,熟悉之後,兩人有空便在一起切磋。



 周嚴起初只當她是學著好玩,與她交手時總是禮讓,後來發現她態度很認真,倒不好意思再糊弄她,也拿出相當的實力來應對,如此便免不了意外發生。

  就拿今天中午來說,兩人午休時間約好要切磋,誰知周嚴一個騰空後踢正中她的左臉頰,朝露當場倒了下去,疼痛讓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朝露,對不起!對不起!」周嚴見她倒地,又用手捂著臉,知道自己剛才踢得不輕,忙過去扶起她。

  朝露疼得離牙咧嘴,卻仍笑著道:「沒事,還好啦。」

  「讓我看看。」周嚴輕輕扒開她捂著半邊臉的手掌,蹙緊眉頭,「這不行,你臉頰都紅了,只怕待會兒會腫起來呢,我陪你去保健室看看。」

  扶著朝露到保健室,周嚴敲了敲門,有個中年女性的聲音應道:「進來吧。」

  「金醫生,她在練跆拳道時不小心被我踢傷了,幫她看看要不要緊!」周嚴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金醫生走過來,彎下身查看了一下傷處,「不要緊,只是周老師你也真是的,對著這麼一個嬌嬌弱弱的女人也下得去腳?」

  周嚴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我一時忘了她是個女孩子,你不知道,她在場上比誰都認真,就好像是背負著什麼使命似的,我也就被牽著走了……」

  朝露不希望周嚴被誤解,趕緊解釋,「金醫生,你別怪周老師,是我拉著他陪我練習的,他這是尊重我這個對手才全力以赴呢。既然沒什麼大礙,我們就先走了。」

  「要不在我這裡坐會兒吧,緩緩精神再回去上班,我順便給你塗點藥膏,免得你明天臉腫起來。」

  朝露畢竟是女人,愛美是天性,她可不想第二天臉腫成個豬頭,於是點了點頭。

  她知道周嚴下午有課,便直說自己沒有大礙,催促他離開,等周嚴走後,金醫生拿了一管藥膏幫她塗臉,那藥膏清清涼涼的,聞著一股薄荷味,敷上去倒頗舒服。

  藥膏塗到一半,金醫生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抽了張濕紙巾擦手,隨後拿起桌上的手機,對朝露使了個抱歉的眼色,示意自己先出去接個電話。

  朝露坐在床上閉目養神,保健室裡安安靜靜的,這樣寧靜的午後讓她覺得很舒服,也忘了臉上的傷痛。

  忽然,她覺得隔壁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跟著是簾子之類的東西被拉開,她連忙睜開眼,轉身望去——

  簾子後面是一張鋪著白色被單的窄床,大約是供有需要的病人躺臥之用的,這並不讓她驚訝,她沒料到的是,此時與她四目相對、坐在床上的人是褚雲衡。

  「雲衡!」她走過去,兩隻手絞在一起,緊張地說:「你、你不舒服嗎?」

  「只是躺一會兒。」他的眼裡有著藏也藏不住的疼惜,「你受傷了?」

  朝露忙用手遮臉,這才意識到自己頂著塗滿藥膏的臉孔,樣子肯定醜極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隨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任由他將自己的手從臉上撥開。

  「還遮什麼?都成這樣了。」他歎了口氣,「朝露,你能別練什麼鬼拳腳嗎?」

  「我喜歡跆拳道。」她仰起臉,「你聽說過跆拳道精神嗎?禮義、廉恥、忍耐、克己、百折不屈,尤其是百折不屈這四個字,真是讓人受益匪淺。」

  褚雲衡凝視著她,目光裡透著一股久違的熱力,朝露能感覺到他那顆硬要變成鋼鐵的心證在一點一點融化,而她就是那股火焰。

  她來到J市的這些日子以來,雖然他總是刻意保持著距離,可日常接觸的點點滴滴讓她瞭解他並不能做到無情無義,即便只是假裝的也演得不出色,往往一個眼神、一聲歎息、一個動作,便透露了他心底對她的感情。

  他終究沒有說話,低下頭,右腿伸向床下,接著用手搬動左腿,朝露很自然地彎下身,把鞋子套上了他的左腳。

  他沒有躲開,隨後自己穿上了右腳的鞋子,拿起手杖站起來,「你在這兒躺一下,我先走了。」

  「不不,如果你不舒服就歇著吧,我這就走了。」朝露還是有些擔心他的身體,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保健室,只是她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想說,她也就不問。

  「我還有課。」他搖搖頭,「再見,朝露。」

  當他說出那句「再見,朝露」的時候,她的心猛地激蕩了一下。一種不同的感覺湧上心頭,他那句話雖然平淡,卻不似過去一年多裡那種疏遠拒絕的姿態。

  一年前的冬天,那句「再見」裡透著永不見面的決絕,而剛才他的那句「再見」卻是帶著一種希冀的口吻——他們真的會再相見,不是尋常同事間的見面,更不是下一次離別的開始,而是兩人即將一起重新出發。

  不知為什麼,她就是有那樣的直覺。

  等金醫生接完電話回到保健室,朝露裝作隨口問道:「褚老師也不舒服嗎?」

  「哦……也不是,褚老師的情況你也看見了,他每個禮拜天都會固定去做複健,這樣隔天鐵定會覺得疲憊,偏偏他禮拜一課排得多,上午下午都有課,回家走來走去也累,我就讓他覺得累的時候在我這裡躺一下。」

  「哦。」原來他每個禮拜仍然堅持複健,他的毅力並沒有被那場不幸打垮。朝露笑了笑,情不自禁地道:「真好……」

  金醫生皺眉,有些不解地看著她,「他這樣還算好?旁人看了都替他難過,挺可惜的孩子。」

  朝露意識到自己失言,忙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人真好。」

  「這不算什麼。」金醫生緩了緩神色,和藹地笑道,「校醫本來就是為廣大師生服務的嘛。」

  隔了幾天,劉敏在辦公室宣佈今天是她四十歲生日,提議今天中午要請大家去沁春餐廳吃飯。朝露見其他人都準備了禮物,不好意思空手讓人請客,忙說這頓讓自己這個新人來請。

  這時辦公室主任黎景軒起身說:「行啦,都別爭,劉敏的生日當然是我來請客。」

  眾人頓時一陣鼓掌歡呼,大喊「主任英明」。

  在J師大的這段日子,朝露多數時間都和辦公室的同事一起用餐,很少去沁春餐廳,就算明知道在那裡才有可能遇到她想要遇到的那個人。

  她漸漸領悟到有些事必須水到才能渠成,強求只會無果,一點一點地攻陷才能讓他沒有意識到她的進攻,慢慢放鬆防備。她所做的只是見面時的一句問好,偶爾在餐廳遇到時的幾句閒聊,再明顯點的舉措也不過就是偶爾家裡做了點好吃的,她會拿下樓敲敲他的房門,給他也送上一份,而他竟也有回禮,自然不是他親手做的食物,而是讓鐘點工阿姨做好送上來的素菜包子,他們表現得就像是普通的好同事、好鄰居,客客氣氣但並不親密。

  但這在朝露看來,已經是很大的改善了。

  起碼他看到她不再躲躲閃閃,或者動不動就說些冷心絕情抑或是自憐自傷的話,她看得到他那緩慢而令人欣喜的改變。

  眾人在沁春餐廳落坐時,褚雲衡已經坐在旁邊的小桌,朝露還沒來得及和他打招呼,劉敏倒先熱絡地走過去。

  「褚老師,一個人哪?」

  褚雲衡和煦一笑,眼睛往她的背後一瞥,又轉了回來,「是,你們倒很熱鬧。」

  「今天是劉敏生日,人多熱鬧,褚老師也過來一起坐嘛。」黎景軒道。

  「你們科室聚餐,我過去會不會不方便?」

  眾人皆答不會,倒是朝露一時之間不曉得該不該附和,只楞楞地盯著他看。

  褚雲衡拄著手杖站起身,「那好,我不客氣了。」

  飯吃到一半,黎景軒忽然話鋒一轉問朝露,「朝露,你有男朋友嗎?」

  朝露蛤了一聲,筷子一時沒夾穩,一塊魚片掉到了桌上,她偷瞄了褚雲衡一眼,只見他的一雙筷子在空中停了停,默默放下了。

  「我有個親戚的兒子二十九歲了,自己開公司的,人品相貌都不錯,要不……」

  朝露心裡略一思忖,也不好板著面孔義正辭嚴地拒絕,便笑道:「主任,我不合適。」

  「你又沒見過,怎麼知道不合適?」他困惑的問。

  「因為我已經訂婚了。」她揚了揚左手,「這是如假包換的訂婚戒指。」

  黎景軒見了,忍不住歎了口氣,「這樣的話只好算了,我祝你和你未來的先生幸福。」

「謝謝主任。」朝露低頭夾菜前瞄了一眼褚雲衡,只見他低著頭,眼睛望著自己的手杖,不知道在想什麼。

  「朝露,你未婚夫現在人在F市嗎?」分管考務的小米問道。

  「不,他就在這兒。」她所說的這兒並不是指J市,而是真真正正的這裡,此時此刻此地,就在沁春餐廳與她同桌而聚。

  不過顯然其他人並沒有聽懂她的話,而是都一臉恍然,說著難怪朝露會願意離開F市到這個小城市工作。

  朝露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沒想到緊接著話題中心轉為褚雲衡,繼主任黎景軒之後,劉敏也當起了紅娘。

  她像個老大姊似的拍著褚雲衡的肩膀,「褚老師,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沒有想過成家?」

  朝露猜到劉敏接下來可能會說的話,心裡著急,面上卻不動聲色。

  「當然想過。」

  褚雲衡的回答讓朝露又糟蹋了一筷子菜。

  「想過就好。我一個好姊妹今年三十五歲,年紀比你稍大一些,可這年頭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她樣樣出色,長得也挺清秀,只是小時候生了場病,腿腳有些不便,但完全可以自己走動、生活自理的,現在在我們J市的中學教書。」

  褚雲衡禮貌地聽劉敏介紹完才開口,「劉姊,謝謝你的好意,我恐怕不合適。」

  「你可是嫌她……」

  「當然不是,我也是個殘疾人士,怎麼會嫌棄別人的殘疾?我相信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只是我……我有未婚妻了。」

  這個出乎預料的回答讓所有人都傻了,包括朝露。

  曾經,褚雲衡向遊樂園的工作人員謊稱他們是情侶,那時的她雖然驚訝,卻並不感到生氣,甚至當褚雲衡反問換成是她會怎麼做時,她也紅著臉表示會稱他為男朋友,如今他們則都選擇用訂婚這個藉口來回絕其他人為他們介紹物件,對於此情此景,朝露傷懷之餘,湧上心頭的更多是溫暖的回憶。

  黎景軒最先回過神,打哈哈道:「我以為今天是劉敏的生日,原來是年輕人的「宣佈訂婚日」啊,可喜可賀!」說著和劉敏對視一眼,笑著道:「倒是我們這些老傢伙瞎操心了。」

  朝露起身舉杯敬黎景軒和劉敏,「您別那麼說,你們的關心我心領了,先幹為敬。」

  褚雲衡也起身,舉杯道:「謝謝,我也先幹為敬。」

  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褚雲衡的眼底仍盤旋著一團看不透的薄霧,只是那裡面已經有瑩瑩的細碎光華向外透散出來。

  黎景軒和劉敏也跟著喝光了杯中的啤酒,黎景軒還道:「那別的不說,你們倆結婚的時候可得請我們啊。」

  朝露心中一動,聯想到了什麼,嘴角不自覺向上揚起。

  晚上,朝露在客廳裡看電視,門鈴忽然響了,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不知為什麼,她知道現在站在門外的一定是褚雲衡。

  開門一看,果然是他。

  「我能進來嗎?」他一雙眼眸直視著她。

  她側過身讓他走進客廳,隨後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你坐。」自從搬到這裡後,他是第一次走進她的房間,朝露顯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該怎麼招待他。

  「嗯。」褚雲衡坐下來,「你……還在練跆拳道嗎?」

  「啊?」朝露沒想到他進門後問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這個,「是的,還在練。」

  他淺笑了一下,「為了實踐你說的跆拳道精神?」

  眨了眨眼,朝露發現他剛才的笑容裡並沒有譏諷的意味,更多的是玩笑,便也被他帶動得語氣輕鬆起來,「那個只是順便,主要還是為了別的。」

  他饒有興味地望著她:「哦?你現在是什麼級別?」

  「藍帶。」她有些驕傲地說,「這表示已經完全掌握住基本技術了。怎麼樣,很厲害吧?」

  他顯然不這麼認為,「我看這些都不及遇到危險時跑得快來得實際。」

  朝露並不洩氣,「我有在練長跑啊,每天早上我都會晨跑,我不還遇到你好幾次嗎?我現在跑起來也是很快的!」

  褚雲衡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些濕了。

  朝露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撫上他的眼,表情驚慌失措。

  「朝露,我服了你了。」他攀上她的手臂,把她狠狠按入懷中。

  朝露的身體先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擁抱而有些發僵,跟著便緊緊地回抱住他,褚雲衡從椅子上滑落,卻因為有她借力,只是緩慢地坐到了地板上。

  他們交纏在一起,哭泣、呻吟、呢喃……最後,他們的肌膚貼著對方,身上全是汗水,緊緊擁抱在一起。

  「雲衡,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堅持那麼久嗎?」

  「為什麼?」他心疼地看著她,替她將碎發撥到腦後。

  「因為你從來都沒說過你不愛我了。」

  「這話我說不出口。」

  「可我還是很生氣,我都做到這樣的地步,你居然還能無動於衷,有時候甚至會想放棄算了。」她嘟著嘴,說著半是撒嬌半是埋怨的氣話。

  「朝露,如果你放棄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滿意還是後悔……有一些事,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朝露緊張地看著他,「不會是什麼壞事吧?」

  「最壞的已經過去了。」他略抬起身,吻了吻她的耳垂,「你知道書俏曾經給我寄過一段你練習跆拳道時的錄影嗎?」

  「我知道。」

  「在看到那段影像之前,我是想放棄你的,可看著那麼努力的你,我頓時既心疼又愧疚,又或者應該說,那些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說法,真實的想法是我捨不得放棄你,我不禁問自己,難得我們彼此情深,為什麼不能有好結局呢?可我知道,經歷綁架事件以後的我心理是病態的,如果我接受了你,你所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我殘疾的軀體,還有我生病的心。

  「於是,我不只恢復複健,還主動去看心理醫生,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坦然地站在你面前,用一顆健康的心對你說「嫁給我,朝露」,用發自內心的自信向你承諾,自己給得起你一生一世的幸福,可另一方面,這些治療能幫助我恢復到什麼程度,我卻完全沒有把握。」

  朝露握住了他的左手,他五指輕輕向內曲起,松松地扣住了她的手掌。

  「後來,你來了J市,你不知道當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想把你擁入懷中。可是我知道我的心魔還在,那種自卑、自怨的情緒很快就占了上風,所以我把你關在門外,在門裡面折磨自己,我沒法睡覺、沒法思考,只覺得快被自己逼瘋了。」他的聲音一度哽咽。

  「我以為你只是來看看我,想不到你乾脆留在了J市,甚至在J師大找了份工作……朝露,我想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可以讓你為我犠牲到這種地步?我什麼也不能為你做,所能做的只是更積極地複健和看心理醫生,我也很想在我的生命裡再次出現一個奇跡,讓我有勇氣能面對你的深情,回報你的付出。可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我終究裝不下去了……我只是個平凡的男人,平凡的男人愛上一個女人,就會想要擁有她,我做不到無私無求!」他笑著,眼睛裡卻閃著淚光,「朝露,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複健、一起治療……也許,你才是最好的良藥。」

  「我願意!」朝露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介不介意我現在這個樣子就向你求婚?」現在他們兩人幾乎都是赤裸的。

  朝露紅著臉,卻拼命搖頭。

  褚雲衡向前探出身子,勾住了落在地上的外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盒子,打開了它。

  那是他們一同挑選的婚戒——樸素無裝飾,內圈刻著他們彼此的名字。

  褚雲衡將女戒戴上了朝露的左手無名指,朝露幸福得只顧傻笑,直到他說「你不替我戴上嗎」她才回過神來。

  她牽住他的左手,那裡有她熟悉的微涼觸感,卻也帶給她久違的溫馨和安全感,她小心地試圖掰直他蜷縮著的無名指。

  他輕聲阻止了她,「朝露,先別動,奇跡還是有的……」他笑著,緩緩伸開了左手的五指。

  朝露吃驚地看著。據她所知,他傷殘後左手再也不能完全打開,如不借助外力只能微微蜷著,而剛才,他卻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伸直了左手的每一根手指。

  「你願意替我戴上這枚戒指嗎?」他溫柔地請求道。

  她感動落淚,捧著他的左手,把男戒套上了他的無名指,他立刻笑著反手握住了她。

  這重新握在一起的手,這輩子他們都不會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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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 08:28:33 |只看該作者
觸動 聽荷】

  很多很多年前,當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和許多同齡的女生一樣,課餘常常會去學校附近的租書店借一些羅曼史來看,那些浪漫唯美的故事沒有成為我愛情的啟蒙導師,倒是讓我對寫小說這件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很奇怪,雖然從小到大我的作文經常被作為範文在班上朗讀,但我從未抱有過成為一名「正統文學家」的宏願,這大概能說明我這人有相當的自知之明。不過,縱使是在對愛情和人生的認識都非常青澀淺薄的年紀,我就已經自信地覺得如果寫小說,我應該可以寫得不賴。

  然而在我那個年代,電腦和網路都不普及,文藝作品的傳播媒介遠沒有那麼發達,因此,我那時所寫的故事可以說是用於自娛自樂的,最多也就是要好的同學之間傳看一下,自己也並不怎麼當寶,時間久了便胡亂丟在一邊,歷經幾次搬家後,當年的那些稿子早就不知所蹤。

  離開校園太久了,我已經不曉得現在的女生會不會像我們那個時候一樣,因為害怕被家長發現偷看閒書,只好做賊似的躲在被窩裡,用一支小小的手電筒讀完一本又一本的羅曼史。當我收到新月過稿通知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中學時代的自己——那個躲在被窩裡捧卷流淚或微笑的少女原來並不曾遠離,這微妙溫暖的感覺,是我之前在大陸出版社過稿時所不曾有的。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網路文學的興起,我會不會成為作者?我不確定。

  儘管從小喜歡寫作,但真正認真走上創作長篇小說的這條路時已經是二〇〇九年。

  那時我早已大學畢業,進入社會也好幾年了。第一部小說在網路上發表後,雖然沒有成就一夜成名的勵志故事,卻為我迎來了第一批忠實讀者,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頗具實驗性的創作過程中,我慢慢掌握了架構一個長篇故事的能力。

  此後,我的第二部小說在網上連載時被出版社看中,得以成書。那是一個傷感的校園愛情故事,結局也不甚圓滿,許多讀者在看完之後哀號著叫我「後媽」。那時我便決定下一部創作一定要是溫暖治癒型的,於是,便有了這本《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我想寫一個沒有太多眼淚,但足以觸動你心的故事。

  而這就是我想讓你讀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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