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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黎孅 -【老師好】《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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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孅 - 老師好

康奕是個死小孩!打從第一次見面,馮月伶就領悟到這件事,
對當時接下助他考上台大任務的她來說,簡直是家教生涯大考驗,
可哪裡知道馴服這僅小她兩歲的臭小子,過程卻意外順得很──
他一句小胖子激怒了她、她一句小矮子回敬,兩人就成了朋友,
他說他生日只想要她陪、他說耶誕節想跟她一起過……
那種像被怕生流浪貓親近的得意,讓她放不下這孤高的少年,
因此當他告白時,她竟然鬼使神差的點頭說好,
直到某天,他父母指控她專挑有錢人下手、勾引年少的他,
為了放他飛向更廣闊的天空,她演了一場戲後從此避不見面,
然而八年後的“人為重逢”卻讓她發現,離別讓這男人進化了,
變得更陰險、更不講理,頭銜還變成跨國遊戲公司負責人。
先用“家有喜事”這種爛理由,騙她這餅店老闆出馬去談生意,
讓她看在錢的分上無法拒絕見他,接著又意外發現這傢伙很不孝,
竟因當年的事與父母斷絕往來,堅持靠自己獲得保護她的力量,
既任性又欠揍的少爺脾氣,卻讓她心暖暖的,好想重回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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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09:33 |只看該作者
第1章

    春雨綿綿的季節,在短暫陣雨過後,陽光造訪大地。

    暖暖的陽光灑在沾染雨水的樹梢,折射的光線為城市添了幾許春天的明亮朝氣。

    一個門面亮麗舒服,裝潢以紅白為主的店面,在平日的午後時分,仍熱鬧滾滾,門庭若市。

    這裡是“春嫣”總店,也是唯一的一家店面,是近年來在新人圈打響名氣的喜餅店,中西合併的糕點以養生為訴求、美味為依據,好吃又健康,還可以客制化,包裝大方簡單,讓新人有更多的選擇,現場也有禮盒供客人採買,可有購買限制。

    “您好,歡迎光臨,要試吃看看這一季新推出的櫻花布丁蛋糕嗎?”

    踏進擦得光亮的自動門,可愛的店員就會立刻親切的打招呼並奉上一杯熱茶。

    店員皆穿著規定的套裝,白襯衫外搭淺灰色西裝外套,系上紅色領巾,下半身是打褶A字裙,頭髮都梳成髮髻,看起來乾淨清爽。這裡的店員都是一人服務一組客人,不忙的時候就多人服務一組,互相幫忙,氣氛輕鬆愉快。

    店裡唯一穿長褲的工作人員便是店長,她行動俐落得像陣風,在店裡處理各種事宜,淺灰色西裝外套和黑色長褲,襯得她身材纖細瘦弱,不過她雙眼明亮精神抖擻,看來精明幹練。

    別在胸口的名牌,店長頭銜後方,是“馮月伶”三個字。

    “店長,有人指名要你服務。”一名店員來找忙著計算訂單的馮月伶,低聲在她耳邊說話。

    “誰?”她正忙得焦頭爛額,現在是各家公司春酒的時節,這幾天趕著出貨,又得接五月份開始的結婚潮訂單,甚至一些公司的中秋節訂貨,更不用說團購了,她覺得做餅的師傅們都快過勞死了,她也是!

    忙得要命,前頭還有人指名找她,是誰呢?沒聽說誰要介紹客人來啊!

    馮月伶一臉狐疑走到門市,遠遠的就看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個不去影響其它客人的人。

    光看那個喝茶的背影,心底有數的她默默歎了一口氣才走上前,用著親切的微笑,說著趕人的話語——

    “你煩不煩?不用上班?又來這裡幹麼?吃免費的甜點啊?在這裡占位置幹麼?李嘉睿,滾出去啦你!我還要做生意耶。”

    男人不用回頭,她也能立刻認出他——李嘉睿,她分手非常多年的前男友。

    “我好幾天沒看見你,不能來看一下嗎?”李嘉睿被罵了也不回嘴,厚著臉皮,笑嘻嘻地讓她念。

    “看我要幹麼?”要不是情況不允許,她真的很想翻白眼給他看。

    “看你什麼時候回心轉意,要跟我複合啊。”李嘉睿深情款款,口吻認真,可惜聽在前女友耳中就是登徒子的味道。

    馮月伶用美美的笑容,營業用的柔和態度,送他一句,“吃屎吧你。”

    “唉。”他臉垮了下來。“你還是一樣,不給我機會……”

    “我不給機會,那是誰把我給的機會搞砸的?啊?”馮月伶完美的營業用姿態有一點龜裂,誰教李嘉睿太白目,提起不該提的話題,她只好翻舊帳。

    毫不意外的,李嘉睿心虛的別開眼,默默喝熱茶,不敢再提機會兩個字。誰教他當年豬頭,鬼迷心竅,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犯了錯呢?

    小伶看起來柔柔弱弱,很溫柔的樣子,但一旦犯到她的忌諱,她是非常決絕的。

    他犯了錯,出軌被抓包,對她來說,他就是不乾淨了,兩人的感情蒙上了污點,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他當然覺得遺憾,會忍不住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犯下那個錯,現在,他們是不是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那個幻想總會讓他不自覺微笑,但現實嘛……以他們分手的方式,小伶還肯鳥他,把他當朋友,他已經很偷笑了。

    “好,我的錯,對不起。”他第一百零一次認錯道歉。

    “是喔。”馮月伶挑了挑眉,一點也不相信他的道歉是真心誠意,以她對他的瞭解,他接下來就會惹毛她。

    男人都這樣,道歉後面都會有讓人發火的後續。

    “話說,小伶,你不給我機會情有可原,我豬頭犯錯對不起你,可你也不是沒有人追,幹麼老是一個人呢——欸,你該不會還在想那個害你大學沒法念完的臭小鬼吧?”

    她知道李嘉睿豬頭,但不知道豬頭到這種程度。馮月伶臉色變了,雙眼眯起,嘴唇抿緊,冷冷地瞪他一眼,接著二話不說,直接走人。

    “啊,小伶,對不起啦——”自覺說錯話,李嘉睿懊悔不已,看著前女友離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完了,她會氣很久。”

    馮月伶被他幾句話氣得夠嗆,第一百零一次告訴自己,不要再理他了,但同時又很明白自己的個性,過陣子氣消了,她就會原諒他的白目。

    多年來……她身邊沒有什麼朋友,大學時期的姊妹們都沒有聯絡了,只有阿睿,像打不死的蟑螂,一直一直黏著她,關心著她。

    “算了,先不管,工作工作!”她拍拍臉頰,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不愉快的事情,阿睿嘛,反正過幾天就會笑嘻嘻的出現在她面前,求她原諒他了,現在,先忙去吧!

    每天下午三點,是春嫣的出貨時間,每當這個時候,門市後方的製作部門就會兵荒馬亂,這樣的忙碌會一直到五點,等合作的宅配公司來將貨品取走之後才會告一段落。

    忙不到一小時,店員又來後面,一臉怯懦地喊她,“店長……月伶姊姊。”

    “什麼事?”回答的時候,她正一口氣搬兩箱餅上車。

    “門市有人指名找你。”

    “又指名找我?”馮月伶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氣死她了。

    阿睿越來越白目了,明知道她還在氣頭上,不快滾,又死皮賴臉裝客人,在搞什麼鬼東西?

    “我去!”把點貨的工作交給一個細心的小學徒,她走到門市,決定今天要讓李嘉睿哭著回去。

    店裡同樣的位置有個高大的背影,馮月伶踩著憤怒的步伐上前,低聲道:“搞什麼鬼!你還不快點滾!欠揍啊你!”

    “嗯……我的確欠揍,不過,我不想滾,怎麼辦呢?”

    這個聲音……不是李嘉睿!

    馮月伶猛地血液逆流,頓時臉色潮紅,覺得自己丟臉斃了。

    “抱歉……”她站在男人面前,低著頭,不敢抬頭多看一眼。“我以為是我朋友,這位先生真的很抱歉。”

    剛才李嘉睿的招惹只讓她生氣,現在,她連宰了他的心情都有了,都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偏要提到“那個人”,讓她心情不佳,連帶影響工作……

    可惡,這不是為自己的不專心開脫的好藉口,這是她的問題,跟阿睿一點關係都沒有,這下好了,她該怎麼解決眼前的難題?

    這是她接手這家店以來,丟過最大的臉了……

    “沒關係,我覺得你這樣很可愛。”男人低沉的嗓音帶著笑意,溫柔體貼的安慰。“性情中人,我喜歡。”

    這……應該是代表危機解除吧?她應該要松一口氣嗎?可怎麼覺得這個男人說的話,怪怪的呢?

    他在調戲她嗎?

    而且……為什麼她覺得他的聲音,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小月,你頭要低到什麼時候?不抬頭看看我?你……不想見到我嗎?”

    小月——只有一個人,會用這樣親昵的口吻喊她。

    馮月伶抬頭,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無法維持營業用表情了,她知道自己臉上一定爬滿不敢相信。她呆呆的,傻傻的,看著眼前的人,從男孩蛻變為男人的……他。

    “康……康奕……”顫抖的雙唇泄出屬於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那張好看的臉孔露出笑容來。

    “小月,我回來了,很高興,你還記得我。”

    他笑了,可馮月伶卻笑不出來。

    這個從男孩蛻變為男人的傢伙,是她心中的痛。

    她想笑,但表情卻比哭還難看,她不禁想起,自己跟康奕相識的那一天。

    那是八年前的夏天——

    距離捷運站不過五分鐘路程,過個馬路,走進小巷,再往前走個兩分鐘,就會看見一棟有著大片玻璃帷幕,被圈在圍牆之內的獨棟透天樓房。

    明明是在交通這麼便利的地方,但附近的攤販嘈雜、捷運的噪音隆隆,卻傳不到這裡。

    獨棟透天樓房裡有個明亮的客廳,客廳有一組白色小牛皮七人座沙發,超大的液晶螢幕,巨大的音箱放在電視桌兩旁,挑高的天花板吊著一盞吊扇,鑲嵌在天花板周圍的照明一看就知,這個房子的主人十分重視生活品質。

    “你叫康奕吧?你好,我叫馮月伶,是你的英文家教。”

    沒有心情細看房子裝潢得多麼美輪美奐,她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見新學生的。

    家教中心主任千拜託、萬拜託,要她接下這個叫康奕的學生,他十八歲,今年高中畢業,但沒有考上好大學,要重考,他的家人希望他上臺大。

    就讀師大英語學系的她,向來只教國、高中的“女”學生,會破例接這個家教,一來是主任的請托,二來是高薪的引誘。

    沒辦法,她需要錢!

    “喔。”

    十八歲的康奕,有著這年紀男生會有的叛逆不馴,輕蔑世事的態度讓人難以接近,但不得不承認,這孩子……有張會讓女孩子多看兩眼的花美男面孔。

    “我爸媽已經走投無路了?居然找個大學生來教,拜託,你行嗎?”康奕忍不住多看她幾眼,因為她非常的年輕。

    頂多大他兩、三歲,儘管高中生和大學生的氣質,明顯不同。

    馮月伶穿著簡單的連身洋裝,外搭短外套,劉海分左邊,讓自己看起來親和力十足,然而眼神間流轉的自信,使五官原就清秀的她增色不少。

    “行不行,上過課就知道,從今天開始,我每週會來幫你上兩次課,我們一起加油。”她口吻溫和,露出自信的微笑道。

    可惜,康奕第一眼就決定討厭這個英文家教——因為他們兩個人一樣高!

    “你能撐過兩天再說吧,拜託,加油咧。”他翻了白眼,敵意很明顯,第N次討厭自己僅一六七的身高,這讓他在群體中顯得特別瘦小,尤其在跟自己一般高的女生身邊,他也會顯得比較矮!

    “你放心。”馮月伶微笑時會露出兩個酒窩,當她笑意加深,酒窩便更深。“我這人什麼都沒有,就是有耐心和毅力。”

    即使感受到對方的敵意,她還是自信的微笑,因為她想——小孩子嘛!

    偏偏那抹自信的笑容刺痛了康奕的眼,他忍不住想,讓一個年紀這麼輕的女孩來當他的家教——他,有這麼差嗎?

    “不要浪費時間,我不會,也不想念!”他忽地暴躁起來,情緒就像春天的天氣,說變就變,上一秒好好的,下一秒就突然下起大雷雨。

    “小奕,你怎麼這樣對馮老師說話?”請半天假在家陪同的康太太,輕聲責備兒子,可那口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嚴厲,做做樣子的成分居多。

    馮月伶接觸的學生家長多了,並不怎麼介意康奕的無禮和康太太的敷衍。

    不過是態度傷人,而不是動手攻擊,她還可以接受,有時候啊,家教就跟服務業一樣,要看人臉色的,唉……

    “沒關係,第一次上課總是難免生疏,熟了之後,康奕會知道學英文的樂趣。”她用著不鹹不淡的口吻回應。

    唉,誰教她缺錢呢?聽過太多同業討論這個學生,他的臭名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家教圈中流傳,不上課事小,惡整老師才事大,她也是考慮了很久,才決定接下。

    沒辦法,兩小時兩千八的鐘點費,她怎麼可能不心動?

    只是不知道,康奕會怎麼給她下馬威就是,聽說,第一次上課,他一定會給老師來個震撼教育。

    “今天是馮老師第一次跟你上課,你仔細聽,她是很好的老師——媽媽還有事情要回公司一趟,你好好聽課,晚上爸媽有應酬不回來吃晚餐,你身上有沒有錢?上課上累了,就去外面吃點好吃的。”康太太隨手塞了千元大鈔在兒子手心,人就離開了。

    馮月伶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表情沒有輕蔑,也沒有好奇戲謔。

    可她光是盯著看就惹火了康奕——她看什麼?

    看他這麼大了還拿母親的錢,看他暑假得被困在家裡念書,只為明年能考上父母要他上的台大,看不起他、也同情他是嗎?

    待母親一出家門,康奕便不爽地開口,“你看什麼?”

    馮月伶倒是沒有理會他的惡言,輕聲問:“準備上課了,好嗎?”

    康奕懶得理她,二話不說,伸手探進抽屜,拿出一把手槍,指著她的頭。

    她一怔,黑色的槍管就在她兩眼之前,近得只有兩公分,這突如其來的發展,出乎她意料之外。

    他一個高中生,手上怎麼會有槍?

    嚇到呆掉根本說不出話來,看著康奕快速的扣下板機——她的心臟跳到了喉頭,幾乎要衝破喉嚨。

    噗滋、噗滋——不是充滿煙硝味的開槍聲,而是冰冰涼涼的水柱,將她噴得滿臉都是。

    不是槍,而是水槍。馮月伶松了一口氣,伸手抹掉臉上的水珠,大大喘了一口。

    “原來是水槍!嚇死我了,做得真像!”她不禁讚歎現在的水槍竟然做得這麼逼真。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深覺受辱,生氣大怒地跑出去,這樣的反應不在康奕預測中,可她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有點呆、有點蠢,這讓他掀唇訕笑。

    “蠢。”

    不過,她怎麼沒有嚇得逃走?

    馮月伶不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女家教,他深信,女人都禁不起嚇,剛才他用這招肯定會嚇到她,她很快就會尖叫逃走。

    “沒錯。”沒有反駁他,馮月伶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附和。“眼睛應該睜大點的。”

    她繼續處理臉上的水,知道自己髮型肯定毀了,衣服也濕了,幸好洋裝是深色布料,一點點的水花並不會讓她有曝光的危險。

    “我以後會警醒一點,不會被小朋友的花招欺騙,好了,別玩了,要玩下課再玩,上課吧!”她立刻把剛才的插曲拋到九霄雲外去,用衛生紙擦乾桌面上的水漬,拿出教材,一副準備要上課的樣子。

    “你說誰是小朋友?”康奕被這三個字惹毛了。

    “誰回答就是誰啊——你的課本在哪裡?”馮月伶詢問的態度十分稀鬆平常,像是他們上課一段時間了,十分熟悉,而她請康奕為她拿個東西這麼簡單。

    未做多想,康奕很本能的拿出自己的英文課本放在桌上。“你把話給我說清楚,誰是小朋友?”

    “很好,我們開始上課吧。”見他合作拿出課本,馮月伶微笑起來。

    那抹笑容讓她秀氣的五官添了抹麗色,康奕一瞬間看呆了,但他馬上回神,看著她態度自若的開始上課,意識到自己竟然聽話的拿出課本,男孩的火氣更盛。

    他怎麼這麼蠢!輕易就上了她的當,被她激怒,還就這樣妥協拿出課本,這女人——

    沒有再動作,他就這麼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女人,心想著今天第一次交手,自己算是輸了。

    “喂。”他眯起眼,清秀好看的面容擺出那種會讓小女生臉紅心跳的表情盯著馮月伶。

    “你不想叫我老師,可以叫我一聲月伶姊姊。”她溫和地糾正他的沒禮貌。

    “你該減肥了。”誰知道他更沒禮貌。

    被人身攻擊了,馮月伶瞪大眼睛,看著幼稚的康奕,認真的比較起兩人的身材……

    她身高一六八,體重六十五,屬於有點肉的體型,而眼前的他嘛……應該比她矮一點點,但那個小身板,看起來起碼比她瘦十公斤。

    “你說得對,我的確不夠好看,可是,我比你高。”她微笑,溫溫的回應他的人身攻擊。

    “死女人!”身高這件事情,狠狠踩到康奕的痛腳。“我跟你誓不兩立!”

    “唉。”她歎了一聲,一手支著下巴,莫可奈何地望著氣急敗壞的男孩搖頭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又說他是小孩子,她到底要踩爆他幾個雷“女人,你死定了!”憤恨地瞪著她,他發下豪語。

    這天起,康奕跟馮月伶,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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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09:52 |只看該作者
第2章

    磁卡一貼近,感應器發出嗶嗶聲,喀一聲,厚重的防盜門應聲而開。

    套著米色平底娃娃鞋的小腳踏進玄關,女孩彎腰脫鞋,將鞋子放在鞋架上,鞋面上的蝴蝶結少了一隻,應該是平整的鞋面卻滿是紋路皺褶,說明了這是一雙歷盡風霜的鞋。

    鞋子的主人,穿著嫩黃色的羅紋罩衫,下半身是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米色七分褲,她赤著腳,踩上乾淨明亮的櫸木地板。

    穿過客廳,看見那組米白色的七人座沙發、超大的液晶螢幕,以及電視兩旁的兩個大音箱,再看看她所在的地方——位於市區,交通便利、生活機能佳,而且還是獨棟的房子,馮月伶第無數次讚歎她家教學生的家境,如此之好。

    “人比人,氣死人。”她熟門熟路的往屋內走,經過客廳、廚房,拾階而上來到二樓。

    走到最裡頭的房間,緊閉的房門掛著“病中,勿擾”的牌子。

    她眯起眼,看著那個牌子,心想著康奕這小子是在挑戰她嗎?今天的花招是裝病,會不會太爛了?

    “康奕!”掄起拳頭,她在門板上用力敲兩下。“你生病了?我帶你去看醫生。”她一點也不相信他病了。

    房裡沒有回應,她也不再浪費口水,直接轉開門把,可是,左右都轉不動,很明顯被反鎖了。

    “你以為鎖門就不用上課了嗎?”她挑了挑眉,嘴角上揚,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掏出鑰匙串,從中找到一隻貼了標籤的鑰匙,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康奕”兩字,這是她向康太太討來的,讓她對付頑劣學生的道具之一,因為她是到目前為止撐最久的家教老師,三周,因此康太太對她寄予很大的期望,爽快答應。

    馮月伶笑得像是正準備惡作劇的孩子,得意得很,自信滿滿地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輸了這場戰鬥。

    鑰匙插入鎖孔,往左一扭,喀一聲,門鎖開了。

    她扭開門把的同時,人也踏進房間。

    “康奕,上課了——”她豪氣干雲,師長的架勢十足。

    “哐!”金屬臉盆驀地砸在頭上,讓她出現片刻暈眩感,她痛叫一聲,直接抱頭蹲在地上。

    “哈哈哈哈。”

    奚落的笑聲傳進耳中,她抱著頭,眼裡閃著淚花,不是因為屈辱,而是因為痛。

    順著聲音望去,她看見一張帶著張狂笑意的年輕臉龐,幸災樂禍的嘴臉讓她知道,她又被這小鬼給耍了!

    看著腳邊還在打轉的金屬臉盆,盆底明顯凹了一個洞,再加上康奕的笑臉,這讓馮月伶眼睛危險的眯了起來。

    “康奕!”她氣勢磅礡地吼向笑得暢快的男孩。

    “笨蛋,哈哈哈哈。”康奕恣意大笑。

    他笑到流眼淚,在床上滾來滾去,指著馮月伶,對她現在的糗樣狂笑不止,就像普通的高中男孩,愛玩愛鬧不知輕重,跟他在父母面前的死樣子相比,差多了。

    每一周父母問起學習狀況,他就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模樣,而他爸媽就會加壓力到她身上。

    馮月伶很快就明白,康奕很聰明,什麼都會,聽說以前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現在卻把拿手的考試考砸,故意跟父母唱反調,他用這種方式對父母表現叛逆,也故意為難她。

    三個星期以來,她數不清被他惡整多少次,每一次交手都讓她好累,她其實不怎麼在意被惡整,她在意的是——康奕傷害了別人,卻一點也不覺得這樣是錯的。

    她在意的是這個男孩的態度,還有沒有救。

    水槍、假蟑螂,都算是小打小鬧,但做機關砸到人的頭,這是非常危險的!

    馮月伶氣極攻心,惱紅了眼,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笑屁呀,你這個不知人間疾苦,幼稚又任性的小少爺!我跟你拚了!”

    放話的同時,她已站起身,不顧後果的撲上康奕,兩人雙雙跌在床上,扭打起來。

    “噢痛,我的腰……喂,老師,你很重耶,減肥一下好不好?”康奕被猛地撞上,其實不怎麼痛,可就是要嘴賤欺負一下家教老師,一點也沒有自覺自己傷害了人。

    “給我閉上你的嘴!叫你上課不上課,給我玩花招!你對你爸媽不滿,關別人什麼事?有本事你設計你爸媽啊!整別人幹麼?你以為不會痛、不會受傷嗎?怎樣,以為你年紀小,不用負責任,以為你這樣做很帥很炫還是知道你不管犯了什麼錯,你父母都會幫你擦屁股?”

    康奕被吼了一頓,臉上的笑容盡失,而她吼的內容,一字一句,都戳中他的痛點。

    “你再講試看看!”

    “怎樣?叫你爸媽開除我?我怕什麼?膽小鬼就是膽小鬼,我忍你很久了!”

    康奕握緊拳頭,想要反駁什麼,卻什麼也反駁不了。

    因為她說得對,他的確是膽小鬼,只會用這麼幼稚的手段來反抗,其它的,他什麼都不會,只為了反對而反對。

    他十八歲了,循規蹈矩了一輩子,搞砸了考試,大學沒得念,到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於是,緊了的拳頭又松了,輕輕的放下,好強任性的那一面讓康奕沒法低頭道歉。

    見她眼眶紅了,還不斷的揉著頭,看起來很痛……嗯,他的確是玩過頭了,對女孩子,他從來不曾這麼惡劣,為什麼會對她特別壞呢?

    “對不起。”輕輕的,這三個字,逸出他紅潤的嘴唇。

    想通之後,對於自己的錯誤,康奕很坦率的道歉。

    馮月伶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驚訝他沒發火,但更多的是開心。這個孩子不壞,知錯能改,還有救。

    “我接受你的道歉,下次不要玩這麼危險的遊戲,現在,上課!”她斂起怒容,態度跟平常沒兩樣的宣佈上課。

    而這一天,康奕也非常難得的,把她出的考卷寫完,而不是交白卷。

    馮月伶想,這,算是好現象吧?

    在秋老虎肆虐的夏末初秋,天氣燠熱難當,讓人只想待在冷氣房裡,不想出去曬太陽,就連入夜之後,也熱得讓人難受。

    下午五點鐘,天邊的太陽仍高掛,康奕坐在自己房間窗臺,看著樓下大門口。他絕對不會告訴別人,他在等那個女人來,也絕對不會承認,他在擔心她,因為往常她會提早十五分鐘到以備課。

    五點零五分,他看見馮月伶從巷子口出現,緩緩走向他家,他立刻離開窗臺走出房間,沒有發現自己的步伐很快,他走出家門,來到防盜大門前,打開——

    “……我今天過得很糟,沒有心情跟你談!”

    一打開大門,就聽見馮月伶用很差勁的語氣,在跟別人講電話。

    “都是廢話,我不想聽了。”

    直截了當的兇惡口吻,不是她會有的,康奕不禁想,她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上課了,你不要吵我。”馮月伶結束通話,正想把手機關機,但第二通電話又來了。

    看著來電顯示,她皺眉接起。“爸,怎麼了——你在外婆那裡做什麼?外婆開門是要做生意的——你別鬧了,不要去煩老人家,我說過你要錢,我下課之後匯給你,郵局馬上可以領,你不要去外婆那裡影響她做生意,不要為難老人家……”

    她的聲音透露著疲憊,又講了五分鐘,再三向電話那一頭的父親保證她真的會匯錢後,電話才收了線。

    馮月伶深吸一口氣,再重重的吐出,轉頭準備踏進康家上課去,誰知一回頭,就看見待在門口的康奕。

    “嚇——你怎麼在這裡?”她被嚇了一跳。

    “你遲到了。”他冷靜地指控,同時細細盯著她的臉。

    她看起來有點累的樣子……

    “抱歉抱歉,我們馬上上課,我會補償你的,我遲到十五分鐘,就延長十五分鐘吧。”

    “拜託,別,準時下課就好了!”康奕立刻拒絕她的好意。

    馮月伶收拾心情,不去想私事,好好的教課。

    因為對教育有熱忱,想成為一名老師,因此馮月伶念的是師範大學,打工也跟教職有關係。

    她喜歡教課,喜歡教人的感覺,當老師是她的夢想,教人這件事情,讓她有很大的成就感,也可以讓她忘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六點半了……真的不用再補十五分鐘給你?”課程一結束,下課前,她忍不住問。

    “你上課遇到老師遲到,老師堅持要補時間,佔用你下課十分鐘的時間,你會覺得這個老師很負責任,還是?”康奕反問她。

    “好,我懂了。”她立刻心神領會。“那,我要走了。”

    “走就走啊,跟我報備幹麼。”康奕的語調帶著一點點的驕傲。

    “唉……”真是個傲嬌的男孩。馮月伶一邊整理教材塞回包包,一邊心裡歎息,收拾好後,她拎起包包準備回家,隨口問道:“你等你爸媽一起回來吃晚餐?”

    “怎麼可能?”康奕訕笑,拿起家用電話打給必勝客,叫外送比薩當今天的晚餐。

    馮月伶愣了一下,看著正在訂比薩的男孩,看著瘦削的他整個人陷進巨大的沙發椅裡,巨大的沙發、巨大的電視、巨大的家,可他,卻只能一個人叫外送晚餐。

    他有很好的家境,願意為他找好師資的父母,出手大方,絕不讓他委屈,可是,卻連一起吃一頓晚餐,都這麼的困難。

    “我要一個起司六重奏,大蝦干貝口味,酥香鳳梨芝心餅皮,大比薩,再來個拼盤……”

    康奕閉上眼睛點餐,很明顯他十分熟悉必勝客的功能表,點起菜來一點停頓考慮都沒有。

    看著少年那幹扁的身材,馮月伶忍不住上前拿過電話,掛上。

    “幹麼?”電話被搶走,康奕沒有多生氣,只是掀了掀眼皮問她。

    “你就是老吃垃圾食物才長不高。”

    她一開口就踩地雷,把他氣得臉都紅了。

    “我長不高跟比薩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是天生的!”康奕惱羞成怒為自己辯解,“你快走,我要吃飯,看見你半點食欲都沒有。”

    “是是是,天生的,是是是,我太肥太油讓你沒胃口。”馮月伶敷衍他的意味很明顯,把康奕又氣到臉漲紅,見他生氣不想理她,她逕自說:“你家廚房借用一下。”

    “你要幹嘛?”見她往廚房走,康奕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關掉電視,跟她去廚房,看她耍什麼花樣。

    康家的廚房,是一個完全沒有生活感的空間。

    乾燥的流理台,沒有水的水壺,有的,是擺在冰箱旁的數箱進口礦泉水。

    廚房裡最吸引馮月伶視線的,是那部惠而浦的雙門冰箱,讓她不禁心想……要是外婆擁有這部冰箱,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搖搖頭,不去想家裡的事情,目前的她,沒有能力負擔。

    打開冰箱,映入眼簾的是飲料以及冰起來的礦泉水,其中一瓶可樂被喝了半瓶。

    “唉……”她長長歎了一口氣。“多喝水跟牛奶,少喝碳酸飲料,對你發育比較好。”她忍不住叮嚀。

    “囉唆!你要幹嘛啦!”身高的事又被拿來取笑,康奕生氣了,臉紅脖子粗地瞪她。

    “看有什麼吃的啊……哇咧。”馮月伶翻冰箱,發現沒有太多可以利用的食材。

    一顆高麗菜,兩顆蛋,一把蔥,幸好有一塊看起來很高級的牛肉,她很努力不去仔細看那塊肉上的標價,因為太嚇人了,可能是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你老是吃外食也不是辦法,這麼年輕就吃這麼多味素,老了你就知道。我廚藝普普,不過還算能吃,你將就一下吧,就當作我上課遲到十五分鐘的補償。”她搜刮了冰箱裡所有可用的食材,在沒有生活感的廚房裡,忙碌起來。

    “你?煮飯?”康奕瞪大眼睛,一臉的不敢相信。

    “什麼態度,好歹我也在外面生活久了,多少會做一點東西吧!放心,毒不死你。”馮月伶抗議他的輕蔑太看不起人。

    他閉上嘴沒回話,不是看不起,不是懷疑,用驚訝的語調問,是因為他不敢相信,她會做晚餐給他吃……

    一點一滴,開心的小泡泡在心中咕嚕咕嚕地冒出來,他必須很努力才能壓下嘴角的竊笑。

    “能吃嗎?”沒有反對,也沒有去阻止,可驕傲的他不想示弱,硬是要講幾句討人厭的話。

    馮月伶懶得理他,逕自做手邊的事,先洗了兩杯米放進電鍋裡煮,水刻意放得少一點,接著開始處理其他食材。

    煮了一鍋水,用玉米、菇類和調味料煮了一鍋濃湯,再洗切處理好的肉和高麗菜,待飯煮好,立刻炒了一道牛肉炒飯。

    “吃飯吧!”

    晚上七點十分,馮月伶宣佈開飯。

    康奕重口味,所以她特地在炒飯中加了很多醬油,油亮、充滿醬油香和色澤的炒飯,她盛了一大盤,端到男孩面前。

    那香氣吸引了他,康奕偷偷吞口水,拿起湯匙吃了一口。

    “沒有粒粒分明的口感。”他如美食家般評論。

    “炒飯要用隔餐飯才好吃,將就點吧你,還挑咧。”馮月伶也沒理他的批評,繼續為他盛了一碗熱湯。

    看她忙碌,沒有要坐下來的意思,男孩愛面子,說不出好聽的話來,內心天人交戰,一秒鐘的時間像是一世紀。

    “站在那裡幹嘛?拿碗坐下來啊,自己煮的東西,你該不會不敢吃吧?”

    聽出他話中的邀約之意,馮月伶驚訝一下,隨即笑了,開心——這個男孩,真的不壞。

    “我又沒放毒,怎麼可能不敢吃。”說著,她拿了一個碗坐下來,為自己盛了一碗炒飯,跟康奕一同吃晚餐。

    馮月伶不習慣吃飯的時候太安靜,因為在家中跟家人晚餐,就是要開開心心的,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才能聯絡感情。

    但嘴裡有東西時不能說話,她咽下一口飯,才開口,“話說——”

    可惜她才要說話,剌耳的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她低頭看著擺在桌上的電話,皺了皺眉頭,不打算去接,直接拒“聽說你以前都考第一名,成績上臺大沒問題,可放榜後你的成績慘不忍睹,我很多同事都說你突然不會了——

    可是你明明都會啊,為什麼故意把考試考砸?”

    “你不接電話嗎?”視力太好的康奕看見她手機的來電顯示,是“親愛的”開頭,至於後頭的名字嘛,他光看到那三個字就倒胃口了,不想看。

    “我先問你問題的。”她知道他看見了,非常後悔沒有把那傢伙的電話從通訊錄裡刪除,不過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桌面,就是不去理一直響的電話。

    “交換條件,一人一個問題,很公平。”康奕閑涼的口吻,老神在在的死樣子,看起來不太在乎。

    可是,馮月伶非常好奇,以他的程度,台大絕對不是問題,為什麼卻故意考不好,多花一年時間重考呢?

    “你先說,我再說。”因為很想知道,她軟化了,顯露出弱點。

    “現在是誰在跟誰談條件?”康奕掀掀唇,冷笑一下。

    意思就是,不拿點好處來引誘他,別想他說出她想知道的事。

    真是不可愛的小鬼——馮月伶在心裡腹誹,加上手機不斷的響,令她有點火大,“煩死了!”她直接把手機拿起來,刪除那位“親愛的”。

    “只是不想接前男友的電話。”

    “是喔。”康奕不打算讓她避重就輕,決心問個仔細。“我看剛分手吧?原因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八卦。

    “你真是一點虧都吃不得……也沒什麼,他劈腿,被我抓包,就這樣。”她說得很灑脫。

    但是,哪一個人遇到這樣的事情,真的可以灑脫的?

    “什麼時候的事?”他好奇又問一句。

    “你是指?”

    “什麼時候被你抓奸在床。”

    “你問這麼仔細要幹嘛?”

    “不說就算了。”

    “喔,那難怪了。”得到想要的答案,康奕繼續扒飯,只丟下一句沒頭沒腦的結論。

    “難怪什麼?”

    “這是第二個問題嘍?你打算回答什麼來交換?”他挑了挑眉。

    “嘖,你這小子真精……我還是比較想知道你為什麼‘故意’把考試考砸。”她選擇了想知道的答案。

    “也沒有什麼,只是突然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康奕吃完飯,用調羹喝湯,調羹在碗裡攪拌,讓勾芡的湯汁再涼一點。“台大、麻省、哈佛,這對我來說很簡單,可照著父母的期望向前走,那我呢?我要的是什麼?

    “念書這種事情,想念,隨時都可以,但是人生沒有第二次。我還是不知道我想做什麼,因此給自己一年的時間去找答案,想要什麼、該怎麼做,如果浪費了一年找不到,那就認命吧,是我沒有能力,只能照著父母的安排走下去。”

    康奕說了很多話,那些旁人不知道的內心話,馮月伶很震撼,一瞬間改變了對他的想法。

    他是小少爺,但,是個有想法的少爺。

    “那幹嘛惡整家教老師?”想想不對,她打散自己對他的一點點崇拜,蹙眉質問。

    “對於一些整起來很有趣的老師,不整,不是對不起自己嗎?我就沒去整教物理的不是?”

    “曾老師教學很認真耶!”那麼認真教課的老師他還整,他還有沒有救?

    “是啊,你說,認真教課的老師,我整他幹嘛?”他整的都是半調子,連他的程度都不到,讓那些人幫自己上課根本是浪費時間。

    “那你整我,是我上課不認真?”她受傷了,她很認真的備課,連康奕的測驗卷都是她花時間自己出的,可他卻覺得她不認真、惡整她。

    “……整你純粹是私人恩怨。”他死都不會告訴她,他覺得她教得很好,雖然是他遇過最年輕的家教,但她教的英文,真的很棒。

    “私人恩怨?”相較於心思縝密,會藏心事、顧左右而言他的康奕,馮月伶太單純了,一下子就被轉移了重點。

    “你不記得上課第一天,你對我說了什麼?”

    “說什麼?”她仔細回想,到底是哪一句話引起他的仇視,徹底得罪他?

    想了好一會兒,她才皺眉問:“該不會是,我說我比你高的事吧?”看他皺眉,神情流露不悅,她忍不住哇哇大叫,“你也說我很胖該減r耶!是你先人身攻擊的。”

    “我說的是事實。”他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我說的也是事實,我比你高!”馮月伶跟他一般見識起來,還耍機車,站起身,抬頭挺胸。

    康奕很想站起來跟她拼了,但這樣很蠢,他絕對不要中了她的計。

    “我會長高好不好,我才幾歲,還在發育耶!”

    “拜託,你的飲食習慣和生活習慣再不改的話,你永遠都這個身高了。”她一臉同情。

    他大怒。“你烏鴉嘴!”

    “來,多吃一點。”看他生氣,她反而樂了。“乖,多吃才會長高長壯。”完全是哄小孩的語氣。

    “你——”康奕被氣得夠嗆,決定也不要讓她太好過。

    眯起眼,陰險地盯著她,看得馮月伶毛骨悚然,他才陰惻惻地說:“我剛才不是說難怪嗎?你問我難怪什麼,我就告訴你吧——你那個昨天才劈腿的男朋友,你沒那麼容易甩掉他的,哈哈哈,煩死你吧!”

    “少烏鴉嘴了!”馮月伶聽了大怒,兩人吵了起來。

    他們沒有想到,康奕這個大嘴巴一語成讖,馮月伶跟這個前男友的孽緣,真的一輩子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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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10:05 |只看該作者
第3章

    康奕和他的英文家教,還是常常吵架,偶爾還會打來打去,兩人也常常一言不合就爭執起來。

    馮月伶把康奕當成弟弟:而康奕嘛,應該把她當成一個有趣的玩具吧?

    “我真搞不懂你父母的想法。”馮月伶正在批改康奕的考卷,而寫完測驗卷的康奕則在一旁玩他的網路遊戲,那是時下流行的遊戲,他很專注盯著螢幕,喇叭不斷傳來音效,殺人的聲光效果十足。

    “一般重考生是送進重考衝刺班,你父母卻把你綁在家裡,幫你請家教,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幫你報名重考班的模擬考?一開始送進重考班不就得了嗎?”

    “那裡交友太複雜。”殺了對方的法師之後,他籲了一口氣回答,“我爸媽希望我全心全力拼台大,關在家才能確保不會因為旁人分心。”

    “……但還是想知道你補習的成果如何。”她接著為他加注解。

    “你得到它了。”康奕回答完,繼續投入他的殺戮世界。

    聽出他故意直譯的不倫不類與諷刺口吻,馮月伶不再多說,安靜批改完測驗卷,在右上角打上九十五分的高分,仔細想一下自己出的題目,應該算難的,一般高中生恐怕連要拿到及格都不容易,畢竟這可是她特地出來測驗康奕程度的試卷。

    憑良心說,這樣的英文程度,研究所不是問題。

    “你在幹嘛?”當電腦螢幕上出現勝利的皇冠,康奕便離開電腦桌前,可一站起身回頭,就看見馮月伶盯著他的考卷,露出深思的表情。

    難道他考得太差?不可能,他今天拼了全力,還不小心太認真,全寫了,他對分數有自信,絕對高分。

    可她的表情讓他焦虎,走近一看,看見試卷右上角打上九十五分,他眉皺得更緊。

    “才九十五分?”怎麼可能,他有拿滿分的自信。拿過考卷看自己錯的地方,發現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他不禁嘖了一聲。“我應該檢查一遍。”

    “憑你這樣的英文程度,小小模擬考難不倒你,不過我很想知道,你打算考多少分。”這樣的程度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按時間推算,康奕指考的英文成績跟現在相比,差太多了。

    “看心情。”他的回答很欠揍。

    “看心情?”她聲音拔高。“可以考好就好好考,幹嘛還要看心情?”

    “如果我考好,我爸媽心情就會好,他們心情一好,就會不斷的叫我念台大接著念哈佛,念完回來等著接手公司,然後我心情就會不好。”他的回答十分簡單。

    “這……”馮月伶說不出話來,因為她也很清楚康家父母是什麼樣子。

    每個月,她都要向康奕的雙親報告他的學習狀況,基本上家教這一行跟服務業沒有兩樣,老闆就是家長,而老闆要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康家父母是一對精英夫妻,擁有一家公司,他們非常忙碌,因此沒有太多時間去瞭解孩子的想法,他們看的是結果,是分數。

    康奕的分數不到,便是她的責任,常常讓她壓力很大,幸好,康奕還算合作,沒有讓她太為難。

    “所以我說,看心情。”康奕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抱希望。

    馮月伶想想還是不甘心,又說:“既然要考,就考好一點,拼全力啊。”

    “那我有什麼好處?你要請我吃飯看電影嗎?”康奕笑問,有些調戲的味道。

    “如果你拿滿級分,那當然沒問題。”她大方的一口應允。

    “英文?”他心動了。

    “當然是全科!”她強調。

    “那你請一頓晚餐,我要吃Friday\'s。”獅子大開口,敲她一頓。

    “成交。”她伸出手,與他一握,達成協議。

    “你把錢準備好吧。”他知道她一毛不拔,想到能拗她一頓大餐,心情就很好。

    “哼,你快點看書吧你。”馮月伶雙手環胸,等著看他好戲。

    康奕聰明、會念書,台大絕對不是問題,但能否拿滿級分,這就是問題了,因此呢,她跟他打賭,賭他考不了,看能不能激起他的好勝心,開始看書。

    她不喜歡輸的感覺,但心裡還是希望,他能有個好成績,一個好的未來。

    兩周後,補習班的模擬考成績出來了,康奕輕輕鬆松的,拿到滿級分。

    他的父母十分開心。

    “又是台大、大台大,奇怪,不念台大會死是不是?”被父母煩到焦躁不已的康奕,因此打電話找馮月伶麻煩。

    “看吧,都你害的,你要請我吃飯看電影!”

    “沒問題,什麼時候?”知道他考了好成績,她為他開心,他就算說想要吃龍蝦,她都會答應。

    “中秋節那一天,我記得是星期六。”他沒記錯的話,她只有那一天沒家教。

    “中秋節那個星期六,就是下個週末嘛,好吧,那天就留給你了——我現在要上課,晚點再打給你。”

    確認了吃飯的時間,旋即結束通話。

    中秋那天,應該是跟親友相聚的日子,可他一開口,馮月伶便將時間留給他。

    看著手機,康奕不自覺微笑,期待著,那天的到來。

    中秋節,天氣轉涼一些,幸好天公作美,沒有下雨,光是在家裡,就能聞到家家烤肉的香氣。

    康奕穿著一件長袖薄T,配一件黑色牛仔褲,腳上踩著輕鬆的休閒鞋,五官好看的他站在美麗華電影院售票口,吸引不少注目的眼光。

    “先生,不好意思,可以跟你要個電話嗎?”

    光是站在那裡,康奕已經遇到好幾個來要電話,或者是塞電話號碼的女生,他煩不勝煩地一再拒絕。

    “不方便。”他冷言拒絕,一點也不介意傷了她們的心,眼睛也不亂瞟,只專注的等待著,直到她出現了。

    “康奕!”

    在人來人往中,馮月伶看見站在人群裡的康奕,立刻熱情的揮手,朝他走去。

    “等很久了嗎?抱歉啦,出門時有一點事情耽擱了。”她對自己的遲到感到抱歉,雙手合十,一副懺悔的神情。

    “還好。”他並沒有生氣,畢竟電影還沒有開場,他也沒有等太久,雖然這段時間讓他不太好過,太多女生來煩他,可他沒有對馮月伶發脾氣。“那誰?”

    然而一個尾隨著她出現的男人,倒是讓他不太愉快。

    “什麼誰?”被問得沒頭沒腦,馮月伶一頭霧水,瞧他表情怪怪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竟看見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

    “阿睿,你來幹嘛!”她橫眉豎目,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想你。”叫阿睿的男孩,生得高頭大馬的,他摸摸自己的鼻子,努力的陪笑。

    “這就是你說的,讓你耽擱的‘私事’?”康奕來來回回看著兩人,從男人對馮月伶的態度,臆測兩人之間的關係。

    看起來是一相情願的追求,馮月伶不是很想理會,但這個男人的出現,激起了康奕從來沒有過的危機意識。

    “阿睿,你跟蹤我?”被康奕冷冷的言詞一激,馮月伶怒了,想到自己被跟蹤,她非常的生氣。

    “我擔心你,今年中秋你誰家都不去……”

    “拜託,我都幾歲了,還用你擔心?”她懶得聽下去,也一點感動的心情都沒有。“我現在沒事,你可以滾了吧?”

    阿睿的全名,叫李嘉睿,他是馮月伶的前男友,一個月前一時情迷,出軌犯了錯,馮月伶不諒解,兩人就此分可他,沒有死心過。

    “小伶,你不是說過,我們分手後,還可以當朋友嗎?”眼見要被趕走,他打起悲情牌。“我只是擔心你一個人,今天是中秋節,你沒有回家陪你外婆,也沒有答應你那些姊妹們一起去烤肉,就只跟學生約好了……我總會擔心啊!就算不能繼續了,當朋友的,一起吃飯看個電影,沒什麼吧?”

    這種下三濫的苦肉計,康奕一眼就看穿了,他不屑輕蔑地哼了一口氣,譏誚的想著,這種說法是想要騙幼稚園小女生吧?

    不過,哼,原來他就是馮月伶那個劈腿的前男友,就是那個讓她有得忙的男人……媽的,他怎麼陰魂不散啊?

    幸好以她的性格,應該會把前男友趕走才是,她絕對不會相信男人的苦肉計。

    “吼……好啦,反正今天我請客,不差你一個。”

    康奕才想著馮月伶不會被這點小傳倆拐騙,想不到她就這樣上當了,令他錯愕萬分!

    “你這個笨女人!”

    想到兩個人的晚餐、電影,莫名其妙多出一個人,康奕不爽到極點,生氣的丟下這句情緒性發言,人就先走了。

    “什麼笨女人?你罵我幹嘛?你給我等一下,康奕!站住,你以為你腿長嗎?我們一樣高!”馮月伶跟在他身後,哇啦啦的鬼叫,丟下前男友不管。

    “誰跟你一樣高?我明明就長高三公分,我比你高了好嗎!”提起敏感的身高話題,康奕回頭瞪她。

    “是是是,你長大了,好棒喔。”馮月伶笑得眼睛彎彎,伸手摸摸他的頭,像哄小孩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伸手碰他,康奕內心有種矛盾的感覺……

    有點開心,但又有點不開心,因為她摸他的方式,像他是個小孩。

    兩歲的距離,有這麼遠嗎?

    “你把我當小孩嗎?做人不要太過分!”身高相近的兩人面對面,很自然的就能四目相對,視線中只有對方。康奕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著一個女孩子的臉孔。

    馮月伶的臉,有一點點圓,眼睛很大,笑的時候會眯起來,要靠得這麼近才會發現,她臉頰上有淺淺的雀斑,看起來……非常的可愛,讓人很想捏一捏。

    “你捏我幹嘛!康奕!”馮月伶忽然尖叫。

    康奕回神,一愣,才發現自己的手正捏著她圓圓的臉頰,這情不自禁的動作,令他呆掉。

    “你這個圓臉女!”他心一凜,立刻換上一貫的神情,欺負馮月伶來掩飾自己的失常。“就叫你做人不要太過分!你再把我當小孩啊!”

    看著兩人的互動,李嘉睿心中警鈴大作。

    ……應該不可能吧?

    那個傢伙是小伶的學生,還小,就只是個高中生而已,毛都還沒長齊,小伶會對他有意思?

    儘管身為男人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小子對小伶有超越師生的感情,但是小伶……

    平心而論,他什麼時候看過小伶這麼自在的跟一個男孩相處?而且……這麼的快樂。

    比較是不對的,可就算兩人在一起時,小伶也沒有這麼開心自在。

    他不禁嫉妒起來。

    “小伶,包包給我。”出於防衛、男人的自尊……以及很多不明的情緒,李嘉睿伸手拎過馮月伶的包包,一派自然、理所當然的模樣。

    就像兩人還是情侶,身為男朋友,幫女友拎包包,是理所當然的。

    “你愛背就給你背。”馮月伶翻白眼,不管他的裝模作樣。

    李家睿這個舉動,讓康奕眼神閃了一下,銳利之色浮現——那種領域被侵犯的感覺,讓他防備心湧現。

    “康奕,你捏夠了吧?快點,吃飯吃飯,我很餓。”絲毫沒有發現兩個男人的暗潮洶湧,馮月伶主動拉著康奕的手,先去排隊領電影票,再一同前往餐廳。

    她這個不自覺的小動作,讓康奕甫冒出來的火氣立即消彌,不禁嘴角上揚,下意識地朝在身後尾隨的李嘉睿,拋去一個得意的微笑。

    四目相交的一瞬間,註定了一件事情——他們兩個人誓不兩立。

    假日的餐廳一位難求,尤其馮月伶訂的是美麗華里的Friday\'s,幸好早早有訂位,否則現場排隊,有得等了。

    到餐廳後由服務生帶位元,她自然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而她身邊的座位嘛,則成了兩個男人競爭的第一步。

    “我好餓,要吃什麼呢?”她一坐下就專心看菜單。

    “小伶,你的包包。”李嘉睿先出招,拿包包給她,再順勢靠向她身邊的位置。

    “給我就好。”康奕卻突然殺出來,接過她的包包,仗著自己年紀小,加上——今天馮月伶請客的對象是他,他任性又怎樣?

    “坐過去一點,我屁股沒有這麼小。”他坐下來之後,立刻往馮月伶身邊擠。

    她自然而然的讓位,一邊笑說:“我以為你會嫌我屁股大。”因為康奕老拿她圓潤的身材開玩笑。

    “嗯……”康奕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來來回回的仔細打量她全身,大概一分鐘之後才說:“瘦了五公斤吧?”

    她大驚,“你怎麼那麼厲害?真的是耶!”

    “拜託,你之前上課遲到,不就是因為抓到男友劈腿?不對,是前男友,你遇到這種事情,還胖得起來?”他意有所指,攻擊的物件明顯易懂。

    一瞬間氣氛有點怪,康奕只注意馮月伶的表情,她一臉便秘很多天的樣子,至於那個叫阿睿的傢伙,誰管他?

    讓他知道自己的本分,這就夠了。

    康奕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沒有繼續追打落水狗,只是看著菜單,淡淡的,用很康奕的語氣道:“夠瘦了,不要再瘦下去,很難看。”

    馮月伶不是時下流行的紙片型女生,就算她現在這樣的身材,還是會被同齡的男孩嫌胖,但康奕這個小男生……

    比她還要瘦的男孩,卻體貼的叫她不要再瘦了,這讓她很感動。

    “你自己骨瘦如柴,還嫌我瘦得難看咧。”

    “拜託,我吃很多好嗎?而且我長高三公分,胖了兩公斤,很快又會再長高了。”身高這件事情,真是康奕心中的痛。

    所以,他最近要多吃、多跑、多打籃球,看能不能在發育期結束之前,再長高一些。

    從康奕開口起,馮月伶那個“害她一個月瘦五公斤的劈腿前男友”便不再多話,默默坐在對面的位置。

    三人點好餐點,一邊聊天,等待餐點上桌。

    第一道送上的是開胃菜,鮮制馬鈴薯皮,馬鈴薯切片連皮烤到酥軟,撒上起司、脆培根,沾醬是清爽的酸乳酪。

    “為你們送餐喔!”活潑可愛的服務生十分熱情,動作俐落又不失小心地把磁片擺在桌上。“請慢用,有什麼需要可以再跟我說。”

    服務生笑著離開後,饑腸轆轆的三人馬上把目光放在桌上那盤散發誘人香氣的馬鈴薯皮上。

    “吃吧,開動!”馮月伶宣佈道。

    兩個男人都動了,從對角的方位各自取走了一塊馬鈴薯皮,盤子立刻空了一塊。

    李嘉睿低頭未把食物放在盤中,而是直接進肚皮,整個人悶悶不樂。

    拿著分裝小盤等待的馮月伶,原本要自己來的,可忽然感覺到空著的小盤子多了些重量,她抬頭看,只見康奕修長漂亮的指尖優雅地握著叉子,將馬鈴薯皮放在她盤子裡,而他自己盤中,沒有半點食物。

    “吃吧。”他催促。“快吃啊,你不是很喜歡吃這個?”剛才點餐時,他可沒有漏聽她的聲音,說她喜歡這個。

    馮月伶怔愣,看著男孩的臉,眼睛笑得彎彎,看起來十分開心。

    “你真體貼,這是第一次跟男生吃飯,有男生為我夾菜。”言下之意,便是前男友也沒有為她做到這件事情。

    默不作聲的李嘉睿,又中了一箭。

    “很驚訝嗎?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喜歡一個人,就會先想到對方,不是嗎?

    面對自己的感情,康奕接受了——李嘉睿的出現,激起他的男性本能,讓他明白自己對馮月伶為何如此特別。

    她的話,他會去思考,會去聽:她的問題,他會回答——雖然是用交換條件的方式。

    他喜歡上他的家教,這個大他兩歲,個性大剌剌,有時候還有點毒辣的女生。

    “是啊,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馮月伶笑得很開心,越來越覺得,康奕是一個很棒的男孩子。

    其實在她心裡,一直有一個想法,那是外婆灌輸給她的觀念,看一個男生,不是看他能賺多少錢,對她出手有多大方,也不是看那個男生有多帥,帶出去多有面子,而是要看吃飯時,會不會留一口給她。

    外婆常歎息,媽媽就是沒有看清楚,才會遇人不淑——

    “謝謝你,我喜歡這個。”她微笑,多看了康奕兩眼,這才默默吃著盤中的食物。

    這一餐飯,兩人吃得很愉快,聊著天,一如以往的嘲笑對方,開對方的玩笑。

    “這一餐,我可是大失血!你以後要好好考,知道不知道?”一想到等等要付的金額,馮月伶就肉痛。

    “拜託,我可沒有讓女生付錢的習慣。”尤其是喜歡的女生。

    “欸,願賭服輸,今天說好我請就我請,我可不想之後聽到你說我欠你一頓飯這種話。”她脾氣很硬。

    “這樣的話,等再冷一點,你準備火鍋給我吃,當作補償吧,反正呢,我今天是不打算讓你請就是。”康奕的脾氣也不遑多讓。

    “聽說我才是老師。”馮月伶有點兵敗,可不願山倒,拿自己的身分企圖壓過一籌。“我是長輩。”

    “長輩?”看她認真的表情,康奕也想要回應她的認真,但是……他沒有辦法。“噗——”他轉過頭去,噴笑。

    “什麼態度!康奕,你太過分了喔!”

    他們聊得很愉快,氣氛和樂融融,只有李嘉睿食不知味,他冷汗涔涔,看著互動良好的兩人,心中警鈴大作。

    什麼時候小伶在男人面前,會這麼像個女孩子?這麼的快樂,這麼的……自在。

    李嘉睿心想……自己……好像……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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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10:23 |只看該作者
第4章

    燠熱難當的季節結束了,秋老虎在中秋過後不再發威,散發令人煩悶的熱氣,氣候漸漸涼爽。

    在這樣的季節,大學生們迎接了期中考。

    國立師範大學正門口,考完試的學生魚貫離開學校,結束一周的考試,許多人急著想要去狂歡。

    馮月伶跟死黨們準備離校,幾個女孩子熱絡的討論要找哪間餐廳吃飯,祭五臟廟。

    “義大利面?”有人提議。

    “貴死了!”當然有人不願意。

    “頭髮會很臭。”依舊不被採納。

    “你們好囉唆,找間壽當勞吃吃就好了,我還有家教!”受不了姊妹們的三心二意,馮月伶開口決定了。

    “掃興!”沒情趣的她立刻被千夫所指。

    幾個女生邊玩鬧邊緩緩走出校門口,在距離校門口三百公尺前,馮月伶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個人瘦瘦的,皮膚白白的,穿著白色長袖T恤,胸口有黑色幾何塗鴉,下身一條深色窄管牛仔褲,簡單俐落的打扮就像時下年輕人,但那個男孩子,卻比任何人都引人注意。

    白皮膚襯得他的劍眉顯眼,直挺的鼻子讓五官更加深刻,他把自己整理得乾淨清爽,光是站在那裡,就感覺他身上像打了聚光燈,整個人沐浴在焦點下。

    許多經過的女學生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他兩眼,儘管他看起來年紀不大,起碼比這所大學裡的大部分學生都要年輕很多。

    “哇,報告,十二點鐘方向出現秀色可餐小帥哥一隻。”一個對花美男沒有抵抗力的女孩立刻朝姊妹們使眼色。

    “哇喔喔喔喔,小帥哥朝我們走來了,天哪,我好緊張,他是不是要跟我要電話?”

    康奕遠遠就看見馮月伶,即使在這麼多人中,他也能一眼就發現她。

    無視別人,他筆直地朝她走去。

    馮月伶受不了姊妹們的誇張愛演。如果她們知道康奕是她的家教學生,不煩死她才怪,而且康奕來幹嘛?該不是……來接她吧?

    可能嗎?不可能吧!還是躲遠一點比較好,不要隨便跟風雲人物扯上關係比較安全,她很渺小的……

    “你要躲去哪?”見她改變行進方向,康奕馬上加快腳步,站到她面前。“躲什麼躲?我是來接你的。”

    “啥?你怎麼突然來這裡找我?你不用上家教嗎?”馮月伶嚇了一跳,呆掉了,直到聽見姊妹們倒吸一口氣,方才回神。

    四周的聲音太嘈雜,她對姊妹們澄清,“康奕是我家教學生。”

    “喔,原來小帥哥叫康奕。”

    “難怪會破例收男學生,原來要這麼好吃才肯收。”

    “嘖嘖嘖,難怪今年中秋不跟我們烤肉玩樂,堅持要跟學生吃飯,嘖嘖嘖嘖??”

    “你們煩死了!”馮月伶對這群八婆低咆,朝她們發脾氣。平時她是可以跟姊妹們亂聊的,但今天不行啊,這是她的學生……他是康奕,她還要維持一下形象。

    “要顧形象嗎?不必了吧!反正你平時也這樣跟我吵,我習慣了。”看她忍得很辛苦,康奕忍不住拆穿她。

    “而且,姊姊們很幽默。”拆完馮月伶的台,他回頭對一群虧他的姊姊們露出可愛迷人的微笑——那笑容電昏了一票姊姊們。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三個女人立刻手拉著手,尖叫讚歎小帥哥的可愛。

    “你來找我什麼事?怎麼不先打個電話?今天不用上家教嗎?”馮月伶深深為自己交了一群三八的好友而感到羞恥不已,她盡力不看好友們滿足的微笑、陶醉眯眼的神情。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爸媽放我假,沒讓我上家教,所以,我來找你一起去吃飯,今天你就得請客了。”

    “今天……”她露出為難的表情。“今天,我得回家陪外婆。”

    “是喔。”康奕難掩失望。“那就沒辦法了,長輩重要,只是……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跟你一起過,那麼,不勉強,你忙吧,Bye!”

    說完,他轉身走了。

    馮月伶大驚,想不到今天會是他生日。

    他十九歲生日……今天,也是外婆的大日子。

    “生日很重要,伶伶……康奕小朋友好可憐。”康奕可憐兮兮的模樣激起一干姊姊們的母性,十分不舍。

    她也覺得康奕很可憐……

    他今天生日,來她學校等她,想跟她一起過,不要家人,不要朋友,不要任何人,就要她馮月伶。

    相處久了,多少知道康奕的狀況,他少有朋友,因為家人的管教,讓他除了書本之外,什麼都沒有,沒看他手機響過,也沒看他跟朋友、同學聯絡,她曾擔心他的人際關係,而他一點也不在乎。

    可他想跟她過生日,這代表……他想認識朋友了,想要有社交生活。

    她不忍心就這樣拒絕他——

    “康奕,等一下!”思索了十秒鐘,馮月伶丟下姊妹們,追康奕去了。“其實今天……也是我外婆的生日,所以我才要回家一趟,你不介意跟我外婆一起過生日吧?我外婆做的蛋糕很好吃,是外面吃不到的口味喔,一起來吧。”

    康奕回頭,落寞的神情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燦爛的笑容。

    “好啊!你外婆喜歡什麼?我該準備什麼禮物?”他走到她身邊,為這樣的發展感到喜悅,兩人一同離開校園。

    兩人離開後,女孩們不禁竊竊私語起來。

    “是我的錯覺嗎?小帥哥剛才對伶伶說的那些話,怎麼聽起來很像在告白?”

    “哪個男生會毫無理由地想跟特定女生過生日啊!”

    “我也有這種感覺!”

    女孩們談起八卦,像鯊魚聞到血一樣,熱絡得要命,甚至有人興奮的出起餿主意。

    “伶伶一直很遲鈍,被喜歡上還沒有發現,我看她也很在乎這個小男生,就讓她去吧,我覺得……應該會很有趣。”

    其中一個姊妹露出了邪惡的笑容,一個比較沒有那麼三八的,則想起了另一件事。

    “對啊,小帥哥看起來挺不錯的,比李嘉睿好多了,那個劈腿男,哼,他吃屎吧!”

    “沒錯!”

    提到讓好姊妹傷心的壞男人,幾個女生又生氣的開起批鬥大會。

    位於中壢,在大學附近,離熱鬧的夜市不算遠,有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老房子,只有兩層樓,一樓擺了個小攤子,做養生糕餅的生意。

    這裡,是馮月伶母親的娘家,她心愛的外婆就住在這。

    “外婆外婆,我回來了!”她一踏進家門就大呼小叫。

    原本在裡頭準備晚餐,聽見外孫女的聲音,外婆臉上掛著笑容匆匆走出來。

    那是個身材福態,臉色紅潤,看起來身體很健康的老人家,神情慈祥和藹。

    “小伶回來了,人回來就好,怎麼又帶東西?”她念著又胡亂花錢的外孫女。

    “今天你生日,要吃好一點,今天晚餐吃火鍋喔,我有買牛五花、魚,還有你愛吃的蝦,我幫外婆剝蝦殼。”馮月伶忙著現剛才採購的火鍋料,如數家珍的告訴外婆,今天買的都是她愛吃的東西。

    “那我就等著你剝啦——”外婆笑呵呵,一臉開心,眼尖的看見站在門口的年輕人。

    “外婆好,生日快樂,不好意思打擾了。”康奕嘴巴甜,看見人就跟著馮月伶喊,還雙手奉上禮物。

    “怎麼會打擾,一起來我很歡迎,小伶啊,他是?”

    “他是康奕,叫他康奕就好。”她向外婆介紹著。

    聽她這麼介紹,康奕不禁微笑起來——不是學生,不是朋友,他,只是康奕。

    “外婆叫我康奕就好。”

    “外婆、外婆,跟你說,好巧喔,今天也是康奕的生日,所以我們有兩個壽星。”馮月伶刻意提起,想拉近外婆和他之間的距離。

    “真的呀?那今天要兩個蛋糕才可以,我看看材料夠不夠,再來烤一個……”外婆說著,想進廚房再烤一個蛋糕。

    “我們只有三個人,一個蛋糕就夠了啦!”馮月伶立刻阻止,怕會吃不完。“我先去準備火鍋,有好多菜要洗呢。”看見放在外頭的菜,她直接拎著進廚房。

    “我來幫忙,要洗什麼菜?金針菇要怎麼洗?”康奕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先進廚房去。

    “這個只要把頭切掉一小段,然後剝一剝,用水洗一下,把水分瀝幹放在一邊就好。”馮月伶指導他如何處理食材。

    “這麼簡單,我會了。”他挑了挑眉,想不到這些事情這麼簡單,他一下就學會了。

    在小小的、窄窄的廚房裡,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著肩,站在流理台前,一同準備晚餐。

    外婆原本想要做事情,看見廚房被兩個孩子佔據,而且還很有默契的互相幫忙,她露出會心一笑,把廚房交給他們,自己則在一旁找個位置,為手作蛋糕做最後的裝飾。

    “把東西都拿到餐桌上,高湯滾了,可以放食材進去了。”馮月伶叮囑康奕端菜,自己則拿了餐具來到餐桌前。

    坐下之前,她抬起頭看康奕,不禁愣了一下。

    “怎麼了?”看她的表情,似乎他哪裡不對勁。

    馮月伶認真的打量著,上上下下的審視有點怪,但康奕大大方方的讓她看個仔細。

    “到底怎麼了?”儘管大方讓人看,心裡還是會怪怪的,忍不住發問,為什麼要用這麼詭異的視線打量他?

    經過反復再三的打量,馮月伶還是不確定,最後決定開口問:“康奕,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雙眼中火花微動,康奕勉強才按捺下心中的激動,她總算發現了!

    “嗯,又長高兩公分。”

    “所以……從我暑假認識你到現在,不到半年,你就長高五公分?”

    也就是說,現在康奕比她高了,高了一點點,這讓馮月伶有種小男孩長大了的感覺。

    “康奕,你的發育期會不會來得太晚?”她很難想像,現在有男孩子到了他這年紀還在長高的。

    康奕沒有生氣,跟她說說笑笑的,“晚來總比不來好,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會比你矮了,幸好沒有。”那樣太失男性尊嚴了,不枉他這陣子天天喝討厭的牛奶,天天跑步,天天打籃球運動。

    “不用得意,我還是能跟你平視,看得見你的頭頂。”她忍不住想要滅一下他的得意。

    “我會繼續長高,你放心吧。”

    “可以吃了沒有?你們聊天聊好久。”裝飾好蛋糕,在外頭等待的外婆,等得饑腸轆轆,催促起來。

    “來了!”馮月伶高聲一喊,和康奕相視一笑,各自捧著菜盤、食材來到飯廳。

    馮月伶為大家倒飲料,然後舉杯,“答啦,兩位壽星,生日快樂,乾杯!”

    “乾杯!”

    三個衛生杯靠在一起,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但氣氛卻是和樂的。

    這裡的環境,跟康奕從小生活的家,差了十萬八千里。

    窄小陰暗,雜亂的東西塞滿眼前所及的空間,顯得淩亂不已,小小的餐桌最多只能讓三個人同坐,斑剝的餐桌上有歲月的痕跡,頭頂的燈光也不夠明亮。

    但這個房子,以及這裡的人,讓康奕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外婆,多吃一點。”馮月伶涮了牛肉,先放進外婆碗裡,外婆愛吃蝦,她也為她剝蝦殼。

    “好了,你自己吃,不用不用,夠了。”外婆開心,可也捨不得外孫女只顧著她,沒顧到自己,拼命催促她多吃一點。“康奕,儘量用,不要客氣。”當然,也沒有忘掉今天的客人。

    “我不會客氣,我吃很多。”康奕點點頭,又繼續進攻肉類。

    原本吃這頓飯,康奕戰戰兢兢,以他跟家中長輩們相處的經驗,一定會在餐桌上問及最近在忙什麼、念了多少書、考了什麼成繢,以及之後想要做什麼的話題。

    似乎看出他的不安,馮月伶對他說:“我外婆人很好的,不用擔心。”

    真的,不用擔心。

    外婆完全沒有問他現在念哪一所大學,怎麼跟馮月伶認識的,全然相信外孫女帶回來的朋友,不需要多問。

    這樣的感覺……很溫馨。

    晚飯後,便是切蛋糕的時間,當外婆拿出那個十六寸的蛋糕時,馮月伶瞪大了眼睛。

    “外婆!這個蛋糕也太大了吧!我們才三個人,你烤這麼大的蛋糕做什麼?怎麼吃得完?你還想烤兩個!”她要昏倒了。

    “放心放心,一定吃得完。”外婆笑咪咪地搖搖手,保證沒問題。

    馮月伶還想念兩句,就在這時,家門外出現了喧嘩。

    “婆婆,婆婆在不在?”是年輕人的聲音,在門口喊著,隨之而來的是腳步聲。

    “來了,誰啊?”外婆起身往外走,馮月伶和康奕也一同跟著出去。

    外頭是一名頭髮染成金色的年輕人,穿著打扮看起來就不是走正途的孩子。

    “今天婆婆生日,來給婆婆說一聲生日快樂,最近手頭沒有很方便,沒有準備禮物……”

    來的人不只一個,每一個人都兩手空空,臉紅害臊,不好意思。

    “有什麼關係,人來就好!你們來得正好,一起來吃蛋糕,還沒有唱生日快樂歌,你們一起來唱,剛剛好,我年紀大,耳朵不好,喜歡別人唱歌大聲點。”外婆笑呵呵地招呼一干年輕人進門。

    “啊,姊姊也回來了。”

    “姊姊好!”看見馮月伶,少年們立正站好,像看見什麼精神領袖似的,中氣十足地喊。

    她挖了挖耳朵。“太大聲了,我耳朵很好,害我耳朵都痛了,罰你們吃光外婆烤的蛋糕,外婆烤那麼大一個,是想肥死我。”

    祖孫兩人聯手,一搭一唱,哄著那群少年進客廳。

    小小的客廳擠了一群人,圍著蛋糕,中氣十足的唱著生日快樂歌,外婆笑著拍手,開心身邊有這麼多人陪伴,在眾人的祝福下,她吹蠟燭、切蛋糕。

    十六寸的蛋糕,被五、六個年輕人快速的分食。

    “來,吃蛋糕。”馮月伶把切好的蛋糕遞一塊給康奕。“這是外婆親手烤的,外面吃不到的養生蛋糕,一點糖都沒有放。”

    “我不吃甜食,尤其是蛋糕。”康奕這麼說,還是挖了一口蛋糕入口。“唔——”一入口,打破他對蛋糕的既定印象。“這……”

    “很好吃吧?外面絕對吃不到,外婆很少烤蛋糕,只做一些健康的養生餅乾,也非常的好吃,我從小吃到大,外婆也做這個生意,等等我包一些餅乾給你帶回去吃。”

    “連蛋糕都有這種水準,餅乾一定很不得了,我衷心覺得,你外婆的手藝可以開店,生意一定會很好。”不愛甜食的康奕樂得接收這份好意。“話說,怎麼這麼多人來?外婆怎麼認識的?”

    “說來話長,”提到這個,馮月伶表情一僵,笑容複雜。“有機會,再告訴你。”

    康奕聽出了她的語意,她不想說這件事情,他有點受傷,但沒有多問、為難她。

    可這個機會來得非常快——

    “月伶,你出來!我知道你在這裡,你給我出來!”

    屬於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在外頭大呼小叫。

    “出來,你這個不孝女!”玻璃酒瓶砰地一聲,砸在門口的臺階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幾個狼吞虎嚥的年輕人動作一頓,紛紛放下盤子,沖了出去。

    “沖啥?敢在這裡鬧事!”

    馮月伶臉色發白,低頭,不敢去看康奕的臉。因為她覺得非常丟臉……

    “你在做什麼?孩子難得回來幫我過生日,你在不高興什麼?”外婆也沖了出去,對鬧事的中年男子嚴聲責備。

    “生日?她親生老爸都快跑路了,她還有心情幫你過生日?有這麼多閒錢給一個老太婆,怎麼不會想想生她的爸?嗝——”

    馮月伶木然的走了出去,看見夜色中,那個猥瑣又鬼鬼祟祟的男人。

    “……爸。”她沒有想到父親今天會來這裡找她。

    向來,爸爸只會電話聯絡向她要錢,當他到外婆這裡來,那就代表……

    “你又向賭場借錢了是不是?”

    “什麼借?講那麼難聽,我是周轉!”

    不管多久沒有見到父親,每一次見到他,都讓馮月伶失望至極。

    他喝了很多很多酒,靠酒精來麻痹、逃避現實,黃濁混沌的眼睛、乾枯的皮膚、淩亂油膩的頭髮,散發出難聞氣味的衣物,鬆鬆垮垮的披在身上,她很想問父親,到底多久沒有回家洗澡了?

    “我要錢,給我錢,拿來。”馮父朝她伸出手,口氣兇惡。“五十萬!你真的孝順,就給我五十萬,去偷去搶去賣!不然,你爸爸我就少一條腿!”

    羞恥的感覺迅速將馮月伶籠罩,她根本不敢回頭看康奕的表情,怕會從他的臉上看見同情或鄙夷——她的父親,不顧她的顏面,在外婆家門口大呼小叫,叫她去賣,去賺。

    “你的生活費我月初就匯給你了,我現在身上沒錢,你快走!”她又氣又覺得心酸,父親老是跟她要錢去賭、去翻本,去作不願意清醒的白日夢。

    “好了,別鬧了,很難看!”那群年輕人跳出來,把馮父架走。“你這次又跟誰借錢?又是盛哥嗎?還寫婆婆家地址?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年紀一把了,還讓婆婆幫你還債,你是女婿,不是兒子!丟臉!”

    那些年輕人火氣十足,一同把馮父架走,離開前還不忘回頭,笑笑對老人家說:“婆婆,生日快樂,不要怕,沒事!我們來處理。”

    “欸,你們不要多管閒事,好不容易才……”

    “沒事沒事。”

    少年們忙著搖手,笑著將人拎走了。

    馮月伶呆掉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外婆“別怕,別怕,有外婆在。”外婆拉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告訴她。“他作夢,我唯一的外孫女,他賣個頭,叫他吃屎!”

    要不是時機不對,康奕真的會笑出來,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馮月伶有點毒辣的個性到底是像誰。

    “小月,發生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嗯?康奕好像喊了她,還自己幫她取了一個小名,可惜,現在她沒有心情去追究這些事。

    “剛才不想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很丟臉——那些少年原本是賭場的圍事,去年我爸爸跟賭場借了一筆錢,他們便來外婆家要錢……其實他們也不好過,只是虛張聲勢,實際上心再軟不過,追不到債,回去還要被大哥揍……

    也餓了一整天,外婆看他們可憐,請他們吃攤子沒賣完的東西,叫他們幫忙做餅乾,勸他們要走正途,好不容易才脫離,現在又……可能會因為我的事,害他們走回頭路。”

    馮月伶感到無助,難受,自尊心受創。

    總是抱持著希望,有一天父親會悔改,有一天他會省悟,但他卻當著她、外婆、康奕,以及街坊鄰居的面前向她要錢,要她去賣還債,讓她徹底死了心。

    “我真笨,一直以為爸爸會改……”才不斷的兼家教,沒有一點點私人時間做自己的事,結果啊,她還是失望了。

    康奕低頭,看著她的鞋子。

    少女粉嫩色系的娃娃鞋,蝴蝶結掉了一隻,皮革充滿老舊的皺褶,這雙歷經滄桑的鞋,她穿了很久,明明兼那麼多課,賺的比一般上班族還要多,卻對自己一點也不好。

    他伸出手,覆在她頭頂上,摸了兩下,安慰安慰她。

    “今天你的狀況不好,不適合談這些事情,外婆也受了驚嚇,我想,你今天好好待在這裡陪伴外婆,我先回去了。”他體貼地找藉口離開這裡,給她修補自尊的空間。

    “外婆,你做的蛋糕很好吃,改天,我再來看你。”康奕優雅從容的姿態,像是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笑笑的跟老人家道別,認真約定下回再見面後便離開了。

    其實他很想留下來,好好安慰她,告訴她,他不介意,有什麼麻煩都可以告訴他,他們可以一起共度難關。

    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處理——

    他步伐很快,在那群少年帶著馮父上車離開前,阻止了他們。

    “你們知道他都去哪一家賭場?”康奕開口問,語氣有種君臨天下的氣勢。

    年輕氣盛的少年們,照理說會不爽一個陌生人用這種口吻說話,尤其康奕又長得一副花美男樣,但奇怪的,他們自然而然的臣服,回答了他。

    “好,麻煩你們帶他跟我去見那位賭場老大,放心,你們不會有事,我保證……至於這件事情,我希望你們不會告訴馮小姐和她外婆,明白嗎?”

    那群少年中,有一、兩個年紀還比康奕大,但一群人卻異口同聲地回答,“明白。”

    在少年們的簇擁下,康奕跟著一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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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10:38 |只看該作者
第5章

    天氣漸漸冷了,冷鋒過境讓氣溫頓時下降,這樣冷熱溫差極大的天氣,令人無所適從。

    自從父親到外婆家一鬧之後,馮月伶便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除了家教之外,還兼了幾個大夜的工讀,拼了命的賺錢。

    “你這麼拼命賺錢做什麼?你沒命花的。”

    康奕看不下去,見她骨瘦如柴,撐不起衣服的模樣,他受不了了,趁著家教課開口問。

    “不趁我爸把麻煩帶回家前多賺一點,我才真的會沒命。”她苦笑。“外婆以前不是住在現在的房子,現在的房子是拿來租人的,都是為了我……我媽媽就是因為爸爸濫賭才離開,帶我回娘家跟外婆一起生活,原本,我們日子過得和諧,輕鬆愉快,直到媽媽過世,然後……我爸爸找上門,欠高利貸、賭債,把我和外婆都拖下水——外婆能賣的都賣了,就是不要我父債子償。”

    “你們幫他還債這件事情本身就是錯的。不動產賣了沒關係,錢拿了你們可以搬家,隱姓埋名過日子,而不是砸錢填他的無底洞。”康奕話說得很直,也夠狠。

    “我知道啊……可是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跟外婆……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她苦笑。

    看她一副過得很不好的模樣,康奕皺起眉頭深思。難道事情沒有處理完嗎?不可能吧?

    “最近你父親還有找你要錢?或者找外婆麻煩?”他試探地問。

    “有一陣子沒有他消息了。”她的回答讓他松了一口氣。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不用想那麼多,安心過日子,好好休息吧。”

    “就是沒有消息才可怕,上回爸爸半年沒有消息,再次出現,欠了幾百萬的賭債,債主都找上門了!外婆賣了一棟房子才擺平。”

    “那麼不如在下次發生事情之前,用你現在賺到的錢帶外婆離開,去找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不是更好嗎?你辛苦賺來的每一分錢,要花在有用的地方。”他又一次耳提面命,要她別把錢往無底洞裡丟。

    “還吧咧,本來就是對的!總之,下次他再出現,你不要傻傻把錢送出去,這樣他會食髓知味,不斷給你們添麻煩……開什麼玩笑,這麼大了還要人幫忙擦屁股!”

    說真的,提起馮父,他就會非常生氣。

    “嗯……”馮月伶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以來壓在心中的大石頭,那股沉甸甸的,要將她壓垮的壞東西,那些想了很久想不通的問題,突然因為康奕幾句話,找到出口,令她頓時覺得輕鬆很多。

    “你想,外婆賣那麼多房子,為的是什麼?等你爸爸回心轉意?還是救他那雙愛賭的手?”

    “不是。”她直覺回答。

    外婆犧牲這麼多,當然不是為了爸爸,而是為了她,不願父親犯的錯延及到她身上,不願她扛起不該她承擔的苦果。

    “外婆為你做了這麼多,想想該為她做些什麼吧。”康奕言盡於此。

    雖然很狠心,但是他說的話不無道理——生父固然重要,但養育的恩情大於生育之恩。

    她五歲就回到外婆身邊,媽媽在她十歲時過世,十幾年來,是外婆拉拔她長大的。

    要到什麼時候……外婆才不會這麼辛苦?原本,外婆的日子很好過的!

    “我知道了。”她想開了,決定要為真正愛她的人而活。

    當她下定了決心,決定好好愛自己之後,似乎一掃過去的黴運,家教工作順利,沒有學生不再續課,她最愛的外婆也身體健康,要過年了,還承諾做她愛吃的稞糅應景,學業上,她也很順利的申請到下學期的獎學金。

    最讓她開心的事情是——父親就這樣消失了,都沒有與她聯絡,連到月底,都沒有打電話來追討生活費。

    “這不是很好嗎?你這麼想給他錢,還不如請我吧!決定了,就這個星期五,晚上十點在站前新光三越碰面。”

    聽了她的話之後,康奕發現她還有一點點的疑虎和擔心——他不要她為這種無謂的事情煩惱,於是搶白,讓她分心。

    “為什麼是這個星期五……等一下,那天是平安夜耶。”馮月伶掏手機確認日期,發現那天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四“不行嗎?你有約?”康奕問的態度很大少爺。

    “是沒有人約——”

    “那不就得了,跟我過耶誕節吧,我接受你準備禮物給我。”當然,他也會準備。

    “……為什麼我要準備聖誕禮物給你?”她有種怪怪的感覺。

    “一起過節,不來點禮物應應景,未免太可憐。”

    “所以是交換禮物大會?”她不禁如是想。“臺灣人過什麼耶誕節,那是外國人的玩意兒。”務實到完全沒有浪漫想法的她忍不住抱怨。

    “是啊,那的確是外國人的玩意兒。”康奕也完完全全認同她的論調。

    “那你還吵著要過耶誕節,玩什麼交換禮物!”她指控,只差沒指著他的鼻子大罵“浪費錢”。

    看她恢復活力跟他大小聲的模樣,康奕忍不住笑,凝視著她的眼神很溫柔。

    表情看起來很平靜,其實腦子動得很快,不斷想著一個問題!要衝嗎?

    衝動告訴她自己的想法之後,她的反應會是什麼呢?康奕心中沙盤推演,因為不想要嚇跑了她——唉,算了,不要想太多,沖吧!“你真的有夠遲鈍的,吵著過耶誕節只是一個藉口,其實是我想約你,跟你去約會,就這麼簡單。”

    “什麼?”馮月伶一怔,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說什麼?約她?約她要幹嘛?“欸——”她呆呆的看著康奕,見他對著自己笑??…?不是取笑的神情,反而有種疼惜的、溫柔的味道。

    這……是她想的那樣嗎?他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約過女生過節,你是第一個,我想,也會是唯一的一個。”看她一臉迷糊的表情,康奕歎了口氣,把話說明白,“你知道為什麼我從來不喊你老師嗎?因為我不覺得你像我的老師。”

    仔細一想……對耶,康奕從來沒有喊她一聲“老師”,都是你呀你的,只有前陣子,他突然喊她——

    “小月,我很喜歡你。”

    在她腦子還一團漿糊的時候,康奕突然喊了她,為她起了個親昵的小名,還說了,喜歡她。

    此刻,她說不出半句話來,一臉呆滯。外婆生日那天,康奕離開後,外婆在門外清掃父親丟棄酒瓶造成的狼藉。

    “康奕是個好孩子。”外婆小小聲對她說,祖孫倆背對著街坊鄰居,假裝沒聽見別人的閒言閒語。

    “嗯,他是好男孩。”這一點,她也認同。

    “年紀比你小。”康奕雖然沒有提起,但人生歷練多的外婆,一看就看出他的真實年紀。“可看起來對你很好,應該會疼你——”

    “外婆——不可以。”聽見外婆起了一個頭,馮月伶阻止,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外婆,乞求,“不要說。”

    康奕對她來說,不只是學生而已,這一點,她無法否認。

    她不曾跟哪個學生打過架,不曾看學生吃垃圾食物會受不了,主動為對方下廚,也不曾把學生帶回家,見她最重要的外婆,只因為不舍他落寞的背影。

    不知什麼時候起,康奕對她來說已經很重要,但是,他們不可以。

    一來,她是老師,康奕是她的學生:二來,康奕的父母絕對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

    所以她不想去面對,打算用這樣的態度,嘻嘻哈哈的陪伴康奕,就這麼一年,她相信,康奕終究會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可從來沒有想過,康奕會想要她。

    “你在開玩笑吧?哈哈哈哈哈哈——”怕是夢、是幻覺,馮月伶哈哈大笑,笑得很開心,像是要笑掉所有的尷尬不安。

    看她笑得誇張,避開話題,康奕不爽的眯起眼,湊近,捧過她的頭,親吻她。

    “哈哈哈——晤。”馮月伶的哈哈大笑,全被他落下的唇封住。

    她眨眼,再眨眼,深深呼吸——吸進鼻腔的全部都是康奕的氣息,讓她心跳加速,全身躁熱,不是沒有談過戀愛,不是沒有過親吻,但現在卻真的不知道她的手要擺在哪裡才好。

    “我很認真。”直到她笑聲消失了,他才放過她,用很認真的語氣強調,他的手非常自動的握住她的,強勢的決定,“星期五,晚上十點,一起過耶誕節,還有跨年那天,你的約我也定了,就這樣。”

    “……你是土匪嗎?”馮月伶指控,但沒有什麼反對的意思。

    “對,就土匪——反正你也沒有拒絕,現在,我們就算在一起了。”康奕握著她的手,不願放開。

    交握的雙手很溫暖,也給了她安心的力量,馮月伶一點也不想放手。

    可真的可以嗎?這樣子……是師生戀吧?

    他的父母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呢?戀愛,會不會影響到康奕的未來?還有她的父親,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毀掉她的生活……

    “不准想那些有的沒的,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我們在一起。”康奕語氣堅定,像個男人,霸道又強勢。

    “奇怪……”

    “奇怪什麼?”看她好不容易開口了,卻是這句話,他不禁好奇地問。

    “明明你比我小兩歲,為何我卻覺得你說這種話,讓我很有安全感?”

    頭一次,她相信自己可以依賴別人,可以……當一個小女人。

    聞言,康奕笑了,自得意滿的那種。“你想想,我誰?康奕耶。”自負到極點的口吻。

    可馮月伶笑了,回握他的手,緊緊的。

    她想,她又戀愛了。

    熱戀期,是會讓人忍不住想著對方的時期,一起過了耶誕節這樣的日子,甜甜的,濃情密意的,就令人不禁又接著計畫兩人的第一個跨年,還有第一個情人節……

    “跨年那天,喝點酒吧。”康奕提議。

    “我不喜歡去夜店。”馮月伶立刻回絕。“而且門票貴死了。”

    “好吧,那麼,我們買幾瓶灑,在我家附近小公園倒數?”

    “很冷耶——”她抱怨,倒是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沒關係,冷的話,把手放在我口袋裡。”

    “嗯……”她作勢考虎。“好吧。”

    “還好吧咧——給你三分顏色就開起染房來,小心我照三餐打!”

    “誰打誰還不知道咧,來呀,打架我才不會輸你!”她笑著回應他的虛張聲勢。

    “唉,算了,怎麼捨得?我躺平讓你揍吧。”康奕突然胸口一熱,說起甜言蜜語。

    “……你誰?!康奕怎麼會講這麼噁心的話?我一定是打錯電話了!”可惜馮月伶一點也不希罕,甚至還感到惡寒。

    “囉唆!你這女人,一點情趣都不懂。”他惱羞大吼。

    “哈哈哈哈哈——”馮月伶笑不可抑。

    “真不可愛!”

    “哈哈哈,你好可愛喔康奕。”她笑到岔氣。

    “我這麼大只你說我可愛?你在污辱我嗎?”他這陣子到了遲來的發育期,半年內長高了八公分,而且還有向上成長的趨勢。

    “噗!”康奕氣得跳腳,馮月伶又笑了。

    跨年那天晚上,馮月伶上完家教課,趕到康奕家附近的捷運站,兩人在那裡會合。

    “很冷吧?”康奕早就等在那裡,穿著保暖又不失帥氣的皮外套,圍了圍巾,一看見她走出捷運站便被強風吹得打了個冷顫,立刻走到她面前,拿下自己的圍巾,為她圍上。

    馮月伶把兩手插進他的口袋裡取暖,一邊聽著他的抱怨。

    “這麼冷,還穿這麼少,你不是很怕冷嗎?要是感冒怎麼辦?”康奕心疼,皺眉碎碎念,但是幫她圍圍巾的動作卻很溫柔。

    康奕把喀什米爾羊毛圍巾圍在她身上,柔軟的質料迅速保暖,馮月伶情不自禁地偎向溫暖來源,把頭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睛,感受溫暖的氛圍。

    她這麼可愛的舉動,融化了康奕的心。

    他逸出微笑,伸手摸摸她的頭,還低下頭來,親吻她的髮際。

    “走了,去買東西。”他牽著她的手,直接塞進口袋,兩人一同走向最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堆東西,然後再手牽手,來到康奕家附近的公園。

    找到位置坐下來,吹著冷風,喝著啤酒。

    強烈的冷風吹過,吹動小公園裡的秋千,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有秋千!”馮月伶見獵心喜,拎著開了罐的啤酒,像小孩子一樣沖向秋千,坐在上頭搖搖晃晃的,很快樂的樣“小心點,要不要我幫你推?”看她一口氣喝得有點多,康奕不禁擔心她會醉倒,但心裡想寵她的那一面又忍不住冒出頭來。

    “要。”她立刻應答,要他過來幫她推秋千。

    冰冰涼涼的啤酒滑入喉頭,讓她更覺得冷,呼出來的氣都成了白煙,但是,她很開心。

    玩夠了以後,馮月伶下來進攻第二罐啤酒。

    “早安啊,嗝。”第二罐一開瓶,她仰頭又是半罐。

    “你酒量很好嗎?”她喝酒的方式嚇到康奕。

    “不好啊。”她有點醉了,笑呵呵的回答,“你不是打著壞主意想灌醉我?”

    “屁啦,我這麼正人君子!”被這麼指控,康奕大聲反駁。

    可是……也不能說他沒有私心啦,他承認,他想看她酒醉的樣子,想看她兩頰酡紅,醉態可掬的睡倒在他身上,也許還會說夢話……

    好吧,他想得太美了。

    馮月伶根本就是醜態盡出!

    “好了,喝完這罐就別喝,你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我才沒有醉!”她瞪眼否認。

    “嗯,喝醉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喝醉。”這次經驗讓他知道了,不能灌她酒,就算是心情好也不可以,因為她的酒量爛透了!

    “嘔……”酒喝到一個程度,她再也受不了,吐了。

    “你看吧——來來來,這裡。”康奕連忙扶她到路邊去,吐在排水溝裡。

    “嘔……嘔……咳咳。”她吐得臉漲紅,咳得力竭。

    “還好嗎?唉,我看你今天早點回家休息好了。”

    距離倒數還有一個半小時,但她絕對撐不到那時候。

    “我不要,我要倒數!”馮月伶發起酒瘋,任性起來。“我要第一個跟你說新年快樂,不管!”

    “好好好好,倒數倒數。”

    “嘔……”

    可惜,康奕才剛答應她,她又吐了,而且這次吐得很慘,連衣服都髒了。

    “我的天……好吧,只能這樣了。”康奕無語,決定帶她回家。

    今天晚上他父母都不會回來過夜,明天應該中午才回來,他想,應該可以在父母回來之前,送她回家。

    當然,他不是想做過分的事情,只是想讓她休息而已。

    “好了,我們回家吧。”他抱起她。

    “我要倒數!”她堅持。

    “我們回家倒數,你乖。”康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馮月伶拐回家,一路上怕她又突然發瘋弄壞什麼東西而小心翼翼,誰知道一進房間,她就直接躺在他床上,睡著了。

    “衣服沒換啊喂……你意思是要我自己動手?這……你是在考驗我?”

    看她睡得香甜,他也不忍心吵醒她,但穿著髒衣服睡覺不舒服,他想了想,去擰條毛巾幫她擦擦臉。

    “這樣算不算趁人之危?不過自己女朋友,應該……沒關係吧?唉……”康奕硬著頭皮動手脫她衣服。

    邊脫邊忍不住想,這一晚,他怎麼睡得著啊……

    馮月伶作了一個夢,那個夢,美麗夢幻,在夢裡面,沒有傷心失望,也沒有痛苦,她夢見自己睡在白雲中間,飄飄的,軟軟的,身邊有個穿著一身白的天使,非常的好看。

    像康奕。

    天使正溫柔的吻著她的臉、她的額,告訴她,一切的悲傷都不會到這裡,從今天起,在這個小小世界裡,她好快直到突如其來的怒吼聲,擾醒了她的好眠。

    “康奕,你給我出來!你楊伯伯說你去找他幫一個忙,還從你的基金帳戶提走了一百萬?你找人幫忙,還提那麼大一筆錢出來,到底在搞什麼鬼!”

    房門砰地一聲被打開,躺在床上安睡的兩個人驀地驚醒。

    馮月伶沒想到新年的第一天,一大早,會由康先生憤怒的吼叫聲拉開序幕。

    “你小聲點,不要發那麼大脾氣,小奕還在睡。”哄著丈夫的,是把兒子當命根子的康太太,可一來到兒子房門口,就看見讓她狠狠倒吸一口氣的畫面。“馮老師?!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你在這裡做什麼!”

    馮月伶嚇得瞬間清醒過來,慌亂的想要找衣服穿上,但康奕阻止了她。

    “等一等,我在忙,請你們回避一下。”康奕赤裸著上半身從被窩裡坐起身來,態度自若地請雙親回避。

    “馮老師你——”不能接受這樣的畫面,康太太開口想要質問。

    “走。”康先生畢竟是男人,對這樣的事情發展比較能冷靜看待,也沒有說什麼,懶懶瞥了一眼,叫妻子走人。

    當那對給人無限壓迫感的精英夫妻離開之後,馮月伶馬上跳了起來。

    “天哪,我昨天怎麼了?我怎麼會在你房間?我的衣服呢?”低頭看著只穿內衣的自己,她心中大驚,不瞭解這是什麼發展。天哪,馮月伶,你昨天醉昏了!

    “髒了,穿我的吧。”康奕起身,從衣櫃中取了一些衣物給她,對她說:“我跟我父母有事要談,你不方便在這裡,穿好衣服就先回去,等我談完,會再打電話給你。”

    交代完後,他隨意套了一件衣服,帶著嚴肅的神情,去見父母了。

    馮月伶不是那種只會躲在男人背後的女孩,剛才被看見的那幕,她認為,一定要解決——如果她還想要跟康奕走下去,就勢必得與康奕的雙親說清楚。

    現在不是逃避的時候。

    於是,她穿好衣服,便立刻跟上——不能讓康奕一個人去面對,他們在一起,這就是兩個人的問題。

    可才到書房門口,還沒有推開虛掩的門踏進去,她就聽見了——

    “你要你楊伯伯幫忙處理賭債的問題,什麼賭債?誰欠的?”

    “沒什麼,一個朋友。”康奕回答得敷衍。

    “你什麼時候認識會招惹到地下錢莊的朋友?說清楚。”康先生不容他避重就輕。“你老是說基金的錢你一毛都不要,現在卻提領了一百萬——你給我說清楚!你沒事提這麼多錢做什麼?動用人脈怎麼沒有說一聲?你遇到麻煩了?”

    “我處理完了。”這是康奕的聲音,在一連串質問之下,他淡淡地開口。

    沒有解釋,只給一個結論。

    “處理完了?你把錢給誰?一百萬能做很多事——你要自己講,還是我去查?”康先生沉聲恫嚇。“還是你交了女朋友?拿給女人花?是那個爬上你床的女家教?”

    “不准這樣講她!”康奕原本播播的,愛理不理,被父親這麼一說,他激動了起來。

    那聲音大到馮月伶想不聽見都難,握在門把上的手,怎樣也無法推動半分。

    她知道康奕家境很好,但不知道他有個人的信託基金,而他才幾歲,竟然一口氣提領了一百萬。

    一百萬——他一個重考生,能把錢花到哪裡去?也沒看他花錢大手大腳的,但是賭債、一百萬、人脈,這幾個關鍵字讓她有種預感——康奕拿那些錢、動用那些人脈,是為了她。

    “基本上,你喜歡的話,買輛車給她也無所謂。”康先生的口吻冷血得令人膽寒。“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你動用了你的基金,也動用了我的人脈,如何?知道金錢和勢力能帶給你多少方便了吧?那麼仔細想想,還要不要這麼任性叛逆,是繼續跌跌撞撞好,還是接手我為你打下的江山輕鬆。”

    他的口吻像是早就知道,兒子的大學失利,是故意的。

    “的確很輕鬆,但正因為用過那些錢和人脈,我才確定,這不是我想要的。”

    “這種時候還給我任性,沒有我,你能有今天嗎?一個女人就把你迷得神魂額倒,忘記自己是誰,哼!該不是那個女家教慫恿你什麼吧?”

    “不關她的事,是我的問題。”

    聽見這些對話,馮月伶突然理解了,為什麼爸爸這麼久沒有出現,為什麼康奕這麼肯定,爸爸不會再來煩她。

    她不想去問康奕做了什麼,她現在腦子混亂,不斷的想著一件事——都是她害的!

    康奕告訴過她,他正在找尋自己,要用一年的時間,想自己要的是什麼。

    他不想照著父母的安排走,不想要父親留給他的任何一樣東西,一塊錢他都不想要。

    可他卻為了她,動用了他父親的人脈,欠了人情,又動用了他完全不想要的基金。

    “好吧,當作你欠了我一百萬,你打算怎麼還?大學畢業後在我手下工作兩年就算還清,如何?”

    聞言,馮月伶更加不能忍受——康奕為了她,會被綁在他不喜歡的地方,一待就是兩年。

    她知道,康先生不是真的要跟兒子要錢,只是借機要脅他,她不能坐視不管,她不能這樣害他,不能這樣勉強他,於是她鼓起勇氣開了門。

    “你來幹嘛?我不是叫你先回去?”見她還在家裡,康奕不禁催促她快走。

    看著他焦虎擔心的臉龐,馮月伶想著,他的前途,他的人生,不能斷送在她手中。

    即使她開了口之後,她這一輩子……都再也見不了康奕了。

    “馮老師,你來得正好,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聊一下你的教學方針。”康先生話中有話。

    聽見這冰一樣的聲音,馮月伶忍不住抬頭,望向康先生,那個冷酷的生意人,強勢的家長。

    她突然感覺自己像被毒蛇盯上一般,惡寒生起——

    然後,她聽見這一生最惡毒的字眼,責備辱駡,折損她的自尊……

    “你這不要臉的女人!噁心、下賤的狐狸精,好個作育英才,我看錯你了,想不到你會勾引學生,難怪你從來不教男學生,原來是家世不夠好不收!你把小奕害得這麼慘,我不會放過你,不會放過你!”

    優雅的康太太失去冷靜,對她破口大駡,辱駡的字眼之難聽,將所有的罪過推到她身上。

    那些話,她不想聽,她不是這樣的女孩……

    “不關她的事,是我自願的!”康奕聽不下去了,擋在她身前,為她辯白。

    “小奕,你還在為她說話!我的天哪,我看我得把你送到你美國姨媽那裡去才行,在臺灣都被壞老師帶壞了,以前你不是這個樣子的!”這下康太太更篤定兒子是被壞女人影響的。

    康奕的保護,馮月伶很感動,但也感到哀傷。

    她想,這一段戀情,是她談過最短,但也最刻骨銘心的一段!

    “康奕,你媽媽說的沒錯,我是利用你的。”

    “你不要講話。”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回頭要她閉上嘴,不要說任何一個字。

    可她沒有理會,繼續說:“我是故意在你面前演一場,就是要你拿錢出來,誰教這樣賺錢最快呢?誰教你這麼笨,連我的謊言都信!”

    馮月伶控制不了自己,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因為她聽見康奕的母親開口,要送他去美國,去他姨媽那裡,這樣不行!康奕還沒有想清楚他想要做的事情,起碼半年,還有半年,他就會想清楚了。

    她得為他爭取這段時間!

    “現在被發現,又怎樣?康奕成年了,我不犯法,有本事,告我啊!”

    從康氏夫妻鄙夷的眼神中,馮月伶知道他們兩人再無可能,她的話斷送了自己的學業和前途,但起碼……康奕得到他需要的自由。

    從這一天起,他們便再也沒有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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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10:54 |只看該作者
第6章

    八年來,近三千個漫長的日子,支持康奕走下去的,是信念。

    想見她——想再見她一面,再續前緣。

    “當年的我,沒有能力保護你。”

    二十七歲的康奕,在八年後的今天站在馮月伶面前,他沉著冷靜,口吻堅定地說:“現在,我有能力了。”

    看著眼前的女人,時間磨去了她的青澀,也磨光了她眼中的神采,康奕不忍又心疼。他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有回到她身邊的自信和把握,他有供她飛翔的天空了,可她眼中的光采卻消失了。

    以前的她對未來抱持著熱情,她勇往直前,往自己的夢想前進,可卻為了他,打消當老師的夢想,斷送學業。

    “我在美國待了八年,直到現在才回來,都是為了你。”他說,語氣深情款款。

    他當然知道,她過得不好。

    以他對雙親的瞭解,她的挑釁讓他們火大無比,即便無法提告,也會用更無恥的手段來給她警告。

    輿論的力量要毀掉一個人,是很快的——-個和自己家教學生戀愛的師大學生,是悖德且不被認同的。

    無視他的反對,雙親強行送他出國,硬是要分開他們,接著再利用人脈、資源,逼得她待不了教育界,念不了書,只能休學遠走,並被勒令不准再見他,只是這些,他是之後才知道。

    “現在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會支援你。”再見到她,康奕心情激動,有很多話想要跟她說。

    但馮月伶的表情卻很微妙——康奕讀不出她的心思,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她目光複雜的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康奕,沉著冷靜,極度自信,一副事業有成的模樣。

    “我沒有想到還能再見到你。”那一別,她真的沒想到,這一生還有機會能再見他一面。

    漫長的八年,她始終將他藏在心底。

    說不想念嗎?是騙人的,康奕這個人,佔據她心中一個重要的位置,然而他回來了,笑笑告訴她,他回來了,然後呢?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但也有一些事情,是改變不了的。

    “你看起來很好,我很欣慰——但請你先離開吧。”她深口氣,用冷播疏遠的態度說:“我要做生意。”

    下逐客令。

    康奕挑了挑眉,想不到自己會被掃地出門,再想起自己剛才的承諾,說無論如何都會支援她,現在,他總不能死皮賴臉待在這兒吧?

    “我會再來。”離開前,他看著她的眼睛說。

    馮月伶回以沒有笑意的微笑,目送他離開。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讓人猜不透她臉上那抹微妙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康奕很快就知道了,她那抹笑意所為何來——她開始躲著他!

    他作夢也沒有想到,會這麼難再見到她一面,幾次到店裡找,她都不在——哪有這麼巧?

    “躲我?”第五次撲空,讓他沒耐性了,他不接受這種拒絕方式,要嘛,把事情說清楚!“既然光明正大見不到人,那我只好玩陰的了……”

    康奕腦筋動很快,吃了閉門羹之後,他離開春嫣,立刻掏出手機,撥給特助。

    “給我找公關張經理。”他決定出手了。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馮月伶變了,他也是。

    近來,康奕養成一個不太好的習慣,就是只要他出手,那麼對方,也要付出一點代價才行——

    下午三點,馮月伶在春嫣的製作部門,準備出貨事宜。

    長年的勞力工作讓她不長肉,不再像學生時期那樣有肉肉的嬰兒肥,身形瘦削修長,原本就高的她看起來更高挑,可這樣的體型老被外婆嫌沒有福氣。

    再次見到康奕,她確實心情受到影響,不確定是開心居多,還是有什麼其他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之間沒有這麼簡單。

    “沒有道理分開八年後見面,又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吧!”她一邊搬貨,一邊碎碎念。“什麼叫作我想做的事情他都支持我?這是補償嗎?不必了吧!”

    沒這個可能,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他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因為想不通,思緒走入迷宮,馮月伶需要發洩。

    而她發洩的方式就是搬貨,當她發出驚人的氣勢搬貨時,是沒有人會來招惹她的。

    春嫣的營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晚上八點,每天下午三點,店裡都會忙著趕出貨,在下午四點以前,要讓宅配公司把團購或者中南部的訂單寄出去。

    而這一天,在發洩過後,向來會待到最後一刻的馮月伶,在下午五點半把店面交給資深員工,自己打卡下班回家。

    她開著代步的二手福特,在路上打電話,以免持聽筒與對方通話。

    “外婆,是我,我下班了。我今天蹺班……為什麼蹺班呢?哎呀,好問題,因為我想你。”工作時的精明幹練,在與外婆通話時,全變成小女孩的撒嬌。

    “你少來,肯定有事,等你回來說清楚!”個性爽利的外婆就像是馮月伶肚裡的蛔蟲,馬上就識破她。

    “外婆幹嘛那麼聰明。”她因為心事被拆穿而悶悶不樂。

    “好啦,你慢慢來,車開慢一點。”

    “一定要等我喔!”又跟外婆說了幾句話,才收了線,專心在車況上,心急著想回家。

    每當她心情不佳的時候,就會想找一個人說說話,講講心事,那個人當然是最親的外婆,跟外婆說話,會讓她心情平靜下來,接著找到最快的方法,下最果斷的決定。

    就像是八年前,康奕爸媽施加壓力,逼得她家教中心以及學校都待不下去,旁人的指指點點讓她承受很大的磨難,她便回家跟外婆談,然後毅然的,放棄當老師的夢想,休學。

    並為了不再讓外婆被街坊鄰居在背後議論,也防備拿了錢消失但可能隨時又會出現的父親,她決定帶著外婆賣掉中壢的房子,搬家,兩人做起養生點心的小生意,現在,她們才有這麼輕鬆的日子可以過。

    她很想見外婆——抱抱外婆,撒撒嬌,可惜天不從人願,就在她快到家時,一通電話,粉碎了她的美夢。

    “坤哥,什麼事嗎?”電話響了,是負責送大臺北地區訂單的司機大哥,馮月伶記得,今天他要到一家美商公司送貨。

    “那個……小伶,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太好,但是吼……這間公司老闆說想見你,好像有生意要跟你談耶。”阿坤小心翼翼開口。

    如果是平時,她絕對二話不說,掉轉回頭,去幫坤哥的忙。

    管理這家店,營運以及對外的公關,都是她在處理的。她不喜歡應酬,但不能否認,跟那些大老闆接觸,對春嫣有很大的幫助。

    春嫣就是意外接了一位財團千金的訂婚喜餅訂單,上了新聞,才打開知名度的。

    但現在可不算是平常時候。

    馮月伶深吸一口氣,才對無辜的阿坤輕聲道:“好,我馬上到。”

    掛上電話之後,趁著等紅綠燈的空擋,她把手機拿出來,找到今天阿坤送貨的地點後導航,開車前往。

    出發前,她不忘打電話跟在家中等待的外婆說抱歉,然後一路飛車前往目的地。

    塞了一會車,四十分鐘後,她才趕到位於東湖的康展集團。

    這是一間從美國發跡的動畫、遊戲製作公司,來到臺灣發展,發掘亞洲的動畫人材,近年許多叫好叫座的動畫、遊戲,都是這間公司參與制作,或者獨立製作的。

    馮月伶聽過這間公司,但從來沒有來過。儘管收了這間公司的春酒禮盒訂單,她仍沒興趣來一窺究竟,傳言,這裡門禁嚴,閒雜人等不得進入,因為隨便少了一張紙,很可能都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

    “您好,我姓馮,是春嫣的店長。”停好車,她踏進康展辦公大樓,在一樓的櫃檯表明身分。

    正要解釋自己的來意,拿出身分證和名片,換取通行證時,櫃檯卻似早就準備好了,立刻回答,“馮小姐您好,等您很久了,請稍等一下。”接著撥了內線,找人去了。

    等不到三分鐘,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偕同阿坤一起出現了。

    “店長嗎?你好你好,不好意思要你跑一趟,我是康展的公關,我姓張。”年輕英俊,把自己打理得很乾淨的張經理,笑容可掬。

    “張經理,別這麼說,不知道有什麼要改進的地方?”馮月伶知道他,面對公關,也回以公關的微笑。

    “是這樣的,這次的春酒禮盒很受員工歡迎,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接我們中秋節的訂單?聽說春嫣的禮盒是出了名的難訂,當然啦,我私人方面也要請你幫個忙,我六月結婚,我未婚妻一直很喜歡你們店裡的東西,不知道方不方便……”

    “當然沒問題。”馮月伶一口應允,可想想不太對——只為數月之後的訂單,就算加上公關經理的私人請求,這……其實一通電話就可以了,何必這麼麻煩,一定要她來一趟?

    一間跨國企業,國際知名的動畫公司,為何要見她一個小小餅店的店長?

    不合理。

    “咳,請你來,的確是要談一樁生意。”看出她親切微笑之下的狐疑,張經理清了清喉嚨,低聲道:“我們總公司負責人家中有喜事,時間上有點緊迫,想問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們老闆插個隊。”

    “是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時間——”面對這種情況,馮月伶很習慣了,總有一些企業主的喜事來得介卒,通常透過幾個常客介紹來,她都會儘量幫忙。

    像春嫣能做成康展的生意,也多虧一名熟客的穿針引線,為了顧及人情,康展負責人的急件,她會想辦法接下來。

    只要時間能配合的話。

    “細節的部分我也不清楚,我們負責人一向重視個人隱私,所以得請你上樓,跟我們負責人商量商量,頂樓就他一個人。”張經理微笑,變出一張電梯感應卡給她。“直接上樓就可以了。”

    “謝謝,我的身分證……”拿了感應卡後,她翻找自己的身分證。

    “不用,時間緊迫,請。”張經理連忙搖手,笑著送她進電梯。

    嗯……應該是對方打擾到她的下班時間,所以特別通融吧!

    馮月伶邊想邊回以微笑,踏進電梯,使用那張感應卡,啟動了電梯。

    透明的電梯上升,透過玻璃帷幕可以看見建築物的整體,電梯逐漸往上升,大臺北地區的景色映入眼簾,當電梯升到最高樓層時,馮月伶清楚的看見佇立在遠方,沐浴在夕陽下的臺北一O—大樓。

    電梯停在這裡很久很久,貪看這樣的景色,她沒有理會電梯抵達樓層的提示音,許久不出電梯。

    透明玻璃映出她的臉龐,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為了工作奔走忙碌,難得能為城市的美景停下腳步。

    看著玻璃反射出自己的表情,嘴角上揚,一副累到某種程度,終於得到救贖的表情,襯著橘紅色的天空、孤單的臺北一〇一。

    好累呀,是她的錯覺吧,她好像,看見一個人,一個熟悉的人……

    是康奕。不能否認,她很想見他,這樣的想念讓她出現幻覺,讓他那張好看的臉,也映在玻璃上……

    “小月。”

    低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馮月伶以為自己幻聽,可她回頭看著電梯門口,那兒站著他——

    康奕,他怎麼在這裡?

    一瞬間她就明白了,不禁有點生氣。他竟然耍花招!難怪張經理特地告訴她,頂樓只有負責人一個人。

    她的避不見面,讓康奕出招了!就算他笑得溫和無害也騙不了她,這傢伙肯定是故意的。要把她騙來,才向春嫣下訂單!馮月伶忿忿地瞪他。

    “怎麼這麼久才上來?”高她一顆頭的康奕踏進電梯裡,原本寬敞的電梯突然變得狹窄擁擠,他靠她很近很近,近得有些壓迫感。

    “如果知道康展的老闆是你,我肯定不會來。”

    看她生氣,他不禁伸出手輕輕的觸碰她的臉,感覺她因為他的觸碰而輕顫,他輕笑。

    “可是小月,我還是抓到你了。”

    馮月伶歎了一口氣。果然啊……想逃,是沒有辦法的。

    雖然她跟康奕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也知道他對於想要的東西一向誓在必得,現在他出現在她眼前,帶著胸有成竹,她跟他有得耗了。

    “唉……”為此,她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康奕沒有放她回家的打算,而馮月伶脾氣再烈,想離康奕遠一點、甚至回家,也沒有辦法。

    “這棟大樓的系統可以從我電腦裡控制,你手上那張感應卡已經不能使用,我們公司上下樓必須刷個別的感應卡,在事情談完之前,要麻煩你跟我待在一起。”

    “你土匪啊!”對他的土匪行徑,她瞪眼怒吼。

    “是啊,你可以報警抓我。”康奕無賴地回答,還笑咪咪的。

    “你——”這個無賴。

    看她氣到臉紅,康奕笑得更樂,可在他調戲之下,馮月伶臉色微變,康奕見狀識時務的見好就收。

    “找你來,的確是想見你,但也真的是有事要請你幫忙。今天我開了一天的會,除了水和咖啡什麼都沒吃,我們邊吃邊談,好嗎?”

    一家大公司老闆,沒有特助照料他嗎?馮月伶壓根不信,但看他露出疲態,她又沒用的心軟妥協。

    “好吧。”

    見她軟化,他暗暗壓抑嘴角上揚的弧度,心想著她的本性,果然沒有變。

    戴著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面具,看起來幹練毒辣,其實心再軟不過——苦肉計,還有用。

    康奕領她離開辦公室,搭著電梯直達地下三樓的專屬停車場,取了車,紳士的為她開車門,看她坐進副駕駛座,這才繞到駕駛座開車。

    “訂婚的是我一個合作多年的夥伴,妻子是華僑,他一個美國人不懂臺灣這裡的習俗,請我幫個忙。”康奕在路上稍微提一下,以免她認為他假公濟私。

    “我到美國就認識他,八年了,這間公司的成立,他是背後的金主。”

    他簡單的交代自己和好友的關係,馮月伶也聽出了一點門道——康奕開這間公司,資金不是來自家人的贊助,而是朋友的幫忙。

    這……代表了什麼?

    “這些年在美國生活,不習慣外食,我愛在自己住處吃飯,又因為國外待久了,想瘋了臺灣菜,回來後請了一個家常菜做得不錯的師傅,每天幫我準備晚餐——到我家吃飯吧。”

    康奕直到快抵達住處,才告訴她今天晚餐在他家裡吃。

    馮月伶頓時連寒毛都豎了起來——康家,代表會見到康奕的雙親,她完全忘了方才燃起的好奇心,只想著那對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夫妻。

    他們說過再也不要看見她,如果她再跟康奕見面,會徹徹底底的毀掉她,不給她一點生路,現在她又出現在康奕面前了,還一同踏進康家大門,她……還活得了嗎?

    “到了。”

    在她滿腦子恐怖想法時,康奕把車子開到一棟豪宅前,警衛認出他的車和人,放行讓他駛入地下停車場。

    這個地方……

    “你們搬家了?”她想起康家不是在這裡。

    “我搬家了。”康奕回答,強調那個“我”字。

    “你回來多久了?”她聽出他話中有話。他搬家了,那麼,他的父母呢?沒有跟他一起生活嗎?

    “回來一個月,房子是新買的,還在繳貸款。”他有問必答。

    “你搬出來,買了自己的房子,他們一定很為你開心。”馮月伶的想法很天真,不就是小孩有了能力,買了自己的小窩,一個人生活,如此而已。

    這也讓她松了一口氣,在這裡,她不會見他的雙親,這樣子……壓力小一點。

    “大概吧。”康奕播播的回答,停好車後下車,領她進電梯,按下十六樓的按鍵。

    電梯緩緩上升,來到康奕所居住的樓層。

    一踏進門,就聞到飯菜香氣,走近餐桌一看,是非常家常的菜色,鹵蹄膀、炒菠菜、青菜豆腐湯,還有一盤醬油炒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他的家乾淨整潔,連室內拖鞋都只有一雙,康奕把自己那一雙拖鞋,讓給了她。

    “你穿吧,地板太涼,別冷到了。”脫了鞋後踏進家門,他隨手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客廳的沙發上。

    “謝謝。”穿著他的室內鞋,馮月伶感覺到自己在女生中偏大的腳,比起康奕的,小非常多。

    再看看康奕,高大的身材在房子裡走動,他不再是當年幹扁的男孩,而是高壯的男人。

    才多久時間?竟然買得起信義區這樣的房子……

    “快來吃飯。”康奕洗淨雙手,為兩人添飯,招呼她一同坐下。“陳媽做的鹵蹄膀非常好吃,多吃一點。”

    馮月伶一坐下,才捧起飯碗,康奕就把第一塊鹵肉放在她的碗裡,為她夾好菜,他自己才開始吃。

    一瞬間,她有點恍神。他沒有變過,從以前就會在餐桌上體貼她,現在,也不例外。

    懷念的感覺在心中湧生心酸,八年耶……他們,還回得去嗎?

    “你說你朋友打算什麼時候訂婚?餅要多少盒?有什麼特殊的需求?”她眨眨眼,眨掉眼中的酸意,甩掉心中過多的私人情緒,試圖用正經的話題來打破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某種氛圍。

    “先吃飯。”康奕咽下一口飯才道。

    馮月伶聞言也只能繼續扒飯,誰教他大少爺沒有興趣談。

    用完晚餐,兩人來到客廳,他慢條斯理地煮了一壺咖啡,這才開始談正事。

    “我朋友下個月才會回臺灣,直接辦喜事,他未婚妻是臺灣人,沒有辦法提前回來,因此這些小事他請我幫忙,時間上有點趕,不過數量不用多,就女方親友那邊而已,但比較要求完美一點,有些飲食上的限制,你看一下。”他拿出iPad,點開好友的E-mall,讓她直接看好友的需求是什麼。

    “時間上有點趕,不過數量不多,我想來得及。”馮月伶也掏出自己的iPad,確定這張訂單可以接。

    “那就多謝了。”

    這樣一樁生意,兩、三句話就敲定了,馮月伶有點氣,竟然還特地把她押來他住處,這太扯了!什麼慢慢談,鬼咧!”

    “沒事的話,我要回家了,外婆在等我。”她拎起包包準備回家。

    “外婆……她身體好嗎?”思及可愛的老人家,康奕不禁微笑。“我今天收到公司的春酒禮盒,東西都非常好吃,春嫣每一樣產品,都是外婆的創意吧?還是一樣好吃,我沒有想到你們會想到做生意,還做到這麼大。”

    “離開中壢搬到臺北來,我也休學——”不意提及休學的事,看見康奕表情一變,她立刻跳過這個話題。“兩個人在家裡總要找事情做,原本外婆沒有自信,覺得這生意做不成,我說服她——你說過她做的餅乾、蛋糕,可以拿去賣錢了,要讓不吃甜食又挑嘴的你說出這種話,是很難的事情,加上……我也告訴外婆,我們離開了,那些孩子……可能會走回頭路。”其實一開始,祖孫兩人原本只是想做個可以養活自己的小生意,開一個小小的店面,做一些手工養生餅乾,兼賣蛋糕和下午茶,再讓那些少年來幫忙。

    想不到生意非常好,以養生為概念的手工餅乾供不應求,外婆也有了自信,開始研發更多新口味。

    後來生意越來越好,客戶的要求越來越多,最後,才有了春嫣這家店。

    不做下午茶了,但保留了請客人喝茶的傳統,專做禮盒,而那些年輕時步入歧途的少年們,也都成為店裡的學徒。

    現在製作部門,就是他們幾個在把關的,每天他們都會帶著剛出爐的手工餅乾去找外婆試味道,看味道是否如一,沒有變過。

    “說到這個,真的要感謝你,你的一句話影響了我們——我沒有想到捨棄了過去,會有現在的日子可以過。”她真心的感謝他當年的鼓勵。

    “別這麼說,有實力就是有實力——你想回去了?我幫你叫車。”康奕見她歸心似箭,想著來日方長,不急於一“車子再一分鐘就到,你現在可以下樓了。”打完電話,他親自送她出家門,為她用感應卡啟動電梯。

    “那麼樣本我過兩周會派人送來給你過目。”她公事公辦的口吻。

    “沒問題。”

    得到他的答覆,她立刻按下關門鍵。

    “等一下。”門闔上那一刻,康奕還是忍不住,上前阻止。

    “你要幹嘛?”馮月伶一臉防備。

    “小月,我回來了。”

    “我知道,你不要一直講!”是要講幾百遍?

    她發火了,康奕卻不禁笑出來,緩緩道:“我努力了八年才敢回來見你,我沒有這麼容易放棄——這一次我們慢慢來。”

    沒有過分逾矩,連個吻都沒有,宣告完他便對她說聲晚安,抽身讓電梯門闔上。

    一個人搭電梯離開的馮月伶,卻壓抑不了加速的心跳。

    為什麼呢?明明想要逃避,覺得兩人之間不可能也不可以,可康奕的舉動……讓她感到失落……

    “我一定是荷爾蒙失調了!”她大喝一聲,拍拍自己的臉,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可正是因為多想了,才會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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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11:15 |只看該作者
第7章

    慢慢來這件事,馮月伶原本是有待商榷的。

    偶爾,康奕會來到春嫣門市,喝一杯熱茶,吃個小點心,不會吵忙碌的她,只會趁她不忙的時候說幾句話,走前買幾盒禮餅捧場一下。

    “我一些客戶喜歡,送人很方便。”

    久而久之,康奕變成春嫣的熟客,店裡的服務人員都知道他是誰,只要他一出現,就會去通知馮月伶——

    “店長店長,康先生又來了。”

    “來了就是客人,客人就好好招待,除非有什麼特別需求,需要我出面處理——小玉,我問你,康先生有要求大量訂單嗎?”

    小玉猛搖頭。

    “那麼,有買特定某種產品,比如說特製的蛋糕、餅乾禮盒,這一些嗎?”她又問。

    小玉還是猛搖頭,一臉的無辜樣。

    “那就對了,既然客人沒有特殊需求,那就奉上一杯熱茶,照平時一樣,招呼他就對了。”馮月伶對員工微笑,暗示他們別再為康奕的事情煩她。

    “可是……誰都知道康先生是來找你的……”小玉嘟著嘴,走出去了。

    待在後頭結算這個月薪水的馮月伶,無奈地搖了搖頭,待忙到一個段落後才到門市。

    梭巡一圈,查看一下狀況,親自整理櫃務,打理門面,讓檯面乾淨清爽,也補了一些櫃上沒有的商品,每一桌的客人她都親自去打招呼,最後的最後,才來到康奕所在的那一桌,意思意思地問:“今天怎麼有空來?”

    一間大公司的老闆,真的每星期都空閒,不時從東湖跑到中和這麼遠的地方來喝下午茶嗎?

    “今天不忙,開個小差。”康奕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一點害臊都沒有。

    她才不相信他說的鬼話,不是沒去過他公司,六點多的下班時間,多得是留下來加班的員工,他一個老闆最好不忙,老有時間開小差,騙鬼。

    不過……他說的慢慢來,還真的就是慢慢來,康奕沒有要她的電話,頂多偶爾來到她工作的地方看看她,如此而已。

    偶爾再偶爾的,他會待到她下班時間,晚上八點整。

    “今天突然想吃肉羹湯。”看著她打烊收拾,康奕突然心血來潮。

    聽他提起肉羹湯,馮月伶腦中自然而然躍出一家老店。

    那是開在康奕老家巷口,在捷運站附近,一家老字型大小的肉羹店,有時候下了課,康奕會走出家門,來一碗肉羹面當宵夜。

    “想想有多久沒吃了?嗯……八年吧。”

    馮月伶也想到那一間平民小吃的美味,她以前也很愛吃,但後來……她再也沒有踏進那一區。

    “你吃了嗎?還沒吧?方便的話,跟我一起用個晚餐,我再送你回家。”康奕提起,態度不怎麼積極,就像是順便問一下而已,她拒絕也無所謂,他還是會照著自己的計畫走。

    這樣的態度讓馮月伶有些悵然若失,沒什麼壓力,但也……

    可惡,答應他吧!不答應顯得她扭扭捏捏。

    “嗯,好啊,我也有點餓。”其實是很餓!她餓得可以吃下一頭牛,氣得好餓!

    為什麼會氣呢?大概是因為氣自己的無所適從吧。

    康奕紳士地等待她下班,看她打理店面,沒有插手的意思,在一旁默默的喝茶,待她處理完,鎖好門,確定安全沒有顧虎之後,才開了車過來,讓她上車,驅車前往那間康奕從小吃到大的肉羹店。

    晚上九點鐘,店裡還是門庭若市,生意熱鬧滾滾,康奕找了個乾淨的桌面,偕同她一起坐下。

    “快吃。”點了一堆菜之後,他埋頭苦吃,一句話都沒有講。

    “……喔。”馮月伶強烈地有一種詭異的感覺,狐疑之餘,她不自覺把黑醋倒進肉羹湯麵裡,不小心加太多了,她唉叫一聲,立刻抬頭,但康奕並沒有理會她,甚至連看她一眼都沒有,繼續埋頭苦吃。

    算了,反正她也愛吃黑醋——馮月伶小口小口的吃著麵條,兩人沒有說到話,就只是吃一頓飯,直到桌上的菜如秋風掃落葉般全數掃進康奕的肚子裡,她喝下最後一口湯。

    “老闆娘,結帳。”他立刻招呼老闆娘過來結帳,似乎等她吃完等很久。

    馮月伶對他的態度有一點點不爽。這傢伙——是故意的嗎?

    “一共四百二。”負責送餐、結帳的老闆娘一眼就算好一桌子的菜,收下康奕遞出的千元大鈔,找錢的時候與他四目相交了一瞬。

    “咦?”老闆娘發出疑惑的聲音。“先生你好眼熟……”

    “我大眾臉。”康奕笑笑回答。

    “不是不是,這麼帥的臉我應該記得……哎呀,你不就是住在巷子裡那棟透天樓房,姓康的小男生嗎?你長大了,好久沒看見你,聽你媽媽說把你送到美國去了,你沒有回來的打算,怎麼回來了都沒聽你媽說?說到你媽,我剛剛好像看見她。”老闆娘疑惑地打量著康奕,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急忙走到門口的攤車,那裡有一列排隊等著外帶的人。

    “康太太、康太太,你家帥哥回臺灣怎麼都沒聽你說?他還帶一個很可愛的女朋友來吃肉羹耶!”

    “小奕?”在店門口拎著剛煮好的肉羹準備要回家的康太太,聽見老闆娘大嗓門的喊著,不禁停下腳步。

    一回頭,果然看見店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奕?!你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告訴媽媽?這些年你跑去哪裡了?”向來冷靜自持,重視顏面的康太太,竟然絲毫不顧外人的眼光,熱切的走向兒子,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好久好久都沒有你的消息,媽媽看不見你,你到底去哪裡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好久……”

    看著激動得快要哭泣的母親,康奕的表情,是冷漠錟然的。

    “我要走了。”沒有溫情,沒有任何慰問,只有疏離感。

    那一瞬間的康奕,神情像極了當年的康太太,冷淡矜貴,高高在上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下一秒,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馮月伶就走,直接走到自己的車旁,上車,離開。

    馮月伶忍不住回頭,看著康太太磨去飛揚跋扈的面容,哀戚痛苦的模樣……怎麼會這樣呢?自己聽錯了嗎?

    她看見康奕的驚喜,像是他們很久很久沒有見面,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兒子了。

    回頭那一瞬間,馮月伶的視線與康太太對上,她想到八年前,那個護子心切,不計一切手段也要剷除愛子絆腳石的女人……馮月伶別開了眼,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不忍心。

    “我送你回家。”上車後,康奕的口吻變了,不再溫雅從容,有一點點緊繃,擺明不想多談他母親的樣子。

    馮月伶想試著去問,可她憑什麼?她現在跟康奕,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而且她不是打算這樣就好嗎?怎麼心裡又會湧現奇怪的情緒呢?

    想了很久,實在不能忍受這樣的情緒在心裡頭糾結,她忍不住開口,“剛才看你媽媽,她變了很多,你都沒跟家人聯絡嗎?”

    她想起她第一次去康奕的住處,她說,他家人知道他有能力置產了,一定會很為他開心,他回答“大概吧”。

    如今想來,“大概吧”是不是代表,他家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回臺灣,還在臺灣買了房子?

    “你媽媽看起來很難過。”她試探地提起。

    “嗯。”康奕看起來就是一副不想回答的表情。“你家到了,晚安。”

    車子停在她跟外婆的住處,馮月伶聽出他不想談,竟然還趕她下車咧……這傢伙!

    “晚安。”她也有點火了。這人怎麼長大之後更任性了?

    下車之後,她沒有風度的甩上車門,直接走進家門,不理他了。

    坐在車上的康奕,目送她進家門,家中燈亮了,他才放心驅車離開。

    “打電話給小高。”康奕一邊開車,對著智慧型手機下了指令。

    電話撥通了,未等對方回應,康奕先開口,“小高,你確定?”

    “——請不要污辱我的專業!”電話那頭傳來怒吼,讓手機的擴音都爆音了。

    康奕沒有道歉,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掛了電話,開車回家。一路上他的心情是好的,因為一切,都在他掌握馮月伶一早便忙碌的工作著,忙得馬不停蹄,連坐下來喝水的時間都沒有,靠著這樣的忙碌,去忘掉煩惱。

    煩什麼呢?

    外婆身體健康,老當益壯,每天研發新口味的養生餅乾,烤好吃的養生蛋糕,工作上的成就讓外婆快樂,而且跟鄰居相處融洽,每天都跑出去串門子,還學會了打麻將,跟鄰居聯絡感情。

    店裡的營業額不斷成長,以前那些靠著逞兇鬥狠,看不見未來的少年,在春嫣裡工作,漸漸有了自信、目標,也有了積蓄。

    下個月,年紀最長的力哥就要結婚了,娶的是個家境普通,個性溫柔的好女孩,漸漸的,大家的生活都走向幸福。

    可她卻有煩惱……

    “店長,有人指名找你。”

    “我馬上來。”放下手中的事務,在店員的提示下,她來到指名她的桌次旁。

    “您好,我是春嫣的店長,我姓馮,很高興為您服務。”她打起精神,為新來的客人服務。

    “馮老師,好久不見。”

    她沒有想到,指名她的人,會是康奕的母親,康太太。

    她的煩惱很快就來找她了……

    “康太太。”她工作上的自信從容,遇上了優雅貴氣的康太太,全部化為烏有。

    過去的回憶鋪天蓋地向她湧來,馮月伶覺得自己又一次面臨了當年的恐懼。

    是的,恐懼。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母親會為自己的小孩殘忍到何種程度,當年她的挑釁讓康太太無法忍受,既然無法在法律上制裁她,便利用了輿論的壓力。

    這樣近距離的面對面,讓馮月伶又想起大學的時候,家教一個接一個的中斷不再續課,學校越來越多人對她指指點點,就連教授在課堂上,都會指桑駡槐酸一下她。

    因為康奕,也因為康太太的渲染,她再也不是什麼好家教,而是一個專挑有錢人下手,引誘家教男學生的悖德教師。

    她和康奕的戀情不被允許,更不可能被祝福。

    失去康奕,也失去容身之處的她,當年是多麼的無助和痛苦……害怕有一天,康家人再次上門,剝奪她最後一片遮蔽的天空。

    “我已經不是老師了,康太太,喊我馮小姐即可。”馮月伶苦笑道,她早就錯過成為老師的時機。

    她都幾歲了?何況,現在她過得很好,雖然不能在學校裡當老師,完成她的夢想,可現在管理一家店,店裡多得是要她教的員工,這樣子,也算是滿足了她的夢吧。

    “我很抱歉……”康太太臉上閃過心虛和自責。“害得你走投無路……”

    “呃,我沒有那個意思。”馮月伶立刻說明,她沒有諷剌的意味。“先喝杯熱茶,吃點小點心——桂圓紅棗蛋糕,是我們店裡的新產品,沒有加任何糖,只有上選桂圓的甜味和香氣,還添加了一點枸杞,女人吃這個有補血益氣的功效。”

    馮月伶告訴自己眼前的是客人,用對待客人的態度面對她,她嘰嘰喳喳說了一堆,打破兩人之間的尷尬不自在。

    康太太喝了熱茶,熏衣草有穩定心神的作用,她冷靜了,這才幽幽地開口。

    “小奕,是我的命。”第一句話,就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一點也不後悔當年那樣處理——我瞭解自己的小孩,小奕不是那種隨便誰說話就能讓他乖乖聽從的孩子,他會動那筆信託基金,動用他爸的人脈來幫你,一切都是他深思熟虎之後,自願為你做的。”

    奇怪,既然知道還為難她,找她殺頭,還不後悔,那現在來找她幹嘛?馮月伶有點不爽了,其中一個不爽的原因是八年前的自己,那麼笨幹嘛?挑什麼釁?

    可就算不挑釁,她也一樣沒有好日子可以過!

    “戀愛可以,但不是八年前,他還有大好前程,我不能容忍你的存在影響小變的未來——只是我沒有想到,把你從他身邊帶走,才是真正的影響了他的未來,他不肯接班,死也不肯,這都是我的錯。

    “小奕很聰明,即使沒有念台大,他也一樣上了哈佛,我跟他爸爸都為他感到驕傲,只是沒有想到,他念不到一學期便休學,人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偶爾會輾轉得知他的消息,他還活著,過得很好,或者在哪一州出現過,然而當我跟他父親趕到時,總會撲空。

    “八年沒見到自己的兒子了,我甚至連他回臺灣,買了房子,跟朋友合開的公司拓展到臺灣來了,都只能透過征信社幫我調查……”

    這一瞬間的康太太,褪去了銳利強硬,只是一個思子心切的母親。

    “馮小姐,小奕是個死心眼的孩子,這麼多年了,他只要你——我年紀大,也看開了,我不會為我過去做的事情道歉,我是一個母親,我的本能讓我保護我的小孩。

    “未來……我承諾不再插手你們之間的事,能不能請你……同情我,幫我一個忙……勸小奕回家。”

    眼前的女人,不是馮月伶所熟悉的那個高高在上的富太太,而是一個思念小孩,想見孩子,不惜拉下自尊,懇求別人的女人。

    她想像不到,要讓康太太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說“同情我”,有多麼的困難。

    “康太太,我跟康奕……只是普通朋友。”她甚至沒有他的聯絡電話,這樣的關係,叫她怎麼幫忙?

    “但是小奕會來見你“我們超過一星期沒有見面了。”她苦笑。

    沒有聯絡方式,只靠著康奕的主動,當他不再主動來找她,他們之間就像斷了線一般,沒有辦法聯繫。

    “小奕不可能不見你,我瞭解他的個性,他八年都沒有回家,沒跟任何人聯絡,一個人在美國打拼,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好不容易回來,又是一間公司的亞洲負責人,還在臺北置產,買了那麼好的房子……他想定下來,他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回來,是因為他現在……”康太太激動的說,說著說著,心酸起來。“他現在有能力保護你,抵抗康家……他才願意回來。”

    “康太太,康奕他沒有你說的這樣……”

    “小奕的個性像我。”康太太苦笑。“是我把他養成這樣好強任性的性格,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他應該是想著……有一天你需要幫助,他也不要靠家人的勢力。

    “馮小姐,求求你,試一試,好不好?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了——拜託你,勸一勸小奕,叫他回家,讓我跟他爸爸看一看他……”

    “這……”馮月伶深感為難。

    她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再見到康奕,也不確定自己說的話對他有沒有任何作用力。

    “求求你了……”康太太神情哀戚,肩膀下垂,頹喪落寞,可憐兮兮地哀求。

    站在馮月伶的立場,她應該要恨康太太,她怕死她了,但是……對方是長輩。

    一個長輩放下身段請求幫忙,她沒有辦法狠心拒絕。

    不過康奕……本質上跟他十八、九歲時沒有什麼差別,還是對她很好,但他長大之後很難捉摸,她根本抓不住他的喜好!

    雖然康奕說過他現在有能力保護她,承負她的重量了,也說過要慢慢來,可她一點也不確定,康奕這傢伙,對她,還有沒有感情?

    因為近來的互動完全看不出半點火花,說不定他回來找她,只是因為虧欠,他償還完了,兩人就不相欠了。

    “馮小姐……求求你。”

    康太太又在她耳邊苦苦哀求,馮月伶心軟,卻忍不住煩躁起來。

    “我不保證我的話有用,總之,我試看看就是……”她歎了一口氣,接著,看見康太太死灰無神采的雙眸,因為她一句話,閃著希望的光芒。

    她突然覺得壓力好大……

    消失了半個月之後,康奕又出現在馮月伶面前。

    “我去一趟大陸,談分公司的事,亞洲的動畫人材十分耐操好用。”他一回來就表現出一副沒事的模樣,帶著地方名產,到春嫣來給她。

    “這是珍珠粉,給外婆吃,敷臉也可以。”除了送她小東西之外,也不忘巴結一下馮月伶重視的外婆。

    收下那些禮物,看著他短時間內消瘦的臉龐,馮月伶猜想他為了工作忙碌,也為了父母的事情勞心了吧。

    “謝了,外婆會很喜歡。”她隨口答。

    “什麼時候有空,我想去見見外婆,你不介意吧?我很久以前說過我會去看她,可你知道的,這八年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康奕苦笑。“對老人家說過的承諾,要做到。”

    “你有空隨時歡迎,外婆念著你。”馮月伶應允了他,讓康奕開心得都要飛上天了。

    “到時候,我會再準備禮物給外婆,才會讓她對我有好印象。”

    “喔,這倒不必,外婆對你的印象已經夠好了。”好到八年來不斷在她耳邊提他,好到明知道是因為康奕的關係,她大學才沒念完,沒有工作、無路可走仍不怪他。

    因為外婆說——

    “他父母是他父母,他是他,他就沒能力,能怎麼辦呢?如果有能力,把你帶走就好啦!我討厭康家的那對夫妻,和我喜歡康奕那小夥子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是兩回事,反正他父母也不過是要你遠離他,你就離遠一點吧,不當老師,還是可以做別的事情,你有手有腳,你還有我,總會想出法子來!”

    活了七十幾年的外婆,總有令她驚奇的發言,大概也是因為外婆這樣的性格,她身邊才圍了那麼多人吧?

    而且外婆說了一句非常耐人尋味的話,也讓她去思索——外婆討厭康奕的父母,跟她喜歡康奕,一點也不衝突。

    那麼她對康奕爸媽的恐懼、排斥,和康奕回家見父母,也是兩回事,不是嗎?

    沒錯,所以無論如何康奕都應該要回家,那是他的父母親。

    “你沒準備送你母親的禮物?送你爸的特產?”馮月伶問。

    康奕沒有回答,但臉色迥異。

    “這陣子你過得如何?外婆身體好嗎?”還顧左右而言他咧!

    馮月伶眯起眼,看他吃著甜點,想當作沒事的模樣,她深吸一口氣,道:“康奕,我們需要談一談。”

    春末初夏的陽明山,入了夜後,涼得需要外套禦寒。

    一家開在山頂,面對著美麗夜景的餐廳,叫草山夜未眠。

    戶外的露天座椅可以清楚看見美麗夜景,店家播放的音樂是西洋老歌,整個戶外空間沒有太亮的燈光,連桌上擺著的裝飾小燈,都幽暗得讓人看不清菜色。

    這裡……應該是情侶來的地方,坐在欄杆前的雙人座互相依偎,浪漫談心約會。

    而不是現在這樣的氣氛——在這麼浪漫的地方,一對男女相對兩無語,點了一桌子菜卻沒有人動筷,乾脆讓人撤了下去,換上飲料來。

    “你有什麼事情想要跟我談?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你連飯都吃不下。”受不了這樣的僵局,康奕先打破了沉默,詢問一臉寫著有心事的馮月伶。“你向來食欲很好,絕不會放過美食。”

    “你是暗示我很會吃嗎?”她忍不住問,有點心靈受創。

    “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從我認識你那一天起,你的食欲一直都不錯……”

    “康奕!你不要太過分喔!”馮月伶臉紅,威脅性地瞪他一眼。

    他立刻從善如流地閉嘴,高舉雙手投降,不再多言,正眼迎視她的狠瞪。

    瞪著瞪著、看著看著……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出來。

    他們之間不自在的氣氛,因為這個插曲消散了。

    “我懷念跟你一起吃火鍋的日子,到冬天的時候,來我家一起吃火鍋吧!或者去你家也可以,我想念外婆。”

    “好啊。”她也想到當年,每天幫康奕上完課,為他下廚做晚餐的情景,她的食欲……嗯,的確滿好的,才會把自己吃成圓潤的體型。

    現在嘛……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大了呢,還是工作的關係,生理和心理的作用,怎麼吃都不會胖。

    看著他帶著笑意的雙眼,馮月伶心一動——他真的為了她不再回家嗎?

    用這麼激烈的手段?

    “康奕,前幾天,你媽媽來見我了。”在這麼歡暢的時刻,她開了口。

    她知道很掃興,但不趁他心情好時開口,恐怕等會她又開不了口。

    毫不意外的,她看見他的笑臉消失,表情迅速垮下來。

    “她找你做什麼?又威脅你?恐嚇你?”他神情充滿了不悅,咄咄逼人地質問,想要確定她沒有受到傷害。

    “你媽媽沒有你想的那麼壞。”她歎了一口氣。“都過去了。”

    “並沒有。”他執拗起來。“回答我,她找你要幹嘛?”

    “她沒有對我不利,只是請我幫一個忙。”見他都快暴走抓狂,她用和緩的語調、婉轉的用詞來安撫他。

    “幫忙?”康奕壓根不信。他母親是什麼樣的人?怎麼可能拉下臉求人幫忙?

    “最好是!”

    “我也很意外她會來找我,可這是真的……康奕,你媽媽告訴我,你沒上臺大,但也一樣進了哈佛,用最快的速度,申請到一流學府。”

    “那不難。”他的口吻輕描播寫。

    “但你很快就休學,人也跟著消失,你家人把你送到美國,你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你消失了,八年耶。”

    “那是我的事。”排拒的態度說明了他有多不想談論家人。

    “但你母親……很想念你,也許八年前的事情,讓你對你的家人不諒解……”

    “我不諒解的其實是你!”康奕突然發了火。“為什麼要當著我家人的面說那些話,把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先離開?為什麼自己做了決定,你以為那是我想要的嗎?”

    他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吼出他的想法,令馮月伶很意外。

    “當時我多想掐死你!笨女人,你以為我父母是什麼人?會相信你的鬼話——那些手段不過是懲罰性的發洩,誰教我是他們的獨子?捨不得對我下手,才發洩在你身上,就你這個笨蛋——你應該相信我的!”

    “相信你?你才幾歲,十九歲——你什麼都沒有跟我商量,自己做了決定,動用你父母給你的信託基金,幫我擺平我父親,是啊,我很感動,但你怎麼沒有為我想一下?你不到二十歲就為了我動用你不想用的錢,你父母會怎麼想我?”

    事隔八年,他們總算談到當年的分離,說出自己的心情,對彼此都有怨怒,也有情。

    因為在乎,才會生氣吵架。

    “為什麼不回家?再怎麼樣,他們都是你的父母,他們是為你好。”

    “連他們都不相信我的決定——我喜歡一個人有錯嗎?我大考失利不是因為戀愛,而是因為我不屑,他們真的瞭解過我?為我決定一切,把你趕出我的生命,真的對我比較好嗎?”看著她,康奕的眼神滿是痛苦。

    “你不知道我這些年來過的是什麼日子……”支撐他下去的,是信念和思念。“我給自己十年的時間,一定要回到你身邊,我花了八年,總算可以站在你面前,我對自己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人來拆散我們,八年前我喜歡你,八年來,我也只要你一個。”

    康奕大膽直率的告白,口吻不溫柔深情,還帶著那麼點霸氣,還有心情不好的味道在。

    但聽見他的表白,馮月伶心狠狠漏跳一拍,不禁暗罵自己沒用。

    八年前聽見他男孩般單純可愛的告白,她覺得甜:八年後的現在,康奕男人的態勢,讓她感動不已。

    這樣的深情……八年耶,馮月伶想,怎麼會有這樣的男人?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來愛她。

    “我回來不是為了我父母,是為了你。”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她冷靜地回答。

    她已經不是二十出頭的女孩,而是個快三十的女人了,沒有那麼容易被沖昏頭。

    年輕的時候在一起,就是很單純的在一起,沒有太多包袱,現在年紀大了,會去思索,光有愛就可以了嗎?

    “就算我們在一起,也不會快樂。”

    康奕挫敗地發出呻吟。“那你想要怎樣?”他問。

    他那副被打敗的神情,是她不曾見過的,因為他……好像妥協了耶。

    “我覺得你應該要回家,見你父母,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你母親很想念你。”

    聞言,康奕起身,煩躁的跑到圓形露天看臺,看著遠方的夜景,任憑晚間微涼的風吹亂他的頭髮,也吹不散他心中的煩。

    “康奕,無論如何,去見她一面。”她很想置身事外,但是康奕不回家,跟她有很大的關係,她不得不插手。

    “我不想當罪人,我討厭這種感覺。”她也跟著煩躁的發了脾氣。

    “……好。”想了很久很久,他才道:“我回家。”

    馮月伶驚訝,她都要放棄了,想不到他會答應。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她想,只要他願意回家,康太太什麼都會答應他的!

    他回頭,深沉的雙眼盯著她的,緩緩道:“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她被他這個要求嚇到呆掉。“我跟你回去幹嘛?!”

    “不要拉倒。”他也很有個性,一口就回絕了。

    這個傢伙……從小少爺變成大少爺了,她一臉無奈。

    “好,我陪你回去就是。”

    “一言為定,過陣子,等我心情好一點了,我再告訴你什麼時候回去。”就算條件談攏了,他還是要再緩一緩時間。

    “……唉。”馮月伶微微蹙眉。奇怪……怎麼有種詭異的感覺?

    康奕一定要她跟著回去,是為了什麼?

    “小奕願意回家?那真是再好也不過——馮小姐,謝謝你。”

    苦等不到消息,康太太又來到春嫣找馮月伶,從她口中得知兒子答應要回家的消息,她開心不已。

    “可是……他有說什麼時候要回來嗎?”

    “沒呢,這我不清楚。”她苦笑。

    康奕都答應她一個月了,他大少爺呢,還是沒有回家的打算,連提都沒有提。

    “這樣啊……”康太太低頭思忖,最後抬頭,看向她。

    那眼神讓馮月伶立刻有種麻煩大了的感覺。

    “馮小姐……”果然,康太太開了口。

    “不行不行,我已經盡力了。”她立刻離開康太太坐的那桌,藉口去忙來躲避。

    “馮小姐,拜託你幫個忙。”穿著打扮十分貴婦的康太太,亦步亦趨跟著她。

    “小奕聽你的規勸答應回家,請你發發善心,再勸勸他,快點回來好不好……”

    “不行不行,為了勸他回家,我們吵了一架。”雖然吵過架之後,兩人感情反倒好了一點,交換了電話,偶爾會聊個天,進展不錯,但她還是討厭吵架。

    “但還是和好了不是嗎?小奕不會生你氣太久。”康太太不死心,跟在她屁股後面跑。

    這真是非常好笑的畫面,馮月伶心想著,如果是二十歲的她,作夢都想不到,有一天康太太會像個跟屁蟲,黏在她身後,哀求她幫忙。

    這麼可愛的行為讓康太太來做,還真有種恐怖的味道,而且這個感覺……

    “這種討厭的感覺怎麼這麼熟悉?康太太你不要這樣!很多人在看。”

    “你答應我,我就馬上回家!”

    “……我現在知道康奕土匪的個性像誰了!”難怪她覺得似曾相識,就跟之前她躲著康奕,他卻利用自家公司訂單當誘餌,把她引到他面前一樣,都討人厭。

    “小奕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他像我理所當然!”康太太認為這是對她最高的讚美,驕傲的咧。

    “……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兩個你追我趕,在店裡形成奇怪景象的女人,引起很多客人的注目,這樣詭異的場面在康奕出聲之後,赫然停格。

    “康奕!”他總算出現了,救命。

    “小奕!”看見兒子,康太太眼露欣喜光芒,卻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露出很想要抱一抱兒子、碰一碰他,卻又不敢接近的模樣。

    “嗯。”他點了點頭,連一聲媽都沒有叫。

    “康奕!”看他冷播的態度,馮月伶給他一記狠瞪,朝康太太的方向努了努嘴。“沒禮貌。”

    康奕撇了撇嘴,不情願地喊,“媽。”一聲,就這樣,沒別的了。

    馮月伶對他的表現十分不滿意,但康太太已經熱淚盈眶。

    “小奕,媽媽很想念你,以前的事情都是媽媽不對,以後你想做什麼,想跟誰在一起,媽媽都尊重你,好不好?

    不要生你爸跟我的氣,回家好不好?”

    康奕皺眉,感覺心情不太好,看著母親朝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後,手覆上他的手掌。

    他眉頭皺得更緊,眼看就要發脾氣,狠狠的甩開……

    “康、奕。”眼尖的發現他的小動作,馮月伶用威脅的口吻警告。

    “我改天回去吃飯。”壓下對母親的不耐,他答道。

    康太太欣喜得都要飛上天,整個人眉開眼笑。

    “真的?!太好了,什麼時候?今天好嗎?你爸爸今天沒開會,會早一點回家,你今天有沒有空?我馬上回家煮你愛吃的菜。”

    “你什麼時候會下廚了?”康奕這問句是譏諷,不是意外的詢問。

    “康奕!”馮月伶嚴厲的口氣,表示她非常不高興他這樣跟母親說話。

    “抱歉,我沒別的意思。”他雙手投降,還道了歉。

    “沒關係沒關係,你沒有錯,我以前太忙了,沒有時間為你做一頓飯,這幾年來我想了很多,我也退休了,在家裡沒什麼事情,就學學廚藝,想有一天你回來,可以做一頓飯給你吃……”

    “喔。”康奕的回答會氣死人。

    她在一旁聽了都要感動落淚,這傢伙卻一副死人臉,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

    馮月伶忍不住踩了他一腳,警告他說話注意一點。

    “你幹嘛踩我?”他對自己新鞋被踩感到不悅。

    “你那是對長輩的態度?”她的態度比他更跋扈,還瞪眼警告。

    “媽,對不起。”他聽話地道歉。

    “沒關係——那就今天晚上嘍?我這就回家去準備。”看著兩人的互動,康太太原本如死灰般的眼眸,閃過一抹精光。

    馮月伶沒有發現那抹異彩,但康奕看見了,不著痕跡地微笑。“小月會跟我一起回去。”他出聲。

    “當然,歡迎馮小姐一起來,我們以前有很多誤會,現在趁這個機會坐下來聊一聊,瞭解彼此。”

    康太太的笑容優雅溫和,親切得像鄰家的長輩,馮月伶卻有種……要被賣掉的感覺。

    “小奕的爸爸看見你們一起回家,一定會很開心。”康太太嘴角綻放的笑容,就像她還沒有退休,跟丈夫一塊拼事業時,那種沒有殺傷力的親切笑意,但其實常常殺人於無形之中。

    “今天晚上,我……”

    “今天晚上如何?”康太太笑意更深,更親切溫和。

    她有事要回家啊!可惡,為什麼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呢?

    “我很樂意去拜訪……”馮月伶暗罵自己沒用。長輩們都太過分了,這樣欺壓晚輩,害她有苦難言。

    這下子,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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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11:31 |只看該作者
第8章

    其實,馮月伶從來沒有忘記過,第一次看見康奕的父親是什麼情景,有多大的心理壓力。

    當時她才二十歲,擔任家教的時間不長,比起前輩們,她並沒有教過太多的學生,但她大致可以看出哪個學生是聰明的,哪個學生需要多一點後天努力。

    康奕絕對是她教過最聰明的學生,她想,以後也很難遇到像他一樣聰明的學生了,教他很有成就感和挑戰性,為了他,她特別備了一套教材。

    “課上了一陣子,我想瞭解一下康奕的程度,給他測試。”在例行對家長的近況報告上,馮月伶拿出她為康奕準備的測驗卷。

    在康家偌大的客廳,坐在舒適柔軟的白色沙發上,她內心惴惴不安,畢竟是面對學生家長,家長就等於是老闆,而老闆要看的,是結果。

    學生在她教導之下進步程度,就是家長想要看的成果,站在父母的立場,當然最希望孩子一夜之間從零分進步到一百分,可世界上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康奕很聰明,我相信我教的東西,他早就會了。”

    她拿出試卷,上頭的題目不是印刷體,而是以藍色原子筆書寫的,這是她親自出題,一份為康奕特別製作的測驗卷。

    康奕坐在一旁,手裡拿著遙控器不斷的轉換頻道,看著他一點也不感興趣的電視節目,絲毫不理會父母和家教老師的會議。

    “其實答案都是正確的,就是單字拼錯得太離譜了點……”她再次看向身邊的男孩,對照手中的試卷,心想著他明明都懂,文法都對,偏偏要錯在奇怪的地方,扣了一堆分數,離及格有一段很大的差距。“以至於成繢不太好看。”她含蓄道,暗示家長,他們的孩子有問題。

    “這是你的責任。”康先生對那張四十二分的試卷沒有半點興趣,只看了分數一眼便皺眉頭,沒有細看考卷,也沒有去問小孩為什麼考得不好,更沒有詢問老師上課的情況。

    “你可以讓康奕乖乖上你這麼久的課,我就相信你的能力——錢不是問題,我要康奕的英文成績恢復到過去的水準,明白嗎?”康先生是精明銳利,又充滿氣勢的生意人,顯然,也懶得花時間聽一個小女孩的報告。“走了,回公司。”他回頭喊了妻子一聲,兩人匆匆離開,沒有多看兒子一眼。

    馮月伶張嘴想喊,卻發不出聲音,看著那對來去匆匆的精英夫妻就這樣消失在眼前,厚重的鐵門應聲闔上。

    “就告訴你不用多此一舉。”康奕啪地關掉電視。“浪費時間。”

    馮月伶心疼的眼神落在男孩身上。

    無論什麼時代,都有要求子女拿一百分的家長,除了結果,過程不是重點。

    而每一次見康先生,都會讓她緊張,像上斷頭臺一般。

    八年前如此,八年後也如此——尤其,她又是跟康奕一起回家,食不知味的吃著飯。

    如今的康先生沒有當年的強悍氣勢,雖然霸氣依舊,但歲月在臉上刻劃的痕跡,讓他看起來穩重柔和一些些。

    馮月伶忍不住想……這應該是假像吧?

    “你是康展的負責人?康展並不在你名下。”才剛開飯,康先生就對兒子開了嚴肅的話題。

    “出資人不是我,我只是幕後。”康奕扒著飯,簡短的回答。

    “怎麼會想要開動畫公司?”他怎麼想也不明白,兒子的志向怎會跟自己設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沒有家裡的協助,他也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興趣,而且從零到有的過程比較有趣。”康奕原本不是很想回答的,但馮月伶在桌子底下猛踩他的腳,讓他不得不回話。

    “所以你不打算接班了?”聽出獨子話中的意思,康先生難掩落寞。

    “沒興趣。”他一口回絕,以他現在的實力、財力和勢力,根本不需要回去接班。

    “咳!”馮月伶又警告性的暗示一聲,皺眉想:這傢伙怎麼對自己父母講話這麼粗魯?一點餘地都不給的。

    康奕無奈地轉頭看她一眼,歎了口氣,語氣緩和道:“不過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些意見——我一開始不是開動畫公司,而是在美國擔任一些企業的顧問,專門處理財務危機和形象重塑。”

    “那就太好了。”康太太聞言最開心了,可又覺得怪,“小奕,你這麼不想繼承爸爸的事業,怎麼又突然改口願意幫忙呢?”

    “我再不改口,我的腳就要被她踩爛了。”既然有人問了,康奕立刻揭穿某人的小動作。

    正在喝湯的馮月伶被他這個冷不防的出賣給嚇得嗆到,猛咳不止。

    “我不是已經聽你話了?怎麼還惹你不開心?”見她邊咳邊了向自己,康奕歎息,深覺怎麼做都討好不了她。

    “抱歉,我失態了。”馮月伶咳完,臉也紅得像關公,在他父母面前,她戰戰兢兢,強烈的自卑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這意外的插曲更令她尷尬。

    八年前人家看中她的能力讓她來教課,她卻跟人家不滿二十歲的小孩談起戀愛,這……怎麼都說不過去。

    在馮月伶骨子裡,還是有強烈的倫理觀念,師生戀……女老師和男學生,是被世人反對的。

    “好久不見馮小姐,你看來氣色不錯。”康先生突然轉移了話題,把矛頭轉到馮月伶身上。“我聽說過春嫣,我們公司連續三年中秋,訂的都是你們家的禮盒。”

    “承蒙您不嫌棄。”馮月伶自然也知道這件事情,康家向春嫣下訂單,這真是非常的風水輪流轉。

    “不過就算是我們總經理出馬,也只能乖乖排隊,半年前就要先下訂,不得中途插隊。”想到連自己都沒有特權,康先生就有點感冒了。

    “真的很抱歉,中秋是大節日。”

    “嗯,沒想到,你也有做生意的天分,以前動用關係、利用高薪聘請你來當康奕的家教,是看中你的教學能力,如果知道你連管理店面都做得這麼有聲有色,我肯定當年就栽培你。”他讚美起馮月伶。

    她受寵若驚。

    “是喔?”真的假的,不是唬她的吧?康先生讚美人耶!還讚美她耶!

    “其實現在也來得及。”康太太插了話。“當年你沒有完成大學學業,一直是我心裡的遺憾,如果你想的話,我想贊助你念完大學,如果你有興趣拓展春嫣的規摸,我也可以幫忙——”

    奇怪,為什麼突然對她這麼熱情?這對夫妻怎麼了?

    她記錯了嗎?一開始,他們是非常看不起她的,雖然是家教,他們對待她的方式,就跟手下差不多了!

    現在這麼禮遇是哪招?還有康太太叫她小月,她們有這麼熟嗎?

    “呃……”

    “目前的狀況我們都很滿意。”康奕出面阻擋父母的熱情。“今天時間太晚了,小月得回家,她外婆年紀大了,不好讓老人家等門。”

    康奕很快的吃完飯,拉起馮月伶就要走人。

    兩個長輩表情驟變。“怎麼突然要走?”起身送行的同時,不約而同的把視線瞟向馮月伶。

    她直覺的想要開口,但康奕突地伸手握住她的,使勁一扯,她警覺的閉上嘴,心想著好險。

    “走了。”

    “那什麼時候再回來?”短暫的相處根本無法彌補對兒子的思念之情,康太太又不敢逼得太緊,不敢拿以前的強勢態度逼他就範,就只能忍著、讓著。

    康奕沒有回答,是馮月伶不忍心看長輩這麼難過,硬著頭皮開口,“康奕說最近公司比較忙,等他不忙的時候,就會回來看你們。”

    “那太好了。”康太太松了一口氣。“小月,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嗯?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有她一句話,就可以放心呢?難道康奕說的話,讓人這麼沒有信心?

    帶著濃濃的疑惑,她偕同康奕離開康家,兩人肩並著肩,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我好餓。”他突然說。“我媽果然不適合下廚,難吃死了。”

    馮月伶笑出聲來。“幸好你沒有當場說出來,傷了她的心。”

    “走,去買東西,然後!我想去小公園坐一坐,小月,我有話想跟你說。”

    聞言,她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正好,她也有話跟他說。

    位在捷運站不遠,康家附近的小公園,腹地沒有變過,秋千翻新了,挖了一個供小孩玩耍的沙坑,以及嶄新的大象造型溜滑梯。

    兩人坐在唯一沒變的雙人椅上,中間擺了一堆便利商店買來的微波食品,邊吃著,也聊著。

    “現在,你不用擔心了,我父母不會對你不利的。”嗑完一盒咖哩飯,唐奕突然說道。

    “是我的錯覺吧?你爸媽不是真心喜歡我。”那樣的客套讚美,太刻意了。

    “嗯,不過總有一天,他們會真心喜歡的。”他點點頭,繼續物色食物往肚子裡塞。“因為他們知道,除了你,沒有人可以改變我。”

    “……你確定我可以改變你?”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誰?你康奕耶,你是誰都可以改變的?我看得出來,根本不需要我開口,有一天,你也會去見你父母,你根本不恨他們。”但卻故意表現出不在乎的模樣。

    她注意到當他踏進家裡,看見頭髮灰白的父親時,他表情是錯愕的。

    “他們為了我做的事情是錯的,但他們終究是我父母。”他想了想之後回答,“可是我很貪心,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不惜付出多少代價,或者,要等待多少時間。”

    這明顯話中有話,是特地說出來要讓她思索的嗎?

    “我想要自由,想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想按照父母的安排走,而且,我也要你,即使知道我父母對你的迫害,造成你的傷痛,我也堅持,就是要你,而且我要他們尊重你,和平共處——這樣子,我的耳根子才會清淨。”

    “我有種掉進你陷阱的感覺。”她還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可直覺告訴她有詐。

    “不覺得我媽對你很熱情?”見她點頭,他才續道:“我本來就我行我素,可我製造出你說的話對我有影響的假像,好讓我父母知道,要我回家,得從你身上下手,這麼一來,他們對你的態度會非常好,而你嘛!一切在我意料之中。”他笑出來。“你對長輩容易心軟,不記仇,就算對我媽也一樣,你真可愛。”

    “什麼意思?你給我從頭到尾說清楚。”她被他笑到火大。

    他本就沒打算瞞著她,計畫在事情處理完之後,告訴她,他的做法。

    一開始,他是順著父母的意到美國,申請到哈佛,然後用最快的速度休學,人間消失。

    沒回臺灣,無消無息,讓家人找不到他,但每隔幾個月,父母都會收到他的消息。

    “那是我放出去的,讓他們安心,起碼知道我還活著,我過得很好。”康奕語氣中透露對父母的心疼。“選擇今年回來臺灣,除了我事業到達自己要求的一個階段之外,也想著……你年紀不小了,不能讓你等太久,既然如此,就回來吧!儘快解決,然後我們就可以好好的談感情。”

    不知為何,馮月伶越聽,越有一種不爽的感覺。

    “你的意思是!為了今天,你布了八年的局——包括失聯,讓你家人找不到,讓他們焦急,然後,你回來了,先來找我,還故意被你母親撞見我們在一起……好讓她來找我,要求我幫忙……”

    “對,我布了一個長達八年的局,設計所有的人。”康奕大方承認,並沒有裝傻。“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裡,也知道你一個人。”

    這下反倒讓馮月伶氣不起來,因為他態度坦蕩。

    “不這麼做,我父母不會放下對你的成見,而你,不會接受我。”他透露,他這麼做是為了她。

    “可惡……”他設計人這一點,真的很過分,但他是為了他們,為了她……

    可惡啊,馮月伶,不可以心軟得這麼快!

    “你要相信我,往後的一切,有我。”他握著她的手,拉到嘴邊親吻。“小月,我很想念你。”

    這個傢伙……沒說為了她,但其實他做的,就是為了她。

    花八年的時間,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華裔男孩,在美國闖出一片天,創造出一個能夠讓她自在的世界,再接她回去。

    這樣的男人好變態,但是又好可愛……

    “我也很想念你。”再也不怕丟人了,她傾訴自己真正的心情。

    事實上,八年來的空窗,就是因為她只想著他,只想跟他在一起。

    聞言,康奕笑了,捧著她的臉,親吻她。

    “那麼,什麼時候可以帶我去見外婆?你最重要的人,以——你男朋友的身分。”其實他想說的是未來老公,不過他說過了,要慢慢來。

    那就慢慢來吧。

    春去秋來,時間緩緩的流逝,馮月伶過著與以往沒有兩樣的日子,只不過,心上多了一個人,感情有了歸宿,做起事來踏實很多,也有活力多了。

    因為沒有困擾了,她這次的戀愛,談得光明正大,甜蜜四射,在康奕爸媽與康奕之間,她漸漸摸索出最好的應對方式,也遊刃有餘。

    日子來到冬天,這一天是外婆的生日。

    十六寸的大蛋糕上,插了標示年紀的數字蠟燭,客廳沒有開燈,只有蛋糕上的燭光,伴著大家一同唱生日快樂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坐在蛋糕後方的壽星,是一個髮絲仍烏黑的老人家,福態的身材,和氣的臉龐,一個非常普通的老太太,但,點也不普通的是,她的身邊圍了一群人。

    “阿嬤,生日快樂!”在唱完歌之後,幾個年輕女孩湊上來,輪流親了老太太一下。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制服,白襯衫結紅色領巾,下身是打褶的八字裙,她們是春嫣外場的服務人員,跟著做餅的師傅們,一同喊創辦人一聲“阿嬤”。

    這些圍在她身邊為她慶生的年輕人,都不是她的親人。

    “阿嬤,生日快樂。”年輕女孩們親完老太太,換上一干小夥子,穿著甜點師傅的工作服,一個個笑容靦腆,有的搔搔頭,在女孩們的起哄下,一人親老人家臉頰一下。

    “乖乖乖。”老人家開心得闔不攏嘴。

    “外婆,你笑得好開心,是因為有年輕男生親你,感覺自己變年輕了昀?”待一夥人都送過香吻,馮月伶才笑著打趣道。“這份生日禮物真不錯。”

    “你吃你外婆豆腐啊?欠揍!”老人家臉皮薄,臉蛋微紅,捏了一把亂講話的外孫女。

    馮月伶哈哈大笑,外婆捏她的力道並不重,可還是配合叫幾聲,求饒一下,氣氛和樂融融。

    “外婆,生日快樂。”康奕笑容滿面,一臉心情很好的模樣。他陪同女友來為外婆慶生,親手送上禮物,是對身體好的養生雞精禮盒。“外婆,我幾年前看你和現在看你,依然沒變,一樣年輕漂亮。”

    送完禮物,他陪老人家說一些話,討她歡心。

    “年輕人就是會說話,哄我老人家。”面對康奕,外婆總是笑笑的。

    “我說的是實話。”他一臉正經地強調,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女友的方向。

    看見她提了重物,便立刻起身接手,細細詢問她還要幫忙什麼。

    “不用了,你去陪外婆。”她想著他是客人,不好讓他動手,趕他去外頭坐下。

    “我幫完你就馬上去陪外婆。”他堅持,跟在她屁股後頭。

    “你想幫就幫吧……吼,你很不會洗碗耶!”她才剛答應,又馬上被他幫忙的方式氣到發火。“你還是出去好了,我來比較快。”

    “我不會,可我想學,你教我,學了就會了,以後才能幫你。”被凶被趕,康奕都死不肯走。

    “你笨手笨腳的……”她嫌棄歸嫌棄,但他誠心學習,她高興得嘴角微微上揚。

    廚房裡不時傳來兩人的交談聲,馮月伶歎息的聲音,康奕虛心求教的語調,這樣的互動傳到外頭,大家都曖昧的低聲討論著。

    “阿嬤,你看你看,康先生好黏伶姊姊。”店裡的女孩因兩人的互動竊笑不已。

    “不要胡說八道。”外婆雖然訓了一下她,但眼角、嘴角都是笑意。

    康家小子待小伶的方式,她都看在眼底,越看,越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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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2 22:11:48 |只看該作者
第9章

    幫女友清完晚餐後的杯盤狼藉,又洗了一大堆碗盤,康奕這才離開廚房,回到客廳與大家同樂。

    “現在在玩什麼?”他一出現,眾人都看見他身上價值不菲的衣物全沾到水,一身狼狽,失去帥氣的精英氣息,不過,他看起來很快樂,一點也不在乎洗個碗會搞壞自己的形象,或毀掉一套好西裝。

    “外婆,我才進去多久而已,你就收了這麼多禮物,很開心昀!”看見外婆手邊有一堆拆封的禮物,明顯是來慶生的人送的,馮月伶打趣道。

    “生日年年過,一群人一起吃個飯、切蛋糕,我年年生日都快樂,不過看到康奕更好。”外婆很喜歡康奕,笑咪咪的看著他,不住地點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她露出驚訝的神情。“康奕,我記得小伶第一次帶你來我們家吃飯的時候,那天也是你生日,我們生日同一天吧?”

    聽外婆提起,康奕開心地露出大大的笑容點頭。

    “沒想到外婆還記得。”

    “早就不記得了,是突然想起來!”她也十分爽快的回答。“我沒有準備你的禮物,不用期待!”

    “哈哈哈哈——”

    老人家的幽默直率,讓人哈哈大笑,連康奕自己都笑了,覺得她十分可愛。

    “那明年補償我吧,外婆。”他厚著臉皮,把女友的外婆當成自己的長輩,撒嬉耍賴。

    “明年生日還要補償你?那我虧大了,拿去拿去!”外婆聞言臉皺了一下,從衣袖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塞給他。“生辰快樂。”

    “謝謝外婆。”康奕也不客氣,開開心心的收下。

    看著那一老一少的互動,馮月伶不禁感動,因為康奕是真的把她在乎的人放在心上,把她重要的外婆當成自己的家人,也開心……

    外婆不討厭康奕,沒有因為八年前的事情怪罪他,外婆很喜歡他。

    太好了。

    “好了,吃蛋糕啦!快點吃,沒吃完不許走。”馮月伶指著擺在客廳中央的大蛋糕,囑咐道:“外婆晚上吃太多甜食胃會不舒服,所以啦,另一個壽星要幫忙一下,多吃一份。”

    “你想撐死我?”看見她切給他的蛋糕分量,康奕不禁陰謀論的想。

    “你嫌外婆烤的蛋糕?”她挑眉反問。

    康奕想以眼神與某人角力,可惜敵不過,只能乖乖的開動。一夥人分食蛋糕,說說笑笑,正當康奕在馮月伶和外婆的微笑注視下,有如英雄般挑戰第二塊大蛋糕時,一對不速之客造訪了這個家。

    “抱歉,打擾了——”

    馮月伶循聲看去——是康奕爸媽帶著禮物來祝壽。

    “老太太,生日快樂!”他們涎著笑臉登門踏入。

    霎時間,馮月伶感受到身邊傳來兩股壓迫感,她左右張望,看見原本笑容滿面的兩位壽星,現在都不笑了。

    “你們來幹嘛?”康奕開口就沒有好話。

    “哼。”看見那對夫妻,外婆輕哼一聲,站起身來,敏捷得讓人無法攔阻,直接回房間去。

    “康奕,幹嘛這樣對你爸媽說話?外婆——外婆——”

    馮月伶才說男友兩句,就看見外婆離開了,留下一室尷尬的氣氛,發揮老人家的任性。

    她不禁頭大,看著康奕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她低低哀嚎……

    這下子,有得累了。

    “你們來幹什麼?”康奕為父母的冒昧拜訪感到不悅。

    他的排拒以及外婆的離場讓場面頓時冷了下來,原本歡欣慶祝的氣氛消失無蹤。

    “小奕,今天你生日……”康太太心急地解釋討好。

    “什麼時候我們家也在意起小孩的生日了?”他用譏誚的口吻嘲弄道。

    從小到大,父母不曾為他慶過生,總是以事業為重。

    馮月伶頭大,擔心外婆,想跟著進去,但現在有客人,照著外婆從小教導她的,來者是客,又是長輩,她應該要先照料客人的需求。

    於是她決定留下來,在男友說出讓人更難下臺的話之前,上前接待。

    “康先生、康太太,怎麼有空過來?我沒有聽康奕說起。”

    出現一個打圓場的人,康氏夫妻便順著臺階下了。

    “今天是小奕生日,原本打算幫他慶生的,他拒絕了,說是跟你外婆同一天生,打算來這兒一起過,我們想,一群人過生日也不錯,就來打擾了——你不會介意吧?”康太太看著馮月伶和善的笑臉問,一面小心翼翼地瞄向兒子不快的臉龐。

    “當然不會介意,來,快吃蛋糕,這是外婆親授的徒弟烤的養生蛋糕,非常好吃喔!”她捧來兩盤蛋糕,招呼兩個長輩享用,見男友仍不為所動,暗中用手肘拐他一下,使了記眼神。

    康奕儘管不悅,但畢竟是自己的父母,再加上,女友的求情。

    於是他不再咄咄逼人地詢問父母為何而來,安靜看著女友招待他的雙親,而他的雙親嘛……對她態度也和顏悅色:看她忙得開心,沒有勉強的樣子,他心情也跟著放鬆,不再板著一張臉。

    “小月的外婆是春嫣的創辦人,店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她老人家研製出來的。”康奕開了口,口吻一點也不親切,還有點僵硬,但已經讓兩個長輩開心無比。“這蛋糕做得好,不甜,口感細緻,吃不出來是做給老人家的‘無釀蛋糕”。”挑嘴的康氏夫婦也無法否認,這甜點做得真好。

    “家裡有人生日,外婆都會特別烤蛋糕。”提起外婆的手藝,馮月伶可是非常自豪的。

    趁著幾個人吃蛋糕,馮月伶腦子不斷轉著,該想什麼話題來打破僵局才好,她都要沒梗啦!

    “小月,你外婆呢?能不能請她出來一下,我有話想對她說。”從頭到尾不說話的康先生,在吃完蛋糕之後,開了口。

    馮月伶有點驚訝。“有什麼事情?”

    “大人的事情。”他不透露。

    馮月伶深覺奇怪,不由自主地望向康奕,她總覺得不安,可男友給她一記讓她放心的眼神,她便不再猶豫。

    反正是大人的事情,不關她的事,那就把外婆請出來吧!

    “請稍等一下。”她告了聲罪,便走向房子後方,外婆的房間。

    外婆年紀大了,為了方便她行動,房間便建在一樓,是一間空間很大的和式房,她平時就睡在這裡。

    馮月伶進房時,看見她正跪坐在榻榻米上,腿上擺著一本相簿。

    “外婆?”她輕喚一聲,來到外婆身邊,跟她一同跪坐。“你心情不好?”

    沒有一開始就請外婆出去,因為馮月伶知道,老人家在鬧脾氣時要哄、要騙,絕對不能威逼。

    “看見害你大學不能念完,不能當老師的人站在我面前,我開心得起來?”外婆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接著以未平息的怒氣抱怨道:“管不住自己的小孩,拿別人小孩來出氣,真厲害。”

    “外婆……”馮月伶無語,只能輕歎一聲。

    沒有念完大學,不能當一名老師,是她的遺憾,但時光倒轉,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我就一個女兒,你媽是我心頭寶,從小我把她當公主養,疼她寵她,讓她學芭蕾、學鋼琴,誰知道她眼睛沒睜大,我勸她別那麼早嫁,她偏跟了你爸,連家都不回,幾年後她帶你回來,整個人瘦成皮包骨,看在我眼裡,我怎麼開心得起來?

    “你媽走了,就留你給我,你是我心肝寶貝,我跟你媽說過了,我會好好保護你,絕不讓你跟她一樣,結果呢?

    我老婆子沒什麼能力,你被人欺負了,大學不能念了,我連幫忙都沒辦法,只會拖累你。”她越說越傷心。

    “外婆……”馮月伶雙手抱著外婆肩膀,撒嬌道:“我們現在過得很好,沒關係啦,不要難過,你想想看,現在我們有房子,有一間賺錢的店,一年還可以出國兩、三趟,很好了!大學有沒有念完沒關係,我雖然當不成老師,可我每天都要教那些員工事情,也是他們的老師啊,我不一定要老師這個身分,我只是喜歡教人。”

    幼年的夢想,在長大之後,經過歷練,改變了想法和做法,但一樣是她的夢想。

    “你想想看,阿堃他們原本都沒念書,也沒什麼好工作,但是我們開了一家店,把他們都帶過來,讓他們幫忙,學一技之長,還叫他們念書,他們也都念到高中啊,這樣子也像是老師做的事情,不是嗎?”

    她拼命的說服外婆,她們現在這樣也很好,可以幫助到人,最重要。

    “是啊,我們現在是過得滿開心的,有錢有閑,也有人脈。”外婆口氣突然一轉。“也不怕他們康家財大勢大!”

    “外婆,人家上門來,沒有別的意思……”馮月伶對她的反應感到無言。

    外婆提了一口氣,差點喘不過氣來,忿忿地看著呆頭呆腦的外孫女,最後無奈地歎息。“唉——”

    “外婆,幹嘛這樣?”她被這聲歎息搞得心裡很毛。

    “沒什麼,來,你看看,這是你十歲時拍的相片。”她也不解釋,拉著外孫女一同翻相片。

    可是外頭有客人啊!

    “外婆,康奕爸媽想跟你說說話。”她忍不住提醒。

    “等得不耐煩,他們自然會滾——就讓他們等。”和和氣氣的外婆,遇上康家父母,整個人都硬氣起來。

    馮月伶無奈,只能陪在外婆身邊,一同翻看相片。

    有媽媽小時候的相片,外婆年輕的時候,還有她。相片中的她從剛來到外婆身邊,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到後來的開朗活潑……

    “小伶,外婆就只剩下你了。”看著看著,老人家突然說了一句。“你外公留下來的金山銀山,什麼都沒剩了。”

    馮月伶聞言不語。

    外公家是望族,本來擁有許多地,但母親當年為了跟爸爸走,拿走一半家產,被好賭的父親賠光了,母親身無分文,帶著她投靠娘家。

    外婆也在父親找上門後,短短幾年內,變賣光剩下的家產來保她。

    她一直都知道,外婆很愛很愛她,為了她,不惜丟棄原本有的富裕生活。

    “現在有的,是你為我掙來的這一棟房子,還有春嫣那家店——能留給你的就只有這些。”外婆的語氣好不愧疚。

    “外婆,很多了啦!不留給我也沒關係,你留下來傍身,手邊有錢什麼事情都好做,況且我還年輕,可以再賺。”

    “傻丫頭,我年紀大了,留這麼多錢在手邊要做什麼?你年輕,有抱負,很多事情都能做,你該為自己打算打算……算了,你會為自己打算,就不會被康奕吃死死了。”她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我被康奕吃死死?相反吧!”馮月伶大大反對這個說法。

    “唉……”外婆繼續歎息,搖頭道:“傻丫頭。”她說著說著闔上相本,走出房間,準備去面對那對討人厭的夫“外婆,我哪裡傻了?”馮月伶跟了出去,拼命的問外婆,為什麼會這樣說,直到外婆板著一張面孔回到客廳,面對康奕的父母……

    “老太太,生日快樂,這是一點點小心意。”老人家才剛坐下來,康太太就奉上厚禮——-尊琉璃蓮花擺飾。

    外婆只是懶懶的瞥了一眼,沒有太多的反應。

    “幾年前的事情很抱歉,因為一個誤會……”

    “好大的誤會啊。”她一開口,就是酸言酸語。

    “我很抱歉,直到現在才知道,馮小姐是個很好的女孩子。”見妻子開口沒用,康先生乾脆自己來。“今天的來意,除了祝賀您生辰大壽,以及道歉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我想老太太很明白。”

    “喲,開門見山,康奕這一點倒像你。”直到康先生開了口,外婆才正眼瞧了過去。

    “執拗好強的一面也像我。”康先生說這話時表情有點複雜,自豪兒子與自己的相似,也有點無奈和傷感,但他很快的正了色,恢復精明厲害的生意人姿態道:“老太太,大聘和小聘的部分,這是我們康家的誠意。”

    他遞了一張紙到老人家眼前。

    外婆收下,打開一看,雙眼瞬間睜大,可下一秒立刻不屑地退回。

    “你當我賣孫女?”

    “不不不,別這麼說,這些錢讓小月安頓家裡,沒有後顧之憂。”康先生連忙解釋。

    “怎麼可能沒有後顧之憂?店如今在我名下,以後就是小伶的,她肯定忙得要命!”言下之意就是她為外孫女準備的嫁妝可多了,根本不希罕康家一毛錢。

    “那個……”在旁邊聽得糊塗的馮月伶,忍不住開了口。“現在在討論什麼?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什麼大聘小聘的,那不是新人才要討論的嗎?

    春嫣最大的客群就是要結婚的新人,多少會聽見客戶討論到這些問題,她也幫忙處理過一些細節,可這些話題應該是在店裡聽見的,怎麼會在她家討論起來?現在是誰在跟誰提親?

    她嗎?!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外婆回頭睨她一眼,那表情,明顯就是她很礙事。“小伶,蛋糕吃不完,你跟康奕兩個人把它分好,一起送去給鄰居。”

    “讓大家沾沾喜氣也好,今天是外婆大壽呢——可是你們現在談論的話題,我不在場好嗎?”她深覺自己如果走出門去,肯定會被賣掉。

    “會害你不成?康奕,去拿保鮮盒來,把蛋糕分一分。”外婆乾脆指使那個會聽話的。

    “是。”康奕果然聽話,起身去廚房挖出保鮮盒,將蛋糕切塊後放進,再收進大紙袋裡。“趁新鮮我們馬上去送,你們慢慢談。”他勾著不願走的女友,強行帶她出門。

    小輩們走了,現在才是真正的大人時間。

    “我就這麼一個外孫女,以前我老太婆沒能力,讓她被人糟蹋,現在嘛,我有能力,她也年輕,我想多留她幾年。”外婆慢條斯理的喝茶。

    看了看牆上的時間,晚上八點半。

    嗯,就耗到十點再松些口吧,要讓這對夫妻知道,她的外孫女,可不是好欺負的!

    今年的冬天不太冷,十二月了,還能看見天空的點點繁星,看來明天又會是個好天氣。

    呆呆的走在小路上,馮月伶仍一臉震驚。

    “怎麼了?”康奕牽著她的小手漫步而行。

    “我只是在想,剛搬來這裡時,房子,還是用租的。”

    她抬頭看天空……八年前跟外婆剛搬來這裡時,她心疼外婆要放棄多年老鄰居,在外地重新開始,但外婆很快融入這個社區,與大家打成一片。

    現在的生活,是以前的她們不曾想過的,不用為錢煩惱,不用擔心父親捅了個樓子要她負責……八年來,她再也沒有父親的消息,現在偶爾想到還是會難過,但就只是難過一下罷了。

    因為離開了爸爸之後,外婆一天比一天健康,這讓她覺得犧牲一個不愛她的人,是值得的。

    “可現在,我們在這個社區買了三棟房子,一棟我跟外婆住,另外兩棟是店裡師傅們的宿舍。”

    “你很努力。”康奕聞言微笑。

    “是啊……我想讓外婆過好日子,彌補她……說真的,有時候我不瞭解外婆的想法……應該說我常常搞不懂長輩們的想法,話說,昨天我去你家,你媽連提都沒有跟我提今天要過來拜訪的事情,他們怎麼知道我跟外婆住哪的?”

    冷風吹來,她的腦子清醒一點,抽絲剝繭,順著姝絲馬跡找尋線索。

    “以我父母的能力,想知道的事情哪有查不到的?”康奕的回答十分籠統。

    但馮月伶的眼睛眯了起來。“是你說的。”

    “我沒這麼說。”但也沒有否認。

    “你知道你父母今天的來意,不只是祝壽這麼簡單吧?”她高喊。

    康奕從她細微的語調變化察覺出危險,不禁加快腳步。

    “我不知道。”

    “康奕!”她氣急敗壞的追上。

    “陳奶奶,我是康奕,今天外婆生日,來給你送蛋糕。”他很賊,為了逃避話題,闖進外婆的姊妹淘住處,有模有樣的送蛋糕。

    “小伶也一起來了,來,進來裡面坐。”陳奶奶好客,邀兩人進家門。

    “陳奶奶好久不見,氣色還是這麼好。”在長輩面前不能明目張膽修理康奕,但給他一點點小教訓還可以。馮月伶順勢擰了他腰一把,才踏進陳奶奶家。

    就這麼送著蛋糕,被長輩們留下來話家常,不過送了四家,就用掉了一個多小時。

    “不知他們到底談了什麼。”馮月伶深感憂心。

    “你在擔心什麼?是擔心外婆對我父母積怨未了,不能平復?還是擔心他們太好,一見如故,誤會冰釋,然後三個長輩商量起我們的婚事?”康奕看穿她了,笑笑問。

    “你說對了,我擔心他們起衝突,但又不想他們太好。”她為難地咬著下唇。

    心裡有一個想法冒出來——外婆今天的態度很詭異,她向來直爽,喜歡就是喜歡,討厭的人再怎麼逼她,她也不會強迫自己喜歡,她老人家哪理人,甩頭就走。

    可她今天先生氣躲進房間,後來卻還是出現了,口氣不好仍舊好好的跟康先生說話,這是不是代表……外婆鬆動了?

    “不行,我要馬上回家——都你啦!”她加快腳步,看見康奕笑得很開心,她火大地擰他!“下次你再知情不報,我就拆了你!”

    “真凶。”他笑盈盈,一點也不怕她的兇惡。“我不知道我爸媽這麼急,真的!”

    她忍不住皺眉,心想著這傢伙……難道真如外婆所說的,把她吃死死?

    這真是非常的不應該!

    “……餅的部分我們女方這裡可以出,是不用擔心,也把你們男方親友的數量告知一下,我讓師傅們加班趕工就是。”

    馮月伶想過一百多種她進家門時會看見的場面,但絕對不會是現在這樣。

    兩方人馬當然沒有立刻親密的坐在一起談天說笑,但外婆松了口,竟然在談餅要多少盒……

    這樣的發展不在她意料之中。

    “老太太,大小聘的部分,你還是得給個數字,這是康家娶妻的傳統。”康先生不厭其煩地提起聘金一事。

    “誠意這種東西,不是錢能解決的,我是嫁孫女,又不是賣孫女。”

    “那麼這樣吧,我們名下有一棟士林的房子,市值大概六千萬,送給小月當結婚禮物如何?”康先生一出手,就闊氣十足。

    馮月伶傻眼。

    “現在是怎樣?你們在討論什麼?”

    “當然是你們的婚期啊。”外婆理所當然地回答。“你都幾歲了?應該定下來了,再晚就變高齡產婦了。”

    “我沒有要這麼早結婚生小孩!我不要結婚!”馮月伶對這樣的發展倍感壓力。

    太快了吧!他們在一起才多久,一定要這麼急著辦喜事嗎?而且外婆的態度很奇怪,非常的奇怪……她明明討厭康奕的父母,現在卻這麼好說話!

    “我看你的臉就知道你覺得我倒戈得太快——你不要管這麼多,大人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們現在要處理你們小孩子的事。”外婆說得模棱兩可,但她做事自有一套準則。

    當年她可以為了保住外孫女散盡家產,如今也可以為了要證明她有個可靠的娘家,給康奕爸媽一個下馬威。

    至於怎麼下馬威嘛……這個,他們幾個大人知道就好,總之,她現在很放心把小伶嫁給康奕,而且對這個外孫女婿,越看越滿意。

    “康奕你過來。”外婆喊了一聲,左看看、右看看,低聲道:“你善謀略,不過目前看來是對小伶好的——就給你一次機會吧。”

    康奕聽出什麼,眼睛一亮。“謝謝外婆!”

    “乖,現在要討論你們的大事,你要回去了吧?今天要帶小伶回去?”她很開明的詢問准外孫女婿,是不是要帶人“出場”。

    康奕正準備一口答要,但身後有個人不斷拉他衣擺,他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小月嘛,對兩家人在討論婚事這一點,感到非常的錯愕,而且不能接受。

    唉,要用什麼方法讓她就範呢?

    “外婆,我今天就帶小月回去,明天會送她上班,離開前我有話要說——我跟小月,還沒有打算要結婚。”他話才說完,就感覺到身後拉扯的力量小了,他不禁有點不悅。

    是怎樣?這麼不想嫁他喔?可惡,他很想娶耶!

    “什麼?!”康氏夫妻驚叫。“你說什麼?”

    “你們年紀都到了,怎麼還不結婚呢?我在小伶這個年紀,她媽媽都上小學了。”外婆難掩失落。

    “外婆,我們還年輕,現在人晚婚,我們才剛交往沒多久,想再過一陣子兩人世界,我還想帶小月出國旅遊。”

    基本上,就算結婚了,他還是可以帶她出國玩,過兩人世界,但是呢——她不想。

    哼,她不想也得想!康奕執拗地想著,臉上笑著,用著溫和寵溺,一副她說什麼他都聽的表情看著未來老婆。

    馮月伶心一驚,暗想著這傢伙好陰險!因為他這一瞧,立刻有六道熾熱的視線也對準她,無形的逼她就範!

    “結了婚也可以出國啊……結婚就不能過兩人世界嗎?我都幾歲了?我這身體還能撐多久?”外婆歎了口氣。

    “唔……”看康奕的父母一臉失望,而外婆也很難過的樣子,馮月伶心裡那股不想讓康奕太好過的念頭,跟滿足長輩們想望的衝動形成拉鋸。“我不知道我結不結婚對外婆影響這麼大……”

    她軟化了,好機會!康奕眼睛一亮,見縫插針。

    “那不然這樣吧,折衷一下——我們先訂婚,喜餅照請,暫時不辦酒席……我說過要慢慢來,那就慢慢來吧。”

    他一說訂婚,三個長輩臉都亮了。

    長輩們寬心了,馮月伶也放鬆了,也就這麼糊裡糊塗的回答,“也好。”

    ……等一下!慢著!“不對……”但現在誰還理她啊?

    “媽,戒指呢?”聽她同意了,康奕立刻對母親使眼色。

    康太太立刻翻出收在包包裡的鑽戒。“在這裡,我準備好下聘用的呢。”

    “先借用一下——”他取出藍絨盒裡的鑽戒,用最快的速度套住馮月伶。

    “等——”可惜話還沒有講完,她已經被套牢了。

    “我們訂婚了。”他語調很播,但眼神飛揚。

    馮月伶憤恨不已,後知後覺發現,她被拐了!

    最想要他們定下來的人不是康奕爸媽,也不是外婆,而是康奕他自己!

    “……你春天回來,我們從夏天交往到現在才三個月耶……你不是說慢慢來嗎?康奕!”她伸手,讓他看見她手上的那只訂婚戒指。“這叫哪門子的慢慢來?”

    康奕抱得美人歸,成功定下她,被罵他也笑得很開心。

    “乖,就這樣了。”

    “康奕!”馮月伶火大。“你這個心機鬼!”

    竟然挖坑給她跳!不過這個坑……唉,早跳晚跳,有什麼差別呢?

    只是往後真的要小心點,康奕是個心機鬼,討人厭又可愛的心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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