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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千金裘 -【封閣女相】《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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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08:52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章

    三人廝見過後,分了主次坐下,管家進來重新上了茶。

    王臻華就著往日事寒暄一二,魯子由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但還算禮數周全。隨後王臻華切入了正題,一副誠懇的樣子說合道:“師父過世,師母傷心太過,闔家只剩下師妹主持大局,喪事本就瑣碎繁多,師妹也是心情不好,或有得罪之處,我代師妹向你賠罪,還望海涵。”

    說著,王臻華起身,深深作了個揖。

    魯子由忙起身回了一揖,“枝娘能理清這一大攤事,已是不易,我又怎會責怪於她?”

    王臻華遲疑道:“那親事……”

    魯子由垂下頭,沉默片刻,“這事暫且不急,等忙過龐老的喪事再說吧。”

    王臻華與典素問對視一眼,若無之前的懷疑,魯子由此番應對情有可原,但現在存了疑問,再去看這件事,魯子由的推搪拖延就顯得尤為可疑。

    典素問也試著勸了幾句,並提到等龐枝兄長回了汴梁,屆時龐家有正經男性長輩出面,與魯父再議這門婚期。但魯子由卻不太熱情,仿佛這門親事的主角壓根不是他。

    終於王臻華二人起身告辭,臨走前王臻華最後掃了一眼魯子由。他身上全無佩飾,連頭上玉冠都換成烏木的,那傳說中的藥玉更是一點蹤影都沒有。王臻華倒也沒喪氣,藥玉本身價值連城,而且不管凶手是誰,都不會讓罪證被輕易找到。

    離家魯家後,兩人一齊回了龐家,祭拜過師父之後,王臻華被龐枝叫到後院,詢問進展。

    事關師父死因真相,王臻華也不隱瞞,如數道來。

    聽了之後,龐枝沉默良久,“可現在拿不到他得證據,想要告官,只怕很難……”

    “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是直接報官,由三位師兄提前打聲招呼,請汴梁府徹查此案。汴梁府近幾年破案率很高,再加上咱們提供的線索,真相或許要不了多久就能水落石出。”王臻華也提前點出其中缺點,“這種方法不好的也有一點,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有人下毒害人,師父死因存疑,屆時仵作勢必會驗屍,只怕師父遺體不能保全,不知你是否介意……”

    “這……”雖然想要查出真相,但讓父親死後都不得安寧,實在愧為人子,龐枝遲疑問道,“敢問師兄第二條路是什麼?”

    “第二條說起來也簡單,直接找出真凶,並找出查出一系列相關人證物證,讓凶手百口莫辯,只能當堂認罪。”王臻華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解釋道,“現在物證缺的就是那枚藥玉,魯家雖然談不上守衛森嚴,但僕人使女也不少,咱們也不好直接上好搜查,只能等報案後,讓官府出面搜查。”

    龐枝聽了不由喪氣,但心思電轉,問道:“那人證呢?”

    王臻華輕輕點頭,“人證一事,還要請師妹出手相助了。”

    龐枝聽了王臻華細細道來,不時點頭應聲。

    直到今日喪儀過去,龐枝關了府門,喚來所有曾在龐老院中服侍過的下人使女,齊聚一院。

    這到底算龐家的家事,王臻華想要避嫌離開,龐枝卻說不必見外,使人搬來一扇屏風,請了典素問作陪,讓兩人一齊坐鎮,旁觀者清,請他二人幫忙瞧瞧誰露出馬腳。

    王臻華本來就關心此事進展,聽龐枝安排周詳,也就不再推辭。

    龐家這段時間本來就人心惶惶,被主子無緣無故召集在一起,更是不安起來,人群中不時傳出一陣交頭接耳的切切聲。但隨著龐枝出現,端坐在上,內外兩院管家分站兩旁,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能在家父院子裡伺候的,就算不是府裡的老人,也是出眾能干的。”龐枝目光緩緩掃過人群,一股子不怒而威的氣勢,讓所有人不禁屏息細聽,“所以家父過世之後,家母雖然意圖遷怒,但我說父親病了半年多,伺候的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好寒了忠僕的心,所以我一再懇求,保了你們的命不說,還額外發了兩個月的月錢,權作這些日子以來眾位辛苦的補償。”

    “我自問對得起你們,但你們中有些人勾結外人,裡應外合,下毒謀害主人……”龐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嘭”的一跳,“也就別怪我不念你們十幾年的臉面和情分了!”

    院中眾人被嚇得一個接一個跪倒在地,撲通撲通磕著頭,“娘子明鑒……”

    由著眾人磕了半天頭,龐枝才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停下,“至於無辜者,我也不想追究,但如果沒人站出來……”龐枝意味深長停頓了一下,“我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肯錯過一個的。”

    下面一片鴉雀無聲。

    龐枝輕抬下巴,左側的管家上前,“凡有舉告者,賞銀五兩,經查證屬實者,再賞銀十兩。”說完,管家一揮手,兩個使女捧著托盤上前,管家揭開上面覆著的紅布,露出一排排銀錠銀光閃閃。

    財帛動人心,很快有人上前舉告,但說得都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譬如誰偷藏了一盤子蓮花糕,誰偷折了一枝芙蓉花……隨著這些人一個個都拿到先前許下的五兩賞銀,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舉告的行列,而舉告內容也不再限於芝麻綠豆的小事。

    終於當一個老嬤嬤陳氏被人再三舉告,譬如某一日當職卻摸魚,不知偷跑到哪兒去,再譬如某一日多得了賞錢買酒,也不知是誰賞下的……將所有舉告內容串聯起來,直可以定陳嬤嬤的罪!

    陳嬤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咚”磕起頭來,“娘子饒命,娘子饒命,奴婢一時迷了眼……”

    有人招供,龐枝卻一點沒有目的達成的開心。她沉下臉,揮手示意管家把其他人帶走。下人使女們看出主子心情不太好,悄無聲息魚貫而出,不一會兒功夫,庭下只剩下陳嬤嬤一人。

    陳嬤嬤一看這陣仗,嚇得屁滾尿流,“娘子饒命,奴婢只收了幾次賞錢,傳遞了幾次消息,只是讓老爺一旦病情好轉,就將消息傳遞過去,奴婢只以為姑爺一片孝心,想在老爺跟前表現表現……”

    仔細盤問過陳嬤嬤之後,龐枝讓人把陳嬤嬤押下,轉到屏風後。

    王臻華聽了這一通審案,心中也是百味具雜。龐老先生一貫嚴肅,但對魯子由這個准女婿,態度不可謂不好,真不知道魯子由是出於什麼原因,才做下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來。

    三人簡單商議過後,一齊決定到官府報案。若是及時,說不定魯子由還沒來得及毀掉證據。

    這絕對不是一樁小事,一個處理不好,這女婿毒殺岳父就是一樁醜聞。王臻華跟汴梁府是老熟人了,先去報案;龐枝和典素問分別告訴龐母和三位師兄,總不好讓他們從外人口中得知龐老死因。

    王臻華駕著馬車,來到汴梁府,本來准備直接報案,結果還沒遞上狀紙,就迎頭碰上江炳成。

    江炳成原本還一臉喜色,以為好兄弟難得上門來看自己,還准備提前下衙出去一起吃頓好的,順便給王臻華慶祝熬過省試,但江炳成一腔心思還沒轉完,就看到王臻華沉郁的臉色,和手上再明顯不過的狀紙……江炳成撫了撫額,“老弟,別告訴我,你又惹上官司了。”

    王臻華搖頭苦笑,“我這運氣著實不好,等此間事了,我一定要去白馬寺燒一柱頭香。”

    江炳成安慰一笑,順手摟著王臻華肩膀往裡走,“說說罷,這次你卷進什麼麻煩裡了。”王臻華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把狀紙遞給江炳成,揉了揉眉心,“你也知道,我師父三天前過世……”

    江炳成一邊接過狀紙,鋪開來看,一邊朝王臻華點頭道:“我知道,前天我還去拜祭過。”

    “瞧我,兩天前的事就不記得了。”王臻華無奈按了按太陽穴,“我們懷疑師父的死另有隱情。”

    聞言江炳成面容一肅,他跟王臻華相交數年,知道王臻華絕對不是信口雌黃之人,此時能來官府報案,恐怕案子是凶案無疑,就連凶手是誰只怕也有了七八分確定……

    江炳成細細看過狀紙,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稍等,我去備案,稍後稟告大人。”

    有了江炳成幫忙,案情進展很快,各種證據被很快翻了出來,證據直接指向魯子由。江炳成請了大人之命,將魯子由打入大牢,之後搜查魯家,出人意料找到了關鍵證據——那枚藥玉。

    及至此時,魯子由罪證確鑿無疑。

    王臻華本來應該松口氣,但案子如此之順利,讓王臻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明日汴梁府就會提審魯子由,審理龐老先生被害一案,王臻華心道自己或許是患得患失,輾轉半夜,天亮才朦朧睡去。

    結果第二天一早,就有一個壞消息傳來——魯子由在獄中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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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09:03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章

    王臻華立刻趕往汴梁府大牢,但剛到了牢門外,就看到整座監牢都被兵士團團圍了起來。王臻華看著這些兵士的裝扮,隱約有些眼熟,正自猜著,就有人在她耳邊提醒,“是皇城司。”

    她一轉頭,就看到江炳成站在身後,張了張嘴,卻千頭萬緒不知該從何處問起。

    江炳成拉著王臻華往外走,邊走邊解釋道:“咱們尋個清淨的地方罷,這大牢一時半會兒就連我們衙門中人都進不去,你就別在這兒白耗時間了。”

    剛走了兩步,就有一個不太受江炳成歡迎的人出現。

    典素問禮數一向無可挑剔,朝江炳成拱了拱手,道了聲好,才轉頭對王臻華道:“師弟,你也得到消息了?魯子由在這個時候自盡,案情只怕會再起周折。”

    江炳成在心裡撇了撇嘴,總覺得典素問老愛在自己面前,顯擺他和王臻華師兄弟關系更親近。

    王臻華之前也知道江炳成和典素問不對頭,一般很少讓這兩人碰面,不過今日王臻華對魯子由自盡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自然無暇為兩人調停。

    三人一齊上了附近一座茶樓,尋了個臨窗的單間坐下,開了窗戶,正對著汴梁府大獄的方向。

    店小二很快上了茶和點心,隨後安靜退下。

    王臻華捏著茶杯,蹙眉問道:“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魯子由怎麼會自盡?”

    “聽獄卒說,昨晚魯子由表現得與平日一樣,吃完晚飯,就一直在床上躺著,偶爾翻個身證明還沒睡著,安安靜靜的,既不破口大罵,也不哀哭求饒,比其他人省心多了。”江炳成喝了口茶,只覺得茶水寡淡,一點滋味沒有,於是放下茶杯,“直到今早發早飯的時候,獄卒才發現魯子由死了。”

    “他怎麼死的?”王臻華問道。

    “碎瓷片,割脈而死。”江炳成拇指摩挲茶杯,“獄卒說,魯子由只在剛關進來那一晚打碎過一只碗,獄卒以為將碎瓷片都收走了,沒想到……”

    “這麼說,魯子由一開始就存著死志?”王臻華若有所思,“從魯子由被抓,到今日即將開堂審案,已經有五六天了,他若一早想死,為何拖到現在?”

    “或許魯子由剛開始還心存僥幸,但直到昨晚才知道罪證確鑿,他已經是死路一條。”江炳成不負責任猜測道,“也或許這人還算有點氣性,寧可自盡,也不願聲名狼藉,被拉到菜市口處斬。”

    “不像。”王臻華搖了搖頭,“魯子由不像是個會輕易放棄的人。”

    “的確。”典素問贊成道,“我曾聽說,魯子由初入太子府,可是一點都不討好。”

    “這我倒不曾聽說。”王臻華奇道。

    “太子的三少三師,侍講侍讀……在東宮開府時,就已全部齊備。也是幾年前一位太子侍講生病過世,有了空缺,由翰林院選人補上,也因此魯子由能在東宮長成數年之後,以侍講之身入太子門下。可是當時太子已是而立之年,魯子由才二十出頭。太子侍講一般只要才學出眾就可出任,魯子由有沒有學問暫且不論,但只憑他比太子還小這一條,就令太子不會太重用這位小先生了。”

    “不論在哪都有逢高踩低之人,魯子由可是在入東宮數月後,才慢慢爬起來,這中間受過多少排擠冷眼可想而知。但他能在那種不利的條件下脫穎而出,並逐漸被太子所倚重,手段能力暫且不說,單就這份堅忍不拔的心性,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擬。”

    “這種人哪怕有一絲翻盤的可能,都不會放棄。可現在堂都沒過,案子都沒審,他會就這麼輕而易舉認輸投降?”典素問輕笑一聲,“我不信。”

    聞言,王臻華也不由點頭。

    江炳成雖然一向看典素問不順眼,但這會兒卻不是存心抬杠,他皺緊眉頭,“魯子由是不是輕言放棄的人我不知道,但此人在遺書中卻是忠孝兩全,一力把罪名擔下,不肯拖累旁人。”

    典素問輕聲諷笑,“若他當真忠孝兩全,就不會欺師滅祖,謀害岳丈了。”

    江炳成點頭,“確實自相矛盾。”

    王臻華倒是第一次聽說魯子由在自盡前還留了遺書,她奇道:“遺書?獄中哪來的紙筆?難道有人在這期間探視過他?”

    “當然不是,剛收入監時管得最嚴,更何況事涉命案,這種時候就算獄卒再貪財如命,也不會明目張膽放人進來探監。”江炳成頓了頓,“此人用的是中衣布料,寫的是血書。”

    “血書上寫的什麼?”王臻華問道。

    “原話不記得,但無非是那些……”江炳成回憶了一下,“譬如此事從頭到尾都是他一人做下,此罪由他一力擔當,請勿要牽連他的親人朋友……”

    “他若真為家人著想,就不該做下這等事。”典素問冷漠道。

    “魯子由倒也算考慮周到。”王臻華若有所思道,“魯家父母原是以養病名義離開了汴梁,可現在魯家莊子空無一人,在流言蜚語平息之前,兩位老人家恐怕不會再返回汴梁。”

    江炳成明白了王臻華話中未盡之意,也不解道:“僅僅是流言蜚語,就把一戶頗有底蘊的人家嚇得隱姓埋名,背井離鄉嗎?”

    若非背後之人位高權重,魯家恐怕也不會如此倉皇。

    屋中一陣沉默。

    良久,典素問道:“今日皇城司來了人,也是衝著魯子由吧?”

    江炳成點頭道:“雖然沒有正式向下函,但汴梁大獄昨兒個也沒進新人,牢裡面除了魯子由自盡以外,其他都一切如常,想來皇城司來此不會有其他原因。”

    王臻華疑惑道:“雖然有些不敬,但師父就算名氣再大,也只是區區一個書院夫子,怎會引得天子關注此案?就算退一步,天子確實看重夫子才華,不忍他死得不明不白,也該在案子一報上去就插手才對,哪會拖到案子都快審完了,嫌疑人都畏罪自盡了,才下令讓皇城司調查此案?”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典素問意味深長道。

    “能被一朝天子在意的‘沛公’,可絕對不會是什麼小人物。”江炳成面上微露嘲諷。

    “也就是說,這位‘沛公’既要跟魯子由有關,又有足夠的分量讓天子惦記,不惜出動有著帝王私衛之稱的皇城司……”王臻華迅速翻檢記憶,在腦海中將可能人選過了一遍。

    一個名字漸漸浮出水面,王臻華驚疑不定,那個名字就在嘴邊,但她卻遲遲說不出來。

    在座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王臻華對權貴沒什麼天然畏懼,率先醒過神來。

    據說皇城司的暗查無孔不入,王臻華也怕隔牆有耳,略作思量,“不如咱們將各自猜到的名字,蘸上茶水,寫在桌上,也好互相應證一下?”

    江炳成和典素問都沒有異議。

    王臻華三人皆低下頭,蘸上茶水,各自寫出猜到的人選。幾息過後,三人同時抬頭,桌子三側寫著三個名字,筆體不同,內容不同,但意指卻完全一樣。

    東宮。

    太子。

    儲君。

    為這默契,三人都不由微微笑起來。

    這會兒典素問好像也沒那麼討人嫌了,江炳成笑著搖了搖頭,“倒是英雄所見略同。”

    王臻華抬手示意江炳成和典素問站開,取來茶杯,將杯中殘茶潑到桌面上,水字瞬間消融不見。只是桌面不免狼籍,王臻華懶得叫小二收拾桌子,“我倒是情願咱們三個一起猜錯了。”

    江炳成搭著王臻華的肩膀,一齊出門下樓,贊同道:“若事關那位,這案子只怕還有得糾纏。”

    王臻華沒有再搭話,但心裡卻一直想不通。

    大師兄張晉安持身端正,於東宮決策從來不插手干涉,但身為太子太傅,有這個職務在身,張師兄就算再對奪嫡之爭束手不理,也是天然的太子一黨。對於張晉安這樣的一朝重臣,太子拉攏都來不及,哪會指使人殺害其授業恩師呢?

    難道龐老先生以前還得罪過太子?太子心胸狹隘,氣量窄淺,所以不惜冒著自斷一臂的危險,也要拔掉這根眼中釘肉中刺?

    可是聽說太子寬厚大度,禮賢下士,不像是那種不堪造就的蠢材啊。難道是傳言有誤,關於太子的美好形容,只是為太子收攬民心而刻意放出的傳言?

    其實這個問題倒也好解決,王臻華是沒見過太子,不知其品行,但張晉安作為太子太傅,雖然位高權重,身兼數職,公務纏身,未必能天天去給太子當老師,但好歹給太子上過幾堂課,對於太子的品行為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了解。

    恰在此時,典素問投過視線,“一起去拜會大師兄吧。”

    王臻華不由蹙起眉心。

    典素問撩起袍角,下了台階,“原先大師兄就讓咱們盯著案情進展,現在不管是魯子由的畏罪自盡讓此案提前‘結束’,還是皇城司插手,讓此案走向不可測的方向,咱們都該早作應對才好。”

    王臻華也明白了典素問話中未盡之意。

    及至牽扯到太子重臣,不管是王臻華還是典素問,都不再有資格下這一盤棋。不管這位一向尊師重道的大師兄,在事涉太子時立場如何,這盤棋局的走向都不是兩個小小的舉人所能左右的。

    王臻華眯起眼,迎著光看向太陽。

    那種無能為力的倦怠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只想一想都不由渾身戰栗、頭皮發麻的渴望。王臻華緩緩握緊拳頭,終有一日,她會封閣拜相,將這天下盡握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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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09:14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二章

    與江炳成道別之後,王臻華與典素問一齊去了張府。

    而且頗為難得的是,張晉安這位大忙人今日竟然在家,而且王臻華二人在被僮僕引著來到客廳之後,發現她和典素問並不是唯二的客人。

    除了外放的老三和老五,龐氏一門師兄弟都齊了。

    熟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作為一品大員家的管家,老胡不但親自為王臻華和典素問奉了茶,在退下去後,還親自守在二門外,一應外人都不得靠近。

    王臻華心道,三位師兄談的事定是機密。她和典素問應該等會兒,等他們商量完再進來才對。

    客廳的氣氛卻不太好,坐在上首的張晉安和美人師兄薛律正在僵持,賈昭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眯著眼縮在太師椅上,光明正大地打著盹。

    王臻華和典素問拜見過三位師兄,就乖乖坐在下首。

    本來王臻華以為,有她和典素問兩個小的攪局,兩位師兄總不會再僵持下去,正好跟師兄們說一說案情進展,不過她顯然料錯了。

    薛律的嘴一點都不饒人,諷笑道:“你怕是太瞧得起你那好徒弟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焉知那副皮囊之下,是當真純良無辜,還是包藏禍心?”

    聽了這話,王臻華和典素問對視一眼,看來三位師兄都已經知道了。

    張晉安八風不動,一點不為薛律的話所惱,“太子的心性我知道,他絕不會做下這種事。”

    “利動人心。”薛律單手支著下巴,漫聲道,“你莫忘了,咱們師兄弟一門,從京都到地方都占有要職,若能說服咱們一齊加盟,絕對會給太子一方增加不少勝算。”

    “在外人眼裡,師父是個典型的忠君孤臣。”張晉安聲音有些蒼老疲憊,他揉了揉額頭,“幾個師兄弟中,除去我身處太傅一職,不得不靠攏向太子,其他幾人都在師父的影響下,才不插手儲位之爭。除掉師父,有我這個大師兄潛移默化影響,不愁拉攏不了你們。”

    “但這始終是外人的看法,但凡跟咱們有過交集的,就該知道師門中除了龐老先生威信深重,沒人會真心實意信服其他人。”張晉安像是笑了笑,眼周的皺紋也仿佛平緩了些。

    “雖然我也覺得但凡聰明人,就該看出來此中關系。”薛律語氣也和緩了一點,甚至還屈尊降貴點評道,“但這天底下的到底還是蠢人多些,聰明人實在少得可憐。”

    張晉安失笑搖頭。

    兩人都偃旗息鼓,不知在裝睡還是真睡的賈昭睜開眼,顫巍巍喝了口茶,“汴梁府從魯家搜出來一樣關鍵物證,是一本書,書名《齊術藥典》,是抄錄而來,你們可知原書在何處?”

    薛律輕嘖了一聲,三師兄又來賣關子。

    還是張晉安厚道,問道:“來自何處?”

    賈昭慢悠悠擱下茶杯,“大內藏經閣。”這次不用人催,賈昭直接接盅道,“藏經閣書不外借,就算是皇子王孫,也只能親自抄錄,將錄本帶回家看。我認識一位藏經閣的內侍,請他查過近五十年內都有何人抄錄過《齊術藥典》,名單上只有太子一人。”

    聽了這話,張晉安不由愣住。

    賈昭的相助對於薛律來說,顯然是意外之喜,薛律乘勝追擊道:“對著自己徒弟的筆跡,想來師兄還不至於認不出來吧?”

    張晉安沉默了一瞬,問賈昭道:“那本抄錄的藥典,現在什麼地方?”

    賈昭張了張嘴,像是一下子被問住了。他再次耷拉下肩膀,沒精打采道:“現在皇城司插了手,所有的證據恐怕都被移交給皇城司保管了。”

    瞥見張晉安隱隱松了口氣的樣子,薛律臉上掠過一抹嘲諷的笑意,他掉轉頭正欲起身離開,看到自進門就一直乖乖當壁花的兩個小師弟,摸了摸下巴,“兩位師弟以為如何?”

    被無端拉入戰局,哪怕再欣賞美人師兄的風姿,王臻華此刻也不覺得受寵若驚。

    這三位師兄都是大忙人,除了逢年過節的時候,能在龐家碰個幾次面,王臻華跟這三位師兄可真是一點都不熟。倒是師父去世後,三位師兄每日不管多忙,都會來龐家上一炷香。

    師父去後才幾日功夫,跟三位師兄見面的次數,恐怕比之前兩年加起來都要多。

    這麼想著,王臻華倒是放松下來,能熬過龐老先生的嚴厲指教,來自師兄的矚目試探雖然談不上輕松,也絕不會讓她手足無措,生怕丟人了。

    不過王臻華的答案,是絕對不會讓薛律滿意了。

    王臻華對著薛律歉意一笑,“我倒是覺得,太子不像是此案幕後凶手。”在來張府的一路上,她就在一直反復琢磨這件事,她始終覺得此案不像是太子手筆。

    薛律倒也不惱,還賞臉打量了她幾眼,“說說罷,你是怎麼想的。”

    “在我們懷疑上了魯子由之後,各種證據都幾乎是招一招手,就自動跳入懷裡,案子順利得不可思議。”這一點王臻華早有懷疑,但在聽到魯子由自盡,並留下認罪血書,本應到此結束,卻離奇轉折,被皇城司迅速介入,這背後陰謀才仿佛露出冰山一角……

    “先是藥玉。”王臻華豎起第一根手指。

    “明明是最關鍵的物證,但凡魯子由有一點腦子,都該在事後將其毀去,但直到汴梁府上門抓人搜查,那枚藥玉還好端端在魯子由枕頭下擱著。當時我一腔慶幸,只以為魯子由舍不得毀掉這千金藥玉,但現在我卻覺得,魯子由是在故意留下證據。”

    “再是藥典。”接著,王臻華豎起第二根手指。

    “賈師兄提到的那本藥典,我曾在魯家書房看到過。當時我懷疑到魯子由身上,和典師兄一起去魯家試探一二,盡管魯子由對答滴水不漏,但在等待期間,我卻發現那本間接指向魯子由嫌疑的《齊術藥典》,當時我以為自己運氣好,但事後想來恐怕是一早有人安排。”

    “然後是人證陳嬤嬤。”隨後,王臻華豎起第三根手指。

    “魯子由不是個眼光差的,可他不但沒買通個謹慎人,恰恰相反,他挑中的陳嬤嬤好酒貪財,偷奸耍滑,雖然沒漏過被誰賄賂的口風,但滿身都是破綻,才在眾人揭發拼湊下,很快被師妹揪出來。魯子由明明知道,陳嬤嬤一旦敗露,他也會被順藤摸瓜揪出來。可他卻光明正大出現在陳嬤嬤面前,絲毫不遮掩身份——這種行為,完全可以說是自尋死路。”

    王臻華收回手指,“光看這三點,魯子由自相矛盾的行為,也夠可疑了。”

    看到薛律做了個繼續的手勢,王臻華又道:“魯子由在此案中的種種破綻暫且不論,就當魯子由是個蠢材傻子,合該接二連三犯這麼多錯。一個在東宮供職不到三年的年輕人,資歷都沒攢齊,就被太子委以重任,密謀殺人……太子身邊難道無人可用,才矮子中間拔高個,選出個一無資歷、二無頭腦、執行起計劃來破綻百出,一點承壓能力都沒有的蠢材嗎?”

    王臻華解釋道:“這是由下至上推,也可以反過來,由上至下來推。”

    “不過我畢竟沒見過太子,以下推測有幾分可信,請諸君酌情斟酌。”王臻華提前打好預防,“如果太子如薛師兄所言,意圖除掉師父,通過張師兄潛移默化的影響,來達到拉攏其他師兄的目的……就算前面的成功施行,離計劃全部完成,又需要花多少時間呢?”

    “如果實行得好,那絕對穩當,且不會惹人懷疑。不過實行周期太長,見效太慢,而且一旦稍有不慎,走漏消息,那太子在士林中名聲可就一臭到底了。”王臻華掩下後段句話。

    更何況皇帝老邁,儲位之爭日漸白熱化,太子哪有閑心步那麼長的暗棋?恐怕沒等此計劃見效,明日之君就已經決出,深謀遠慮布下的暗子,也只會淪為一招廢棋。

    雖然王臻華相信這位太傅師兄有足夠的能力,來保全在張府密談的周密性,但因著龐老先生的影響,三位師兄都是鐵杆忠臣,她可不准備冒犯老皇帝,挑戰他們對帝王的忠心。

    王臻華說得嘴干,喝了一口茶,靜靜坐回座上,等待三位師兄點評。

    出乎意料的,薛律竟然沒出口諷刺,反而興致盎然笑著,“好好,你的想法倒也算別致。”

    賈昭一直窩在太師椅上,全程連眼都沒睜,王臻華一點都不意外。但本應與她站在同一條戰線的張晉安,卻深鎖眉頭,沉默良久,才道:“你小小年紀,不用你操這份閑心。”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本來准備等王臻華說完,就發表看法的典素問,此刻也屏息垂首,顯然不打算強出頭。

    張晉安像是對屋中氣氛分毫不覺,平平淡淡轉了話題,顯然不想深談下去,“你省試考得怎樣?最近在家中有沒有復習功課?”

    王臻華倒也不算太失望,“發揮還好,和平時一樣。最近事多,沒仔細復習過。”

    張晉安的子侄近年來陸續參加科舉,此時熟練切換到長輩模式,又問過典素問的情況,答案與王臻華無甚不同,都是心中自信,面上雲淡風輕,對成績仿佛一點不掛在心上。

    對於兩個小師弟,張晉安不由拿出對晚輩子侄的態度,“省試成績再有半個月就快出來了,你們年紀還小,壓力別太大。就算沒考上,咱們回頭繼續努力,三年後再考上一回;如果考上了最好,但也別急著慶賀,殿試在即,這名次關乎你的官路起點,容不得半點分心。”

    王臻華和典素問聽到一半,就忙站起來,束手聽庭訓。

    及至張晉安庭訓完,王臻華二人齊聲應諾,並保證回去後會好好復習,絕不掉以輕心。

    直到離開張府,王臻華與典素問對視一眼,齊皆苦笑起來。

    典素問率先下了台階,嘆了口氣道:“罷了,後面的事你我也確實無從插手,就聽張師兄的話,好好復習,准備迎接殿試吧。真要想得不再這麼窩囊,好歹先考入翰林再說。”

    王臻華也是一嘆,“是這個道理。”

    兩人在張府門前分手道別,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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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對於王臻華不再三天兩頭往外跑,不管是婧娘還是李氏,對此都深表歡迎。就連王臻華一整天泡在書房,差點連床都往書房鋪的行為,婧娘和李氏都半點異議沒有。

    除了一天三頓飯、四頓點心、五頓羹湯……吃得她有一點點撐之外,這種輕松滋潤的復習生活,王臻華一點不滿意的地方都沒有。

    很快到了放榜的日子,向叔親自去看榜,回來就報喜,說王臻華考中貢士,名次在三十有九。沒等向叔喘口氣,就有報錄人前來報喜,那人喜氣洋洋做了個揖,“捷報貴府老爺王諱臻華高中省試第三十九名。京報連登黃甲。”

    李氏笑得合不攏嘴,“同喜,同喜……”

    還是婧娘鎮定,給報錄人封了個大大的喜封,又再三道了謝,才送走了報錄人。

    對賀喜的鄰裡道了謝,婧娘又下令散了喜錢,闔家喜氣洋洋,王家府門前放了好幾串鞭炮,巷子裡一時間劈啪響震天,紫煙嗆人眼。

    饒是王臻華事先無比鎮定,真聽到中了貢士,還是不由笑眯了眼。

    王臻華痛快玩了兩天,不過殿試的時間通知很快發了下來,定在四月初三,距離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王臻華再不敢瘋玩,再次過上了閉門苦讀的日子。

    某一日李氏說要到白馬寺還願,說是感謝菩薩保佑王臻華考中貢士,而且由於菩薩很靈驗,李氏百般勸說,想要把王臻華這個正主帶上,好讓菩薩感受到她的誠心。

    王臻華本來不願意,但這最後一道關卡了,王臻華反倒有點緊張。偶爾失眠一兩次倒是小事,但小事累積起來也影響心情,她想了想,現在臨到頭,該會的會了,該記的記下了,倒也沒必要一直關在門裡磨洋工,出去放放風,換換心情,說不定還能緩解一下壓力。

    而且王臻華一直久仰白馬寺大名,但一直不能成行,李氏的提議倒也歪打正著,正對她的心意。

    這麼想著,王臻華也加入了去白馬寺的行列。

    天還沒亮,王家的馬車就駛向白馬寺,皆因白馬寺香火鼎盛,若去得遲了,只怕一路堵到最後,挨挨蹭蹭,天黑都進不了白馬寺的大門。

    幸好她們起得早,路上駛往同一個方向的馬車雖然也有,但總算不是很多。

    王臻華剛上路時,還饒有興致掀開窗簾看風景,但馬車駛了半個時辰,外面還是冒著小嫩芽的光禿樹干、隱約有些綠意的草地、仿佛觸手可及的朦朧遠山……這些千篇一律的景致,終於讓王臻華看膩了。她懨懨地松開簾子,靠在馬車壁上,迷迷糊糊睡了個回籠覺。

    等到馬車停下,重硯輕扣門扉喚人時,王臻華才醒轉過來。她意猶未盡伸了個懶腰,高高興興蹦下了馬車。

    不過先她一步下來的李氏,卻沒有往前走,而是猶疑望向前方。

    王臻華心中生奇,也往前看去,只見白馬寺大門小門都鎖著,門前兩側擺得慢慢都是馬車。

    難道是她們來得太早了?

    李氏遲疑地握住王臻華的手臂,“往常這個時候,白馬寺一般都開門了。現在關著門,恐怕有貴人來訪白馬寺,卻又怕人打擾,因而特地提前打了招呼,封了全寺只為招待貴客。”

    王臻華對所謂貴人一無興趣,摻住李氏提議道:“要不咱們回馬車坐一會兒,等白馬寺門開了,咱們再進去燒香還願?”

    李氏猶疑不定道:“要不咱們先回去?別不小心衝撞了貴人。”

    王臻華不由失笑,她指著兩旁停著的各式各樣的馬車,寬慰李氏道:“在這兒等著的人多了,貴人眼高,哪會看得上咱們這種升鬥小民。”

    李氏左右看看,兩旁停著的馬車有比王家豪華的,也有比王家質樸的,她家的馬車橫看豎看都不起眼,確實不大可能惹來貴人,因此也就放了心。

    安頓好李氏之後,王臻華回了自己的馬車,再次撩起窗簾,看向恢弘雄麗的白馬寺。

    白馬寺據說背後有人撐腰,所以一般權貴不敢硬來。汴梁不一般的達官貴人也不少,但面子能大到讓白馬寺主持為之閉寺的人,可著實不多。

    除了皇親國戚,就只有幾位征戰沙場、聲名赫赫的老將軍了。不過這幾位老將軍都不太信佛,雖然上了年紀,但還是喜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自然不可能來寺廟找不痛快。

    而皇親國戚之中,一些隔代太遠的宗室子弟,大都已經清閑下來,只掛著宗室名兒領些俸祿,就算是先帝的親兄弟都調了虛職,更何況他們。所以真正在權貴圈裡首屈一指的,只有皇帝的親兄弟和親兒子。而白馬寺也牛掰到,除了最正統的皇親國戚,其余一視同仁。

    想到皇親國戚,王臻華不由聯想到太子,也不知龐老的案子現在進展如何了。

    在這種無聊的等待中,王臻華靠在馬車壁上,再次猜過一輪誰是幕後凶手的游戲,也不知道游戲的謎底什麼時候才能揭曉。

    半個時辰過去,白馬寺的大門終於開了,卻不見有私人馬車進出,想來是從另外一條道離開。

    馬車不讓進門,王臻華和李氏徒步進入山門,一齊進入正殿。李氏認認真真上了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默聲許願,又在菩薩跟前小心搖了支簽,是中上簽,倒也還算可以。

    解簽的時候,王臻華沒在旁邊跟著,跟李氏打了個招呼,就在寺院裡轉悠了兩圈。

    最後轉得有點累,王臻華尋了個石凳坐下。才安生一會兒,就有個小和尚把頭探進院子裡,袍角邊露出半截掃帚枝兒,嘟噥道:“怎麼還有人,我得啥時候才能掃完地啊。”

    王臻華笑著招了招手,“小師傅只管進來灑掃就好,不必管我。”

    小和尚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偷偷一笑,左邊臉頰上露出一個酒窩。小和尚一邊偷笑,一邊拖著一把他還高一頭半的大掃帚,高高興興溜進來,“官人真不會怪我?”

    王臻華點點頭,本來還想幫忙,但看到小和尚游刃有余揮動著半丈長、手腕粗的大掃帚,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很有自知之明地選擇站在一旁。

    小和尚體力顯然很好,一邊風吹掃落葉掃著地,一邊半聲不喘跟王臻華聊著天。

    小和尚自小就在白馬寺長大,唯一下過一次山,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小和尚對汴梁的印像卻極美極深刻,短短交談之後,已經知道王臻華心善,喋喋不休問起山下景致。

    兩人一問一答之間,時間過得很快,小和尚掃完了滿院的落葉,遺憾地嘆口氣,“好了,你陪我這麼久,有什麼想問我的就問吧,能回答的我一定回答。”

    王臻華挑了挑眉,這小和尚倒是一副玲瓏心腸。

    不過既然水到渠成,王臻華沒過多計較,“我想問,白馬寺有沒有一位叫魯子由的掛名弟子。”

    小和尚皺眉想了想,“魯子由……你說的是慧敏師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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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小和尚看出王臻華是想打聽魯子由的事,為難地摸了摸光頭,剛才自己還誇下海口,讓對方盡管問呢,結果第一個問題就回答不出來……小和尚只好道:“慧敏師兄是掛名弟子,平日裡講經上課,都跟我們不在一起,所以慧敏師兄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王臻華對此倒也不意外。本來她也不覺得,這隨便在寺院裡拉個人問,就正好能找到熟悉魯子由過往的人。她的真正目的是另一件事,“不知慧敏師傅在白馬寺時夜宿何處?”

    小和尚先前沒答出來,本來挺過意不去,幸好這第二個問題知道答案,忙道:“就在這間院子,西數第三間就是。”說著,小和尚主動引著王臻華走了過去。

    王臻華一邊跟著小和尚走,一邊在心裡給重硯加了分。這小子還算機靈,只她陪著李氏燒香這一小段時間,重硯就打聽出掛名弟子的房舍,雖然沒探聽出魯子由住哪,但已經很不錯了。

    小和尚從腰間取下一大串銅鑰匙,開鎖進門,“雖然慧敏師兄下了山,但也經常回來住住,所以他的房間一直保留著,我這兩年被分配外院房間的打掃,慧敏師兄的房間也由我負責……”

    屋裡的擺設一目了然,只有桌椅床凳,牆角一個衣櫃。

    王臻華在屋裡轉了轉,這裡面實在沒有能藏東西的地方,她隨口問道:“你還記不記得,距離慧敏師父上次來,過去了多長時間?”

    小和尚搔了搔頭,“大概有一個月了罷。”

    王臻華又問:“自他走後,這房間擺設可有什麼改變?”

    小和尚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諸位師兄屋裡的擺設都一模一樣,我隔一日打掃一次,記得再清楚不過,慧敏師兄的房間也不例外,從始至終一分一毫都沒變過。不過……”

    王臻華眉毛一挑,“不過什麼?”

    小和尚停頓了一下,語氣疑惑,“上個月有一樁怪事,那次明明偷懶少擦了一回窗台,但第二次來,卻發現窗欞上一點塵土都沒有,明明都有四天了,這山上空氣雖好,但似乎也沒好到這份上……”

    王臻華心中一動,看來有人偷偷造訪過這裡,窗台干淨,估計是此人撬窗而入,離開前為掩蓋行跡,才特意擦了窗台上的腳印,沒想到恰逢小和尚偷懶……

    “這屋裡沒丟什麼東西?”王臻華問道。

    “沒有吧。”小和尚驚了一跳,“你是說,那次是有人故意進來……”

    王臻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環顧四周,這屋裡家徒四壁的,除了幾樣笨重的舊家具,實在沒什麼貴重的值得一偷的東西,她的視線落在那個破破舊舊的衣櫃上,除了這個東西。

    小和尚也跟著看向衣櫃,他明顯地咽了口唾沫,“師兄的東西,不會被偷了吧……”

    “這可說不准。”王臻華煞有介事地搖搖頭,“這房間的鑰匙除了你,還有誰有?”

    “只有掌院大師。”說完,小和尚更沮喪了,掌院大師顯然不可能干偷溜進弟子房間這種事。如果慧敏師兄真丟了東西,那責任可就完全在他頭上了,可是他實在不記得鑰匙曾經被人偷過啊……

    “或許那人只是進來轉一圈,說不定沒偷什麼東西。”王臻華好心建議道,“不如你檢查一下?”

    “是啊,寺院裡一向清苦,說不定屋裡沒什麼值錢東西,那賊失望之下……”小和尚自言自語,給自己打了半天氣,站在櫃子前,深吸一口氣,一把掀開衣櫃蓋子。

    王臻華從小和尚的右上方,探頭看去,這真是她見過最寒酸的衣櫃了。

    偌大的一個半人高的衣櫃,只櫃底疊了兩套僧衣,一夾一單,旁邊擺著兩頂同色僧帽,幾乎連棕褐色的櫃子底都沒蓋滿——這就是櫃子裡的全部東西了。

    小和尚探手進去,翻了翻,倒是從僧衣下面翻出來五六把折扇。

    這幾把折扇並不名貴,但扇骨打磨細致,扇面是極出色的工筆畫,雖然主人保存得很好,但能從扇面的紙質上看出來,這幾把折扇已經有些年月了。

    王臻華看著折扇,若有所思道:“以前倒是沒注意,魯子由喜歡收藏扇子?”

    小和尚倒是沒聽清王臻華的話,把折扇原樣擱回去,對著衣櫃十分苦惱。屋裡的擺設哪怕動了一點點他都一清二楚,但別人衣櫃裡放著什麼他哪知道啊……

    王臻華此行有了答案,正欲離開,看到被她忽悠了的小和尚正自苦惱,良心發現道:“你不是說,慧敏師傅自下了山,偶爾才會來山上住一兩晚嗎?”

    小和尚呆呆點頭。

    王臻華笑道:“他家也不富裕,既然只是偶爾住住,肯定不會在這兒放什麼貴重品,再說他好歹曾經是寺院弟子,哪會故意犯忌帶些奢華物件來礙人眼?這兒頂多放一些日常換洗用品……”

    小和尚被安慰到,慶幸地拍拍胸脯,也就沒注意到王臻華突然失語停下。

    王臻華心不在焉地跟小和尚道了別,匆匆找到李氏,只說想起一樁急事,要先走一步。李氏本來也准備走了,聞言也不再多呆,跟著王臻華一齊離開白馬寺。

    送了李氏回府後,王臻華正欲去江家一趟,不想門房迎上前來,“官人,小江大人來訪……”

    王臻華不由失笑,倒是省了她多跑一遭。

    下了馬車,王臻華直接去了前廳,正看到江炳成百無聊賴斜倚在桌上。

    江炳成聽到腳步聲,一抬頭就看到王臻華,不由笑著虛點了她兩下,“好啊,我還以為你一直閉門苦讀呢,才不敢上門打擾,不成想你還有這等閑情雅致,竟去游白馬寺了?”

    “陪著我娘去白馬寺燒炷香,還個願罷了。”王臻華坐下來喝了杯茶,“倒是碰巧查到一個線索。”

    “什麼線索?”江炳成坐直了道。

    王臻華沒有回答,反而先問道:“當日查抄魯家,查抄出來的東西,官府裡可有檔案?”

    江炳成點頭,“自然有。雖然查抄的東西,連同原始檔案都被皇城司搬走了,但府裡還有備份。”

    王臻華放下茶杯,不再賣關子,“魯子由曾在白馬寺掛單,當了十來年俗家弟子,直到幾年前才還俗下山,科考做官。雖然還了俗,但他在寺院的房間還保留著。據灑掃和尚說,他的房間曾被偷偷潛入過一次,那人動作很謹慎,屋裡的東西位置分毫沒變,差點把灑掃和尚都瞞過去……”

    江炳成聽了嚴肅起來,“丟了什麼東西沒有?”

    “恐怕除了魯子由本人,誰都不知道這個答案。” 王臻華搖了搖頭,“不過,我倒是有另一個發現。魯子由衣櫃裡除了僧衣僧帽,倒是有幾把做工極精巧、而且頗有些年頭的扇子。”

    “扇子?”江炳成聽了很快明白過來,“魯子由當和尚的時候就有這個愛好?”

    “可我記得,魯子由在拜訪龐家的時候,卻鮮少拿扇子。”王臻華補充道,“那麼是他在下山後,就沒了這個愛好?還是他一早就謀劃殺人,不允許自己露出破綻,才刻意不帶扇子?”

    “當時是我帶人查抄魯家,似乎沒抄出什麼精致名貴的扇子。”江炳成回憶道。

    “一把都沒有嗎?”王臻華問道。

    江炳成再次仔細回憶了一遍,肯定地點了點頭,“確定沒有。”

    王臻華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喃喃道:“難道是我想錯了?”

    “這倒未必。”江炳成笑道,“說不定正相反,魯子由愛扇成痴,知道官府早晚要來抄家抓人,舍不得這些寶貝受折損,而提前把扇子都藏起來了。”

    “其實要知道也簡單,查訪一下他的同窗同僚即可。”王臻華也不再糾結苦想,說著就要起身。

    “等等。”江炳成按住王臻華的肩膀,“離殿試沒剩幾天,你今天放風也差不多了,也該收收心准備好好考試,這些雜七雜八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王臻華慢慢坐了回去,失笑搖搖頭,“也是。”

    江炳成抖了抖袍腳,站起身來,搖頭笑道:“本來今天難得休沐,我還准備來接你出去放放風,現在看來我是一點清閑命都沒有啊。”

    王臻華笑著送江炳成出門,“等這段時間事了,我一定請你出去好好玩一天。”

    江炳成摟著王臻華的肩膀,走得吊兒郎當,“我就等著你金榜題名,胸配紅花,打馬游街……說出去也給哥哥我長長臉,好教人知道我兄弟文采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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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殿試地點在講武殿。

    這一年通過省試的人不算多,只有一百多號人,在通過層層檢查後,眾人來到講武殿,鴉雀無聲等在各自的座位前。

    王臻華在上首第三排,因著挺靠前,也不敢隨意四顧,索性低下頭,默默背起經義來。沒等她背完一章《勸學篇》,就聽內侍尖細的聲音,“皇上駕到……”

    王臻華隨著眾人下拜,片刻後,被皇帝叫起。

    皇帝的聲音有些蒼老虛弱,在簡單致辭後,就宣布開考。禮部侍郎上前敲了罄,吩咐內侍將卷子發下。直到每張桌上的題紙都擺好,一眾貢士才被允許入座。

    王臻華坐下後,先看了一遍題目,心中一松,一邊磨墨,一邊在心中打起底稿。

    因著考試地點與前幾次不同,王臻華除了考慮怎麼答題,還留著一兩分心思來留意周圍的情況,在考試開始一刻鐘之後,本應坐鎮全場的皇帝就悄悄退了場。

    當然,正常殿試長達整整一天,別說當今皇帝年邁,未必堅持得了一整天,就算皇帝在正值壯年的時候,也只會來走個過場。

    王臻華手下不停,略略抬眸,瞄了一眼,只瞥見皇帝在內侍宮女的簇擁下,從後殿離開。因著只是遠遠看了一眼,除了對方顯而易見的龍袍能辨認身份,其他諸如一身龍氣、上位者威壓……她是半點沒分辨出來,倒是那老態龍鐘的遲緩步伐,顯出幾分遲暮氣息。

    皇帝年紀大了,可據說太子儲位似乎不大穩當……

    不過這些大人物的事情跟她一個小貢士沒什麼關系,王臻華收攏心思,放下墨錠,執筆蘸墨汁,開始寫起策論來。

    午時,考試停了一刻鐘,內侍們奉上面餅和水,眾人默默吃起簡易餐。

    中間太子來了一趟,王臻華離前排近,倒是聽到太子和禮部尚書的一兩句對話。據說太子是奉皇帝之命,特來慰問一番。

    太子已經是不惑之年,面相溫和,體態微微有些發福,看起來挺好說話,對著一眾無品無級、前途還是兩說的貢士,也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在表達了皇帝的慰問之意後,甚至很親民地讓內侍取來一份簡易餐,嘗了幾筷子,算是與民同樂。

    不過中間的休息很短暫,在太子離開之後,眾內侍撤下杯盤,殿試繼續。

    直到暮色西沉,一聲鐘磬音宣布殿試結束。王臻華擱下筆,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數年苦讀生涯總算熬到頭,她發誓以後再也不沾這些經史子集了!

    王臻華隨著眾人離開講武殿,出了宮門,正欲乘坐馬車回家,卻被一名兵士攔下,而且看這裝束是皇城司的人,此人倒也客氣,“官人稍等,我家大人有請。”

    “敢問尊上何人?所為何事?”王臻華道。

    “我家大人姓程,供職皇城司,現任上指揮使。”那兵士做了個請的手勢,盡管姿態十分恭敬,但語氣卻隱隱有些強硬,“至於所為何事,恕我不便透露。”

    姓程?王臻華心中一跳,正欲細問,抬首間瞥見一同出來的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朝著王臻華的方向指指點點。王臻華也知道不宜在此地耽擱,也沒計較對方的態度問題,低聲吩咐重硯回去報個信,禮貌地請那兵士帶路。

    至於所為何事……她最近做的事,能跟皇城司掛上鉤的,也就只有龐老先生的案子了。

    皇城司內,王臻華並未等多久,就看到了請她來的上指揮使大人。

    此人果然是舊識,幾年前王家書局失火一案,就是由這位程御程大人代表皇城司,協同汴梁府辦的案子。當日程御隱晦指出是王臻華一招禍水東銀,給皇城司平白添事,王臻華打太極糊弄了過去,這之後王臻華一直小心翼翼,唯恐惹對方的眼,沒想到龐老先生一案……

    不過程御顯然不是來跟她翻舊賬的,這人也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兩人見禮後,就直入正題,“兩天前你去白馬寺,到過魯子由的房間,對不對?”

    王臻華點頭。

    程御問道:“你在那兒都發現了什麼?”

    王臻華有些愕然,但還是配合回道:“只有一些必要的桌椅板凳,沒有其他出人意料的東西。”

    程御敲了敲桌子,“還有呢?”

    王臻華征了一下,當日那小和尚開了魯子由的衣櫃,是她隱晦促成的,她一個外人出現在那兒本來就說不過去,此事由她的口中說出,證詞的有效度也會打折扣,程御辦案多年,不該不知道此中規則啊……為何不直接去問那小和尚,反而追著她盤問,甚至不惜等著她省試結束,莫非……

    對上王臻華驚疑不定的眼神,程御倒是沒有隱瞞,“禪止小和尚被殺,魯子由的禪房被燒毀,同時汴梁府存放證物的屋子起了火,所有的證物都被燒得一干二淨……”

    王臻華心中一沉,喃喃道:“怎麼可能……”

    程御冷笑一聲,“若非得知汴梁府遭火,我遣人問候,恐怕這條線索就此斷了,我這兒都被蒙在鼓裡呢。”

    王臻華回了神,有些尷尬,她原也聽江炳成提過一兩嘴汴梁府和皇城司的舊事。雖然皇城司沒有判案之責,但三司會審,不管誰先一步查明真相,都會脫穎而出,在皇帝面前表現一把。

    就王臻華和江炳成的私交而言,她肯定更傾向於汴梁府,但她現在站著皇城司的地界兒,眼前的程御雖然談不上交情,可就她這兩年沒遭過四皇子報復而言,顯然對方對她當年所做的事一直守口如瓶……所以她這會兒也不好明擺著偏向汴梁府,只好摸摸鼻子,訕訕笑了笑。

    程御眼神銳利地看了王臻華一眼,倒也沒再追究下去,冷聲道:“說說罷,你在那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東西,能讓禪止小和尚喪了命,還讓對方不惜燒了汴梁府府庫。”

    王臻華不敢隱瞞,“魯子由房中衣櫃裡有六把折扇,有些年頭了,雖然不名貴,但都做工精致,在喜歡扇子的人眼裡肯定有些收藏價值。”

    程御沉吟片刻,“這幾把扇子……可惜了。”

    王臻華心中也嘆了一聲可惜。不惜在汴梁府放火,也要燒掉這些證據,看來這幾把折扇跟幕後指使肯定有些聯系,說不定是親手所畫,贈給魯子由以示親近的呢。若是折扇還在,對比字跡……

    程御又問了一些細節,才將王臻華放了回去。

    王臻華回了王家,熬過最後一輪考試的好心情也消失了。本來她還以為好容易有了線索,離破獲此案也沒幾天了,可現在線索再次斷掉……難道龐老先生的案子注定破不了嗎?

    汴梁府的證據被毀,皇帝大怒,讓汴梁府尹徹查。整個汴梁府人人自危,每天被使喚得跟陀螺一樣,但查來查去,只說是風大吹倒了油燈,才燒了府庫。雖然最後離開的庫工聲稱自己離開前肯定關好了門窗,但查不出誰又故意開了窗戶,最後被推出來頂罪的還是那個倒霉的庫工。

    一天天過去,案情陷入僵局,不過唯一的好消息是,殿試的成績出來了。

    王臻華被點了傳臚,二甲第一名。

    狀元和榜眼都是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都是江南人,探花是典素問。據張師兄說,當日閱卷官呈上時王臻華在一甲之列,但呈給皇帝,欽筆御批之後,王臻華就掉到了二甲……

    不和皇帝的眼緣,這實在沒辦法。不過好歹撈了個傳臚,王臻華還不算太慘。

    王家一時間賓客雲集,好不容易應酬完這一波,皇帝賜宴瓊林苑,王臻華再次忙了起來。

    瓊林苑在汴梁城西,是一座皇家花園。園林很美,不過王臻華無暇賞玩。雖然她這個傳臚堪堪被擠在一甲之外,但在上百名進士中間,也算是矚目的焦點了。

    不過在皇家來人之後,就算是狀元跟前也沒人奉承了。

    王臻華隨著人群,朝上首禮拜。

    皇帝並未親至,派來的不出意料是太子,但讓人意外的是,太子並沒有獨來,四皇子也跟來了。

    太子是元後嫡出,正統所在,按說儲位再穩當不過,但皇帝對太子卻不甚喜愛,反而更青睞寵妃所出的四皇子,據說四皇子自小就聰明機敏,長大後更是文武雙全,深得皇帝歡心……

    不過雖然四皇子來了,但瓊林宴還是由太子主持。

    可盡管太子一派大家風範,謙和有度,讓在座的每個進士都如沐春風,盡管四皇子僅僅是坐在太子一側,不發一言,只玩世不恭玩著個酒杯,但鋒芒畢露,存在感一點不比主持瓊林宴的太子弱。

    太子先敬天地,再敬皇帝,三敬在場諸位進士,然後宣布開宴,場面和樂融融。

    宴席很豐盛,各種佳肴瓜果、瓊珍美味……應有盡有,但這些進士裡面就算是家裡再貧苦的,也對這場盛宴本身沒興趣,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著在太子和四皇子面前表現一番。

    瓊林宴的主創者顯然很體諒大家的心思,流程中的曲水流觴,賦詩作對,都給足了機會,讓大家可勁兒在貴人面前表現。

    不過王臻華對這個沒興趣。

    要是皇上在這兒,她花心思表現一下也是應當,但現在在這兒的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四皇子,儲位之爭這兩年幾乎白熱化,她沒有慧眼,猜不出誰是明日之君,因此不准備提前下注,博從龍之功。

    開始時,大家還勉強保持了讀書人的風度,順著曲水流觴的順序,各自吟詩作賦,但等到後面看到太子一派謙謙君子風度,有人大著膽子上前獻詩敬酒,太子笑著受了,甚至和善地點評了兩句。眾人見狀不由大喜,越來越多的人湊上前,擠不上去的湊到四皇子跟前,四皇子倒是沒計較這些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他詩才出眾,點評起來更是獨到精辟,不多時就讓眾人心悅誠服拜倒在其高才之下。

    看到太子和四皇子跟前不缺人奉承,而且圍了一大圈人,堵得肯定看不到這邊情景,王臻華松了口氣,吃了點水果壓一壓酒意,百無聊賴等著宴席結束。

    王臻華左右看了看,她倒也不算唯一沒湊上前的。

    打頭的有狀元郭孝、探花典素問,後面二三甲的也有七八個,零零散散坐在桌旁,有自斟自飲喝酒的,有喝醉了蒙頭睡的,有不時夾一兩筷子菜吃飯的,有坐在一塊兒說悄悄話的……

    典素問手裡拿著個酒杯,不時若有所思地掃向太子和四皇子的方向。

    自從殿試之後,王臻華和典素問私下裡再沒聯系過,兩人雖然高中進士,但恩師死的不明不白,他倆這金榜題名的喜事也打了不少折扣,四目相對,愧疚都來不及,哪有心思相對慶賀呢。

    對於這種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瓊林宴,王臻華一點不想多待,但無奈不管是太子,還是四皇子,都鐵了心做足禮賢下士的樣子,要拉攏這一科的新科進士,遲遲沒有動身的跡像……

    王臻華無奈,跟典素問招呼了一聲,問了一旁的內侍,起身准備出個恭,順便放放風。

    外面月色如洗,少了人聲的喧囂,園子裡多了幾分靜謐的氣息。

    王臻華去了恭房後,延湖走了一圈,看著時候差不多了,准備返回宴上,正要起步,突然聽到隱約聲音傳來。

    “公公救我!”一個尖細聲音傳來,聲音中充滿惶恐。

    王臻華下意識往假山石後一避,這似乎撞見陰私事了。王臻華不由皺眉,她尚且自顧不暇,可不想再卷進別人的是非中。

    王臻華左右看了看去路,想要離開必須穿過一段平坦無遮擋的石子路,可那悄悄密談的兩人正在湖邊,離她並不遠,若她貿然出去,勢必會被發現。

    正在她估摸今晚月光亮度,再加上這距離,是否能在不被認出,不被趕上的前提下,順利離開的時候,那邊傳來的對話讓她停下念頭。

    只聽先前那人道:“太子已經盤查好幾遍了,就連偶爾來借書的側妃娘娘都沒饒過去,被太子親自圈起來問,再要查下去,我可頂不住了。”

    太子私下裡盤查審問,這是在找內賊?

    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道:“放心,這事真被查出來,咱家也落不了好。但有一點,你確定此事只你一人知道,不曾吐露於他人?”

    先前那略年輕些的人拍胸脯道:“公公盡管放心,我自然知道這事機密,絕不敢透露給別人。”

    那年長些的公公低聲笑了笑,“做得好,做得好……”

    那年輕的也跟著笑了笑,上前似乎想要再問些什麼,突然悶聲哼了一聲,猛力抓住那年長公公的胳膊,“公公,你……”還未說完,他就一點點滑了下去,被嫌惡地一腳踢開,仰倒在地。

    慘淡的月光照下來,只見年輕些的公公胸腹間插著一柄匕首,隱隱有鮮血氤氳出來,把淺色的布料暈染成一片暗沉色。

    王臻華悚然一驚,這是在殺人滅口!

    那年長公公彎下腰,拍了拍那年輕公公的臉,聲音尖細陰寒,“便宜你了,這匕首可是主子剛賜下來的……”說著,那年長公公把匕首□□,用那年輕公公的衣襟仔細擦掉匕首上的血跡,回匕入鞘,又探了探那年輕公公的鼻息,隨後把他又搬又拽,扔到了湖裡。

    王臻華悄悄縮回頭,捂著狂跳的胸口,拼命想對策。

    原本王臻華還想冒險趁著夜色不明,對方認不清人,悄悄潛回宴上。但此人窮凶極惡,敢在瓊林苑殺人,背後肯定有人撐腰。若是她莽撞跑出去,此人知道事泄,肯定要查這段時間誰不在場,那她肯定逃不了,還不如就藏在這兒,等此人離開,她再悄悄回宴上,只要沒人細查,也能蒙混過去。

    可這樣就只能寄希望於對方一時疏漏,或是自信至極,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而未生出查探在此期間瓊林宴上有誰不在場。但這樣就太被動了,若對方是個周密的性子……

    王臻華估摸著那年長公公毀屍滅跡該干得差不多了,想要看看那人走了沒有,遂一點點探出頭,正對上一對渾濁的三角眼!

    王臻華心頭猛地一跳。

    她慌不迭向後撤去,卻正撞在一個人身上,不待她再作反應,就被反剪住雙手,勒住脖子,再也動彈不得。

    “白公公,這人怎麼處置?”勒住王臻華的是個男人,聲音渾厚,不像不是太監。

    “之前的計劃稍作改動即可。”白公公從假山石後移步出來,背微微佝僂著,嘴角下撇,一雙三角眼,天生帶著三分凶煞相。

    此人一張口,王臻華就從他的聲音認出來,這白公公正是剛才殺人凶手。

    到了這會兒,王臻華反倒冷靜下來,“死一個新科進士,和死一個小太監可不一樣,而且是在這瓊林宴上,此事一旦事發,皇上必會龍顏大怒,你確定你家主子能平安脫身嗎?”

    白公公像是沒料到王臻華死到臨頭還這麼鎮定,“我家主子自有本事脫身,還輪不到你操心。”

    “就算你家主子能平安脫身,你這個真正動手殺人的凶手可未必。這瓊林宴是皇家園林,今日能進出的可是有數的,除了上榜進士、皇子及其親隨、戍衛安全的皇城司干當事、以及負責瓊林宴的禮部官員,就只剩下在瓊林苑伺候的內侍宮女,這麼嚴密排查下來,就算你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來。”

    “或許你家主子榮寵非同一般,但新科進士死在瓊林宴上,皇上總要拿個人來祭旗,屆時你家主子棄卒保帥……”現在情形緊迫,王臻華來不及布針引線,索性直截了當挑撥離間。

    白公公桀桀一笑,聲音陰森恐怖,“王傳臚好一張利口,不過今日天時地利人和,咱家保證,王傳臚的死一定合情合理,事後絕不會惹半點物議。”

    王臻華心裡一咯噔。

    這白公公不但認得她,而且聽對方話音,恐怕她也在對方算計之中。

    白公公背抄著手,像是貓逗耗子一樣,繞著王臻華緩緩踱了一圈,“本來咱家准備給你安個失足落水的死因,但現在有了伴兒,”白公公瞥向平靜無波的湖面,唇邊泛起一抹陰測測的笑,“小太監見財起意,持刀威脅,王傳臚見機反抗,兩敗俱傷,雙雙落水而亡……”

    白公公撫掌大笑,“好一出大戲!”

    在白公公鬼哭神驚的陰森笑聲中,王臻華一顆心越來越沉……

    白公公從懷中取出匕首,拔匕出鞘,“讓咱家送王傳臚一程!”

    王臻華用力掙了掙,可身後侍衛牢牢鎖住她的身體,她這力氣比蚍蜉撼大樹都不如,眼看著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匕首越來越近,遠處傳來一陣呼喊聲……

    “王官人……”

    “傳臚大人……”

    王臻華心中一亮,抬眼看去,遠處隱隱有數簇火把的光芒由遠及近,這是有人來尋她了?不待王臻華呼救,白公公眼疾手快堵住她的嘴,在她耳邊道:“王傳臚莫急,咱家這就送你上路。”

    說完,白公公手腕一沉,匕首直刺入王臻華腹中。

    這是一把吹毛斷發的鋒利匕首,直到白公公拔出它來,小腹上尖銳的刺痛才後知後覺傳入王臻華的大腦,粘稠猩熱的血從傷口溢出,幾乎頃刻浸濕了中衣外袍……

    像是怕王臻華沒死絕,白公公換了個方位,在她身上又刺了一刀,看王臻華還未斷氣,白公公興奮地嘖了一聲,還欲再刺,卻聽那侍衛低聲道:“白公公,再不走咱們就走不掉了。”

    白公公粗重地喘息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匕首上的血,遺憾地看了王臻華最後一眼,“可惜了,把她也扔到湖裡,別離小德子那地兒太遠。”

    那侍衛低聲應是,把王臻華拖到湖邊,正欲往下扔,被白公公攔住,“慢著。”

    白公公蹲到王臻華跟前,滿意地看到王臻華雙眼焦點都沒有,連聲痛都哼不出來,他把匕首塞到王臻華手裡,掰著她的手指讓她握住,“這樣就齊活了。”

    說罷,白公公把王臻華往湖水中一推,幾圈漣漪過後,水面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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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10:05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六章

    小腹挨了兩刀,王臻華原就疼得鑽心,此時傷口被水一浸,她險些維持不住瀕死的假像。

    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隨著身體一點點沉降,頭頂上的亮光越來越淡,四周密不透風的黑暗沉沉壓了過來。王臻華攥緊了白公公塞過來的匕首,咬牙屏息,等待白公公和那侍衛走人。

    幸好搜救的人員來得快,白公公等了幾息,看水面平靜無波,不由得意。那侍衛匆匆清理一下剛才的案發地點,白公公看時間緊急,也沒擺架子,上前幫忙清理痕跡,完事後迅速與侍衛分頭離開。

    很快,就有人搜到了湖邊。

    對方的幕後主使背景雄厚,王臻華實在不敢確定,這搜救人員裡是否有對方派來收尾的人。可隨著閉氣時間越來越長,她知覺肺腹間憋得快要炸了,眼前一片漆黑,腦袋又漲又沉,就在她撐不下去的時候,一個稍有些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王臻華猛力踩水,“嘩啦”一聲浮出水面。

    王臻華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差點被鼻腔殘留的水嗆到。

    一只手伸過來,有力地握住王臻華的肩膀,瞬間把她拉出水面。

    王臻華吃力抬頭看去,火光刺眼,激得她雙眼酸痛,幾乎流出淚來。她抬手想要擋住光的方向,卻發現剛才催眠自己忽視掉的疼痛,此刻鋪天蓋地卷土重來,疼得她連動一動小拇指的力氣都沒有。

    程御按住她的手,“別亂動。”

    雖然王臻華在湖水裡泡了一圈,身上的血跡都被水衝走了,但傷口卻不會就此消失,甚至因程御剛把她拉出水面時動作太大,傷口重新撕開,再次出血起來。

    原本求生意志讓她努力維持清醒,現在重獲生天,身邊又是可靠的人,王臻華幾乎控制不住越來越昏沉的頭腦,可現在不是放松的時候,她狠狠一咬下唇,口齒間腥鹹的血味讓她短暫清醒過來。

    王臻華反手握住程御的手,“湖裡還有一個人,估計已經死了,是個小太監。此人是東宮中人,勾結外人,反被殺人滅口。”她將攥在另一手中的匕首遞上,“這匕首正是凶器,殺他的和殺我的是一伙人,領頭的叫白公公,另有個幫凶,是個侍衛。那侍衛比我高一頭,身材強壯,那白公公……”

    見王臻華停頓在關鍵處,程御會意地壓下身子,把耳朵湊到王臻華嘴邊。

    王臻華氣息微弱,潮濕而微弱的氣流打在程御的耳膜上,讓程御難得走了會兒神,但王臻華話中的關鍵詞瞬間讓他回神,“……必在太子或四皇子的親隨當中,千萬小心行事……”

    程御心中一凜,面上卻波瀾不驚,撫慰道:“我明白,你的傷勢很重,先休息一會兒。”

    王臻華臉上浮起一抹隱約的苦笑,現在還遠不是她放心的時候,她極力強撐著精神,但眼皮卻越來越沉,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送我回家……”

    程御卻不贊同。

    只這一會兒工夫,王臻華穿著的那件雨過天青色儒衫,小腹處就被血濡濕了一大片。瞧著這傷勢恐怕很重,尤其早春水寒,王臻華又在湖裡浸了那麼長時間……這傷勢急需救治,瓊林苑可是在汴梁外城,要真按著王臻華的意思,回了王家再治傷,這位新任傳臚就該到閻羅殿報到了。

    這王臻華以前接觸過幾次,不像是個矯情拿喬的……

    程御正自心中不解,忽然視線一頓,伸手給王臻華整了整衣領,抱起王臻華,對不遠處站著的內侍沉聲道:“最近的屋子在哪?前邊帶路。”

    這名內侍原是負責這一片樓台水榭的,現在這兒出了命案,他肯定逃不了責任,尤其眼瞅著一具屍體被打撈上來,不由兩股戰戰,只覺前途一片慘淡。如今皇城司的大人有吩咐,這內侍像是溺水抓到了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靠上去,殷勤在前面引路道:“大人這邊請,前方不遠有座萬花閣。”

    程御對下屬做了簡單的安排,也不假手讓別人抱著王臻華,讓那名內侍帶路,跟了上去。

    程御抱著人,為穩當走得頗慢。這內侍也機靈,提前派人去萬花閣,把爐火燒起來,被褥換新,剪刀、白布、熱水等都准備好,傷藥庫房也有,雖然比不上御醫的東西,但有備無患,都備置妥當。

    一路上王臻華靠在程御懷裡,昏昏沉沉,幾乎暈死過去。

    很快到了萬花閣,程御輕輕把王臻華放在床上。他的動作輕不可聞,但王臻華卻立刻驚醒過來,她吃力地抬頭看看四周,這床帳紗幃、雕梁畫棟——布置如此奢華富麗,顯然她還在瓊林苑。

    程御顯然沒按照她的話做,但王臻華現在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閉眼運了運氣,“多謝程大人關照,現在凶手在逃,大人職責在身,在下不敢耽擱大人正事……”

    今日皇帝沒來,瓊林苑自然沒有御醫隨扈,就算大夫來得再快,一來一回也要花不少時間,在大夫來之前,她的傷口肯定需要初步清理包扎一下。這屋子裡程御職位最高,只要把他弄走,其麾下的皇城司兵士肯定也會撤離,剩下的內侍宮女自然都要聽她使喚。到時候她再隨便找個理由,把這些人都遣走即可。托這幾年不斷受傷的福,久病成醫,她現在也有了一手還算過得去的包扎技術……

    王臻華想得很好,但奈何程御一點不配合,他掃了一眼床邊幾案上的白布傷藥,給了那領頭內侍一個贊賞的眼神,“都下去罷,大夫來了就直接帶進來。”

    說完,程御又低聲吩咐下屬一些事,不一會兒功夫,屋子裡只剩床上床下兩個人。

    王臻華本來腦仁就像針扎一樣疼得厲害,現在程御的不合作讓她更添頭痛,但對方剛救了她,她總不能轉眼就過河拆橋,她再次運了運氣,勉強微笑,張口想要再努力一下。

    程御卻在王臻華床前坐下,一眼看穿了她的打算,“你准備自己包扎傷口?”

    王臻華遲疑地停頓了一下,她怎麼覺得程御的話不太對味兒,仿佛在試探什麼?

    她抬眸想要觀察一下程御的神情,程御對上她的眼神,不避不讓,若有所指道:“若是你當真能自己處理,我定不會多管閑事。”

    王臻華避開對方如有實質的視線,沉默片刻,手肘撐在床榻上,試圖借力坐起來,平時伸展自如的身體在此時仿佛有千鈞重,只抬起半個身子,手臂就酸麻吃力,顫巍巍地,幾乎撐不下去……

    程御有些看不下去,抱臂道:“別在我面前費心遮掩,我已經知道了。”

    王臻華身形一頓,漠然道:“今日瓊林苑的安全由皇城司戍衛,現下出了這麼大漏子,程大人不想著戴罪立功,找出凶手,反而在這兒說些不知所謂的話……”

    程御不加反駁,只探手在王臻華喉間一拂,收回手時,指尖頂著一個肉色軟結。

    王臻華反應不迭,程御的手離開時,她才後知後覺捂住脖子,掌下光滑平坦,貼在喉嚨上的假喉結已經消失,出現在程御的手指尖上。這個她百般費心遮掩的秘密,終於了泄露出去……

    王臻華慢慢躺回床上,心中非但沒覺得害怕茫然,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你待如何?”

    程御一眼不眨看著王臻華道:“偷換戶籍,擾亂科場,這些罪當判幾何暫且不論,只說你參加殿試,在皇上面前走一遭,這欺君之罪你就逃不了。到時不單你自身難保,說不定還會禍及家人。經此一禍,你王家說不定就此湮沒,再無起身之力。”

    王臻華回道:“王家已經斷了傳承,再壞還能怎樣?還不如背水一戰,說不定還能迎來轉機。”

    她理清頭緒,聽程御話中的意思,這情況似乎尚未到絕路,“程大人沒在第一時刻揭發此事,而是好整以暇跟我尋根問底……大人有何打算,不妨直言。”

    程御環視了一圈再無他人的屋子,在水盆裡淨了手,挑眉道:“我以為已經很清楚了。”

    王臻華不由蹙起眉心。

    “你的體力顯然不足以支撐自己上傷藥,我可以避嫌找一個宮女,但事後封口肯定會帶來一系列麻煩,所以你的選擇只剩下我這個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程御旋開圓瓷盒子,聞了聞,這種藥膏倒也尚可,看到王臻華尚自愣神,好心補充道,“當然,如果你准備束手就擒,這話權當我沒說。”

    “等等。”王臻華理了理思路,“無功不受祿,大人不妨提前說清楚,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這要看你的選擇了。”程御漫不經心把玩著盒蓋。

    “這受傷一事也算契機,你這條路畢竟險之又險,若借此假死,恢復女兒身,從此隱姓埋名,過上正常嫁人生子的生活……”程御看向王臻華,她唇色泛白,青絲委頓,虛弱躺在大紅衾被中……他移開視線,“我抱你回來,也算有肌膚之親,我可以對你負責,程家後院有你一席之地,但你隱姓埋名之後,只能托庇於平民百姓之家,正妻之位無法許給你,但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我會……”

    “另一個選擇呢?”王臻華直接問道。

    程御提出的第一個選擇被拒絕,非但不見惱,眼中反而多了幾分欣賞,“這第二個選擇很簡單,你只管安心當你的傳臚,入你的翰林,但若我有事,需要一些小小幫助的時候……”

    對方掐著她的七寸,她敢不有應?

    但好歹度過眼前難關,王臻華臉上露出合作的微笑,“大人盡管放心,我定會全力相助!”

    程御心知自己挾恩求報,對方此番應諾未必出自真心,但來日方長,若能收復此人,讓她心悅誠服為自己所用最好;若是不能,那此人心性堅定,日後前程必不可小覷……

    如此更好,才不枉費他今日這一番周折。

    程御心中諸般計較,面上卻分毫不露,坦蕩笑道:“刀傷劍傷我見過不少,但只給自己包扎過,手藝不好,若有不妥之處,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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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10:17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七章

    瓊林宴上,每個新科進士都像開屏的孔雀一樣,爭相展示才華,希圖得到太子和四皇子的賞識,原本宴會上其樂融融,突然有個侍衛向太子低聲稟報了什麼,太子皺了皺眉,對眾人安撫了幾句,很快就離了席。連同一直表現出跟太子不對付的四皇子,也跟著太子的步伐很快離開。

    一時間眾人面面相覷,悄聲交頭接耳,揣測發生了什麼事情。

    太子和四皇子早了一點的退場,也引起了典素問的注意,原本他打算事不關己不張口,但轉頭一看,對面的座位依舊空著沒人。他不由皺眉,王臻華離開的時間似乎太長了些,而且看太子和四皇子的情形,瓊林苑裡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他那師弟不會牽扯到這裡吧……

    這麼一想,典素問心中不安起來。

    尤其在典素問發現,宴會周圍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很多兵士,不動聲色地就將整個宴會場所都圍了個水泄不通,也不知是為了保護,還是為了監視……

    正當典素問狐疑的時候,一個侍衛悄悄出現在身側,低聲道:“典探花,太子有請。”

    典素問吃了一驚,正欲細問,卻見那名侍衛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暗示地看了看四周不安的人群,示意典素問先跟過來再說詳情。此人剛才確實隨侍在太子身邊,典素問沉吟片刻,跟了過去。

    路過外圍那些兵士的時候,那名侍衛取出枚令牌,被仔細檢查一遍後,二人才得以被放行。

    一路上典素問不著痕跡向那侍衛打聽,但對方守口如瓶,幾次下來,典素問只能歇了打探心思。

    走了片刻,帶路的侍衛在一間樓閣前停下,敲門請示,得到允許後,侍衛為他開了門,典素問正了正衣冠,擯去雜念,踏入門去,繞過屏風,一股傷藥混合著血腥味立刻撲面而來。

    屋裡人並不多,除了太子、四皇子,屋中還站著一個眼生男子。

    典素問匆匆掃了一眼,飛快辨認出對方皇城司指揮使的官服。

    他不卑不亢請安行禮,大腦不停在轉,雖然他自認未來必會位高權重,但他眼下只是一個小小探花郎,這屋中三人一個比一個位高權重,為何會將他叫來?

    原本屋裡氣氛有些僵持,還是典素問的到來,讓屋中氣氛沒那麼嚇人了。太子恢復了一貫平易近人的表情,招手示意典素問起來,親切道:“你是張太傅的師弟吧?果然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正是末學。”典素問抱拳道,“殿下過譽了,末學愧不敢當。”

    “你文采出眾,得了父皇親口贊譽,探花郎實至名歸,何必過謙。”太子贊了幾句,但這顯然只是寒暄一二,太子很快切入正題,“今日瓊林苑出了疏漏,使你師弟受了重傷。”

    典素問驚訝抬頭,視線不由掃向正巧被程御擋住一半的床。

    剛才典素問進屋的時候,就隱約看出這屋中三人的站位,雖然不是圍著那雕花床,但也在床的方向留了空隙,當時不及細想,但聽太子的話音,這床上躺著的……

    太子嘆息地點了點頭,“此事已經稟明父皇,在未查明凶手之前,瓊林苑只許進不許出,只能委屈他在此養傷,你二人是師兄弟,若有意外……有你在旁邊陪著,或許能讓他好過一點。”

    典素問怔怔道:“謝過太子殿下。”

    太子站起身,走到床前,看了看王臻華依舊昏迷,一臉蒼白,毫無血色,氣息微弱,一副下一刻就要斷氣的模樣。太子不由嘆惋搖了搖頭,拍了拍典素問的肩膀,轉身走人。

    門悄無聲息關上……太子這一整套動作下來,卻是視四皇子為無物。

    然而四皇子卻只是嗤笑兩聲,好整以暇擱下茶杯,“好一個愛民如子的太子殿下。”

    屋中一片安靜,好在四皇子也沒打算得到什麼回應。四皇子手指點了點桌面,“大夫呢?不是說早就派人請了嗎?他就算是爬也該爬過來了吧!”

    程御上前道:“啟稟四皇子殿下,大夫稍後……”

    沒等程御說完,門外就傳來一陣敲門聲,四皇子揚聲讓人進來,一個中年大夫抱著藥箱,戰戰兢兢走了進來。程御話被打斷,眉心不由輕輕皺了起來。時間倉促,也不知來沒來得及事先叮囑……

    中年大夫慌忙請安,四皇子不耐煩一揚手,“別廢話了,趕緊過來診脈。”

    程御心中思慮萬千,但面上卻分毫不動,往旁邊讓了一步,請大夫上前看診。

    中年大夫忙上前去,先看了看王臻華的傷處,又打開藥箱,取出脈枕,放在王臻華手腕下,屏息凝神診脈起來。眼看著中年大夫眉頭越皺越深,典素問等得焦心,不欲再看,轉頭卻發現程指揮使和四皇子,表情雖然雲淡風輕,但一個脊背緊繃,一個正襟危坐,顯然心中都不是外表那麼漠不關心。

    這兩人怎會如此關心一個小小進士的安危?

    師弟受傷是在瓊林苑,這二人一個是戍衛瓊林宴安全的,或許是怕被問責?另一個是千金之子,或許是擔心自己的安全?典素問只想了想,就匆匆拋在一邊,再次擔心起王臻華的傷情來。

    終於,中年大夫收回手,起身恭敬道:“啟稟大人,這位官人衛氣抗邪,脈氣鼓動於外,中空外堅,浮而不聚,寒痰淤血,氣結不疏,脈氣阻滯,故氣虛血……”

    這一番掉書袋,把四皇子煩得夠嗆,“你只說這傷嚴不嚴重,能不能治就行!”

    中年大夫被嚇了一跳,忙按著四皇子的要求回答道:“傷很嚴重,雖然刀沒扎在髒器上,但失血過多,又受了寒,恐怕……這位官人難熬過今晚……”

    屋子裡一時靜寂非常。

    四皇子手指摩挲著茶杯,垂著眼簾,片刻後問道:“若是熬過今晚呢?”

    中年大夫道:“若能熬過去,那多半就沒事了。”

    四皇子擱下茶杯,眉眼鋒利地看向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王臻華,半天才收回視線,站起身,漫不經心囑咐道:“好好開藥方,需要什麼藥材只管問管事要。”

    說完,四皇子轉身出了門。

    四皇子人一走,屋中讓人壓抑的氣息頓時消散。程御卻非但沒松口氣,反而更緊繃了,他對中年大夫道:“還請大夫您開個藥方吧,此人干系重大,是本案重要人證,若有差池……”

    程御頗具張力地停頓了一下,將那無聲無息的威脅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中年大夫哆嗦了一下,忙道:“草民一定盡……盡全力。”

    程御安撫地拍了拍那中年大夫的肩膀,差點沒把那中年大夫拍扒下,“紙筆都在桌上,請吧。”安頓完了大夫,程御轉頭看向典素問,隨手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典探花請坐。”

    典素問應邀坐下,卻見程御略顯躑躅在屋中站了片刻,出門再次叮囑了屬下一些事情,隨後也在典素問對面坐了下來。典素問見狀不由詫異,看這架勢,短時間內恐怕是不會走了?

    那中年大夫開好藥方,放下筆,遞給程御。

    程御接過來掃了一眼,就還回去,“交給門外的燕公公,等他把藥材備齊,你親自盯著煎藥。”

    那中年大夫躬身應是,臨走前遲疑道:“我看這位官人傷處已經上好藥、包扎好……”

    程御漫不經心掃了中年大夫一眼,“既然已經包扎好,就不用再折騰了。”

    那中年大夫忙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屋中重歸一片寂靜,典素問看程御一點不准備走,遲疑片刻,試探道:“今晚凶手在逃,大人怕是忙碌得很,師弟這裡有我照顧即可,耽擱了大人……”

    程御視線落在王臻華的臉上,輕聲道:“無妨。”

    典素問沒太聽清,程御回過神,漫不經心解釋道:“典探花盡管放心,捉拿凶手一事,我自派了人專門去做,現在王官人這裡也須盯著,以防凶手回來殺人滅口。”

    這倒也算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典素問卻將信將疑。剛才他在進這座萬花樓前,就看到樓外侍衛圍了一層又一層。如果能在這種程度的守衛下,凶手還能闖進重圍,那程御只區區一人,談何擋得住凶手的鋒芒。

    另一邊程御也對典素問的存在有些不耐。

    若非太子多事,非要昭顯仁慈,將典素問這個師兄叫來,程御現在還能跟王臻華再細細核對一遍前因後果,或是日後對症時的說辭。可現在典素問是太子叫來的,程御連趕人都沒法趕。

    而且王臻華受傷處的傷藥紗布,也需要及時更換。這些都不該有外人在場,可是……

    程御靠在椅背上,托著下巴,只管看著王臻華,懶得再理礙眼之人,只當眼不見心不煩。

    床上的王臻華裝昏迷裝得渾身僵硬,原本還想著剩下的兩人好歹都算熟人,她好歹睜眼喝口水,把腋下夾著的銅球取下來,好歹活動一下手臂的血脈,但聽到屋中這一片死寂,唯一的知情人程御顯然沒有透露給典素問的打算,她糾結了片刻,只好認命繼續裝昏迷。

    接下來的安排,確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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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10:33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八章

    瓊林苑出了命案,皇城司確實有暫時下令封園的權力,但這裡頭不但牽涉到兩位皇子,剩下的禮部官員,就算是諸位新科進士也都不好得罪。所以捉拿人犯一事,必須在段時間內盡管完成,不然禁令一旦開解,到時候魚游大海,想要再找出凶手可就難了。

    不管是程御,還是王臻華,都明白這個道理。

    原本那白公公殺人後放心離開,是以為王臻華已死,現在王臻華沒死在湖裡,恐怕幕後凶手該著急想要殺人滅口了。但程御一直防著這招,萬花樓守得跟鐵桶一樣,對方想要在重重包圍下,讓目擊證人悄無聲息地死去,可以說沒有一絲可能。那麼幕後凶手就只剩一個選擇——棄車保帥。

    為了不讓對方殺了白公公滅口,王臻華只能“昏迷”,並且“很難熬過今晚”……

    其實王臻華假死,才更能讓對方安心。

    但若要報假死,那事後還要牽扯到復活的後續安排。是如實稟報,還是稱大夫誤診?後者牽連無辜,前者會帶來更大的麻煩。瓊林苑隸屬皇家,在這兒瞞天過海,關鍵是還真的把所有人瞞了過去,皇上豈能安心?可現在事態緊急,程御就算想提前跟皇上打個招呼、打個申請,都做不到……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讓王臻華重傷到下一刻就要見閻王的程度……才不會使對方狗急跳牆。

    這一晚王臻華朦朦朧朧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直睡不踏實,天將明時,門外一陣輕不可聞的聲響,讓王臻華驚醒過來,她悄悄眯開一條眼縫,屋中再無旁人,她才放心環顧屋子。

    昨晚半夜時典素問被勸到隔壁間休息,屋裡只剩下程御一人守著。

    王臻華抬眼往屏風望去,隱約能從屏風上的影子,看出來是程御站在門口說話。片刻後,程御轉過屏風,看到王臻華已經被驚醒,他拉了把椅子,在王臻華床前坐下。

    “出了什麼事?”王臻華仰頭,看向程御。對方眼神依舊沉穩,肩背依舊挺直,除了下巴上隱隱冒出來的青色胡茬,幾乎看不出來這個男人熬了一夜,守株待兔靜候凶手落網。

    “又有人死了。”程御聲音微沉,“看對方形貌,恐怕正是你所說的白公公。”

    “怎麼會?”王臻華驚得坐了起來。

    程御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是我低估他了。原以為瓊林苑各處戒嚴,如此局勢下他必會謹慎行事,尤其在你生死未明的局勢下,不值得犧牲一把用得順手的刀,但現在看來,此人殺伐決斷,而且囂張至極……”程御慢慢眯起眼,輕聲笑道,“半點沒把皇城司看在眼裡。”

    王臻華斂眉,微微退後了一點,“這麼說,咱們之前的計劃都廢了。”

    “怎麼會?”程御一挑眉毛,眼角眉梢邪氣逼人,“他殺的人越多,露的破綻也就越多。更何況皇城司辦案,證據齊全、條理清晰的時候最好,但就算證據不全,到了皇城司手裡……”

    王臻華心頭一跳。

    她跟程御接觸的兩個案子,程御一直按著正常查案的程序走,倒是讓她一時忘了,皇城司有直達聖聽的權力,只要讓皇上動了疑心,哪怕證據不全,哪怕只是一些流言蜚語,那人也逃不了罪責。

    程御顯然只是跟她這個同盟交代一下,說完後他站起身,“所以你也不用再裝傷重不愈,皇上的旨意估計也快到了,屆時園子解封,你就直接回家吧,你在這兒養傷畢竟不方便……”

    安排完王臻華的事,程御起腳准備走人。

    王臻華想了想,還是叫住程御,“大人留步。”

    程御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王臻華垂下眉眼,輕聲道:“這兩人一個根基深厚,一個深得寵愛,不管幕後是哪個,都不是外人一兩句話,就輕易能動搖得了的。我知你所在職司地位特殊,但也正因此,你更要小心……”

    程御身上原本沉郁嚇人的氣息仿佛散了一點,他緩緩笑道:“我知道,多謝。”

    王臻華慢慢躺回床上,輕輕呼氣,試圖緩解傷口的痛楚,但那疼痛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只好胡亂想些事情,也好轉移一下注意力。

    其實雖然她幾次提起,都將太子和四皇子一齊列出,但心裡面一直是四皇子嫌疑多些。

    魯子由曾在白馬寺當外門弟子,而四皇子也頗信佛,汴梁城出名的寺廟都拜過,其中白馬寺香火最盛,四皇子去那兒的次數也最多。雖然無人能證明二人如何結交,但魯子由房舍中的折扇卻系四皇子手筆。這一點王臻華曾私下拜托人尋過四皇子筆墨,比對過後,確系出於一人之手。

    至於魯子由是在四皇子的授意下,才進了太子府當臥底;還是先投入太子門下,後被四皇子發現價值這才重新聯系收買……這些並不重要,但四皇子和魯子由有交情,這一點才值得重視。

    那本《齊術藥典》確系太子抄錄,但昨晚目睹之事,也證實那本出現在魯子由書房的書,目的確實是引誘王臻華懷疑太子。只看白公公是何人門下,就知道這幕後凶手是誰了。

    今日瓊林苑的內侍只有三種,一是本就在瓊林苑干活的,二是太子隨侍,三是四皇子隨侍。

    昨晚那小太監顯然認識白公公,估計之前接頭密謀也是這二人。

    但瓊林苑是皇家園林,雖然皇上八輩子也難來一次,但瓊林苑就在汴梁外城,可謂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這兒的規矩雖然比不上宮裡嚴明,但比之各省的行宮園林,那可森嚴出去不知道多少倍了。想要出苑,百八十年能有一次就不錯了,哪來的時間一次次地跟太子府上的人接頭密謀?

    排除了瓊林苑的內侍,就只剩下這兩位皇子親隨。

    王臻華偏向白公公是四皇子的人,這也符合邏輯,四皇子買通太子身邊之人,栽贓嫁禍,離間太子的君臣關系……當然,太子也不是全無嫌疑,白公公也可能是太子的人,太子賊喊捉賊,折了兩個不重要的太監,宣稱是白公公是四皇子收買魯子由後的第二人……

    王臻華揉了揉太陽穴,這陰謀套陰謀,誰都可能是幕後真凶,除非拿到真憑實據。

    程御所料不錯,半上午就有人來報,說瓊林苑已經解禁,諸位進士老爺可以自行離開。王臻華有典素問作陪,又有萬花閣的燕公公獻殷勤,得了一架馬車,被專程送回王家。

    這一晚把李氏和婧娘嚇得夠嗆,王臻華一夜未歸,全家人也都跟著一夜沒睡。

    當王臻華臉色煞白、一身血氣被扶下馬車時,李氏好懸沒當場暈過去。王家忙成一鍋粥,典素問不欲留下添亂,雖然有滿心疑問,但也知道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只留了話來日拜訪,就告辭離開。

    王臻華這邊養著傷,朝堂上卻是炸開了鍋。

    瓊林宴上出了命案,這可是大大的打臉。不僅僅是皇上的臉面被掃落在地,滿朝的文官九成都是科舉而來,可都在瓊林苑宴過飲,如今新科進士在瓊林宴上遇刺,這打擊面可就大了。

    當然,這事若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是不可以。

    但現在明顯有人在暗地裡興風作浪,還不知要渾水摸魚做些什麼。王臻華身處風口浪尖,雖然就本心而言,她是巴不得將幕後之人捉拿歸案,但又實在不想被人當槍使,只好借養傷之名,推了所有帖子,既不會客、也不宴飲,省得還要斟酌諸方拉攏,沒得頭疼死人。

    其實這也不完全算是借口,她那傷勢也確實需要養養。

    不過王臻華自穿越以來,各種傷口愈合奇快,所以外人只當她丟了半條命,養三五個月都嫌少,可實際上她的傷口在半個月後就全部愈合,除了小腹上那兩道不太好看的刀疤,半點都看不出來她的身體在不久前受過那樣嚴重的致命傷。

    可惜王臻華的清閑並沒有躲太久。

    那名被白公公殺掉的小太監,被查明身份,是管著太子府上書房的,事後從他房間裡查抄出來一百多兩銀子,可是依著他的月錢,就算不吃不喝攢十年都攢不了這麼多,顯然是有人賄賂的。

    而那白公公的身份也查了出來,他是四皇子府上的管車馬的管事,因四皇子經常出門交際,這項差事頗多油水,白公公能得這門差事,顯然頗受重用。他曾被看到與那被殺得小太監私下見面,兩人偷偷摸摸的,接頭時一向背人耳目。而汴梁府庫房被縱火一案中,被拿下的幾名小吏,也指認是白公公給錢收買,讓其在某一日放火,燒掉證據……

    這些線索明明都指向了四皇子,但白公公一死,再無人能明確指證……

    今日一早,江炳成就早早上門拜訪,並且帶來一個好消息,“魯家父母都被尋回來了!皇城司倒是一向嘴緊,直到人拿回汴梁,才松口跟我們大人說了。”

    王臻華忙問道:“可從魯家父母口中撬出話來?”

    江炳成不見外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那倒沒有。魯子由此人對父母雖然敬重,但從來不對父母說心事,但凡有事都自己扛著,所以魯子由所作之事,這二老宣稱一概不知。”

    王臻華聽了不由挑眉,“此話有幾分屬實?”

    江炳成聳了聳肩,“這兩人看著倒是像老實巴交的,不過有幾成真假嘛,不動刑怕是誰都看不出來。魯家父母的證詞暫且不論,他二人帶回來的行李裡頭,倒是有幾樣東西有些用處。”

    王臻華擰眉想了想,“總不會是魯子由留下來的,跟幕後凶手通的信件吧?”

    江炳成拊掌笑道:“雖不近,亦不遠矣。”

    王臻華眼前一亮,“是魯子由的折扇?”

    江炳成不由點頭,兩人相視一笑,這樁案子牽連甚廣,可總算有了眉目了。江炳成笑罷,又低聲叮嚀道:“這幾日整理證據,過不了幾天就要三司並審這樁案子了,屆時你……”

    江炳成話沒說完,外面就有下人來報,“官人,外面有人來訪。”

    王臻華問道:“來者何人?”

    那下人道:“回稟官人,是程大人來訪。”

    一聽來者姓程,江炳成條件發射地皺起一張俊臉。他搖搖頭,心道不會那麼倒霉吧,天底下姓程的人那麼多……但事情顯然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來的人還真是皇城司程御。

    明明外頭春光明媚,但程御一進來,卻像是帶進來一股寒氣,讓整間屋子都瞬間降了好幾度。

    王臻華正心中奇怪,程御因何事到訪,正欲掀開被子,下地迎上去詢問,卻見程御輕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王臻華霎時頓住,重又靠回在榻上,只見門簾再次被掀起,兩個面白無須的內侍走進房門。

    程御這才輕輕一點下巴,王臻華作勢要下床,手扶在榻上,一副不勝體弱的樣子。

    一旁的江炳成反應也快,忙上前讓王臻華搭上他的肩膀,王臻華這才兩股戰戰,滿腦門虛汗地下了榻,顫巍巍站在床前,“拜見程大人,禮數不周,還望大人海涵。”

    程御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奉皇上口諭,宣王臻華入宮覲見。”

    王臻華先是一怔,被江炳成悄悄掐了胳膊一把,才反應過來,忙一副吃力的樣子跪下領旨謝恩。

    及至此時,王臻華才明白程御身後跟著的這兩個內侍,是為何而來的了。王臻華被江炳成扶起來後,又道:“請大人稍等片刻,容我更衣正衣冠。”

    程御只一臉不耐催促道:“快點。”

    江炳成留下來陪客,王臻華招手讓冬草扶著,回了內室更衣。冬草手腳麻利,王臻華只管伸開手臂當衣架子,順便思考皇上為何召見她。

    王臻華想來想去,能牽扯上她的,近日也就魯家父母回汴梁一事,算得上一件大事了。

    按說有三司會審,此案就算沒有王臻華從旁作證,也能水落石出了,可皇上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召見王臻華,總不會是……王臻華心中微沉。

    很快一行人坐上去皇宮的馬車,王臻華原還想著,程御一向騎馬,待會兒連消息都打聽不了,沒想到她剛在馬車上坐下,才一轉身,就看到程御也跟了進來,不由眼前一亮。

    兩名內侍在外面駕馬車,程御比個噤聲的手勢,從桌下小櫃裡取出一套茶具,裡面茶水微燙。

    王臻華明白了程御的意思,准備接過來倒兩杯茶,被程御讓開。

    程御無奈搖頭,他做了個口型,提醒道:“你是病人。”

    王臻華看了看馬車的車廂門,雖然不信宮裡的內侍會沒規矩到隨意闖門,但有備無患確實應當,她只好摸了摸鼻子,做了個請的手勢,騰開地方,讓程御代勞倒茶。

    程御倒上茶,一口都不喝,直接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寫道:“皇上意圖包庇四皇子。”

    王臻華揉了揉眉心,蘸水寫道:“毫不意外。”

    她想了想,又寫道:“不過,皇上在這個節骨眼叫來我,是指望我能讓四皇子翻盤?”

    程御換了塊地方,再次寫道:“白馬寺的折扇,只要你證明並非四皇子的字跡即可。”

    王臻華寫道:“那魯家父母帶回來的折扇中,是否確定有四皇子題的字?”

    程御沒有再寫,點了點頭,取來一塊抹布,擦掉桌上的水跡。

    王臻華手搭在桌緣上,沉吟起來。

    白馬寺的那幾把舊折扇原本只能作為旁證,但在幕後之人千方百計燒掉它們之後,也正說明這確實是贈給魯子由的。如果有她作證,證明折扇上的字跡並非四皇子的,也就洗脫了四皇子的罪名。

    江炳成之前提到過,魯家父母帶回來起碼有一大箱折扇。四皇子就算再投其所好,私下拉攏,也不可能親手給魯子由題那麼多折扇,那箱子裡的折扇恐怕徽記眾多,也因此四皇子才能泯然於眾人。

    不過這種思路實在牽強。

    首先,白馬寺的折扇已經被燒,哪有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當證據依舊存在的道理?這也是當時在得知證據被毀之後,盡管王臻華之前見過,卻無法將比對結果作為證據呈堂證供的原因。

    其次,就算魯家父母帶回來的箱子裡折扇眾多,來源各不相同,但按照制作者仍存活於世、家在汴梁周圍、與龐家有恩怨、與白公公有交集……這麼一系列條件盤查縮減下來,最後剩下的一個就是真凶。這也是江炳成之前提到的,近來幾日會細細整理分析證據,才好升堂斷案。

    恐怕皇上也是著急了,知道四皇子必是最後的人選,所以才出了這麼個掩耳盜鈴的點子……

    王臻華有些茫然地靠在馬車壁上,有皇上包庇,那師父的死,她的傷,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嗎?

    程御撫慰地拍了拍王臻華的肩膀,寫道:“別跟皇上作對,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四皇子畢竟被皇上寵愛了十幾年,一朝一夕就想把他扳倒,談何容易?”

    王臻華深深閉上眼,將胸膛中的不平之意強自按捺下去,寫道:“我明白。”

    馬車在宮門前停了下來,守門的侍衛驗過腰牌之後,馬車駛了進去,又過一道門時,外面的內侍輕輕敲了敲門,“程大人,該換轎子了。”

    程御轉頭看了王臻華一眼,率先下了馬車,順手把王臻華扶了下來。

    馬車前面停著一頂轎子,式樣極普通,這是一頂青頂小轎,前後各有一名壯實的內侍抗轎。王臻華看了一眼,順從地坐了進去,心中盤算起來。

    雖然皇宮只上次去過講武堂考過一次殿試,但宮中行走的規矩,王臻華之前也特地打聽過。宮裡的規矩,不管你是多大的官,過了二門,亦即昭武門,武官下馬,文官下轎,除非皇上特別恩賞。

    現如今王臻華一個小小進士能得如此殊榮,這簡直是無上榮寵!

    轎子被平穩地抬了起來,王臻華唇邊露出一抹冷笑。不管皇上是出於將要包庇幕後凶手的愧疚,還是出於安撫龐門一系所受到損失而做的權衡,她一定會好好利用這一點,才不枉所負良多。

    過了不久,轎子停了下來,轎簾被從外掀起,“王官人請。”

    王臻華在內侍的摻扶下,出了轎子,面前是一道門,穿門而入,正面坐北朝南的正殿是垂拱殿,不過內侍並未引著王臻華進入正殿,而是西側的偏殿。

    內侍通報之後,王臻華並未等太久,就被引了進去。

    進門時,王臻華只悄悄掃了一眼,這是一間書房,擺設得並不豪華奢侈,但端正大氣。皇上正在幾案後寫什麼字,或者作什麼畫,聚精會神,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

    這種情況下,王臻華也不敢出言打擾。剛才內侍明明通秉過了,若非皇上同意,哪個有膽子把王臻華引進來?這顯然是個下馬威,可就算她知道,這會兒也只能低頭跪下去,等皇上忙完……

    王臻華心中自嘲一笑,只當是進廟拜佛了。

    雖然屋子裡暖融融的,但這大理石地板冰涼沁人,只一會兒功夫,就覺得膝蓋骨有一陣陣寒意侵了進來,也是她倒霉,昨兒個剛來大姨媽,原本窩了一早上姨媽疼輕了一點,但這下面寒氣一入骨,小腹立馬跟著炸了營,月事的小腹墜痛倒還好說,連已經愈合的傷口也好像隱隱疼了起來。

    這下子王臻華不用裝,也是一臉煞白、嘴唇烏青,倒是正合了她的傷情。

    良久,皇上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筆,正欲尋人賞鑒,抬頭才看見王臻華,“愛卿來了?快平身。”皇上招了招手,他身後侍立的太監張保忙趨步上前,扶起王臻華。

    “謝陛下。”王臻華雖然不欲麻煩別人,但跪了半天,膝蓋酸麻又痛,更別提小腹一直花式疼得人想造反,全身的力氣都流失差不多了,這會兒哪容得她逞強,只好借張保的力,勉強站了起來。

    皇上在上前看得真切,這王臻華看起來確實一副重傷未愈的樣子,臉色蒼白,身形消瘦,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上面空蕩蕩架著一件袍子。剛才張保扶王臻華的時候,險些沒吃住力,被一下子按倒。

    待王臻華站穩了,張保才退了回去。

    皇上此刻穿著常服,一身藏青色的長袍,從光下能隱隱看出五爪金龍的暗紋,他笑容和煦,一副看後生晚輩的樣子,親和力十足地看向王臻華,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世交家的長輩老人。

    不過,王臻華心中可絲毫不敢有輕忽慢待,在這個一言掌生死,皇權大於天的時代,她可不會缺心眼,真把眼前這位當慈祥隨和的鄰家老人。

    皇上親切道:“王臻華,朕記得你的殿試卷子,一手館閣體很漂亮,立意也新,實在不可多得。若非你年紀太小,朕怕你一朝少年得志,止步不前,浪費了滿身才華,才打壓一二……”

    對這種漂亮話,王臻華只當聽過就算,當然面上少不了一派恭敬謙順。

    皇上又道:“朕看你小小年紀,就寫得這樣一手館閣體,想來於字上還有點道行。”皇上摸了摸胡須,招手示意王臻華上前,“來來,正好給朕看看,今日這字如何?”

    王臻華回了聲是,心知多半要進入正題了,按捺下心神,款步上前。

    其實王臻華兩輩子加起來練了不短時間的字,但她的字跟真正這一行的人相比,還是少了些東西,那是一種獨屬於個人字體的神韻或風骨。顯然她是個很好的模仿者,而不是一個開創者。

    撇開皇帝的身份不談,皇帝的字也確實比王臻華高出好幾倍。

    王臻華才看第一眼,心中就松了一口氣。雖然就算是一堆狗爬字,她也能面不改色把它誇到天上去,不過能不違心撒謊,還能順便觀摩一下高手的筆跡,到底能讓自個兒心情暢快點。

    有了這幅字做媒介,君臣談起習字的心得來,倒是十分相得益彰。

    不過,這看似和樂的氣氛只是熱場,皇上含笑問道:“愛卿於習字一道還有些自己的門道,不知在鑒別字跡上,也是否同樣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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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小魏子是大太監張保的徒弟,此時在門外親自守著,余者都被攆得遠遠的。在皇上跟前奏對的雖然只是個連名號都排不上的新科進士,但是他師父可是親自囑咐了,讓他牢牢守住門戶。

    小魏子掐算了一下時間,至少有半個時辰了,得此君前奏對,這位進士爺日後前程不可限量啊!

    他的手剛放下,裡面就傳來哢嚓一聲瓷器碎響,皇上勃然大怒的聲音傳來,“大膽!”

    裡頭這動靜大的,別說小魏子這個守在門外的,就是站在二門外只怕也聽見這動靜了。小魏子頭皮一陣發麻,皇上這段時間脾氣不好,御前遭殃的內侍宮女實在不少,這次有王進士在前面頂雷,他們這些小人物小心些,想來不會再被皇上抓去撒氣。

    小魏子心裡正慶幸著,就聽到皇帝下令杖責五十大板的怒喝。

    小魏子招呼來兩個內侍,悄無聲息地開了門,進了屋。王臻華在書桌旁跪著,人雖是是跪著,脊梁卻筆直,旁邊一個麻姑拜壽的青花瓷茶杯被摔得粉碎,茶水橫流,滿地狼藉。

    只見皇帝氣得臉色鐵青,額頭漲紅,喘著粗氣,掃過王臻華的眼神難掩厭惡。張保悄悄朝小魏子揮揮手,小魏子生怕受池魚之殃,戰戰兢兢走到王臻華身邊,欲把人拖下去行刑。

    王臻華朝皇帝一拜,聲音清朗,“謝皇上隆恩。”

    皇帝看都不看王臻華一眼,厭惡地蹦出一個字,“滾!”

    惹了當朝天子的厭惡,王臻華面上卻沒有露出分毫懼色,她不用這些太監押著,平靜地站起身,朝小魏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小魏子被王臻華身上鎮定的氣息感染,定了定神,引著王臻華出了門。

    院中條凳、長杖、行刑的人都准備妥當。

    王臻華抬頭看了一眼,看出行刑侍衛都是隸屬於皇城司的人。

    適才進宮時,程御曾說他會在外頭照應,不過現在她得罪了皇上,眼看前途不保,在失去投資價值的情況下,也不知道程御還會不會再遵守當初的約定。

    王臻華主動趴在條凳上,隱隱有股血腥味鑽入鼻孔。

    本來入宮前,程御透露皇上意圖包庇四皇子的消息時,王臻華還能冷靜地想,形勢比人強,暫且虛與委蛇,等日後位高權重了,有話語權了,再來為師父報仇。

    但是皇上提起龐耆卿時的態度,就像是摔碎了一個心愛的茶碗,或是碰壞了一幅名貴的畫……雖然也惋惜,但只是惋惜一個沒生命的物件,分明沒把龐老當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後皇上揭過這篇,暗示讓王臻華作假證,許諾可以特許其入直舍人院,草擬外制。

    能參與草擬一般官員任免及其他昭制,直接受命於皇上,離權力中心如此之近,這種美差若是說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搶破頭。雖然品階低,但既能熟悉中樞政務,又能在皇上面前刷存在感。再到外任刷上幾年資歷,回京歷任顯要,飛黃騰達……

    皇上這魚餌下得確實香甜,但王臻華非但沒有衝昏頭腦,反而冷靜下來。

    若是王臻華當真接受了皇上的條件,拿恩師的死換未來官途坦蕩、榮華富貴,那她的名聲就別想要了,師門故舊、滿朝文武,都會羞與她為伍,她只能巴望著皇上當孤臣佞臣。

    可是這個皇上能巴望幾年?

    王臻華被叫近前賞字的時候,就發現皇上的健康狀況不太好。別的她不懂,但指甲根部的白色半月形區域變灰青,手背上的暗紅色斑狀物,以及說話時隱約可聞的金屬味……這明顯是慢性重金屬中毒的症狀,再加上皇上近來親近道士的流言……

    她實在沒必要冒著聲明盡毀的危險,讓自己搭上這艘沉船。

    既然有了結論,那麼擺在台面上的就是她能否承擔拒絕的後果。

    首先,要考慮的是她的人身安全。

    她能被皇上請進宮,並下重餌利誘,而非直截了當暗殺滅口,已經是多方勢力角逐的結果。所以就算遭她拒絕的皇帝盛怒,也不會被殺了泄憤,頂多受一些皮肉上的苦頭。

    其次,要考慮的是她的官途未來。

    王臻華剛考中進士,如果沒在瓊林宴上受傷,已經點翰林,授編修,在翰林院正常輪值了。現在只等她傷愈恢復,到禮部報個到,走完程序,就是正七品的翰林編修。她是正經科舉考上來的,就算是皇上看她不順眼,也得等她授了官之後,再行貶謫。

    雖然八成會被扔在不知道什麼犄角旮旯當地方官,但一來可以歷練自己的執政能力,二來遠離帝都,避開儲位之爭,也算兩全其美之舉。等到皇帝駕崩,三年考核一到,再運作一番回京都就是。

    王臻華思來想去,主要還是想轉移注意力,不去想一會兒屁股上要遭的殃。

    這顯然是徒勞。當那足有四五尺長,一寸寬的木杖打在她身上的時候,所有胡思亂想瞬間消失,臀上的疼痛讓她一咬下唇,才勉強擋住那聲猝不及防的呼痛聲。

    兩三杖下去,王臻華也反應過來,這動作挺大,動靜挺響,不過相較而言,已經是放水了。

    這顯然是程御提前交代過,王臻華略略安下心。

    不過,就算是放了水,等五十杖下去,王臻華也是疼得幾乎暈過去,臉色蒼白,滿腦門冷汗,衣袍上挨打的地方鮮血淋漓,撤下條凳的時候,若非人扶著,她險些直接跌趴在地上。

    之前皇上被王臻華氣得夠嗆,本來重金屬中毒,就有煩躁、情緒不穩等症狀,被王臻華這不識時務的愣頭青一氣,登時症狀加重,也顧不上再給心愛的兒子脫罪,直接回丹房,找道長修煉去了。

    王臻華也省得再面聖遭一次罪,直接被趕出皇宮。

    程御因要避嫌,並沒有等在宮門口。他在知道王臻華惹了上怒後,就通知王家派馬車來接人。等王臻華被摻扶著,踉踉蹌蹌出了皇宮,正好趕上王家派來的馬車。

    王臻華這副凄慘的模樣,把來接人的重硯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等回了王家,又是一頓人仰馬翻。

    王臻華前面在瓊林苑受的傷還沒宣告痊愈,這在皇宮受的五十杖刑就接著把她扣在家裡。不過,這段時間來王家打聽消息的不少,除了關系近的,她一概不見,反正該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

    在案子開審前,各路人馬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王臻華現在明顯遭了皇上的厭,除了第一批打聽消息的,就再無人上門,倒也享了一回清淨。

    案子開審時,王臻華的傷雖然養得差不多了,但並沒有到場。重硯回來後一一報到,諸般證據證人一一列出,龐耆卿被殺,是魯子由動的手,白通牽的線,但幕後主使既不是四皇子,也不是其母貴妃,而是一向名不見經傳的淑妃娘娘。

    據說是淑妃不忿其子三皇子早死,才故意栽贓陷害,挑撥離間,讓太子和四皇子鬥得兩敗俱傷,來告慰她早死的孩兒在天之靈。最後,淑妃被賜白綾,娘家抄沒,流放邊疆。

    四皇子和太子的府中也遭了一次清洗,據說是為了清理淑妃安插的人手。

    聽了這審案結果,王臻華還真險些被唬掉。難道這淑妃真藏得這麼深,兩邊挑撥埋線,讓太子和四皇子鬥得耗盡了實力,再坐收漁翁之利?

    不過江炳成悄悄上門造訪,交流之後,打消了她這個可笑的想法。

    現在淑妃膝下一個兒子沒有,她就算是費力鬥倒太子和四皇子,也不過是給別人當嫁人,日後新帝登基,一樣只能當個沒指望的太妃,她何苦來哉?

    而且淑妃的娘家吳國公府一向跟四皇子外家交好,這幾年儲位之爭漸至白熱化,吳國公可謂旗幟鮮明站在四皇子身後。這一次淑妃和吳國公府被推出來頂罪,折了四皇子麾下一員大將,顯然是皇上為了把四皇子拉出水,只能安撫太子一系,而不得不做出的權衡。

    所謂淑妃是幕後凶手,不過是一場利益交換,順便騙騙不知內情的外行人罷了。

    王臻華也知道四皇子根深蒂固,只一次很難把他扳倒,這一次斷了四皇子一臂,日後太子一系、或是她那幾位師兄該怎麼乘勝追擊,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案子了結後,皇上不准備留著王臻華礙眼,一紙詔書把王臻華調到了山陰縣當知縣。這知縣也是正七品,從原先的翰林院編修到地方知縣,倒是不升不降,不過從都城清貴,變成小小地方官,這當中孰優孰劣,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若是富饒的地方還好,但山陰縣是個窮山惡水的窮縣……

    好在王臻華早有預料,平靜地接了旨。

    幾位師兄都先後親自來探望,讓她別怨懟,也別氣餒,當好一個父母官,這當中的學問大了,等她扎扎實實在地方磨礪好能力,他們自會想辦法,或調她回京,或在地方輪轉升遷……

    王臻華一一謝過師兄們的好意,到禮部交接完,收拾好行李,准備到山陰縣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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