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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聚寶無雙 • 上】《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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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27:1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5
聚寶無雙 • 上》作者:千尋

身為穿越人,燕無雙低調低調再低調,因為她想融入這個世界,平凡度日,
但她犯傻得忘了三妻四妾的歷史悠久,忘了男人亙古以來的博愛基因,
她的男人狠狠踩了她的地雷區,將她的幸福炸得粉碎,
於是她孑然一身瀟灑離開,哪知身後不知何時多個小尾巴——小三的親大哥,
她想逃離“敵人”的掌控,偏偏這個敵人武功太高強,她打不過也跑不離,
幸好這位平陽將軍性子純善,對她有深深的愧疚,表明了是友非敵的立場,
一路上替她張羅吃喝、打退莫名追殺的黑衣人,更將她安置到一個世外桃源,
好吧,看在他替她找到如此美麗的安身之所,他們就當朋友吧,
美景使人醉,更讓她體內廣告女強人的血液再度沸騰,她不再活得綁手綁腳,
她要為這群善良的村民謀生計,並開創自己的一片天,
民宿、觀光、百花宴、BBQ……到錦繡村一游逐漸成為京城權貴中的流行,
只是,銀子越攢越多,危機也越靠越近,堂堂大將軍成了她的專屬護衛,
兩人漸漸有了患難見真情的曖昧,然而,先別說他們的身分太尷尬,對於男人的諾言,
她不敢再輕信,他們就當一輩子的“好朋友”,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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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0:4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心酸重生
   
    再次清醒,前塵往事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
    輕聲歎息,她看不起自己,枉費是穿越人,枉費兩世心機,枉費聰明機靈、精明睿智……到頭來,非要經過一番經歷,方才恍然大悟,當愛情不在,所有的手段算計全是一場笑話。
    那時芳齡三十一,廣告界強人穿越時空,來到這個時代,她愛上他、戀上他,威武將軍與京城才女,共譜一段絕世佳話。
    皇上下旨賜婚,成親日,萬人空巷,她是所有女子心中羡慕的物件,是天生的勝利族。
    那時,她真的以為自己可以的,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以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找到依歸,沒想到……所有的“以為”,只是空言虛語。
    他是將軍,自然要為國出征,他離京攻打蠻夷,結識了智勇雙全的蔣孟霜,戰時,她屢屢相助,共難同榮,她救他性命,最後他們深深愛上彼此。
    凱旋返京日,他把蔣孟霜帶回尚書府,她見到那個比自己年輕、漂亮、聰明、溫柔的女子,那一刻無雙明白,自己輸了。
    她以為可以用過去的情分留下他,但愛情很狹隘、嫉妒不時攪局,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的爭端後,她慢慢明白,兩人的感覺已經不在,他與她的愛情已經被責任取代。
    他沒有放開她,只是大男人心態作祟,而非愛情不衰。
    他上奏蔣孟霜的功勞,皇帝為他們作主,賜蔣孟霜為明月公主,以平妻身分嫁與威武將軍。
    聖旨到,她一頭撞上樑柱、血濺當場。
    然而,上一世的她沒死成,她用近十五年的力氣與蔣孟霜纏鬥,直到死亡那刻來臨,她才曉得在不愛自己的男人身上蹉跎一輩子,是傻氣。
    這一世重生,再度回到這個時間點,心酸依舊、疼痛依舊、愛他……依舊,可是她不願意了,不願意再花十五年時間,把自己變成面目可憎的妒婦,輕咬下唇,她可以的,可以慢慢把愛剔除。
    “少奶奶醒了!”
    丫頭語珊一聲呼叫,驚動了坐在花廳裡的人,雜遝的腳步聲響起,不久,床邊聚集一群人。
    蔣孟霜是第一個到的,她沖到床邊,雙膝跪地,拉起無雙的手,哭道:“我不嫁了,姊姊,我不嫁了,我願意當丫頭,不要身分、不要地位,只求姊姊給我一個機會在爺身邊伺候,可不可以?”
    讓皇帝親口封的明月公主到尚書府當丫頭?這是要把尚書府放在火上烤嗎?無雙失笑,這叫以退為進,是蔣孟霜慣用的手法。
    無雙望住那張精緻美豔的臉龐,說她聰明,她是真聰明,從來都知道怎麼說話會讓自己得到夫婿和公婆的歡心。
    世人皆同情小白花,於是驕傲而強悍的自己,眼睜睜看著蔣孟霜一天天站穩腳步、取代自己,成為尚書府真正的女主人。
    這無往不利的手段,助蔣孟霜得以在尚書府順利生存,可惜自己那時太恨太怨,只急著發洩怨恨,卻沒看清楚她扞衛生存權的堅持與努力,於是自己失敗得徹底,於是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同時,她看見了嶽帆臉上的輕鬆……
    側過臉,接觸到語珊、語珍、語瑄焦慮的目光,無雙微哂,她何其幸運,有這樣忠心的丫頭們,自始至終守護著自己。
    “語珊,扶我坐起來。”強忍著額頭上的陣陣疼痛,她皺起雙眉。
    語珊靠近無雙,將小姐輕輕扶起,趁機刨蔣孟霜一眼。
    她心疼小姐吶,她清楚小姐受了多少委屈,可……能怎麼辦呢,再委屈還是得吞下,誰讓這是皇帝賜婚?
    無雙坐起身,視線轉到丈夫身上,目光膠著間,一聲輕喟聲起。
    怎麼辦才好,即使委屈了一輩子、怨恨了一輩子,即使明白,他的心早就給了別人,她……依然愛他如昔。
    鐘嶽帆是個智勇雙全的好男人,他卓爾不群、英姿煥發,他是天下女子都想要的對象,是不是她過度奢望?
    奢望這樣的男子為她專情?
    “嶽帆。”她朝他伸手,淡淡一笑,只是笑容裡多少的無奈,藏不住、隱不了。
    見她不再激動,鐘家上下都鬆口氣,這件事……能圓滿落幕了吧?
    鐘嶽帆快步走近、握住她的手,無雙也朝蔣孟霜伸手,她將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抽回自己的手,強忍心痛,柔聲道:“你們成親吧!”
    意外的答案,讓蔣孟霜鬆口氣,也讓鐘嶽帆笑容飛揚。
    望著他快樂的笑臉,無雙輕勾嘴角,他的笑容還是一樣燦爛、勾人,她就是因為這樣的笑容,才深深地愛上他的吧?
    無雙自問:怎麼辦,得花多久時間,才能遺忘這個男人?
    真是無奈,無奈他不是她的Right man。
    鬆開蔣孟霜的手,鐘嶽帆激動地抱住無雙,對她說:“謝謝你無雙,謝謝你!”
    他的感激貨真價實,就這麼快樂嗎?是啊,有幸娶得心心相映的女子,怎能不激動、不歡悅。
    心、酸澀,無雙推開他,與他眼對眼、面對面,低聲道:“岳帆,我成全你們,你可不可以也成全我?”
    “好,你要什麼,我都給。”
    回答得這樣爽快?即使要他的命,也給嗎?無雙苦笑,她又鑽牛角尖了。
    “請給我一紙和離書,好嗎?”
    語出,只見岳帆、蔣孟霜、公公、婆婆、爹娘、小姑、蔣孟晟、蔣孟瑀……在場的每個人全倒抽一口氣。
    個頭小小的蔣孟瑀忍不住沖到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子怒道:“你這是以退為進?你壓根不想讓我姊姊進門。”
    她望著天真爛漫的小丫頭,笑了。
    前輩子的自己和她置過多少氣?但她也不過是心疼姊姊,各人自有立場,她不維護親人,難道要維護外人?
    “不對,我只想退、不想進,我祝福你的姊夫和姊姊。”
    前世,自己這塊“絆腳石”,讓蔣孟霜和嶽帆的愛情備感艱辛。是風雨生信心?還是同仇敵愾?她不確定,確定的是——因為自己,他們更緊密地串在一起,而這輩子的燕無雙再不做這等蠢事。
    婆婆上前,安撫道:“你這是何苦?皇帝下旨賜婚,誰都不能抗旨。”
    小姑也坐在床邊,抱住她,“嫂子,我明白你心裡苦,可咱們女人誰能不面對這種事?”
    無雙明白的,儘管嘴上說著勸解的話,他們的心底還是埋怨的吧,埋怨她心胸狹隘、見識不廣,但無所謂了,不管他們怎麼想,都影響不了她的決心。
    “娘、小姑,你們放心,我不會為難鐘家,我會默默離開。”
    “你走了,圜兒怎麼辦?他才五歲,你忍心讓他沒有娘?”
    “若爹娘允許,請讓圜兒跟著我走,日後嶽帆還會有兒子。”
    前世的她,日夜在嫉妒仇恨中輾轉,卻忽略兒子的感受,圜兒隨著她恨上自己的爹爹,報復似地,刻意放蕩不羈、刻意糟蹋家風,以至於父子漸行漸遠。
    在她病得起不了床時,蔣孟霜在她的耳邊說道:“鐘宇圜輕薄禦史家的姑娘,害得老爺被告到皇帝跟前,老爺一怒之下打斷他兩條腿,往後……應該是無法為禍家門了。”
    一口血激噴而出,那一刻她深深後悔。
    最終蔣孟霜的兒子脫穎而出,成為尚書府的樑柱,圜兒卻是終生碌碌、一事無成。這是她的錯,重來一次,她會盡力避免。
    “圜兒是鐘家的骨血,誰也不許帶走!”嚴厲的公公跳出來說話。
    果然不行……無雙沉下眉心,道:“那麼,請爹娘和嶽帆善待他,圜兒是個好孩子。”
    無雙的親娘再也聽不下去,她推開眾人,握住女兒的肩膀用力搖晃,她淚流滿面,恨不得能夠搖醒女兒。
    不捨得啊,無雙是她疼愛的女兒,她心知肚明,女兒正在強忍多麼劇烈的痛苦。當初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若不是恨得太過,怎麼忍心連爹娘、兒子都不要,撒手離去?可事已至此,誰能改變?
    硬下心腸、揚手,燕夫人一下下捶打著女兒,心卻是比誰都痛。
    “你這個狠心的,有這樣當娘的嗎?跟你講過多少次,要認命,德容言功都是假的,身為女子首重認命,能睜一眼、閉一眼蒙混過去,就別較真!你現在……”
    望著娘的哀慟,無雙淚流成河,她握住娘癱軟的手貼在自己頰邊,轉眼,母親的掌心掬滿濕淚。
    “娘,對不住,我知道您難受,但如果我繼續留在尚書府,只會成天怨恨,為著蕩然無存的愛情,把自己折騰成惡毒猙獰的女子,我不願意!”
    試過的,不是武斷偏執,她是真的成為連自己都痛恨的不堪女子,重新來過,她不要走相同的路,她但願活到五、六十歲,依然保有自己的良善純真。
    望著女兒,當娘的心如刀割,她都懂,可這世道寧願女子面目猙獰,也不允許女人不顧大局。
    爹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母親,怒道:“都是你給慣壞的。”
    娘哭得更凶了,無雙無言地望向爹爹,她很清楚,爹有多疼愛自己,說這樣的話,心……很痛吧?因為真正慣壞她的,不是娘、而是爹。
    輕咬唇,抿去嘴角的酸澀苦鹹。無雙道:“爹,是您說的呀,我要當天下無雙,我的人生只要燦爛輝煌,我只能是丈夫的首要,但眼下……我怎麼能允許自己成為別人的將就?爹,請您相信,離開尚書府,我可以過得很好。”
    虧她讀那麼多書,虧她聰明伶俐、無人能及,怎會說出這種傻話?一個被休棄的女人,等於被判死刑!
    他搖頭,破釜沉舟的威脅起女兒。“別跟我說那些無用的,你敢和離,不只圜兒,你連半點嫁妝都不能帶走。”
    無雙苦笑,同樣的話……前世的自己,便是因為這些話而留下。
    她清楚這個時代對女人有多麼不公平,清楚身無分文的自己,無法在這裡存活下去,所以她選擇留下,於是她活著,心靈卻日漸腐朽。
    緩緩吐氣,再正眼對上父親時,她平靜回答,“無雙明白了,我不會帶走任何嫁妝。”
    都這樣說了,她還堅持?燕侍郎沒想到女兒竟固執至此,氣得沖上前,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命運,從這裡開始改變。
    前世,她在那些話中妥協,此生,路從此處分歧,她不確定命運會丟出什麼新招讓她接,但她再也不要“一樣”。
    熱辣辣地、臉腫了,蒼白的左臉印著鮮紅指印,淚水淌下,串著一根根指印,串起濃濃的哀愁。
    她試著微笑,兩道柳眉卻緊鎖,眼底只寫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這瞬間,鐘嶽帆彷佛看見當年那個倔強的少女,指著他說:“如果你的心太大,除了我還想裝下其他,就別來招惹我!”
    那年,她的臉龐紅潤,她的笑容明媚,從小被捧在手掌心的燕無雙,從未嚐過淚水的滋味,而今……是他的錯……
    罪惡感揚升,他有著深深的歉意,不該的,不應該對孟霜動情,不該辜負無雙的心,可事已至此,他無法扭轉局面,只能順時順勢往下走。
    “把話給我吞回去。”燕侍郎既痛心又生氣,怒視著無雙,他絕不允許女兒自毀前途。
    無雙搖頭說:“爹,是女兒不孝。”
    這是堅持到底的意思嗎?她就不能妥協一點、退讓兩分?揚手,又是一巴掌,這一掌打偏她的臉,她咬破了嘴唇。
    無雙把臉轉正,注視著父親,再說一次,“爹,對不住。”
    氣!哪來的倔強,她到底曉不曉得成為下堂妻,晚景會有多淒涼?她知不知道身為女人只能依恃男人?
    是,嶽帆辜負她,可人生除了情愛外,還有太多值得爭取的東西,冰雪聰明如她,怎會在這種時候犯渾?
    恨意張揚,他忍不住揚手,想再度把女兒打醒。
    但蔣孟晟抓住他的手,燕侍郎冷哼一聲,這是貓哭耗子?若非他不知羞恥的親妹妹,無雙需要承受這種巨大痛苦?
    抽回手,巴掌又要落下,卻見無雙仰起臉,無懼迎上。她這樣,當爹的……心在淌血……
    鐘尚書眼見狀況不對,急忙勸說,“別這樣,無雙是個好孩子,她溫良賢德、持家有方,只是一時犯擰,腦子轉不過來,讓嶽帆好好勸她,會想通的。”
    可不是嗎?夫妻間的事只能留給他們小夫妻去解決,旁邊的人說什麼都是多餘。鐘夫人回神,把兒子推到媳婦跟前。
    見鐘尚書拉著燕侍郎急急離開,鐘夫人拍拍無雙的肩,低聲道:“好孩子,是岳帆對不住你,我發誓,鐘家和嶽帆會善待你一世。”
    無雙滿眼苦澀,之於婚姻,她要的豈止是善待。
    “無雙不孝,惹娘生氣了。”
    “好孩子,娘沒生氣,只是心疼,你要記住,你不是我的媳婦,是我的親閨女啊。”
    望著慈愛的婆婆,深歎……那一世,是自己的惡形惡狀、手段心機,把婆婆的慈愛給抹滅的吧?
    “多謝娘,還望娘好好教養圜兒。”
    “怎麼還說這個,不許走,你這輩子只能當我鐘家的媳婦!”
    鐘夫人對燕夫人一點頭,也拉起親家夫人的手往外走,一路走一路低聲勸慰。“放心,哪家的夫妻不吵架?
    還不是床頭吵床尾合,沒事兒,嶽帆會說動無雙的。”
    無雙聽見了,但心已定、意已決,任誰也別想說動。
    前世過得太辛苦,她不願重蹈覆轍,即使愛未滅、情未斷,她都……
    看一眼嶽帆,眼底盛滿落寞,終究是無緣人,她必須割捨。
    “你到底想要什麼?”
    一個醇厚的聲音傳來,無雙微怔、抬頭。
    她的憔悴撞進蔣孟晟眼底。
    他是蔣孟晟,蔣孟霜的大哥,岳帆在邊關最好的兄弟朋友,在家書裡,嶽帆提過他千百次,她熟悉得……也將他當成兄弟。
    他是個好看的男人,粗眉、深眸,五官像雕刀刻過似地,有點像混血男模,蔣家兄妹都長得很好,尤其是擄獲岳帆的蔣孟霜。
    此次戰事,蔣孟晟頗有建樹,皇上封他為三品平陽將軍,之後他留任兵部,幾度獻策、出征,漸漸獲得皇帝看重。
    無雙死的那年,他已受封平陽侯,他是個有能耐的男子,有這樣的哥哥,是蔣孟霜最大的依恃。
    他問她,到底想要什麼?
    無雙揚起臉,淡淡一笑,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苦澀,不知道紅腫的臉頰和指印,讓她看起來多狼狽淒涼。
    深吸氣,清澈的目光望向他,她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回答。“我想要……退一步、海闊天空。”
    視線相交,蔣孟晟在她乾淨透亮的眼眸中讀到,燕無雙不是矯情,而是驕傲,是勇於對自己狠心,她只要最好,不將就次要,即便痛徹心扉、也要捨棄。
    該說她天真嗎?這世代對女人並不寬容,何況是被休棄的婦人。
    蔣孟晟語重心長道:“固執只會讓你前途堪慮。”
    她很清楚捨棄固執後的自己,變成什麼模樣,與其如此,她寧願堪慮。
    見她不動如山,蔣孟晟歎息,把妹妹們帶出去,留下她和鐘嶽帆。
    門關,兩夫妻對坐。
    鐘嶽帆靜靜看她,還是和當年一樣秀麗清妍,那雙眼眸還是散發著讓人無法拒絕的聰慧。二十歲的她為人母、為人妻,臉龐再無當年的純稚,卻有著令人難敵的溫柔。
    當年她問他,“想娶我嗎?”
    如今卻問:“給我一張和離書,好嗎?”
    對於愛情、婚姻,她始終是個勇敢的女子。
    “無雙。”鐘嶽帆啞聲喚她,天曉得,他有多後悔。
    回望嶽帆,這是個斯文到不像武人的將軍,上蒼厚待他,風吹雨淋也不曾摧折他的容顏,難怪啊……難怪有這麼多女人想搶。
    她笑著轉開話題,問:“記不記得成親才五天,你就要上戰場?”
    “記得,你指著皇上的鼻子罵他沒良心,哭哭啼啼地送我出門,還被爹訓了。”
    當時鐘嶽帆心疼,躍身上馬、頻頻回首,捨不得他的小妻子落淚。
    那次戰事持續一年,戰事結束後回京,他成了父親,那個愛耍賴撒嬌的小妻子脫胎換骨,蛻變成大家主母。
    她溫厚祥和、慈藹可親,她收拾所有的尖銳與稚氣,努力成為好妻子,為他撐起家院。
    那一年,她很難熬的,卻半句告狀的話都沒說。
    她沒說自己年紀太小,生產之際,差點死去;她沒抱怨,十四歲的她為了打理偌大的尚書府,心力交瘁。她只是拚命把每件事做好,讓他無後顧之憂。
    誰敢說,今天的鐘嶽帆,不是燕無雙造就出來的?
    無雙接話。“後來不是不哭,也不是把心給磨硬了,而是學會把眼淚悶在棉被裡,每次你出征,總有十來天,我得腫著雙眼、強撐笑臉,晨昏定省。
    “我不相信鬼神,卻為著佑你平安,跟著娘和祖母燒香拜佛,我曾想,女人的一輩子很難不為男人而活。”
    他握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懇切道:“那麼,再為我活一次好嗎?”
    無雙像過去那樣,在淚水刷下同時,倚進熟悉的胸口,任由他的衣襟吸去傷心。
    她哽咽。“對不起,那個為你而活的燕無雙,已經在撞樑柱時死了。”
    “不要這樣,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違背承諾,可是孟霜她……”
    她摀住他的嘴,搖搖頭,拉出一個醜到爆的笑容。“我明白的,她為你出生入死,她救你一命,你們之間有患難真情,你是該承擔她的一輩子。所以……”她退開一些,凝聲道:“嶽帆,做人不能太貪心,你心裡已經住下一個新霜兒,就允許舊雙兒撤退,好嗎?”
    “不要!”鐘嶽帆一把將她拉回懷裡,莫名其妙的害怕著,硬聲道:“你只是忘記自己有多喜歡我,你只是太生氣我處處維護孟霜,可她初來乍到,我必須照顧她,我知道了、是我的錯,對不起,以後我會做到一碗水端平,我會公平對待你們……”
    “你不會。”她反駁。
    她想推開他,但他不允許。靠在他懷裡,深吸他的味道,無雙無法不承認,那是多麼令人眷戀的氣息,可是……如果選擇繼續愛他,那麼她便同時選擇放棄了自己。
    “誰說的?”鐘嶽帆不同意。
    “我說的,我對你的要求不會是一碗水端平,而是所有的水都要裝在我的瓶子裡,為達到這個目的,我會變得既可恨又可惡。
    “你將發現我成為讓你心力交瘁的女子,你會開始怨恨我,希望我消失,你會在我死去那刻松一口氣,感激苦難終於結束,你甚至會懷疑,當年為什麼會瞎了眼睛,愛上我這種蛇蠍女子。”
    “不會的,我永遠不會恨你,我只會更心疼你,是我忘記你要的一生一世,對不起……求你留下好嗎?為我、為鐘家,也為圜兒。”
    依舊說不通嗎?不愛了、就收手,這種想法不在古人的思維裡嗎?
    古代男人的字典裡,只查得到“佔有”沒有“放手”,即使不愛,也要強留,美其名叫做責任,實際上不過是貪得無厭,對嗎?
    “嶽帆,記不記得你打完仗回來,我都會幫你敷臉?”
    她放軟語調、換話題,見她如此,他也放鬆雙臂,給她空間。
    無雙輕輕撫摸他的臉,真是好看,看過千遍萬遍也不厭倦。
    “我記得,你要我成為軍中最帥的男人,這次你忘記幫我敷臉。”他抱怨,卻也輕輕撫上她的臉。
    曾經她是他出生入死時,心中唯一記掛的女人,曾經她是他奮勇殺敵的動力,可現在她不要當他的牽掛了,怎麼辦?心慌、意亂,他有手足無措的恐慌感。
    無雙苦笑,不是忘了、而是怨恨了,因為他帶回三個兄妹,其中之一,即將成為他的妻子。
    “不敷臉,你還是帥氣逼人。”捧著他的臉,她喜歡和他這樣親昵。愛上一個男子,談何容易?放手深愛的男子,更是……艱辛。
    他握住她的手,問:“這麼好看嗎?這麼喜歡嗎?那一直喜歡下去,好不?”
    “爹說,四海昇平,十年內不會再起戰事,對不?”她沒有回答他。
    “對。”這是他最大的成就,他替大陳保住國土、驅逐蠻夷,多年辛苦造福千萬百姓。
    “以後你能在京城安心當官了,對不?”
    “對。”
    “不會再四處奔波、餐風宿露了,對不?”
    “對。”
    “那麼,不必再敷臉了。”意思是——有她、沒有她,不再重要。
    無雙的意思、他懂,緊握住她的手腕,再次把她逼進自己懷裡,鐘岳帆重申,口氣卻硬了。“不管需不需要敷臉,我都不與你和離,你休想離開。”
    垂眉,她不回應,只是淡淡地笑著,臉頰上的指印依舊鮮紅,但是、不痛,更痛的是嶽帆搧在她心頭上的巴掌。
    半晌抬頭,她溫柔恬然地對他說:“嶽帆,承認吧,你已經不愛我……”
    跪在行刑太監跟前,無雙不驚不懼,這是極大的屈辱,但皇太后的懿旨,無人可以違抗。
    班師回朝後,為表彰蔣家兄妹的功勞,鐘嶽帆領著蔣孟晟和蔣孟霜進宮。
    蔣孟霜是個美麗率真的聰明女子,一進宮,便擄獲皇太后的歡心,皇帝親賜明月公主,何嘗沒有皇太后的意思在裡頭?
    那天賜婚聖旨下達,無雙撞樑柱自盡之事,傳旨太監往上稟報,這給了皇后可乘之機。
    當年皇帝對無雙一見傾心,想迎娶無雙為後。但燕家爹娘心疼女兒,盼著女兒在選秀中落選,然見過無雙的皇帝哪肯?
    多方周折,最後是無雙堅決的態度令皇帝讓步,賜婚鐘嶽帆。
    此事始終是皇后心底的隱痛,她是多麼任性驕傲的女子,別人不要的才輪到她?無疑是狠狠地刨了她的驕傲。
    更何況當年,她與無雙並稱京城雙姝,從小到大,有意無意地競爭著第一才女的名號,皇后早就把無雙當成最可恨的對手。
    如今燕無雙抗旨消息傳出,皇后能不推波助瀾?
    皇后在皇太后耳邊大進讒言,皇太后認定無雙有損婦德,賜下十戒尺,打壓她的傲慢。
    “鐘夫人,抱歉了。”孫公公道。
    無雙跪在地上,額頭的紗布還滲著血,臉頰紅腫尚未褪盡,她微微喘著,卻跪得筆直。
    滿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公公、婆婆、丈夫、兒子,包括蔣家三兄妹……
    “孫公公,請稍待。”她轉過身,朝已經嚇得臉色慘白的圜兒招手,只見他飛快奔向母親。無雙抱緊兒子,在他額際落下親吻,柔聲問:“娘給你布的題目,做了沒?”
    “還沒。”
    “你回屋裡,耐心做完好嗎?等會兒給娘檢查。”
    她的兒子多聰明啊,才五歲就會背九九乘法,就有分數概念,如果在二十一世紀,一定可以去參加奧林匹克數學競賽。
    “可是娘……”他擔憂地看向孫公公,搖搖頭。
    “聽話好嗎?”無雙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換得他勉強點頭。“語珊,陪少爺回房。”
    “是。”語珊不願意離開,卻不得不領著小少爺走出大廳,一主一僕,兩人憂心忡忡,腳步千斤重似地。
    直到兩人走遠,無雙才高舉雙手迎向孫公公。
    孫公公看著狼狽的無雙,心底一陣哀歎,當年的京城才女,如今淪落到此等田地,誰說紅顏不薄命?
    揚起手,刷地!戒尺重重地落入她的掌心。那痛……痛徹心扉,她卻沒叫喊出聲,只是痛得咬破嘴唇,一道鮮血從唇間溢出。
    刷!第二下,她的手高高腫起。
    鐘母站在一旁,別開眼不忍再看。
    多好的孩子啊,為什麼這麼固執?讓一步不好嗎?事情鬧成這般,往後落下惡名,怎麼與京城貴婦打交道?
    鐘母暗暗拭淚,有說不盡的心酸。
    鐘嶽帆攥著掌心,恨不得沖過去把戒尺奪下,但父親的目光阻止他。
    第三下、第四下……血冒出來,順著掌心往潔白如玉的手臂滑下,但無雙沒有屈服,背依舊挺直,手依舊高舉,沒有討饒、沒有哭鬧,只有靜靜承受。
    是,靜靜地承受,這年代的女子,除了承受外,沒有第二條路。
    啪!第五下!
    當戒尺揚起時,血珠子跟著飛起,濺在她的臉上,蒼白的臉、鮮紅的血,她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悲慘還是狼狽。
    第六下,鐘嶽帆再也看不過去,撲身上前,用背擋下戒尺,刷地一下,痛進骨子裡,他這才曉得,孫公公是卯足勁兒往死裡打,他想廢了無雙。
    “鐘將軍,你想抗旨嗎?”孫公公寒聲問。
    “抗旨就抗旨,剩餘的四下我來挨,皇上那裡自有我去說。”
    他氣忿難平地抹去無雙臉上的血珠子,她的臉變得灰白,汗水密密地佈滿額頭,卻還是勉強出聲——
    “讓開。”
    她清楚,鐘岳帆更清楚,這屋子裡,除了蔣孟霜和蔣孟瑀之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些戒尺有一大半是為鐘家領的。
    江皇后痛恨無雙是一回事,但為娘家出氣,又是另一回事。
    江氏一族是武官世家,卻出了個了不起的文官,那人正是江皇后的父親江鳴昌,在朝為官三十年,汲汲營營、步步高升,如今已是大陳國的宰相,在朝堂影響深遠。
    此次戰事,江鳴昌強薦自己的兒子江鄴領軍,不料戰事失利,搞到五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滅,江鄴也被蠻夷所擄,若非鐘岳帆和蔣孟晟救場,大陳真得要割地賠款、受辱不堪了。此為其一。
    其二,江鄴的親信汪泉溪,為求升官,竟不顧戰場情勢危急,搞窩裡反,企圖謀害鐘嶽帆,取而代之。
    幸好蔣孟霜機智,臨危救出鐘嶽帆,而蔣孟晟在打退蠻夷後,悄悄領軍返回,擒拿汪泉溪,搜出罪證七條。
    事情傳入京城,皇帝大封鐘家、蔣家,卻怒斥江家,導致江鄴官降三級,江鳴昌罰俸兩年,江家當然不在乎那點銀子,但這一罰,面子全失。
    見鐘嶽帆不肯鬆手,孫公公心急,再道:“鐘將軍真的不讓?”
    “不讓!”鐘嶽帆固執,圈住無雙,用自己的背護著。
    無雙仰頭望他,心軟了……瞧,這樣的男子教人怎能不眷戀,怎麼放得下?可是……
    “就這麼不孝?這麼急著把鐘家推到風尖浪口?樹大招風,旁人正找不到說詞呢,你何必替人把藉口送上,不過是一口氣,讓人出了便是,何苦節外生枝?”
    無雙喘著粗氣,斷斷續續把話說齊。
    她說的每句話都有理,但鐘嶽帆怎忍心讓她獨自承受,他不說話,用行動表明不讓。
    她咬牙,用血肉模糊的雙掌推開他,這一推,痛得她撕心裂肺。
    鐘岳帆心疼,公公婆婆更心疼,都到這個節骨眼兒上,無雙心心念念的還是鐘家,這讓他們如何不羞愧?
    兩個血手印覆在嶽帆胸口,教人看了觸目驚心,無雙拚上最後一口氣,向前跪行兩步。她高舉雙手,身子抖得厲害,幾度支撐不住,卻還是對孫公公道:“請公公行刑。”
    鐘尚書知道媳婦那番話是用來提醒自己的,連忙喚幾名家僕壓制兒子,阻止兒子衝動。
    孫公公心知難收場,飛快揚尺,草草打完剩下的四下,再講幾句婦德之類的訓誡之詞,便轉身離去。
    無雙強撐著,牙關咬得死緊,無法遏制的疼痛在每寸知覺間奔竄遊走,她身形僵冷,肩頭佝僂,冷汗濕透衣衫,涼涼地貼在身上,是透骨的冷,她極力抗拒著那股徹骨寒冷,極力壓制翻騰的胃酸,她試著控制住顫動的身子,然而眼前一切漸漸虛浮旋轉起來……
    孫公公離開,壓制鐘岳帆的僕人退下,他急急沖上前抱住無雙。
    嶽帆落入視線中,她鬆開胸中那股硬氣。
    噗地,一口鮮血疾噴而出,血花在空中漫開,落下點點鮮紅,撐不住了,她癱倒在他懷裡。仰頭對上他關切的眼神,像是看透什麼似地,她笑開,說道:“我再不欠你了。”
    緩緩閉上眼,她任由自己墜入無底深淵。
    鐘嶽帆再也忍不住滿心哀慟,啞聲道:“是我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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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1:0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新人笑,舊人哭
   
    所有人都以為無雙扭轉心意,準備好好過日子了。
    她努力吃飯吞藥,努力扮好主母角色,即使雙手裹著一圈圈厚厚的棉布條,依然遵照聖旨,傾全力為丈夫和蔣孟霜籌辦婚事,聘禮、新房、宴席,無一不用心。
    無雙馬不停蹄地忙著,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辛勞,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苦,尚書府的下人經常在背地裡為少奶奶不值,幾個貼身大丫頭甚至暗地垂淚,唯有她卻恍然不知似地。
    公婆心知媳婦賢慧,此事太委屈她,可天下女人,誰能不熬過?
    即便心如刀割,自始至終,無雙臉上都帶著淡淡的合宜笑容,像是真心為即將到來的喜事高興似地。
    她再不想讓兒子看見她的哀愁,前世她太在乎自己的感受,忘記兒子心思多麼敏感細膩,她的妒嫉謀殺了兒子溫柔的心,讓他恨上父親,以至於父子離心,以至於兒子自暴自棄。
    此生她再不做相同的事。
    一得空她便摟著圜兒,不斷說話唱歌,不斷告訴他人生的道理,她要他堅強冷靜,要他沉穩茁壯,因為相聚的時間不太多了,她格外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兒子終於睡著,無雙揉揉發酸的肩膀,回到自己屋裡,卻意外發現嶽帆坐在床邊,翻著她給圜兒寫的童話故事——驢耳朵。
    鐘嶽帆喜歡她寫的每個故事,那些故事有趣、涵義又深,雖然是給孩子看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聽見腳步聲響,他放下書冊,抬頭笑道:“回來了?”
    “是,圜兒睡了。”
    他走到桌邊,從繡籃裡取出一件半成品,那是男裝,他明知故問道:“你給我做的衣服太小了。”
    “是嗎?那就不要了。”她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不想反駁。
    “這真是要給我的?”他追著她的目光,企圖逼出她的真心話。
    “是啊。”她淡淡略過話題,來到梳粧檯前,卸下釵環珠翠,成日戴著一堆增長氣勢的物件,真累。
    鐘嶽帆不允許她略過,走到無雙身後,兩手落在她肩膀上。“說謊,這是你為自己縫的,對吧?你想走了,不管我給不給你和離書。”
    多年夫妻,他終究是瞭解她。
    無雙選擇不回答,問:“怎麼還不回房歇下?別讓蔣姑娘久等。”
    她把他安排在蔣孟霜的院子裡——人家初來乍到,是該多幾分維護——嶽帆這句話,她記住了。
    “回答我。”鐘嶽帆扳過她的身子,堅持問。
    她自顧自的說:“唉,怎麼會忘記,再過幾日你們便要成親,確實不能再見面,你等等,我讓人把寧園收拾出來。”
    鐘嶽帆皺眉,事至此他怎會看不出無雙在躲避自己,所有人都以為她恢復了、妥協了,以為她打算好好過日子,但是、並沒有,她正在把他往外推,正在想盡辦法離開,尚書府于她不再是家,而是牢籠了嗎?
    他慌了,一把拉回她。“雙兒,不要把我推開。”
    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怎麼辦,她還是好喜歡這份溫暖的感覺,彷佛在裡頭待著,天就不會塌下來。
    可是多矛盾啊,恰是因為他,她的世界崩塌。
    鼻中微酸,眼底有些發脹,伸手,不自覺地環上他的腰,頭緊緊抵在他胸口處,心中五味雜陳,酸甜交錯如雲湧。
    她知道的,應該剜除眷戀,應該用力推開他,臉上微微的掙扎後,她做了,他卻不允許,硬是施加力氣,將她牢牢按在自己懷裡。
    無雙淒涼一笑。傻子,堅持什麼?雞肋無味,丟了便是,強留在身旁只會腐爛發臭。
    她低聲道:“弄錯了,是你把我推開的。”
    從他帶回蔣孟霜那天開始,她已經被推開,是太傻、傻得以為傾力一搏,還有機會把愛情找回來,可惜……
    前輩子,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痛苦無奈,她知道他的寬容、善待,來自他高潔的品格,而非他的愛。至於她,堅持己見、剛愎自負,她極力爭取的,恰恰是他再也給不起的奢侈。
    “我沒有推開你,我要講幾百次你才相信,你和孟霜一樣,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女人。”他氣得大喊,不明白聰明如她,怎就聽不懂。
    她撫著他青髭微冒的下巴,微微的刺、微微的癢,她總喜歡用自己的額頭在上面輕輕蹭著,蹭出親密、蹭出感情,蹭出兩人之間最甜美的回憶。
    “嶽帆,我是真的愛你,很愛、很愛,是你無法想像的情緒,推開你,比割肉更痛,我想要你的感情,和過去並無不同,只是你選擇鬆開我的手,牽住蔣孟霜了。
    “我不想墜崖卻已經墜崖,粉身碎骨的我,再也付不起一份完整的愛,所以,就這樣好嗎?承認不愛我,承認我們已經沒有未來,並不會讓你太難堪。
    “別再讓道德責任牽制,好好愛蔣孟霜吧,雖然我嫉妒她、更想詛咒她,但我明白,再多的怨恨,都無法讓我們回到從前,我常說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所以,嶽帆,我決定放過她,也放過自己了,所以你也放過我,好嗎?。”
    嘴巴叨叨絮絮說著理智的言論,心已壓成齏粉,但她必須笑著,才能說服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痛。
    那年她以為穿越時空,是為了遇見這個正確的男人,殊不知……男人沒有正確的,要不要賞你一個完美結局,端看上蒼的決定。
    “你是在宣告,你不要我了。”
    “不對,我決定成全你。”
    “話說得這樣冠冕堂皇,事實上你就是心狹,你就是容不下孟霜,你非要我從你們之間選出一個,雙兒,我與孟霜已有夫妻之實,我不能拋下她,你懂嗎?是你說的,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不是?”
    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在他的認定中都是在為難蔣孟霜嗎?
    無雙笑不出來了,一碗水端平?這種事只能在嘴上說說吧,主觀意識總是決定人的看法。
    既然如此,好吧……她不再說“冠冕堂皇的話”,無雙歪著頭,靜望他。“愛情本來就很狹隘,容不下第三個人,在蔣孟霜出現的那一刻,我們的愛情已經崩壞,我從來只要最好,不願將就其次,你聽清楚了,你已經是我心中的‘其次’,不再是我想要的男人。”
    鐘岳帆眼底冒出怒火,說得這樣殘忍,是因為一心求去,已經不介意會不會傷害他?
    自尊受創,鐘嶽帆恨道:“不管是主要或其次,我不允許你走,你就不能離開。”他揚聲大喊。“儲忠、儲孝。”
    兩個高大的男子從暗處走出來。“屬下在。”
    “給我寸步不離的守著夫人,不許她出府一步。”
    “遵命!”兩人拱手應聲,站到門外。
    鐘嶽帆推開門,只聽得無雙自背後幽幽說道——
    “別做徒勞之事,你只能禁錮我的人,無法禁錮我的心。”
    “信不信,我可以!”他猛地轉身,怒眼相望。
    他要求自己自信、逼自己篤定,他說服自己,他有足夠的把握,一旦塵埃落定,現況再也無法改變,她就會認命。
    日子要繼續過下去的不是,他們之間有圜兒、有鐘家,早就不能被分割!
    “承認自己不愛了,很困難嗎?”奔到他身後,抓住他的衣袖,她試著做最後努力。
    “你無權作主我的心,愛不愛我比你更清楚。”
    “那麼,如果你對我還有一點點的喜歡,放我自由,好嗎?”
    “不好,你一輩子是我的女人,誰也無法改變。”
    他斬釘截鐵的口氣讓她明白,說服他希望渺茫。
    鬆開手,淡淡的失望在眼底凝聚,她說:“鐘嶽帆,你很貪心。”
    兩人對視,一輪明月斜照,皎潔的月光在兩人中間潑下一地的細碎銀白。
    這輪明月……無雙心下陡然一酸,數年前的中秋,也是這樣的相對,可那時唯有重逢的欣躍,何曾有明月照不透的淒涼?
    原來命運這般殘暴,容不得她掙扎反抗,迫得她只能孤軍奮戰,在情字這條路上,力竭而亡。
    她的絕望目光讓他害怕,拉回她鬆開的手,緊攥在掌心。“不要這樣看我。”
    “嶽帆,拜拜。”她輕聲說道,從此刻起,她的心對鐘嶽帆關閉。
    他知道什麼叫做“拜拜”,她說過,拜拜不是再見,“再見”是帶著期待重逢的心情而說,而“拜拜”是永別、是決裂。
    他望住她,眼睜睜看著她關上心門,斷絕溝通之路,她眼底尋不著溫柔婉順,也找不到忿忿不平,他的留去已經影響不了她的情緒。
    她淡漠的雙眼帶著淡淡的憐憫,她什麼都沒有做,可是他知道,她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
    儲忠、儲孝筆直地矗立在門外,像兩根大柱子似地,無雙靜靜望向夜空,她維持著同樣的動作,沉默許久。
    不曉得站了多久,一聲輕歎後,她往圜兒房裡走,她走動,儲忠、儲孝隨即跟上。
    數息後,蔣孟霜、蔣孟晟自樹後現身,孟晟覷了妹妹一眼,背著手快步離開靜心園。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無雙的院子,蔣孟霜眼眶微紅,跟在哥哥身後,回到柳院。
    關上門,孟晟凝視妹妹,問:“現在,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心中雖有愧,但蔣孟霜不肯低頭,她恨恨反駁,“我沒錯,我就是喜歡嶽帆。”
    “你的喜歡必須用燕無雙的一生來換,良心能安?”
    “我又沒有叫她怎樣,是她心胸狹窄,眼裡容不下一顆沙子,才會把自己逼到這等地步,天底下哪個有才有志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她心胸狹窄,所以讓嶽帆好好愛你?她心胸狹窄,所以說女人不為難女人?她心胸狹窄,所以選擇成全?蔣孟霜,如果你不是我的親妹妹,我不會多看你一眼。”
    “哥被蒙蔽了,才不是成全,這叫欲擒故縱,你以為她真的想走,錯!這只是她的手段之一。”
    “如果她真的離開鐘家,你要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是皇帝下旨賜婚,玉成我和嶽帆的佳話,難不成要叫我逃婚?我早就說過,會善盡本分,尊她為姊姊,會讓嶽帆善待她……”
    讓嶽帆善待她?孟晟苦笑。在沒有孟霜之前,燕無雙何嘗不被善待?怎麼她出現了,燕無雙能不能被善待,要由她來“讓”。
    搖頭,他看著妹妹,滿眼失望。“你說謊!”
    “我沒有。”
    “這些日子,嶽帆都在你屋裡過夜,他不過回燕無雙身邊一個晚上,你就忍不住想偷窺,你沒有妒嫉?沒有忿怒?沒有難受心酸?也沒有想盡辦法把嶽帆綁住?承認吧,燕無雙才是對的,沒有女人能容忍分享丈夫,她們只是迫于現實,在我眼裡,她不是嫉妒狹隘,而是真實勇敢,她不屑使手段,不願意墮落,比起你,她才是品性高潔的那一個。”
    “為什麼要幫她說話?你是我哥哥、不是她的。”
    “我幫的是道理,醒醒吧,燕無雙不是傻子,她只是看得比你更透徹。”
    “不公平!哥指責我,就因為我和燕無雙一樣喜歡嶽帆?”蔣孟霜氣得跺腳。
    孟晟搖頭,是他的錯,他沒把妹妹教好。“算了,你聽不進我的話。”
    “哥就是要我退讓?不可能的,聖旨已下,誰都不能改變。”這是她最後一道王牌。
    是,這一點他無從辯駁,歎氣搖頭,他飛身上屋頂,施展輕功掠過鐘家園林。
    蔣孟霜看著哥哥的影子,一股委屈油然而生,她沒錯啊,喜歡一個人怎麼會是錯的?
    幾個躥躍,孟晟落腳在靜心園的涼亭上方。
    聽力極好的他,聽見無雙對著兒子說說笑笑。
    心那麼苦還笑得出來?傻子!
    盤膝而坐,緩緩吐氣,燕無雙總是讓他感到震撼。
    接下賜婚聖旨時,她毅然決然撞上樑柱,寧為玉碎、不願瓦全。清醒後她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嘴角釋然的笑意,教人心疼。受刑時,她堅持且理智,她熬著苦痛,暗示公婆那十戒尺不僅僅是為著婦德……
    那一刻,他覺得,嶽帆配不上她。
    這樣的女子不該養在後院,她本是展翅鴻鵠而非燕雀,沒有人可以勉強她委屈自己。
    皇上嫁公主,熱鬧非凡,威武將軍和明月公主的佳話在京城裡四處流傳,同時間,嫡妻燕氏,犯下七出之罪、遭皇太后責刑之事也廣為傳播。
    京城百姓議論紛紛,漸漸地,燕無雙成為妒婦的代名詞。
    無雙沒有為自己爭辯,即使許多話傳到跟前,她也只是淡淡一笑揭過。
    婆婆不舍,沒讓她出席婚宴,免得遭外人指指點點、惡意批評。她理解婆婆的善意,稱病躲在屋裡,即使從早到晚,心抽著、疼著、壓抑著,卻始終沒有讓笑容暫離。
    因為,她面對的是兒子。
    側躺在床邊,無雙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圜兒,她在他耳畔哼著催眠曲。
    親親的我的寶貝,我要越過高山,尋找那已失蹤的太陽,尋找那已失蹤的月亮……我要走到世界的盡頭,尋找傳說已久的雪人,還要用盡我一切辦法,讓他學會念你的名字……最後還要平安回來,回來告訴你那一切,親親我的寶貝……
    這是無雙很喜歡的歌,從小到大,長在亞熱帶國家的她,嚮往著在院子裡堆雪人,讓雪人靜靜地守在窗邊,守護自己一整個冬季。
    “娘。”圜兒輕喚。
    無雙看著兒子,圜兒長得多好啊,眉毛很濃、目光很清澈,漂亮的五官,漂亮得像個女孩兒似地,他微揚的嘴角,像是永遠都在笑。
    長大後定也會像迷倒眾生吧。
    “娘唱好多遍了呢,怎還不睡?”親親兒子的額頭,她把兒子摟進懷裡。
    “圜兒害怕。”
    四個字,擰了她的心。
    害怕?是啊,她也好怕,一場世人稱頌的婚禮,卻帶給她無窮恐懼,她看不見明天、不知道未來,她不曉得會不會有一天,她為自己的堅持,深深後悔。
    但是在兒子面前,她沒有害怕的權利。
    順順圜兒的碎發,無雙柔聲問:“怕什麼?”
    “怕爹娶霜姨後,不要我們了。”
    凝視圜兒,酸了眼、酸了口鼻,這麼敏感的孩子,她怎捨得下?
    可是……不舍?毀滅的將會是他們兩個,她經歷過的,不是空言幻想。
    再親親他的額頭、親親他的臉,無雙深吸氣。“別怕,爹不要咱們沒關係,重要的是,咱們得要緊著自己。”
    “圜兒不懂。”
    “娘告訴你,不被愛的人並不可憐,可憐的是,不愛自己的人。霜姨進門後,爹自然得為她費心,圜兒千萬別為這種事生氣,因為這叫人之常情,終究要陪伴爹一輩子的是霜姨,不是圜兒。你能做的是加倍疼愛自己,別讓自己受委屈。”
    “疼愛自己?”
    “定下目標、追逐夢想,增長見識、爭取自由,這是愛自己最重要的步驟。”
    “為什麼這是愛自己?”
    “因為有能力,才能面對外界的所有挑戰,因為有能力,才不害怕走出尚書府這道柵欄。柵欄是種保護卻也是限制,等圜兒有足夠能耐擺脫這一切,那便能海闊天空、自由自在,再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限制你,‘從心所欲’是送給自己最美好的禮物。”
    圜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頭,遲疑片刻後,又問:“那……娘呢?娘也要海闊天空、自由自在,離開尚書府這道柵欄嗎?是不是爹不要娘,娘便不要圜兒了?”
    這話是從哪裡聽來的?已經在下人當中傳播開了嗎?
    膽敢把這些話傳到圜兒耳裡,是不是意謂他們母子在府裡的地位已經鬆動?
    不願意在兒子面前掉淚的,但想起兒子處境,眼皮一眨,淚水順勢翻落。
    淚水墜在圜兒臉上,熱熱的、酸酸的。
    圜兒心慌,連忙從床上坐起,用小小的掌心拭去母親淚水,但擦去一顆、又落下一串,怎麼都擦不 幹。
    他像小大人似地,怕激得母親傷心,強忍不哭,小小的鼻頭卻漸漸泛紅。
    看著他,無雙一顆心酸透……怎麼辦,這麼可愛體貼、美好溫順的兒子,她怎捨得下?但不捨下……她的人生將再度毀滅啊……
    “娘,勇敢,不哭。”他哽咽出聲。
    她搖頭又點頭,深吸氣,用手背抹去淚珠子,捧起兒子的臉,鄭重說:“圜兒,你要記住,不管在不在身邊,娘都好愛你,娘不會不要你,你是娘最珍貴的寶貝。”
    所以……他猜對了,垂首,臉色黯然,片刻,圜兒又問:“娘要去哪裡?”
    去一個沒有你爹的地方……她沒說,只是心疼地把兒子摟進懷裡,親親他的額、親親他的發,在上頭不斷落下自己的愛。
    “娘要去世界的盡頭尋找雪人,還要教會他念你的名字。”
    “圜兒可以跟娘一起去嗎?”
    “不行,圜兒太小。不過娘會給你寫信,告訴你,娘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娘也會平安回來嗎?”
    回來……這裡不是她的家,她回不來了。
    可是,她笑著、公然說謊。“當然會,如果圜兒等得不耐煩,就努力吃飯,快快長大,把書讀好,等腦子夠聰明、不會被壞人騙,等武功練成,身子夠強壯、不會被匪徒欺負,就去尋找娘,好不好?”
    “到時,我們一起尋找雪人,是嗎?”
    “嗯,娘找不到,圜兒幫著找,娘走不動了,圜兒背著娘,好不好?”
    “圜兒會好好念書、好好練武。”他用力承諾。
    “好孩子,娘何其有幸。”無雙把他摟進懷裡,淚水淌得一塌糊塗,她重複說著同樣的話。“娘最愛圜兒,娘永遠都要圜兒,圜兒是娘的心頭肉,割捨你、比刨心更痛……”
    如果不是被逼到底,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如果不是不願意再次被毀滅,她不會選擇這條路,真的……
    她說著、痛著、哭著,骨肉分離是人世間最悲慘的事啊!
    此刻,鞭炮聲響起,新人進洞房,她的心被撕裂、被剁成肉醬……
    那年,青春正好,她穿著一襲大紅嫁裳,走進嶽帆的世界,他允了她一世,允了她忠誠,只是,事與願違……
    她的愛還沒有死、他的情已滅,她的世界容不下兩個男人,他的人生卻出現更愛的女人。
    她怎麼能夠留?怎麼能夠不走?
    她會痛的呀,很痛、很痛的呀,痛得她求死不願生,痛得她非得把自己變成殘忍的女人,才能止疼。
    可一世經歷,她怕了,她不肯再來一回,不肯再度淩遲自己……
    娘的淚哭酸了鐘宇圜的心,他圈住娘的脖子,急道:“娘別哭,圜兒明白,娘很想找雪人對不?圜兒不阻擋娘,娘去吧,等圜兒長大,就去找娘,我們約定,我們說好,我們……”
    圜兒語無倫次了,他既害怕又恐慌,但這些都不及心疼娘的眼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無雙只能重複同樣的三個字。
    聽著母子的對話,孟晟感觸無限,他們的淚水迫得他胸口悶痛。
    真的要走了嗎?他能勸得動她嗎?如果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失敗絕望,她肯不肯重新選擇?
    夜深、人靜,喜宴散場,喜房裡,大紅蠟燭燒出一室旖旎。
    而靜心園裡,唯有一片死寂,無雙坐在圜兒房裡的鏡子前回想,前世的自己,這個時候在做什麼?
    想起來了,她摔爛幾個杯盞,刻意讓喜房裡的新人心生不安。
    傻,她這是在幫著蔣孟霜,把嶽帆推到她身邊去。
    失去愛情,她用決裂手段磨去兩人情分,以至於二十一世紀的女強人在古代當了一輩子的怨婦,蠢到無話可說呵。
    “小姐,求求您,讓我陪著您吧。”語珊跪在地上,向她磕頭。
    無雙蹲下身,將她扶起。“說好的,怎麼又後悔?你們得留下來幫我看顧圜兒,要不斷告訴他,我愛他、想他、念他,要一字一字把我寫的故事念給他聽的呀。”
    “您一個人……”她不放心……
    幾個語字輩、全是小姐的陪嫁丫頭,進尚書府多年,比誰都清楚,這六年來,小姐過得是怎樣的日子,夫妻聚少離多,相思離愁全憑藉著對愛情的信念撐下來,可是姑爺他……他毀去小姐的愛情,還能要求小姐怎麼撐、怎麼熬?
    連她們當奴婢的,都不甘心吶。
    她摟住語珊,輕聲道:“傻丫頭,你不是老說你家小姐聰慧睿智?不過是離家出走,這點小事怎麼為難得了我。”
    “外面壞人很多。”
    “不,天下壞人最多的地方是複雜的後宅,我不走,早晚會成為壞人。”
    “不會的,小姐再好不過。”
    她搖頭,把語珊的手裹在掌心中,懇求道:“幫我看護圜兒,他是個好孩子,值得最好的對待。”
    她的話酸了語珊的心,她雙膝落地,高舉右手。“語珊用性命發誓,會看顧少爺一輩子。”
    微笑點頭,她拉起語珊走到床邊,圜兒已經熟睡,她握起他的手交到語珊手中,再度鄭重道:“我把圜兒交給你了。”
    回到自己屋子裡,語珍、語瑄已經在屋裡等候,儲忠、儲孝盡職地守在門口。
    屋裡,燈亮著,眾人的身影,透過昏黃燭光,映在窗紙上。
    她揚聲道:“更衣吧!”
    語珍應聲,隨著夫人走到屏風後頭,片刻,換過衣服,無雙坐到桌邊,一一拆下珠環玉釵,梳好丫頭髻後,站到語瑄身邊。
    “語珍,把燈挪過來些,我要再讀會兒書。”
    “小姐,夜已深,明兒個您還要領霜夫人進宮,早些安歇吧。”語瑄勸道。
    “這個晚上,怕是睡不著了。”
    “小姐,日子還長得很,您不能這樣苦熬。”
    “哪個女人的一輩子不是在熬,差別在於熬得過或熬不過罷了。”她長歎,“為母則強,熬不過、也得熬,對不?”
    “小姐,您別這樣……”語珍說著說著,哽咽起來。
    語瑄也低聲啜泣。
    “既不回頭,何不相忘?既是無緣,何須誓言?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再次長歎,無雙道:“都下去休息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語珍、語瑄齊聲應喏,低頭、開了門,轉身離開房間。
    兩人都在哭,揉著眼、垂著頭,間或聽見幾句抽泣。
    儲忠、儲孝皺眉,轉頭望一眼映在窗紙上的身影,夫人斜倚在貴妃榻上,手裡拿著書,今夜……怕是徹夜難眠?
    他們互視一眼,扳正身子,繼續守著。
    接近天亮,屋裡蠟燭方滅,夫人想通了嗎?儲忠、儲孝鬆口氣,但願夫人真的想通,別再為難自己。
    蔣孟霜擁著鐘嶽帆,這一夜,她睡得很好,但她知道嶽帆沒睡著,他掛心著、掛著靜心園那一位。
    蔣孟霜心底冷笑,真是好手段,以退為進,讓所有人都忘記她是怎樣激烈反彈、不願讓自己嫁入鐘家。
    不過,再多的手段,也阻止不了她和嶽帆的命運,他們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醒了?”鐘嶽帆低頭望她,嘴角帶著笑意,眼底卻添入幾分愁緒。
    整個晚上,他都在等無雙鬧起來,如果她肯鬧,他便明白她尚未死心,她還想為自己爭取,但是……一夜平靜。
    他讓儲忠、儲孝守著靜心園,但她說守得住她的人,守不住她的心。
    她真真切切地不要他了,是嗎?
    六年夫妻,聚少離多,但一封接著一封的書信,傳遞了她的愛情。
    她願意為他受苦,因為愛;願意為他忍受寂寞,因為愛。
    她曾說:“愛情能讓聰明的女人做無盡傻事,能讓精明的女人遺忘算計,只是一心一意地專注心愛的男子。”
    他辜負她,所以她把愛情全收回去了,是嗎?
    他與她之間,是誰應了誰的劫?又是誰成了誰的執念?
    “你一夜沒睡?是不是心裡掛著姊姊?”蔣孟霜問。
    看著善解人意的孟霜,他輕握她的小手,道:“無雙是個很好的女子,你要敬她、愛她,好嗎?”
    “我再傻也明白,我愛你,便要愛全部的你,我很清楚姊姊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無須交代,我當然會敬她愛她。”
    他親親她的臉頰,說:“起吧,我們去靜心園,接無雙去向爹娘敬茶。”
    “嗯,我很快的,不會讓姊姊久等。”她飛快下床,充分表現自己的聽話。
    看著乖巧可愛的孟霜,鐘嶽帆心感安慰,但願孟霜的懂事,夠化解無雙心頭的結。
    半個時辰後,他們來到靜心園,儲忠、儲孝依舊站在無雙的屋門邊。
    “昨夜夫人她……”鐘嶽帆問。
    “夫人看了一夜的書,方才歇下。”
    鐘嶽帆點點頭推開屋門,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盡,是不想讓奴婢起床再添新燭,才上床睡的嗎?她總是替人設想周到。
    走進內室,掀開帷簾,但……
    鐘嶽帆搶身上前,拉開棉被,一把拽下床上的語珍。
    語珍被扯下床,撞得全身疼痛不已,卻仰起下巴、滿臉的驕傲,過去在燕家,大家都說小姐的丫頭一個個像小姐,傲氣無比。
    是啊,她們就是!
    語珍一夜無眠,張著佈滿紅絲的大眼,仰頭凝睇姑爺,似笑非笑地勾著嘴角,她並沒有被嚇到。
    她的笑容帶著諷刺,極其礙眼,但鐘嶽帆顧不得這些,怒問:“為什麼是你?無雙呢?”
    “小姐昨夜已經離開尚書府。”
    “離開?儲忠、儲孝!”他怒吼一聲。
    儲忠、儲孝飛身進屋,卻發現……他們被騙了?該死,兩人雙膝落地,懊悔不已,他們怎麼會相信昨晚那番對話?
    語珍慢條斯理地穿上鞋,走到櫃邊,態度雍容、無半分懼意,像個大家千金似地,哪有丫頭的影兒?
    儲孝偷看一眼,人人都說夫人寬待奴才,原來是真的。
    語珍拿出一封信呈上。“小姐說,請姑爺別責怪兩位儲大哥,任憑他們再精明,只要小姐下定決心,就有本事走。”
    鐘嶽帆心太急,用力扯開信封,誰知跟著信箋滑出來的是一柄玉簪,他來不及接住,玉簪落在地上。
    鏗地一聲!斷成兩截,那是他親手挑選的定情簪。
    斷了!斷在他眼前也斷在他心裡……這在預示著什麼?預示他和無雙之間真的斷了?
    信箋裡只有潦草幾句話,他卻看見千言萬語,看見她的怨、她的恨、她的茫然無助與悔恨……
    鐘嶽帆失魂落魄地不斷重複看那幾行字句——
    也許是前世的姻,也許是來世的緣,錯在今世相會,徒增一段無果的恩怨。
    恩怨已了,情愛已絕,斷章處空留餘聲,願君憐妾意,善待小子,莫教他失怙無依。
    她悔了嗎?悔將情愛留在他身上?
    他失去她了,對嗎?失去那個對他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是我想要的那一瓢,誰都無法取代”的女子。
    她表現得那樣斬釘截鐵,為什麼他還能認為,她像其他女子那樣,終會向命運低頭?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她不是普通女子,沒有任何的人事可以逼迫她的愛情低頭。
    她非要他承認,他已經不愛她。錯!他愛她,一如當年,他只是、只是……
    垂下眉睫,他找不到說詞為自己脫罪。
    糖兒醋兒醬兒在胸口翻灑,各種滋味四處漫流,他不想失去她,卻永遠失去她了……
    怎麼辦?他要怎麼辦?
    語珍屈膝道:“小姐吩咐,往後奴婢與語瑄、語珊一起貼身服侍小少爺,還望姑爺成全。”
    一語驚醒夢中人,對!他還有圜兒,圜兒是無雙的牽絆,他會拉得她無法遠走高飛,他會把她的心留在鐘家。對,他還有圜兒……
    他揚聲喊,“語珊呢?叫她把圜兒帶過來。”
    他要把圜兒養在膝下,他要嚴密地監視他十二時辰,無雙會回來探望的,她會……
    語珍冷笑,這會兒才想到兒子?在少爺惶惶不安、擔心親爹有了新人不要舊人時,他在哪裡?在少爺生病、哭鬧時,他在哪裡?他可知道,小姐替他兼了多少父職?
    “姑爺放心,小姐沒帶走少爺,也沒帶走嫁妝,她一向說到做到。”
    語珍屈膝向姑爺一福身,走出屋子,從現在起,她們要替小姐在尚書府建立一座寶塔,不讓有心人謀害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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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1:1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情敵之兄
   
    要流多少眼淚,心才會乾涸?要說過多少次不愛才能真的不愛?細細的兩條腿彷佛有著千斤重量,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她穿越,她不敢賣弄才能,她像所有的大家千金那樣,在人前,壓抑性情、安靜長大,她順從這個時代的規則,唯一的“不古”,只有……遇見嶽帆、嫁給嶽帆吧。
    十三歲的她,正在等待選秀,教養嬤嬤的課程讓人喘不過氣,她滿腦子想著,要怎麼逃過這場災難,於是稱病、躲到白馬寺裡休養。
    她是在那時候遇見嶽帆和……皇上的。
    同樣是十八歲青年,一個斯文儒雅、脫塵若仙,一個英氣逼人,精銳張揚。
    後來她愛上謫仙,還以為是個文士,卻不曉得他是征戰沙場、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而意氣風發、宛若天神的將軍級人物,竟是少年天子陳羿。
    她這才明白,自己相人的眼光差了些。
    知道她是燕侍郎之女,嶽帆問:“你不是該待在家裡,好好跟著嬤嬤學習禮儀,等待選秀嗎?”
    她嘻嘻笑著,恣意回答,“選秀是給嚮往後宮的女子康莊大道,不是我想走的路。”
    她的回話勾引出他們的興趣,陳羿問:“天下女子都盼著那份尊榮,怎麼,你不想要?”
    她靈活大眼一轉,說道:“天下女子千百種,有人想要錦繡華宅,有人喜歡簡樸陋屋,有人喜歡競爭的快感,有人喜歡單純的喜悅,那份尊榮於我而言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陳羿與嶽帆異口同聲。
    “不過是在已經抹鹽的肉上,再添醬料、擺盤,比起多層次的口感,我更愛食材本身的滋味。”
    “意思是……後宮是醬料擺盤?”
    “醬料只是讓食物在咀嚼上多幾分滋味,而擺盤的目的是令視覺驚豔,對於飲食,二者皆多餘,於人體無益。”
    “女子心心念念進入後宮那堵高牆,不過是想嚐嚐人間少有的新鮮,然圖謀令人豔羨的榮華富貴,要付出的卻是再多銀錢也換不到的自由與專一,和醬料擺盤一樣,于人生無益。”
    在那時,嶽帆便明白,她要的不多,唯有專一。
    她裝病、拒絕選秀,在最後一刻,陳羿派太醫進燕家,戳破她的謊言,父親進宮請罪。
    回府後,父親轉述皇上的話。“沒有親自體驗過,怎能武斷後宮只是擺盤醬料?”
    陳羿沒有勉強她入宮,她卻害怕皇家出爾反爾,於是她壞了規矩主動找上嶽帆,那是無雙穿越後,第一次違反古代女子的行為法則。
    她表明心意,嶽帆求旨賜婚,成親那日,收到宮裡的賜福,皇上予她的禮物中夾帶錦囊,錦囊裡的短箋寫上幾個字——你憑什麼認定,嶽帆能給得起你專一?
    她用龍鳳燭火把短箋燒了,認為那是皇帝的小家子氣,而今想想……那竟是預言成真。
    她不會傻得遷怒皇帝,認為他為了扳回一城而刻意賜婚,因為她很清楚,把蔣孟霜推到皇帝跟前的不是旁人,而是嶽帆。
    她忘不了他面帶罪惡地對她說“我與她已有夫妻之實,必須為她負責”。
    所有人都以為,她生氣的是平妻身分,其實錯了,她是從嶽帆極力為蔣孟霜爭取的行動中明白,他已經愛上新歡、捨棄舊愛。
    天底下可以被勉強的事很多,唯有感情,越是勉強越會把對方推離,現在她和嶽帆之間,只出現一道縫隙,縫太小、小到他還看不見危機,終有一天,這條縫會成為滔滔江河,讓他們同床不同夢,讓他恨起自己。
    既然結局是不歡而散,早離或晚別的差異,不過是恨多恨少而已。
    在樂曲中,該劃下休止符的時候,就該標上,否則會令人無法喘息。
    只是話說容易做來難,她在這陌生的時空裡,謹慎收起穿越帶來的優越感,小心翼翼地走過一段獨行路,慢慢地,爹娘兄長、岳帆、圜兒、公婆……令她牽掛的人越來越多。
    當她發現自己不再孤單的時候,突然天搖地動、山崩地裂,待世界靜止,她又成了獨行俠,又一個人在無止境的黑夜裡,舉目無親踽踽獨行。
    不知道走過多久,是從天黑走到天亮吧,無雙終於來到城門口,在城門打開那刻第一個出城。
    她並不知道,兩刻鐘後,她的畫像出現在城牆上。
    但她不知道也不關心,一步步地往前行,她感受不到饑餓、感受不到疲累,只是必須走著,不斷地靠兩條交叉前行的腿,一點一滴回憶過去、一分一寸試著放下過去。
    放下,才能繼續前行,放下,才能讓沉重感減輕,她走著、再走,往茫然不知的未來前進。
    很多年前,嶽帆告訴過她,順著京城大道往下,一直走不要轉彎,走得累了,就會看到一大片草原,草原上開滿金黃色小花,它有長長的梗,可以順手摘下,編成美麗的花冠戴在頭上。
    她說:總有一天,你一定要帶我去那個秘密花園。
    他說:秘密花園?我喜歡這個名稱。
    在賜婚聖旨尚未下達、在她仍然處心積慮想把蔣孟霜趕出家門時,岳帆盡地主之誼,領著蔣家兄妹出遊。
    遊罷歸來,她看見蔣孟霜頭上有個美麗的金色花冠。
    金童玉女,笑得幸福洋溢。
    她和嶽帆的秘密花園,成為他和蔣孟霜的秘密花園,她幻想過千百次的幸福天堂,成了別人的約會殿堂,無雙哭了一夜,那夜她第一次想到和離。
    淚再次漫上,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憎恨愛情。
    然而在淚眼模糊間,她竟然看見那片金色花毯了!
    就像嶽帆說得那樣,金黃色的小花,有著長長的梗,美得讓人屏息,只是……她不想折下,不想編織花冠,只想要再走、再走、繼續走。
    金色花毯後面是什麼?是死路一條?還是萬丈深淵?
    她頂著烈日往前走,雙腳踩在花毯上,不疾不徐地走著,然後看見了,在花毯後面是一座湖,綠色的、沒有污染的湖水,清澈的湖水中,可以看見銀白的魚在游,優雅曼妙,四周美得像人間仙境似地……
    她是怎麼穿越來的?她在國中時期就是游泳校隊,卻沒想到會在海邊溺水,很有趣吧,如果她往下跳,會不會游著遊著、再度溺水,於是回到熟悉的世界,她依舊是廣告公司的總經理、意氣風發的女強人?
    是啊,能夠回得去就好了。
    吸一口甜得沁人心脾的空氣,望著綠色湖水,衝動一節一節攀升。
    回去吧,回到那個不必從一而終的世界,回到那個每個人都有幾段情傷的時代,回到那個喧擾卻也繁忙的空間,那麼她會有太多的事可以做,她會忙得把這一世的恩恩怨怨悉數遺忘……
    就這樣做吧!她縱身一跳,跳進湖中,想要就此沉沒,但當身體接觸到冰涼的湖水,游泳健將的細胞瞬間復活,她想游泳!
    心道一聲完蛋,她死不成、回不去了……可是……對啊,哪有那麼容易,千年穿越全憑己心?她又不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女。
    呼,她在水裡吐泡泡,伸展四肢,準備炫耀泳技時,突然,一個衝擊力道出現,她的手臂被拉住,下一秒,她倚進一個寬闊的懷抱。
    還來不及反應,她被硬圈在某人懷裡,三兩下滑到岸邊,她一時心急嗆了水,一上岸,她開始咳個不停,該死的,哪裡來的冒失鬼?
    無雙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抱著,一飛、二飛,飛離岸邊幾百公尺遠。
    不是形容錯誤,她是真的被抱“飛”了,要不是心臟夠強大,一定會誤以為自己被外星人綁架。
    無雙猛地轉頭……視線對焦,是他?她沒看錯?用力揉幾下眼睛,再確定一次,蔣孟晟?他在這裡做什麼?
    一雙深邃的眼睛瞪著她,天神般的威力,讓她心臟狂跳,幹麼這樣看人,欠他會錢嗎?以為眼睛大就能震懾人?哼!她不是被嚇大的。
    “你離開鐘府,就是為了尋死?”孟晟寒聲問。
    既然如此,直接在屋裡拿根繩子上吊就行,何必費這番周折?
    他不會長篇大論,不擅長表達心情,但他真的快被她氣死了,笨女人,蠢女人,這般折騰不累嗎?死一次不夠?非要多死幾次才肯消停,什麼京城第一才女,根本就是腦子灌水的笨蛋。
    無雙也冷眼瞧他,該怎麼稱呼他?“仇人”、“小三”、“佔據鵲巢的惡鳩”……的兄長?他幹麼憑空出現?沒事幹麼插手?是吃太飽,還是想確定她的“退一步海闊天空”是純屬嘴炮?
    “你跟蹤我?”她怒眉相向。
    對,他跟蹤她。
    在婢女離開靜心園時,他就發現不對勁,她們沒有回到下人房,卻躲著守夜的婆子,一路往後門方向走去,在後門打開,“語珍”離去同時,他確定儲忠、儲孝被騙了。
    他跟在她身後,看著一個傻女人一面走、一面哭,淚水漫過臉頰、濕透衣襟,像個笨蛋似地,毫無目的地、四處亂闖,她能夠在天明之際走出京城大門,而不是被人口販子抓去,實屬運氣。
    她離開京城,走到草原,岳帆曾帶他們兄妹來過這裡,他以為燕無雙會因為美景而駐足,以為這裡是她和嶽帆的約定地,以為她會待在這裡等待嶽帆來尋,沒想到她只是微微停頓後,繼續前行,直到……落水?他無法理解她腦袋裡在想什麼?
    他不回答,就是看著她,好像要用目光把她射穿似地。
    他不說話?沒關係,她很擅長分析,不管是人心或資料。
    “你怕我死掉,蔣孟霜會得到一個逼死嫡妻的惡名?真是個好兄長,維護親妹到這等程度。”她的口氣很惡毒,但心底異常羡慕,羡慕蔣孟霜不但得到一個好丈夫,還有一個好哥哥處處維護,比起來,她的命差得多。
    他還是不說話,光用兩顆眼珠子瞪人。
    無雙冷笑,他真當自己是外星人?對不起,她無法使用心電感應,她比較習慣動用嘴皮——
    “放心,如果我死在這裡,方圓數裡無人煙,等到被撈上來時,恐怕已經是面目全非的腐屍,和蔣孟霜扯不上關係,令妹的閨譽不會受到半分影響。所以,你可以走了!”
    她重新站起身,抹掉臉上的水珠,又往湖邊走去。
    無雙的話刺痛孟晟的良知,這個女人的下半輩子因孟霜而毀,而促成這一切的自己,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只是,他真的沒料到燕無雙會這般剛烈,不都說她溫婉良善、賢德大方?
    再度追上前,他不允許她死,不是為孟霜,而是……因為她!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停下腳步、轉身,兩手叉在腰間,像個潑婦似地盯住他。“試問,我解釋得不夠清楚?”
    “夠清楚。”她的表情、口氣、態度,和岳帆形容的燕無雙天差地別。
    “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培養感情嗎?對不起,她化敵為友的能力沒他想像中的那麼強。
    “我走,你又要尋死?”他憂心忡忡。
    又要尋死?他以為……
    哈哈!她仰頭大笑,撥開臉上的散發,一雙眼睛燦亮燦亮地望住他。
    她是一個二十歲的少婦,已經不是最美麗的年紀,可渾身散發出的通透氣質與秀麗,竟教他別不開眼睛。
    “我沒記錯的話,蔣大將軍是蔣孟霜的哥哥,和燕無雙並無血緣關係,我是死是活,與你何干?”
    孟晟與之對視,一雙看透生死、帶著殺伐氣息的眼睛,對上她倔強固執的雙眸,竟敗下陣來,他別開眼說道:“我不會讓你死。”
    “我的生死只控制在自己掌心中,其他人無權置喙,對不起,希望等會我上岸時,不會再看見你。”
    話撂下,她不多看他半眼,轉身奔跑並俐落的跳進湖裡。
    這時孟晟才發現,她會泅水?錯!不只是會,而是擅長,一個大家閨秀……擅于泅水?他再次因她而感到震撼。
    無雙很快自岸邊遊開,即使有累贅的衣服牽絆,動作依然俐落流暢,她的泳技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當然,那不是瞎摸來的,而是被昂貴的指導教練“操”過的。
    呼……孟晟吐氣,她剛說“上岸”,所以她並不想自殺?尷尬一笑,他弄錯了。
    確定她不會自殺後,他就該回京,把燕無雙的行蹤透露給嶽帆。
    他很忙的,兵部的行文已經下來,這幾天得到兵部報到,走馬上任之前,該拜訪的上司不少,他不能在這裡延宕。
    還有,將軍府佈置得差不多了,這幾天,他該帶孟瑀搬出鐘家,所以應該離開了……
    理智告訴他應該離開,但眼睛卻離不開水裡那抹纖細身影,心,也不允許。
    他不確定不允許的理由是什麼,是罪惡?歉意?或者……其他,但他確實不想、也不樂意離開。
    他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等意識回籠時,手邊已經多了火堆,而幾條被石頭打穿、浮在水邊的銀魚,在黃昏的餘暉下閃閃發亮。
    拿出匕首,簡單地處理了銀魚,他細心地用皮囊舀水,在草叢邊清洗,沒讓魚血染紅湖面。
    已經半個時辰,她還泡在水裡,不過她現在用一種很奇怪的方式泅水,面朝上,輕踢雙腳,偶爾用兩手劃撥水面,看起來很輕鬆。
    他站在岸上,定眼望她,還是一句話不說。
    無雙在湖裡翻白眼,她早就遊累了,但因為他遲遲不走,她只能繼續 硬撐著。
    湖不大,四面都有岸,只不過其中三面臨穀,可以棲身的地方太小,怎麼看,都只有下水的地方——那一大片花毯最適合當露營區。
    可是他不走,難道要她和敵人之兄為伍?
    翻身,她遊得更遠。臨谷就臨穀吧,說不定運氣夠好,會找到某個山洞當臨時帳篷,只希望不要從裡頭跑出一頭大黑熊。
    沒想到她才游離開兩尺,就聽見他的聲音——
    “那裡沒有山洞。”
    他猜透她的想法?氣悶!不過她還在倔強中,試圖尋找方案二……
    “太陽下山,湖水溫度下降,到時你就算不想自殺、也得自殺!”
    他太會“勸說”人,一句話正中靶心!她氣急敗壞、不甘不願,卻……雙腳用力一蹬,朝他的方向遊去。
    見她返回,孟晟的心情大好,分明沒有打仗,卻像打了一場大勝仗似地,笑容從眼角漫到嘴邊,整張臉都寫滿兩個字——得意。
    她上岸,斜眼瞪他。
    看著無雙的臭臉,他非但不生氣,相反的還高興得緊,即使他冷冷的臉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等等……高興?不對,都說朋友妻、不可戲……
    對於燕無雙,剛開始他根本不敢多看她兩眼,直到她一頭撞上樑柱,直到她說要退一步海闊天空,直到她勇敢迎上孫公公的戒尺……
    每一幕、每個場景,都在他心底烙下印記,他從沒見過這種女子,那樣的頑固,卻又那樣的讓人心疼。
    回望她,她的目光中有不屑、有忿怒,可他卻……覺得彷佛天地間再沒有一雙比她更漂亮、更有滋味的眼睛……
    天!他在想什麼?孟晟迅速轉身,試圖驅離這種怪異感受。
    他硬著聲調說:“魚烤好了。”
    魚有沒有烤好關她什麼事?要她承情嗎?
    哼!蔣孟霜會不會太偉大,嶽帆為她,到自己跟前說項,蔣孟晟為她,到自己跟前討好?
    謝了,真的不需要,不管是說項或討好,她都不會改變心意。
    無雙別開驕傲的下巴,然而下巴合作,肚皮卻背叛她,魚香刺激嗅覺、刺激口水大量分泌,以至於腹間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傳出。
    聽見聲音,孟晟眉心皺起,她兩天沒吃東西了。
    昨天鐘府辦喜事,席開無數,廚房裡好東西到處都是,鐘家沒委屈她,只是在那樣的心情下,沒有任何一個當妻子的能咽得下,他知道的……
    走到火堆邊拿起一條魚,遞到她手邊。
    她可以選擇硬撐下去,也可以選擇不委屈自己。但是……委屈?走出鐘家那一刻,委屈就不再是她的選項之一。
    坐到火堆邊,暖暖的火烤熱了她涼涼的身子,他沒唬人,太陽剛走進地平線那端,天氣開始變冷。
    她接過烤魚,自顧自吃起來。
    雖然濕衣服黏在身上不太舒服,但烤得恰恰好的魚,彌補了這點。
    餓極了,她撕開沒刺的部分塞進嘴裡,其他有刺的……當那麼多年的千金小姐,浪費早就成了她的生活習慣之一,她直覺把剩下的魚往旁邊丟去,不料魚還沒有落地,他搶先一步接起。
    他把另一條完整的魚塞到她手裡,開始吃她剩下的部分。
    看他吃得那麼豪邁自然,他不介意那是她不要的“廚餘”?
    發現她沒吃,孟晟抬頭看一眼,像解釋什麼似地說:“在戰場上經常餓肚子,我省慣了。”
    淡淡一笑,是這樣嗎?嶽帆也在邊關多年,可是,魚刺非得讓人挑得 乾乾淨淨方肯入口,肉要切得方方正正才能下飯。
    那時是她為嶽帆服務,現在有個更尊貴的公主伺候,很幸福吧!
    無雙皺眉,想他做什麼,從踏出那扇門後,鐘嶽帆就不再是她應該想的人物。
    不過蔣孟晟倒是提醒她,接下來的日子,是該學著省吃儉用。
    吃掉沒骨頭的,無雙試著往刺多的部分進食,但孟晟動作更快,搶過她手上那只,遞給她另一隻完整鮮魚,繼續他的廚餘之旅。
    見她錯愕,他瞄她一眼,像需要解釋似地,他說:“你不是不吃有骨頭的東西?”
    對,不只魚,任何肉類都一樣。但他怎麼知道?
    這次孟晟沒解釋,但他確實知道。
    因為她的家書,因為嶽帆總是驕傲地說:“我那媳婦兒,吃東西再挑剔不過,味道不對,不行,肉裡有骨頭,不行,樣子長得不好,還是不行。府裡廚娘換過好幾個,她都不滿意,只好自己動手,到最後,練就一身好廚藝,我的刁嘴是她養出來的。”
    一個嘴刁的大將軍,在營裡會被垢病的,可是營裡的兄弟都羡慕他,有個把他養刁的好媳婦。
    無雙好奇,但基於不與陌生人建立感情原則,她選擇閉嘴,既然有人對廚餘感興趣,她樂得各取所需。
    她連吃七條,魚不算小,但她歇不下口,確實是餓極了。
    吃完魚,她走到湖邊洗淨雙手,衣服還有些濕,但不滴水了,若她少一點驕傲,大可回到火堆邊,繼續烤火,但她既倔強又驕傲,所以在離火堆二十步處站定。
    她仰起下巴,很沒家教地斜眼看對方。“如果你留下,是為蔣孟霜名聲著想,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不管我是生是死,都不會影響到她。如果是因為心懷歉意,那麼我吃你的魚、承你的情,就當兩清了。”
    他聽完,點頭。
    這表示……同意她?那麼他該走了吧?然後把火堆讓給她。
    無雙等兩分鐘,只見他慢條斯理在地上挖洞,把魚骨埋起來,場地整理 乾淨,卻始終沒有回話。
    又等兩分鐘,他終於站起來。
    無雙鬆口氣,還以為他打定主意和自己杠上,他肯離開?相當好。
    沒想到,一口氣還沒有松透,只見他轉身走到湖邊洗手,然後又轉回火堆旁。
    這是什麼意思?不想走?不肯走?不能走?他與岳帆達成某項協定?嶽帆去洞房花燭夜,他替好友兼妹婿盯住他的落跑前妻?
    她把肺裡面的氣體清空,口氣不善的問:“是你走還是我走?”
    一問出口,她就後悔了。
    如果他回答要她走呢?
    不要,她累慘了,急需要一堆火、一塊可以躺平的大草原,於是她識時務地補上一句,“如果你肯把這堆火留給我,我會對你表現出更多的感激之情。”
    好死不死,一陣風吹來,身子發冷,她強忍顫慄,等待他的答案。
    耶!他終於開口,只不過回答和她預期中的相去甚遠——
    他說:“你很冷?”
    這話是什麼意思?願意把火讓給她、不願意把火……
    尚未分析出結果,他已經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在她來不及反應之前,他……一把抱住她?
    天!怎麼……會這樣?腦袋蒙了!
    他居然抱好友的未卸任老婆?莫非他們一不小心回到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二十一世紀?還是蔣孟晟生性大方,把那些教條規範當成屁,比起道德約束,更喜歡隨心所欲?
    接下來呢?他打算在這片花毯上強暴她?免得她改變主意,回尚書府和他的妹妹搶男人?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胸口一窒,心如擂鼓,她企圖推開蔣孟晟,但他的手臂粗壯、他的胸膛像堵牆,她根本離不開他的控制。
    她的手被他箝制在身後,她的頭被壓在他懷裡,她的腿被他強而有力的腳夾住,全身上下只剩下嘴巴是自由的,所以……想也不想,她張開咬上他的胸。
    不是A片的調情手法,而是貨真價實的咬!
    孟晟皺眉,疼……更正,是微疼!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力氣這麼小,是身體還沒有恢復嗎?該死,連命都不顧了,這副樣子就敢逃家?
    他不高興!
    同時間,無雙覺得一陣暖意襲上,像進了三溫暖似的,全身暖烘烘的,她甚至可以感覺身上的衣服正在冒輕煙。
    不知不覺間,她鬆開咬牙切齒的嘴,不知不覺間,她的身子不再掙扎,不知不覺間,她有昏昏欲睡的舒暢感,就在她剩下的兩分理智正嘗試分辨自己是不是吸食了安非他命才會有置身天堂的感覺時,他鬆開手。
    溫暖不見、天堂失蹤,二十一世紀消失,眼前的男人又是一臉刻板,他酷酷地丟下一句——
    “衣服 幹了。”
    衣服幹了?他是……人肉烘衣機?
    無雙低下頭,拉拉自己的衣襟,發現……“那、那是傳說中的內功?”她結巴了。
    不愛笑的孟晟笑開。“傳說中……”有這種說法的嗎?
    惜字如金的他回答,“對,是傳說中的內功,嶽帆也有。”
    但嶽帆遠遠不如自己,不怪岳帆習武不努力,而是因為師傅不同。
    他的師傅是隱世高人,岳帆的師傅只是高人的徒子徒孫,他們為功名入塵世,成為軍中將官,這種人手腳功夫不差,但內力一代比一代遜色。
    “那你會點穴?”
    “我會!”
    死定,如果他伸手隨便往她身上點兩下,就能把她原物打包寄回尚書府。
    那她還翹家翹個鬼,想也不想,她拔腿就逃。
    看著她逃命的模樣,孟晟忍不住笑意地咯咯輕笑。他知道她想到什麼,是啊,那確實是最輕鬆簡單的方法,那樣做,他可以贏得岳帆和尚書府上下的感激,也讓孟霜的處境直上青雲。
    直到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他一縱一躍,來到她面前,手一點,她定住不動,只剩下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動。
    他打橫抱起她,重新返回火堆旁,動作很輕,他對溫柔這種東西不熟悉,但他極其溫柔地把她放下。
    他越溫柔、她越害怕,他就要帶她回去了,這次回去,依嶽帆那副執拗脾氣,肯定不會給她第二次逃走的機會。
    她困過一輩子,又要再困上一輩子,想起那個猙獰卻悲哀的燕無雙,她害怕無措了。
    不行,她不能這樣被抓回去。
    她深吸氣、深吐氣,深深地鼓勵自己,從老虎利牙下脫身,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只要……把老虎喂飽。
    換上溫順口氣,她問:“你是武林高手?”
    他又想笑了,因為她突如其來的溫柔,更因為她並不知道,她的眼睛已透露出“我想使壞”的訊息,這樣的她看起來很鮮活。
    “我是武林高手。”他回答。
    “聽說武林高手不會為難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
    “我沒做過這種事。”他順著她的話往下講。
    “身為大俠,絕不能違反小女子意願,強迫我做不願意的事。”她試圖用道德感綁架他。
    “不願意的事是指,把你送回鐘家?”他揶揄問。
    “對!”勾起嘴角,還沒得到答案,她已然勝券在握,因為他臉上滿滿的罪惡感。
    孟晟苦笑,他若想這麼做,早在她離京之前就可以動手,不做,是因為明白再把她送回去,等於逼她再度尋死。嶽帆不願意正視她離開的心志有多堅定,他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管還愛不愛嶽帆,她都打定主意,從鐘家後宅之爭退出。
    見他沉默不語,她的“勝券在握”略微鬆動。
    “如果你敢,我發誓,回去後我會下毒、會挑撥離間、會權謀算計,會用盡一切後宅的陰私手段,讓岳帆跟蔣孟霜離心。”
    她像只防衛過度的小貓,對著他說著恐嚇的言語,明明沒有利爪,還要假裝自己很強,看得孟晟哭笑不已。
    會叫的狗不咬人,會咬人的狗,不會亂叫一通,她啊……就是個虛張聲勢的料,難聽話說滿十鬥,壞事卻連一樁都不敢碰,她心裡那條線,根本不允許自己害人。
    比起燕無雙,他更相信在困苦中長大的妹妹,才是會咬人的那個。
    “放心,在你點頭之前,我不會強迫你回鐘家。”
    他的承諾讓她吃下一劑定心丸,而在他解除點穴之後,又吞下另一丸,兩顆定心丸下肚,心臟跟著落回原處。
    無雙深吸氣,連口氣都變得輕鬆不已。“算你聰明,其實我們的立場應該是一致的,我離得越遠,少了第三者涉足,蔣孟霜的婚姻會更順利。”
    “你、第三者?這麼快就認輸?”他脫口而出。
    是啊,早就認輸了。她緩緩歎氣,說了句二十一世紀人人都知道的話。“在愛情的世界裡,不被愛的那個才是第三者。”
    “嶽帆沒有不愛你。”他和孟霜之間,更多的是道德責任。
    無雙微哂,盤腿坐下,沒有“大家閨秀”四個字的牽絆,她決定放縱自在。
    抓起樹枝,撩撥火堆,她看著跳躍的火苗說:“在決定接受蔣孟霜時,他就不愛我了,在他口口聲聲說著無奈時,他就不愛我了,在他把人領到皇帝跟前請旨賜婚時,他就不愛我了。”
    他的不愛,有許許多多的事例可以證明。
    “這麼說,對嶽帆並不公平。我在戰場上救了他三次,他必須給孟霜、給我一個交代,這是他所能想到最圓滿的作法。”
    報恩吶?如果連報恩都排在前面,那也可以證明,他已經不愛她了。
    火光映在無雙略顯蒼白的臉上,她側過頭,朝他嫣然一笑,明明是美麗誘人的笑靨,他卻在當中看見淒涼。
    她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貪心,但我要我的男人確定,除了我,其他人、其他事都是將就,除了我,其他人、其他事都可以捨棄。
    “但在嶽帆心裡,朋友之義不能舍,責任不能舍,只好讓我將就,而我,不願意當別人的將就,更不願意讓我的愛情、婚姻成了將就。”
    “你對男人的要求太高。”哪個男人不以仕途大業為重,不以朋友道義為先,能對女人有心有情,已是難能可貴,值得珍惜。
    “我同意,所以公公婆婆認為我做錯,爹娘罵我固執,所以百姓責我善妒、皇太后賜下刑罰,但即便全世界都認為是我之過,我也不願意成為男人的第二個選擇。”
    她要在嶽帆心裡獨一無二,對於感情,她不容許瑕疵污點,這樣的堅持……得背負多少罵名、多少苦,都無所謂嗎?
    他定眼看她,視線再也轉移不開。不明所以地,心頭某根弦勾動……
    “謝謝你做的一切,你真的可以離開了,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尋死的心思,我會盡力讓自己活得更好。”
    “你想得太簡單。”他也拿起一根枯枝,撩撥火堆。
    “生活本來就沒有你想像的那樣複雜。”
    “一個單身女子想獨立生活,並不容易。”
    “確實,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
    她是二十一世紀的女強人,可以在職場上和男人競爭的她,從來不是軟腳蝦,她知道不容易,卻也相信自己能夠遊刃有餘。
    那些年,她仰賴的就是樂觀積極,否則毫無背景的自己,憑什麼在大公司裡脫穎而出?
    而今她打算再次發揮本領,再度創造奇蹟,會成功的,她相信!
    “你打算怎麼做?”孟晟好奇。
    “我不認為,我們熟悉到可以分享彼此的人生規劃。”
    “你身上沒有銀子,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他想了想,為著讓她安心,又補上一句,“誠如你所言,我們立場一致,並非你接受我的幫助,而是我們彼此互助。”
    她靜靜回望他,認真的思索他的話,理智且現實地分析過後,問:“你打算怎麼幫我?”
    “送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確定你能獨立生活。”
    “不會向任何人洩漏我的行蹤?”
    “不會。”
    “我可以相信你嗎?”
    “你只能相信我。”
    他清澈誠摯的目光說服了她,她並沒有矯情到拒絕對自己有利之事,只是淡淡說了句,“希望我不會二度被男人背叛。”
    這話夠酸也夠狠,狠狠地刨了他的罪惡感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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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7:4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新的棲身處
   
    幾乎是頭一沾地,無雙就進入熟睡狀態。
    花毯再柔軟還是會磕著,養尊處優的女人,不會睡得這麼熟,若不是倦極累極的話。
    望著她的睡顏,孟晟厘不清自己心底的感受。
    他說謊了,其實他想背叛、想洩漏她的行蹤,之所以不強迫、不立刻做,求的是個穩妥。
    燕無雙口口聲聲說嶽帆不愛她了,其實不然,身為男人,他比她更懂男人,或許岳帆分心了,或許他不像過去那樣專情,但他不會不愛她,不會不愛一個如此堅毅聰慧的女子。
    當然,他有私心,六年的好友,幾度一起出生入死,他比誰都瞭解嶽帆。
    不管三人怎樣相處,唯有燕無雙在,嶽帆才能真正對孟霜上心,若她死去或遠離,正直良善而厚道的嶽帆,心中的罪惡感會築出一道高牆,橫在他與孟霜中間。
    因此身為哥哥,他必須帶燕無雙回去;身為岳帆摯友,他必須帶她回去;身為世俗男人、想法傳統的他,必須帶她回去……不管從哪個角度想,他都必須說服她放下心結,不要過度堅持男女情事,然後帶她回去。
    他瞭解急事緩辦的道理,他明白實而虛之、虛而實之,所以他不會粗暴地將她點穴、扛回尚書府。
    只是……她說了,她說:“我不願意當別人的將就,更不願意讓我的愛情、婚姻成為將就。”
    倘若將就會帶給她莫大痛苦,他該為了妹妹、岳帆,自私地強迫她的心志嗎?
    想起那個傷心欲絕、暮氣沉沉的燕無雙,想起了無生氣、連笑都喬裝得很勉強的燕無雙,再看看這個被湖水滌去一身疲憊,整個人鮮活過來的燕無雙,他竟然……竟然希望她能找到夢想中的雪人。
    心中矛盾衝擊,擅於作決斷的他,第一次如此優柔寡斷。
    他起身,拔取更多柔軟的草花,在火堆的另一邊鋪成厚厚的墊子,再輕手輕腳地將她抱起,放在“厚墊”上。
    “睡吧,把心放下,安安穩穩睡上一晚,過幾天……過幾天就回家吧,圜兒需要你,嶽帆需要你,孟霜……”也需要……
    躺到火堆另一邊,孟晟側著身子,用手肘撐起頭顱,透過火光看著無雙。
    她的眉毛不濃,眼睛不大,卻閃著睿智光華,她舉手投足間,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自信高雅,她的容貌充其量只是秀雅,但不管走到哪裡,都能深深吸引男人的目光。
    他聽過許多關於燕無雙的傳說。
    傳說燕無雙早慧,七歲便能作詩寫文,傳說她在書冊外頭貼上小紙頭,做出編號和錄本,讓家中幾千冊藏書,轉眼就能找到,她的爹把這套方法用在吏部,立下功勞,從此每個官員的背景資料、為官歷程,一目了然。
    傳說燕無雙幾句話,幫著皇上想到妥善辦法,管理京城中時常鬧事的賭坊和青樓,整頓了京城秩序。
    傳說燕無雙提議,若有了公共馬車,京城裡的窮人也能享受便捷的交通,提高生產力。傳說……
    燕無雙的傳說很多,都是從嶽帆嘴裡傳出來的,多數人認為是嶽帆過度寵溺妻子,才會把岳父、皇上甚至是自己的功勞,推到妻子身上。
    不認識燕無雙之前,他也是這麼想的,但認識她、偷窺她、竊聽過她之後,他相信了,相信她是個多麼奇特的女子。
    只是再奇特,她也逃不過女人的宿命,若她是男子就好了。
    仰頭躺下,兩手枕在後腦,孟晟閉上眼睛,心中的矛盾不曾或減。
    細碎腳步聲隱隱傳來,孟晟像只敏捷的豹子,瞬間豎起耳朵。
    他不動聲色閉著眼睛細聽,前後左右共有十二人,他們正在慢慢縮小範圍,企圖將兩人圈在中間。
    孟晟躍到火堆另一邊,一面用腳將火堆熄滅,一面將無雙拉起,頓時,草原一片黑暗。
    無雙被吵醒,直覺想放聲尖叫,卻被大掌心摀住嘴巴,孟晟在她耳畔低聲道——
    “有人偷襲。”
    誰會偷襲她?她沒那麼大的面子,除非是……戰場舊敵,蔣孟晟是主要對象,而她運氣不好、遭受池魚之殃?
    無雙無法提問,因為下一刻,刷地,某種金屬兵器從她頰邊刷過,帶起一陣寒意,嚇得她汗毛直豎。
    她被蔣孟晟攬進懷裡,他一手護著她,另一手和對方互攻。
    周遭一片黑暗,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覺得掌聲、拳頭聲在耳畔呼呼作響,而蔣孟晟從一開始的遊刃有餘,到後來越來越多人加入,她聽見他身上挨了幾個悶拳。
    突地,掌風在耳畔響起,蔣孟晟鬆手,在下一個旋轉同時,她被甩出他胸口,沒來得及呼救,她被另一個男人給拉進懷裡。
    她看不見對方,是憑著氣味分辨出他不是蔣孟晟。
    才剛被扯過去,立刻有重拳落到男人臉上,砰地一聲,實打實的拳頭,讓男人往後仰倒,無雙被鬆開了,就在蔣孟晟拉到她右手同時,左右兩邊夾擊,他不得不後退兩步,於是……她又被人給搶走。
    無雙敢確定了,對方絕對不是戰場舊敵,自己才是那個主要目標,而蔣孟晟瞬間改名,叫做“池魚”。
    這次,敵人不再斯文有禮,一把將她抱起,把她像包包似地掛在肩膀上,頭腳在下,胃抵著他的肩,他快速奔跑,震得她胃袋裡的魚肉幾乎要跳出來。
    她拚命掙扎,拳打腳踢,敵人沒有制止她的粗暴,只是一股腦兒地往前跑,眼見打鬥聲越來越遠,她心知肚明,天這麼黑、路這麼暗,再過不了多久,蔣孟晟就會徹底失去她的蹤影。
    於是她決定當潑婦,她放聲尖叫,震得敵人耳膜疼痛,她抓住男人的辮子往後扯,男人再也吃痛不住,將她摔下地。
    在黑暗中適應得久了,雖看不見對方五官,無雙也能模模糊糊的分辨對方身影動作,眼見他靠自己越來越近,她揚聲問:“你們到底是誰,有沒有抓錯人?我不是名門千金,不是豪門貴婦,你們抓我,要不到贖金……”
    那人沒回應,只是一步步走近,只見他又要把她扛起來,無雙揚手,把抓滿掌心的沙子往他眼睛撒去。
    中了!可惜……只中一隻眼。
    聊勝於無,她趁對方揉眼睛時,站起來轉身落跑,明知道跑不過人家,可還是得跑,又沒人跳出來說:自首高貴、坦白無罪。乖乖束手就擒?嘿嘿,她不是傻鱉。
    她是游泳校隊、是水中蛟龍,在陸地上表現差一點,但不至於爛得太過。
    只是腳上的繡花鞋在昨夜加上今日的折騰之後,已經有些搖搖欲墜,再這麼一跑,很快成了開口笑。
    顧管不得,她踢掉礙事的鞋子,朝打鬥聲中跑去。
    還沒跑多久,迎面一個男人向她奔來,在驚呼之前,又被人像貨物似地扛了起來,只不過這回溫柔多了,是打橫抱起,不是扛沙包。
    無雙閉上嘴,任由對方抱著自己施展輕功飛跳,因為,這是她熟悉的味道,來自一個叫做蔣孟晟的男人。
    是他……無雙鬆口氣,緊緊圈住他的脖子,縮進他懷裡,他躥上跳下,左掠右躍,追擊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沒有說明,她已然明白,脫離險境了。
    他“飛”的速度很快,卻很平穩,像打造完美的單人小飛機。
    剛開始她還會擔心自己被摔下去,漸漸地、心安了,圈住他脖子的手臂鬆開,改抱住他的腰際。他飛很久,她的頭埋在他懷裡,貼著、靠著,聽著篤篤篤穩定的心跳聲,慢慢地入睡。
    他感受得到,懷裡的女人從緊繃到放鬆,沒有花太久時間,是因為知道自己是誰?因為心安?
    不愛笑的孟晟在夜色中揚起笑。
    是朋友了嗎?她信任他?他於她而言,不再只是情敵的兄長?他笑,他為這個認知而快樂。
    抱著無雙,持續往北方飛奔,他鑽進林子裡,縱身掠上樹梢,靜待……
    不多久,一行二十人跟著飛身入林,他們的行動很有組織性,絕不是一般的殺手。
    進入林子後,他們分散形成V字型,逐步搜尋,動作迅速敏捷,確定孟晟和無雙沒在林中停留後,一行人奔出森林,繼續往北方追擊。
    孟晟在心中默數,一刻鐘後,方抱起無雙返回原路,重新折回花毯草原,再從京城北方繞到京城南邊,兩個點離京城一樣近,但一路奔波,天已破曉。
    低下頭,他發現無雙兩眼緊閉,是受傷了?心驚,他急忙在道旁蹲下,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拿起她的手細細號脈。
    片刻後鬆口氣,重新把她抱進懷裡。
    這女人心真寬,在這種危急情況下還能沉睡?微微一哂,這算好事嗎?算吧,自從他跟妹妹們住進尚書府,她大概沒有好眠過。
    孟晟順著森林小徑進入錦繡村,這裡是他小時候的故鄉。
    七歲之前,他和爹娘住在這裡,後來爹爹認識一位元胡商,舉家遷往邊關,兩個妹妹都是在那裡出生的。
    進村時,已經有幾戶人家升起嫋嫋炊煙,早起的婦人開始為一家子的溫飽操持,他憑著舊時記憶,尋找童年的屋子。
    在錦繡村,家家戶戶屋前屋外都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圃,每年從初春到盛夏再到秋濃、寒冬,時時都有繁花盛開,小時候看慣了,覺得理所當然,長大之後離鄉闖蕩,看多聽多、閱歷豐富了,才曉得這麼美麗的村子多麼難得。
    娘生病的那年,他經常坐在娘床邊,聽娘叨叨絮絮地談著錦繡村。
    錦繡村只有百來戶人家,卻美得不像人間凡塵,錦繡村有小山、有湖水、有瀑布,有一間不大卻雕刻精美的送子觀音廟,有手藝精湛的賀叔叔,一雙巧手能在木頭上刻劃出山川美景。
    這樣的地方才叫做仙境,“秘密花園”拿什麼和它比?
    他的家在村子中間,對面是村人開會用的大廳堂,走進村口約一刻鐘就到了。
    兩扇門掩上,鎖頭早已經繡得厲害,輕輕一捏就斷成兩截。
    孟晟跨進老家,小時候不覺得房子小,經常和玩伴在屋裡屋外到處闖,現在覺得小了,只有三間屋加上一廳一灶房,灶房旁邊搭了間茅草屋,用來堆柴火用的,現在看起來……好小。
    不過前後院子很大,大樹參天,綠蔭繁茂。
    他在每間屋子繞一圈,裡頭灰塵密佈,根本住不得人,他找不到地方把無雙放下來。
    再覷一眼,懷裡的女人睡得無比香甜,他不忍心把她吵醒,所以……扯唇淺笑,再睡一會兒吧。
    孟晟抱她坐在樹下,她靠著他、他靠著樹幹,一夜奔波,都累了。
    兩人進入夢鄉,夢裡,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而她夢見自己靠在一堵安安穩穩的厚牆上,高牆阻隔了風雨、擋去危機,懸蕩的心得到片刻安寧。
    這一覺,他們睡到近午。
    眼睛張開,無雙的視線對上孟晟的目光,他們居然……靠得這麼近?在古代,這是要被浸豬籠的罪行了。
    赧然,無雙急著從他身上退開,但半邊身子麻得厲害,還沒站直又摔回他懷裡。
    孟晟抿唇掩飾笑意,若他真的是色胚子,早就吞了她,還會等到現在?
    低下頭故作不在意,他抓起她的手,在掌心揉揉捏捏,替她活絡氣血。
    片刻,無雙覺得麻癢的感覺消失,通體舒暢。
    “你坐一會兒,我去找雙鞋子給你。”他把她安放在樹下。
    無雙這才想起那雙被自己捨棄的“開口笑”。
    望著他的背影,找鞋子?這裡是……無雙猜想不出。
    不多久,他還真的找到一雙鞋子,不是繡花鞋,而是鄉下人穿慣的粗布鞋,這種鞋好啊,很適合她現在的處境,至少被壞人追的時候,不怕它臨陣脫逃。
    見他為她穿上鞋,為了避著尷尬,她問:“我睡很久了?”
    “對。”
    從他們被黑衣人追擊不久,她就睡著了,在那樣的情況下能入睡,他沒有取笑的欲望,只有心疼。
    “我……不是因為太累,是驚嚇過度。”她試著解釋,怎麼想,在那種清況下,嚇昏比睡死更合理。
    他沒追究她的解釋,只針對事情問:“你與誰結過仇嗎?”
    “沒有,我向來與人為善。”
    “認真想想,有沒有得罪過誰?”
    她笑開,又邪惡了,挑起右眉,嘴角微彎,整個表情再度鮮活起來,她點點頭,口氣輕揚,回答,“有。”
    “誰?”他慎重問。
    她調皮回答,“蔣孟霜。”
    但他認真了,臉色一凝,片刻後緩慢的說:“絕對不是孟霜,第一,她不認識那種等級的刺客。第二,她沒錢買人。”
    她當然知道不是,和蔣孟霜鬥了一輩子,她很清楚蔣孟霜擅長攏絡人心、提升自己打壓敵手,她擅長挑撥,創造對自己有利的環境,讓所有人都認為她可憐、值得同情。相形之下,她成了惡毒刻薄的嫡妻。
    至於這種收買人命的事,蔣孟霜做不出來,否則她怎能放心將圜兒留在尚書府。
    不過……她就是故意,故意欺負看起來實誠的男人。“將軍在說笑嗎?婆婆不喜歡管事,我退出嫡妻位置後,成為鐘夫人的蔣姑娘理所當然要接掌中饋,怎會沒有錢?”
    他紅著臉,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只能吶吶回答,“我保證,絕對不是孟霜。”
    “不知道在衙門裡,兄長的保證能不能做呈堂證供?”她使壞使上癮了,欺負蔣孟晟竟然不無聊,並且讓人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欲望。
    “我會找到證據的。”
    見他認真,無雙一笑,欺負成這樣夠了,她搖搖頭,說道:“我知道不是蔣孟霜,你不用急著找證據。”
    “你知道?”
    “對,最瞭解你的,通常不是朋友而是敵人。”而她和蔣孟霜當了一輩子的敵人。“她的招式是當小白花,武器是旁人的同情。”
    “小白花?”
    “裝弱、扮可憐,加上令人心動的美豔,她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可她退出了,蔣孟霜沒有機會發動攻勢,此時如何坐穩鐘夫人位置,就得憑真功夫、靠真本事。
    小白花?孟晟苦笑,她果然瞭解孟霜,可不是嗎?是孟霜的淚水軟化嶽帆的堅持……看著無雙,他更感到抱歉。
    無雙換個話題,“這是哪裡?”
    “錦繡村,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他住的地方,那……“蔣孟霜?”
    “她不知道,在她出生之前,爹娘就帶我離開了,之後我們在邊關落腳,最近才返京。”
    換言之,這裡是他一個人的故鄉?無雙又問:“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我不確定昨晚那些人的目的,不確定他們會不會一路追擊,為確保安全,這裡是最好的選擇。”
    “為什麼?”
    “再過不久,我就要到京畿營任職,此地離京城約半個時辰,離京畿營更近,約莫兩刻鐘,若你有需要,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出現。”
    意思是就近照看?可是離京城這麼近……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落腳處,能夠的話,她希望走得更遠。
    他理解她的猶豫,說:“這裡有我的舊友,他們可以掩護你,我保證,嶽帆不會找到這裡。”
    設想這麼周到?好吧,在不確定自己得罪哪方勢力之前,躲起來比跑給他們追來得安全,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見她沉默,孟晟道:“趁現在天色尚早,我快馬回京一趟,買些日常用物回來,這屋子木料不差,我前後巡視過,再撐個幾年不成問題,稍作打理,晚上就可以住人。”
    他要返京?無雙凝眼望他。
    她是相信他的,相信自己不會被出賣,即使並不確定為什麼會對他產生信任感,但她還是要再確定。“再回答我一次,我可以相信你嗎?”
    他凝聲回道:“你必須相信我,你別無選擇。”
    很殘忍的回答,卻也現實得緊,低頭、她沉默。
    “如果沉默代表正在考慮要不要逃走,那麼,你配不上多年盛傳的才名。”
    “才名?假的,人總是相信不實謠傳。”
    沉默不是正在考慮什麼,而是不想服輸,然而昨夜那場經歷告訴她,他是對的,她必須相信他。
    “我聽見的不是謠傳,而是丈夫對妻子的評價。”岳帆堅持她是聰慧女子。
    是嗎,岳帆這樣形容自己?既然她這麼好,為什麼他無法心如磐石、堅定不移?
    搖頭,她不願意想,幽默道:“你去吧,我會打理好的,比起虎穴,狼窩相對安全。”
    和狼還可以鬥鬥智、賺取勝利空間,若遇上以蠻力取勝的老虎,全身上下沒有四兩肉的她,只有當排骨酥的下場。
    見她還能苦中作樂,孟晟放心不少。“後院的廚房裡有木盆抹布和掃帚,我不確定還能不能用,如果不能……”
    他指指她身上的棉布衣,那是語珍的衣服,而棉布確實很適合當抹布。
    這是蔣氏幽默?無雙揚眉,不好笑,這種事嶽帆比他在行,嶽帆總是能逗得她不顧形象哈哈大笑,所以語瑄老說:姑爺在家最好了。
    該死,又想起嶽帆,得戒掉這個壞習慣,他不該在她的思念中繼續存在。
    “如果蔣大將軍願意把身上衣物貢獻出來,小婦人不勝感激。”她頂嘴。
    咧唇一笑,他喜歡她頂嘴,喜歡她使壞時的邪惡嘴臉,這讓她整個人變得輕快鮮明,看著自在快意的無雙,不樂意亂笑的他,心情愉悅、一笑再笑。
    “後院有口井,我把水缸打滿水再走。”話才剛講完,他一溜煙鑽進後院。
    凝睇他的背影,無雙微微笑開。
    雖然立場尷尬,但她依然感激這種時候他在,雖然她口口聲聲要獨立堅強,但無助的時候,有個人可以信賴依靠,感覺很不錯。
    無雙沒有立刻打理屋子,而是先走出屋外,看看蔣孟晟的故鄉。
    一出大門,她就被眼前的美景給驚呆了,如果那片金黃花毯讓人心生喜悅,那麼這個到處都是鮮花怒放的村子,便是會帶給人們濃濃幸福的天堂,它已經不是單純一個美字可以形容了。
    比起中國式的山林建築,她更喜歡英國、瑞士、甚至是加拿大那樣的木造小屋,喜歡屋前屋後種滿美麗的花丼樹木,像童話故事似的,只是……她沒想到會在這個時代,遇見另一篇童話。
    真美……每朵花、每個田園造景,像是從圖片裡剪下來似地,遠方的湖水像一面藍色的鏡子,靜靜地映照出藍天白雲,她貪看風景,不知不覺走遠了。
    一名身穿青衫的年輕婦人走近,笑眼眯眯、口氣親切地問:“姑娘,你從哪兒來的?”
    姑娘?無雙回過神,是啊……她穿語珍的衣服,做的是姑娘打扮。
    “嗯,我住、住……”她指指蔣孟晟的小屋。“今天才搬進來的。”
    “你指的是……褐色石牆、爬滿紫藤的那戶人家?”
    “對。”蔣家老宅的圍牆很有特色。
    “那是蔣家的屋子,你怎麼會住在那裡?”小婦人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番。
    “嗯……”情急之下,她出口成謊,“我是蔣家的姑娘,蔣孟晟是我哥哥。”
    “你是阿晟的妹妹?”
    “對,我叫……蔣孟雲。”
    聽見她的自我介紹,小婦人興奮地跳起來,急道:“等等、你等等啊!”說著,她轉身快跑,跑過十幾公尺,朝屋裡大叫,“阿元快出來,你看看、看看誰回來了!”
    不多久,一個壯實的漢子從屋裡走出,他的皮膚黝黑,笑時露出一口整齊白牙,他的眼睛很好看,有雙眼皮加上臥蠶,是女人緣一百分的長相。
    沒等他開口,婦人又拉起無雙的手,對著男人說:“她是阿晟的妹子吶。”
    “阿晟的妹子?你們一家子搬回來了?”男人喜形於色,大掌拍上她的肩膀,親親熱熱的,像她是他家妹子似的。
    “沒有,爹娘已經不在,哥哥只領我回來,我會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
    “蔣叔、蔣嬸不在了?現在就你們兄妹相依為命?”
    她硬著頭皮回答,“是、是啊!”
    阿元皺了濃眉,面露哀傷。“聽說蔣叔和胡商的生意做得很好,怎麼會這樣……”
    垂下頭,無雙不知道“蔣叔、蔣嬸”怎麼死的,只好裝哀傷、抹眼角,企圖蒙混過去。
    見她難受,婦人瞪了丈夫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是要教小姑娘傷心嗎?
    她拉拉無雙的手,說道:“我叫阿碧、他是阿元,小時候,我們和你哥哥是村裡的小霸王,成天搗蛋惡作劇,大人全拿我們沒轍。
    “我們從早到晚混在一塊兒,滿村子胡鬧,蔣叔覺得不行,就把我們三個拘在屋子裡,教書認字、見文章,這本事可好著呢,滿村子也就我們幾個懂字的,要不,阿元也不會年紀輕輕就當上裡正。”
    “蔣叔、蔣嬸搬家後,我們常躲在被窩裡大哭,連惡作劇的心情都沒啦,這會兒可好,你哥哥回來,咱們又可以通氣連枝,做盡壞事!”
    “說這些做啥,我們先去找阿晟,我有一肚子話想跟阿晟說。”話撂下,阿元轉身往蔣家老屋跑去。
    哪有人這麼性急的,無雙連忙道:“阿元哥哥,我哥哥不在家。”
    “啥!”阿元煞住腳,轉身,臉上寫滿疑惑。“你不是說……”
    無雙吞下口水,耐心解釋。“爹、娘過世後,哥哥領著我和兩個妹妹過日子,後來哥哥決定投軍、報效朝廷,他跟在威武將軍身邊立下不少汗馬功勞,這次回京,皇上封哥哥為三品平陽將軍,日後會在京城當官,所以他會住在京城不住錦繡村。”
    “天!三品官?那可是大老爺啦!”阿碧樂得直跳腳,說道:“我早說過,阿晟長大肯定會成為了不得的大人物,果然,我猜得多准!”
    “我們阿晟成器了,蔣叔、蔣嬸在天之靈一定很安慰。”阿元眼角微濕。
    看著他們的反應,無雙相信他們之間有著深厚友情。
    阿碧想到什麼似地,忙問:“既然如此,你怎麼不跟阿晟一起住?阿晟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嗎?太可惡了,你是個黃花大閨女,怎麼……”
    無雙截下她的話。“不是的,哥哥把我送過來,確定屋子還能住人,就先回京城採買日常用物,晚些就會回來,等我安置妥當後,他才回京城。”
    “還是不懂,你為什麼不住京城?”阿元搖頭,她沒講到重點啊。
    這個……比較難解釋,但不說清楚,似乎不行……無雙先是歎一口氣,才緩緩開口,“除了我,家裡還有兩個妹妹,大妹孟霜在戰場上救鐘將軍一命,皇上特封明月公主,嫁與鐘將軍為妻,小妹孟瑀會跟著哥哥住在京裡。”
    阿元倒抽氣,問道:“明月公主是你的妹妹?”
    “是的。”
    “那可是傳遍京城上下的佳話呢,飯館裡的說書人,每次講到明月公主解救鐘將軍那段,大夥兒都連聲拍手叫好。”
    微微的苦澀哽在喉間,蔣孟霜和嶽帆的婚事得到所有人的祝福,怎還能不幸福?無雙接話,“是啊,蔣家感激皇上賜婚,讓妹妹終生有所依恃。”
    阿碧搖搖頭,皺眉歎氣道:“那可不一定,聽說鐘將軍的元配夫人性情惡毒、刻薄寡恩,你妹妹嫁過去之後,日子是好是壞,還難說呢。好端端的,阿晟怎麼會讓自己的妹妹去做小?甯做平民妻、不為富人妾,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見著阿晟,我得說說他。”
    “你別多事,若不是萬不得已,阿晟那性子,能樂意嗎?何況,你少操點心吧,你沒聽說皇太后賜下戒尺,狠狠打了鐘將軍的嫡妻十板子,連大婚那天,她都還躺在床上病著呢,有這一出,日後會收斂些吧。”
    無雙苦笑,原來她在世人心目中竟是這等形象,性情惡毒、刻薄寡恩?她怎麼讓自己淪落到這副境況?
    “別提這些不愉快,你快說說,你怎麼不跟阿晟進京享福。”
    “早先爹娘為我訂下娃娃親,夫婿卻是早夭;十四歲再次許親,未入門、夫婿又亡;哥哥為我的親事愁白了頭髮,好不容易和軍中同袍結下親事,沒想到剛換庚帖,哥哥的同袍便戰死沙場。
    “一而再、再而三的……我便悄悄尋了寺中高人指點迷津,這才曉得自己是孤鸞命,註定克夫。我不願意再害人,情願孤老一生,可是哥哥當上三品將軍,自會有那等想攀附的上門,倘若我留在京城,早晚會進退兩難。
    “為著哥哥的名譽,兄妹倆幾次相商,我決定回錦繡村生活,若有人上門說親,也只會看中孟瑀,這對哥哥、對我,都是好事。因此京城中人只知道哥哥有蔣孟霜、蔣孟瑀兩個妹妹,不知還有個蔣孟雲。”
    阿碧眼底浮上一抹同情神色,這麼好的姑娘,怎就……她抓起無雙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說:“行,阿雲安心住下來,往後除了阿晟,你還有阿元這個哥哥,至於我,你要喊姊姊、喊嫂子都成,只要記住,咱們是一家人,往後有什麼為難的,儘管上門。”
    “多謝阿元哥哥、多謝嫂子。”
    “謝啥?是一家人吶!”她抱了抱無雙,心裡隱隱地疼,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就攤上了孤鸞命?
    “阿元哥哥、嫂子,我想借點畚箕掃帚抹布,那屋子得洗洗。”
    “成,我馬上給你送過去。”阿元說道。
    “晚上甭煮了,我把飯菜拿過去,咱們四個樂樂。”阿碧說道。
    “是,謝謝哥哥、嫂嫂。”
    阿元笑出滿口大白牙,說道:“這話我愛聽,省去阿元兩個字,咱們就成了阿雲貨真賈實的親人了。”
    陽光被樹葉篩下許多金色印子,一點一點地落在兩夫妻身上。
    金色光芒給人們帶來期待與希望,瞬間,無雙信心滿滿,她相信離開尚書府後的自己,會活得更好。
    孟晟不期待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子能把家裡打理出什麼閃亮亮的模樣,他猜想,燕無雙恐怕連抹布都擰不幹。
    本想帶兩個丫頭回來的,但要安置在燕無雙身邊的人,他得精心挑選,可以的話,他想找兩個會武功的隨身保護。不過今天時間有點趕,只好先載一馬車的物件回來。
    打開門,孟晟大感意外!
    滿院子的落葉已經清掃乾淨,他無法置信,她居然會用掃帚?還是說,她的領悟力非凡,東西一上手就會使用?
    走進廳裡,椽梁上的蛛網已經不見蹤跡,桌面、櫃椅整潔,窗明几淨,轉到右邊兩間屋子,也洗得乾乾淨淨,連地板都有刷洗過的痕跡。
    在泅水之後,她二度打破他對大家閨秀的看法。
    轉到左手邊的屋子,裡頭已經大致整理好,她手上拿著一根……像掃帚又不是掃帚的東西,掃帚下方綁的不是竹葉就是竹枝,她手上那根綁著的卻是布條,厲害的是,那東西拖洗過的地方,灰塵就不見了,太厲害,這種好物不知道哪裡有得買?應該弄幾把回家。
    無雙發現孟晟回來,她並沒有等他,但在看見他那刻,忍不住嫣然一笑。
    “回來了?”話出口,才發現太……太親密、太像一家子,不妥當。
    “回來了。”他回答得順理成章,覺得很妥當。
    於是,他的坦然讓她也變得坦然,揚起嘴角道:“快把東西搬進來,歸置好後,你把桌椅醫院子裡,阿元雪和阿碧嫂子要端菜過來,今兒個,他們想和你不醉不散。”
    連阿元、阿碧都聯繫上了?短短兩個時辰,她做了多少事?
    發現他的疑惑,她得意地挑挑柳眉,嘿嘿,別懷疑,想當年,她可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女強人。
    這時,門外阿碧拍門大喊,“阿雲,快開門,嫂子來了!”
    “阿雲?”是找錯地方嗎?孟晟轉頭望向無雙。
    無雙嘻嘻一笑,回答,“是啊,我是你克夫的妹子,蔣孟雲,不記得了嗎?大哥!”
    克夫?妹子?蔣孟雲?不知不覺間,孟晟頭上飄來兩朵烏雲。
    “你太不夠朋友,為什麼回京不馬上來找我們?沒把我們放在心上,是吧?”阿元一掌用力拍上孟晟的背。
    這話,與其說是埋怨,倒不如說是高興,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的,沒想到……
    孟晟勾住他的肩,呵呵笑說:“這不是來了嗎?”
    阿碧望著丈夫和昔日好友,偷偷樂著,雖說當上大官,但阿晟並沒看輕他們,講起過往,一件一件的,他們沒忘、他也沒忘。
    “不許挑剔阿晟!他才進京多久,又要見皇上、又要送妹妹出嫁,連住處都還沒整理好呢,就巴巴地趕到村裡來看咱們,有這樣的朋友還埋怨?沒意思。”阿碧一面說,一面幫兩人把杯子注滿。
    阿晟笑問:“這些年,過得好嗎?”
    “還行,存大錢是不敢妄想啦,但只要不遇災旱,吃飽穿暖肯定沒問題。”阿碧樂觀道。
    “這幾年老天賞臉,沒水澇旱情,省吃儉用再積攢兩年,就可以老老大到京城念書。”
    阿元心頭敞亮,要不是當年蔣叔教自己讀書識字,他哪能當上裡正。
    阿碧歎道:“念書挺好,就是孩子小就得送那麼遠,有點捨不得。”
    阿元知道阿碧心病,忙轉移話題,“阿晟,能多待幾天嗎?明兒個咱們到後山獵獐子,看誰本事大。”
    “我不是文弱書生了,打獵你贏不了我!”
    他一本正經的口吻讓無雙想笑。
    阿元不服氣。“打獵可不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得拿出真本事。”
    “真本事?”孟晟挑挑眉,道:“明兒個教你心服口服。”
    兩個男人你一言、我一語相爭起來,模樣不像成年人,反像不服輸的小少年,阿碧不理他們,對無雙說道:“阿雲,明兒個我帶你到村子裡逛逛,咱們錦繡村旁的不敢說,但是風景啊,美得夠嗆!”
    “村裡有什麼好玩的地方?”無雙搭話。
    “林家的果園後方不遠有一座湖,襯著後山,青山綠水,不勝收,再過幾個月,麗的荷花天天開,白的、粉的、紫的,美得教人別不開眼。”
    無雙問:“嫂子,錦繡村的村民好像家家戶戶都很喜歡種花?”
    她一直覺得中國人是很務實的民族,好用絕對比好看來得重要,除非是余錢太多,除非是想彰顯身分,否則比起種吞不進肚子的花花草草,多數鄉下人寧可把空地拿來多種幾把青菜。
    阿碧笑道:“這是有故事的。”
    “什麼故事?”
    “這裡本來叫做山下村,因為村子的後方群山環繞,最早搬來的住戶,多以打獵為生,後來大家東邊開墾一點,西邊開墾一點,才有現在的規模。”
    “然後呢?”
    “很久以前,京城附近幾個州縣發生大旱,咱們村裡也逃不過這場災難,在大家苦著臉、日夜望著天空,盼望老天爺賜下一場雨水時,雨水沒到,卻有位仙風道骨的老道長出現了。
    “儘管生活清苦,但村民們好客,大家還是想盡辦法湊出東西來招待老道長,老道長贊村人心善,會有福報,可那時候,什麼福報都比不上一場及時雨來得重要,天再不下雨,田裡的作物都快幹了。
    “老道長在村裡住了幾日後要離開了,臨行前,他隨手在每戶人家牆裡牆外播下花草種子,看著老道長的舉動,大家只能苦笑,連稻苗菜梗都奄奄一息了,哪還有多餘的水可以灌溉花木?
    “但這時老道長拂塵一揮,村裡廣場上竟冒出清泉,後山還傳來潺潺的流水聲,是瀑布吶,大夥兒這才恍然大悟,那哪是什麼老道長,根本是老神仙。
    “裡正讓村人往下挖,清冽的井水不斷湧出來,井水解決了村人用水的問題,而後山瀑布形成的河流拯救了幾千畝良田,讓村子躲開那場天災。
    “為感念老神仙,大家仔細照料老神仙親手播下的種子,慢慢地,種子抽芽開花,整個村子換了個風貌。從那之後,村民開始往自家屋前屋後遍植花草,這些花草讓村子變得很漂亮,才改名字叫錦繡村。我帶你去認識認識焦大叔,他是咱們村裡最會種花的,手藝比富貴人家養的花匠都要強,既然搬回來了,屋裡屋外就得種上幾株花草,讓焦大叔幫你吧。”
    “好,得空就去拜訪焦大叔。”
    “也得去見見賀叔,賀叔是個木匠,咱們這裡家家戶戶要桌子、椅子、床……都得上門求他,他做出來的床,結實又耐用,可以睡上幾十年,連咱們觀音廟裡頭的觀音娘娘和仙童仙女,都是賀叔親手雕的呢,讓他給你雕一塊門牌,讓大夥兒都曉得,蔣家搬回來啦。”
    “是。”無雙笑著應和,心裡卻思忖著,有個美麗的傳說,有座可供打獵的森林,有個送子觀音廟,有瀑布、有開滿荷花的小湖,再加上家家戶戶鮮花怒放……
    不輸給維多利亞島的布查花園啊,而且錦繡村離京城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大有機會可以發展成觀光景點,吸引大量觀光客。
    她想了想問:“阿元哥哥、嫂子,這裡有沒有京城的貴人來玩過?”
    “有,那些貴人打賞可豐厚著呢,我記得他們離開的時候,還問有沒有人的田宅要賣,只這裡家家戶戶都是幾代人傳下來的,若不是日子過不下去,誰肯背著不孝之名買賣祖產。”阿元回答。
    孟晟朝無雙望一眼,問這個,是擔心嶽帆找來嗎?
    不會的,錦繡村地處偏僻,離入京大道有一段距離,加上群山環繞,除村前那條森林小徑外,沒有其他出入通道,若非熟門熟路,尋常人不易找到,阿元嘴裡的貴人肯定是無意中闖進來的。
    “咱們是碰上好人了,聽說京裡有些惡霸,光是看上眼就要逼著賣地,哪管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樂不樂意。”
    阿碧接話。
    “我猜,他出村子後,就找不到路回來了。”阿元咯咯笑著。
    “你老往壞處想,也不想想,人家住在王家一個晚上,就給二十兩,要不是有那二十兩銀子,王家為了替兒子醫病,都要賣女兒啦。”
    “這倒是。”阿元點頭。
    “說到底,咱們這村子什麼都好,就是不好長,否則,要是時不時有幾個貴人來做客,能攢下多少錢啊!”
    阿碧歎氣,為著給幾個兒子攢銀子念書,她可是十八般武藝全使出來了,“最好攢的錢能請個師傅到村裡教孩子念書就好了。”
    “那得花多少錢吶,癡人說夢話!”
    “如果……我有辦法呢?”無雙盈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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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7:5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動腦找出路
   
    “……話說蔣姑娘冒死把威武將軍背出軍營,搶了匹快馬往蔣將軍的軍隊狂奔,就在此時,奸人汪泉溪發現情況不對,立馬派百名弓箭手追趕,遠遠地弓箭手發現……”
    說書人神情激動,口沫橫飛地講著明月公主和威武將軍的戰場情緣。
    這是京城裡最火紅的故事,眾人一聽再聽、百聽不厭,尤其是懷春的姑娘家更是嚮往不已。
    據說,威武將軍的元配妻子被氣病了,短短幾日已經病得下不了床,連公主和將軍成親隔天,都無法進宮謝恩,當然,也有人說,元配夫人是被皇太后那十戒尺給打壞啦。
    真相如何不確定,但將軍夫人燕無雙確實很長一段時間沒出現在人前。
    威武將軍和明月公主的故事感動不少男人與小娘子,但也有些個嫡妻夫人暗暗為燕無雙抱不平。
    想當年燕家姑娘才貌雙全,青春正茂,十四歲入尚書府、十五歲產子,一條命差點兒交代出去,這些年獨守空閨、操持家務,京城裡誰不對她豎起大姆指。
    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丈夫終於能回京長住,卻帶回一名女子,那女子不但被封公主、還賜平妻,換了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吞忍。
    只是這份不平只能擺在心底,若是放在嘴邊議論,定要被說成內心狹窄善妒,犯下七出大忌。
    坐在二樓的陳羿把窗關上,將說書人的聲音隔絕在外。
    做錯了嗎?是他故意把她逼得走投無路,還以為無路可走的她,會轉而向自己求助,卻沒想到,他把她逼得……情願一死、也不願意接受安排。
    揉揉發疼的額際,對,是他的錯。
    是他命人將岳帆與蔣孟霜的故事廣為流傳,是他親下詔書封蔣孟霜為公主,以平妻身分嫁給鐘嶽帆。
    他在等著,等她承認錯誤,親口告訴自己,愛情沒有想像中的永恆亙古,世間沒有什麼專一癡情,能在男人心底占住重要位置,已經了不起。
    那麼,他會告訴她,“無雙,你一直是我心中的最重要。”
    但她不給他開口機會,她跑掉了,在岳帆與蔣孟霜成親的那個晚上。
    隔天,他刻意提早下朝,往母后的鐘粹宮跑,他想看她知錯認錯,想把憋在胸口多年的那堵氣泄掉,但……
    她再度讓他挫折失望。
    君無戲言,當年為著驕傲自尊,他告訴自己,娶不到燕無雙沒什麼大不了,他甚至成全她的幸福,讓她嫁給她想要的男人。
    他維護了自尊,卻失去她,早知今日,當年他應該勉強她。
    臣官說他是個親和的好皇帝,常召集大臣家屬進宮與宴或微服出訪,殊不知,他只是想多看她幾眼,想和她多講兩句話,聽聽她的奇言謬論。
    真的這麼狠心?得不到一心一意,就樣樣舍去,舍去兒子、舍去丈夫、舍去親長、舍去爹娘的期許,他不懂,她怎麼可以固執得這麼徹底?
    “主子,于新回來了。”秦公公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
    命令剛下達,穿著黑布衫的於新竄進屋。
    陳弈問:“燕府狀況如何?”
    “稟主子,燕府裡亂成一團,燕夫人病了,已經傳過兩次大夫,燕侍郎和幾位燕大人長籲短歎,直埋怨燕無雙被寵壞。”於新回答。
    換言之,無雙沒有回燕府?不回娘家她能去哪裡?心隱隱不安。
    回想那天,太監回宮稟報,賜婚聖旨頒下,她沒有哭鬧爭執,只是揚起淡淡的冷笑,讓下人把圜兒帶走後,她一頭撞在柱子上,那是用盡全力、不打算活命的撞法。
    聽見消息,他冒出一身冷汗,狠狠地一拳砸上案頭,他摔壞心愛的白玉筆洗,他慌得什麼事都做不了,無雙生死未蔔的那個晚上,他徹夜輾轉。
    後悔過千萬遍,他痛恨自己的幼稚,若是因為無聊的驕傲,再也聽不見她、看不見她,值得嗎?
    好在她活過來了,他不斷考慮“君可戲言”這件事,他派掌事姑姑親自去尚書府暗示無雙——若她堅持不讓蔣孟霜進府,他可以為她作主。
    但她回答,“不必,早在戰場上,嶽帆已經背叛我。”
    他以為她在說反話,以為她認定皇帝不會出爾反爾,以為她不信任自己……那些“以為”讓他的脾氣糟透,然後他再度錯估,直到現在他方才明白,她沒有認定任何事,她只是確定她不要鐘嶽帆了。
    倔強!固執!所有女人都能妥協的事,為什麼到她身上,就變得分外困難?
    “主子,于琨有事稟報。”
    “進來。”于新、于琨是兄弟,也是隱衛的頭頭,替他領著近五百人的暗勢力。
    於琨進屋,二話不說跪在主子跟前,道:“屬下辦事不力,請主子責罰。”
    陳羿道:“把話說清楚。”
    “屬下找到燕無雙了。”
    心頭一熱,他猛地起身。“人在哪裡?”
    “稟主子,跟丟了。”
    跟丟了?一群大男人居然跟丟一個沒有功夫的弱女子?“從頭到尾,一字一句給朕說清楚!”陳羿咬牙切齒。
    “屬下心想,燕氏是個不懂武功的弱女子,依其腳程,再快,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都不可能離京太遠,於是派人分別從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往外搜……”他把過程交代明白,每個細節無一落下。
    聽完稟報,陳羿寒聲問:“那個男人是誰?”
    “是平陽將軍蔣孟晟。”
    是他?為什麼是他?因為心懷愧疚?還是因為事先知道些什麼?
    陳羿緩緩吐出胸中悶氣,如果是蔣孟晟……自己倒是不擔心了,他早晚要回到京城辦差,現在看來,不能把他留在京畿大營了,不如讓他當個帶刀侍衛,近身監看。
    眉心妥貼了,笑紋微現,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這是無雙最喜歡的茉香綠茶……
    幫著把喝醉酒的阿元哥送回去,無雙回到蔣家,把東西打理好,洗漱過後便上了床。
    不知道是心裡裝了事還是因為換床,無雙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閉上眼睛,想起圜兒、想起岳帆,想起才多久之前的事兒——那時打勝仗的消息傳回府,她高興地抱著圜兒轉圈圈兒。
    她知道,經過這一仗後,再不必夫妻相思、骨肉分離,成親六年,她終於可以天天看著丈夫,與他日夜相依。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像被命運擺了一道似地,無雙苦笑不已。
    圜兒會哭嗎?他再懂事不過,有語珊、語瑄、語珍在,她們會替自己好好守護圜兒。
    她們是自己手把手慢慢調教出來的丫頭,她們與自己情同姊妹,她們絕不會辜負自己的託付……是吧?
    無雙試圖安慰自己,可是,不知道圜兒有沒有哭,她卻哭了,捨不得兒子,也捨不得自己落得這副下場。
    倏地,深邃的隱在黑暗中麗,屏氣凝神、傾耳細聽,孟晟聽見鄰房傳來的細微哭泣。
    她在哭,哭得極其壓抑。
    白天的燕無雙很會裝,裝開心、裝無事,裝出一副心酸苦澀全奈何不了她的豁達,強把委屈往肚裡吞,可是夜半……再咽下不去了?
    哭聲斷斷續續,不斷刺激他的罪感感,孟晟躺不住,翻身下床,走到燕無雙房門前,舉高手臂,卻遲遲敲不下去。
    腦袋轉著、繞著的,全是有關她的事。
    孟晟對她不熟,於他而言,燕無雙就是好友的妻子,他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她的家書。
    每個月,嶽帆都會接到她的家書,在軍營中家書抵萬金,感情豐富的,收到信還會流下淚水、思念家人,但岳帆總是看著信卻笑不停。
    有一回,他忍不住了,問:“你看的是家書,還是逸聞趣事?”
    嶽帆大方,笑著把信遞給他,那是他對燕無雙的第一份記憶。
    燕無雙是個才女,聽說出口成章,做的詩詞京城上下到處傳揚,但她的家書沒有艱澀詞彙,只有簡單流暢、明快描述,她生動地形容京城裡發生的大小事,讀著信,那一個個故事,仿佛正在自己眼前發生。
    她說:“爹爹在外頭受了氣,抱起一壇酒在亭子裡自酌自飲,還在院子裡打起酒拳,咻咻咻、虎虎生風,頗有蓋世英雄之姿,兒媳婦怕他寂寞,便在一旁拿起樓子敲擊酒杯,唱歌應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娘忍不住笑罵,‘哪家的公公媳婦像你們這個樣兒,傳出去要教人笑話。’“沒想到,事情還真的傳揚出去,不過是爹親口傳的,掐頭去尾留中間,過程沒講,獨獨把詩給流出去,在京城鬧騰了好一陣子。
    “爹沒說清楚詩是誰做的,人人都以為刻板迂腐的鐘尚書改了性子,開始寫詩填詞,還說爹不出手則已、出手便是一鳴驚人,再過不了多久,咱們尚書府肯定要換牌匾,刻上文人居了。”
    信末,她說:“只待相公回府,爹爹舉杯,不需邀月、影為伴。”
    先寫故事,逗得岳帆樂呵,再短短幾句結語,不提自己思念,卻說道公公需要酒伴,讓嶽帆心頭明白,全家盼望他歸來之心。
    她還說她小姑每月總有那麼幾天像吃錯藥似地,動輒打罵奴婢,真擔心名聲傳出去,往後說親困難。
    於是她導了一齣戲,讓下人到她小姑面前演出——
    “煩啊煩啊煩的不能呼吸,煩啊煩啊我煩的沒有力氣,我煩吶。”小姐唱。
    “小姐別煩,笑一笑,心情自會開朗。”
    “不是我不笑,是能讓我笑的事太少。”小姐又垂頭。
    “小姐到底有什麼煩心事,說出來,奴婢替您想想辦法。”
    “悶、躁、臭、髒、膩……唉……”
    丫頭沉思半天,恍然大悟,“莫非,小姐討厭表少爺,表少爺是髒了點、臭了些,又胖得有些膩人……”
    古怪的小姐、貼心的女婢,逗趣的對話,逗樂了她小姑,她便勾勾她小姑的手臂道,“小姑心裡煩燥,嫂子明白,咱們一塊兒想辦法把小日子變成好日子。”
    類似的信,他看過好幾封,她總是用逗趣的方式排解府中大小困難,聽說尚書府上下都喜歡這位少奶奶,遠在邊關的丈夫更歡喜,正是有這樣的妻子,讓岳帆得以心無旁鶩。
    他曾經羡慕嶽帆的幸運,能得到這樣聰慧可愛的妻子,誰料得到,竟然意是自己害得聰慧可愛的女子變得不幸。
    眉間愁緒更深,欲叩門的手遲遲沒落下,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這時,門從裡面打開,發現門口杵著一個大男人,無雙驚嚇倒退,她差點兒仰倒,幸好孟晟急忙抓住她、穩住她。
    他的手很大,像一把傘似地把她的手一股腦兒收進掌心裡,粗粗的厚繭磨著他的手背,像觸電似地,她急忙抽回手,帶著防備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刻意忽略她紅腫的雙眼和哽咽嗓音,說:“我睡不著,想問清楚,你對阿元和阿碧說的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辦法幫他們請師傅?”
    她懷疑的問:“現在……討論這個?”
    孟晟點頭,明知道時間點不合宜,明知道這是個爛透了的藉口,他還是努力圓慌。“我明天得返京赴職,估計有一段時間不能來,阿元、阿碧雖懂得幾個字,但見識不廣……”
    “你怕他們被我騙?還是認為我也是個見識不廣的後宅女子,能想出什麼有用辦法?應該是空口說白話吧。”她似笑非笑的反問。
    孟晟黝黑的臉龐透出不自然的尷尬,這個謊好像圓壞掉了,他並沒有瞧輕她的意思,更何況以她所學,教導幾個孩子認字念書綽綽有餘。
    見他如此,無雙不好意思了,是她尖銳了,是她處處針對他……沒錯,她就是在遷怒,可認真想想,岳帆和蔣孟霜之間關他什麼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算親哥哥也管不了妹妹荷爾蒙噴發呀。
    莞爾一笑,她是個懂個自省的女人,緩下口氣,她說:“對於錦繡村,我有個生錢計畫。”
    “什麼意思?”
    “我們出去走走,一面走我一面解釋。”
    “好。”
    拉開門,孟晟提著燈籠,與無雙一前一後走出蔣家老宅。
    走過一段路後,她方開口,“我打算打造一個休閒勝地。”
    若曉得京城附近有一片優美勝地,權貴官臣們豈能不爭先恐後到此一遊?
    前輩子,她是廣告界強人,接過許多大型外商公司的案子,而她做過最成功、最大宗的案子便是城市行銷,因此行銷錦繡村,於她而言是駕輕就熟。
    “休閒勝地?”
    “意思就是可以提供遊客玩樂、體驗、休息的好去處。但要把錦繡村變成這種地方,得先解決一些困難,比方錦繡村這麼美麗為什麼鮮為人知?”
    “因為路不好找。”沒有人會想到,通往密林的小徑後方,竟藏著一個美不勝收的桃花源。
    “沒錯,進村的地方標識不明,所以得製作花牆、樹立地標、廣發傳單,舉辦花博會……做各種宣導,讓遊客知道錦繡村所在位置。”
    “就這樣?”
    “不止,貴人進了村子,不知道哪裡可以玩、可以住,來一趟,頂多覺得這是個美麗的村子,但下回還來不來?不一定,所以必須讓來過的人還想再來,才能鞏固長期客源。”
    “怎麼做?”他喜歡看她自信滿滿、滔滔不絕的樣子。
    “必須開發村子裡的觀光景點,建立導遊制度,一個口燦蓮花的嚮導可以讓旅客流連再三,捨不得返家,所以導遊的訓練與景點規劃相當重要。”
    “景點規劃是什麼?”
    “這裡除了家家戶戶種植的美麗花草之外,還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玩?”
    “小時候我常去湖邊採蓮子。”
    “沒錯,再過一段時間荷花開了,可以賞花,之後採蓮子、收蓮藕,就算湖裡沒有花,還可以讓客人江雪垂釣,不同時間有不同玩法。
    “同樣的,阿元哥哥說後山獵物頗多,可以安排客人進山行獵,廣場中央可以辦烤肉大會,而婦人最喜歡的送子觀音廟,只要多安排一些儀式,自然能讓婦女趨之若鶩。
    “我還沒去參觀過觀音廟,若地方夠大,再雕個月老像,就可以把婦人、女子一網打盡。還有、,村裡有近三十畝地種植水果,貴人們只會吃果子,有誰真正采過果子?為求新鮮,也可以安排采果樂活動。
    “如果能說服足夠的村人將家裡的產物拿出來買賣,還可以設置一個假日市集,讓遊客走走逛逛。什麼叫旅遊,就是吃吃喝喝買買玩玩、放鬆心情。
    “當然,之後為吸引更多的人,必須不定期舉辦一些詩詞大賞、雕刻大賽、花藝競技……等等。想法很多,但仍嫌粗淺,需要再做詳細的規劃,不過前提是阿元哥必須能動員村裡上下,盡力配合造村計畫。”
    無雙的每個點子都讓孟晟蠢蠢欲動,不少人家在郊外置辦莊子,要的就是那麼點野趣,若錦繡村能辦得到,自然可以吸引不少人。
    “你說得很好,但是吃、住是個大問題,難道你要在這裡大興土木蓋客棧?我不認為村人拿得出這筆錢。”
    如果她需要幫忙,他不會袖手旁觀,只不過皇帝給的賞賜,他剛剛置辦下新宅……沒關係,可以賣掉戰利品,如果不夠,再找嶽帆想想辦法。
    “我打算和村民開會,看看誰願意將家裡多餘的房間粉刷整理之後租給客人,比較麻煩的是,如果碰到一口氣來二、三十人的大戶人家,就必須分開住,所以區域規劃很重要。”
    她用的是Airbub的觀念。
    Airbub現代旅遊的新興流行,這個網站鼓勵一般住家把家中多餘的房間拿出來,放在網站上面出租。
    別小看這個,根據波士頓大學的研究顯示,Airbub的房源供應量每增加10%,就會導致同地區酒店房間收入下降0.35%。
    聽起來不多嗎?錯!在美國德克薩斯州奧斯丁,Airbub房源最多的地方,酒店的收入已經下滑13%,如果房量再繼續增加十倍、二十倍,試問,除了團客外,酒店可以搶到多少自由行或商務活動的客人?
    在二十一世紀情況都這樣了,那麼在旅店普遍不足、設備又差的古代呢?想想這些房間將提供村民多少收入?
    孟晟覺得很新鮮,也不認為沒有施展的空間,也許她讓人耳目一新的作法,真能引起風潮。“住的解決了,吃的呢?”
    “既然錦繡村的特色是花,吃喝就得以花為食材,我打算招幾個人,教導以花入菜,提供貴人們吃食。”
    除此之夕,她強調旅遊行程是按照個人需求量身打造,這是服務業最重要的地方——以客為尊。
    “你要做吃食?”
    “不行嗎?”斜眼望他,在他心裡,她只是個會在府裡吆喝下人的少奶奶?
    孟晟回睇她的笑顏,二十歲的姑娘卻有著十五歲丫頭的天真,眼波一轉,嬌嫩的笑靨迷惑了他的眉眼。
    她很美,不是一見就教人驚豔的那種美,而是讓人一看就控不住欲望再多看一眼、多看十眼的美。
    他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子,新鮮得讓他不由自主地想更靠近、更瞭解。
    他真的靠近了,望著她自信穎慧的臉龐,不自覺地……直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傳進鼻息時,他猛然驚覺,急忙退後兩步。
    懊惱,他在做什麼?她是好朋友的妻子,更何況,岳帆還成了自己的妹婿。
    無雙收回目光,她也恍神了。
    那一秒鐘,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走魂魄似地,恍恍惚惚間,仿佛自己又回到青春年少時的那個夏天,那個夏天,她開始對愛情有了憧憬,那個夏天,她以為岳帆是人生中最正確的答案,那個夏天……
    無雙輕歎,果然愛情不實際,夏天的美景無法永續。
    一個別開頭、一個低下頭,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都覺得該找出些許話題來解除乾巴巴的氣氛,卻也都不曉得該說什麼。
    半晌,孟晟終於找到話題。“不怕京中貴人到錦繡村,你被認出來?”
    他這一問,她頓時卡住,對哦,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她是來躲避追擊、躲避鐘家,不是來做大事的。
    心太急了,甫出籠子的小鳥,羽翼未豐就急著沖上青天,考慮不周吶,可是要她放棄計畫……難道真要靠“大哥”養活?
    不可以的,她要獨立堅強,她必須自己找到出路,錦繡村是個可以讓她充分發揮的好地方,誰曉得下一次會不會有這麼好的際遇?
    女強人的染色體蠢蠢欲動……
    “在遊客進村的期間,我不會離開家門。”她說道。
    沒那麼倒楣吧,過去金衣玉履、紅粉金釵,如今荊釵布衣、素面朝天,會有幾個人能認得出自己?更別說,她的化妝術可是化腐朽為神奇的經典代表。
    “除了被認出之外,還有其他風險。”他並不想勸阻她的計畫,只是她設想不周到的地方,他必須替她多想想。
    “你指的是什麼風險?”
    “天底下什麼樣的貴人都有,如果碰到財大氣粗的惡霸想把錦繡村買下來,不依就破壞的,怎麼辦?如果碰到位高權重想獨佔美景的,一句遷村,就迫得村人不得不離家遠行,怎麼辦?”
    他每句話都問到點上,但她不是容易屈服之人,既做出決定,再困難也不想放棄。
    “所以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讓錦繡村在貴族圈裡留下印象,最慢三個月,京城百姓都會曉得錦繡村、都會想排隊求得一遊,待村人與貴人之間套足交情,那麼就算真有惡霸權貴覬覦,也得掂量自己的分量。”
    見她說得雄心萬丈,孟晟笑開。“你可以不必這麼麻煩。”
    “還有更好的作法?”
    “嶽帆現在是一品將軍,只要他肯出手……”
    無雙的笑臉瞬間垮下,他還真是時刻不忘記替自己的好友說項。
    她迅速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不願意談及嶽帆,因為自己尚未把他放下,想起他、提起他,她便無法抑止氾濫的哀愁,她需要的是往前走的動力,而不是讓自己頻頻回顧的心痛。
    見她轉身離去,匆促間,孟晟拉住她的手腕,沒想到這一施力,她沒站穩,重心往後,下一瞬便跌進他的懷裡。
    只是輕輕一個碰觸,他魔怔了、失控了,像是有人主宰起他的肢體心智,明知道不可以,他卻下意識將她摟進懷裡。
    他知道這是冒犯、不道德,但“下意識”不允許他放手。
    他像被牽線的傀儡娃娃,失控地擁住她,貪婪地汲取她的氣息,像在荒漠中行走的旅人遇見一方甘泉。
    他傻了,她也犯傻,他的懷抱像一堵牆,讓她可以安穩立足、不怕覆滅傾倒,讓她不安的心情變得安定。
    很久了,她已經失去這樣一道牆,很久、很久……
    直到現在,她才曉得上輩子的自己踽踽獨行了多久、害怕多久、恐懼多久,她是揣著怎樣的驚惶在活著。
    熱淚倏地翻下,就真的這麼難?她要求的不過是一份安心、一點安全,她要的不過是心無旁騖的疼愛,怎麼這麼難?難道一心一意只存在于女子的基因,無法從男人的DNA裡提取?
    她的淚灼了他,他急忙鬆手、急忙說:“對不起。”
    她惱羞成怒。“是不是男人都認定,一句對不起已是天大地大,可以抵消所有的錯誤?是不是男人都相信,一句對不起是對女子最大的奉承,女人收下這句,就該退讓妥協?如果這麼好用,是不是一句對不起,殺人放火無罪,一句對不起,強盜強姦正確?”
    她每發出一個問號,就用力推他一下,是使盡全力的推搡,使盡全力的發洩,她沒作齊氣。
    只是這樣的小小力氣……他可以屹立不倒的,但他退了,順著她的意思一步一步往後退,面對著她的咄咄逼人,他不覺得她面目可憎,反而覺得……她很可憐。
    她並沒有說得太過分,她講的每句都是實情。
    岳帆認錯,所以公婆認為她不該繼續胡鬧,所以娘家怨她不認命,所以京城百姓都認定是她心量狹窄,容不下岳帆和孟霜。
    知道嗎?說書人嘴裡的燕氏,已經逐漸變成尖嘴猴腮、刻薄歹毒的壞女人。
    她說生為女人不該為難女人,但滿京城的女人都在撻伐她、責備她,連高高在上的皇太后都要賜戒尺,打得她皮開肉綻、傷上加傷。
    她很委屈,卻從不對任何人訴說委屈,她咬牙強忍,他卻在她一句“我要退一步海闊天空”中,看見她的哀傷。
    她不對任何人提出要求,她只想一個人過得安靜平順,可是所有人都在逼迫她投降,向岳帆、向婚姻,甚至是向掠奪她幸福的孟霜投降。
    他深邃的眼眸裡,充斥著滿滿的罪惡。
    “因為我嫁給嶽帆,所以沒有權利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沒有權利拒絕別的女人涉足我的婚姻,沒有權利不讓自己變得可怕猙獰,沒有權利不要一個辜負我的男人?我懷疑,當年我簽下的是婚書,還是賣身契?”
    她還在打他,一下一下地捶著他的胸口。
    她在發洩、在狂怒,這是在尚書府做都不能做、想都不能想的事,且……對象不應該是蔣孟晟……
    但她不管,是他要挑起這個話題,挑起她不願想起的男人。
    他任由她捶打,直到打累、罵累,累得在他跟前垂首喘息,他才開口,“我有話想對你說。”
    她用手背抹去淚水,冷冷道:“如果是鐘嶽帆的事,我不想聽。”
    “我是要講岳帆和孟霜的事,你必須聽。”他堅持。
    她聽得還不夠嗎?整座京城人人傳誦,誰不曉得那段夢幻浪漫的愛清故事,要是拿來拍電影,說不定還能大賣座呢。
    “與我無關,我不想聽別人的八卦。”無雙輕哼一聲,邁開腳步往回奔。
    孟晟施展輕功,縱身擋在她跟前,她不得不停下腳步,仰高下巴望向他。“你必須聽,否則你會後悔今天做的決定。”他二度堅持。
    “走開。”
    “不要。”他知道急事緩辦的道理,但話還是要攤開說,局面必須一點一點扭轉,否則他將會一世不安。
    “我不會聽的。”
    “你必須聽。”
    “我要講幾次不聽,你才可以放棄當擋路狗?”她沉靜的眼神裡帶著恨意。
    他不放棄,深吸氣,低聲道:“對不住了。”
    話說完,他抱起她的腰,她還來不及尖叫,他已經抱著她輕點足尖,從不少戶人家的屋頂飛身掠過。
    她反應過來,打他、捶他,甚至咬他,他都不為所動,在她考慮要不要尖叫引來村人關注時,他們已經雙雙停在蔣家老宅的屋頂上。
    企圖把她關在家裡,逼她非聽不可?對不起,她吃軟不吃硬。無雙別開臉,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輕輕把她放在屋頂上,確定她坐穩後,低聲說:“等我。”
    下一秒、咻地,人不見了。
    三月天春寒料峭,夜風襲來頗有幾分寒意,她撫撫雙臂,心底暗恨,想用寒冷迫她投降?這是什麼鬼思維啊,她又不是敵軍,會因為天候放棄進攻?
    她開始懷疑,聽他的話、定居在錦繡村,到底正不正確?
    算了,若此地不能留,天寬地闊,就不信沒有她可以容身的處所。
    然而蔣孟晟並沒有讓她等太久,轉眼功夫,他重新躍上屋頂。
    他帶來一條棉被,不由分說,把她像粽子似地裹起,這動作很不尊重人,是莽夫才有的行動。
    無雙不滿卻無法計較,因為被溫暖包裹的那瞬間,她倏地明白,原來上一世的自己,非但缺乏安全感,還嚴重缺乏溫暖。
    眉心微松,她缺的東西多了,誰說只有安全感和溫暖,她還缺乏成就、缺自信、缺驕傲、缺……她讓妒嫉填滿人生。
    有幸重來,她發誓要一項一項找回來、填補起來,她要充實自己的生命,當一個能讓自己欣賞的女人。
    見她垂首不語,濃眉在孟晟額上打起死結,任他一世磊落光明,無話不可對人言,但面對燕無雙,他難以啟齒。
    “燕無雙。”他低聲喚她。
    這個開頭差強人意,如果他喊的是鐘夫人,信不信,她拚著折斷兩條腿都要跳下屋頂。
    “整件事,錯在我、不在嶽帆。”他認錯。
    無雙失笑,他夠朋友也夠義氣,可惜一個被放棄的女人,不會在乎他的義氣。
    “這次的邊關戰役雖然大獲全勝,然當時情況數度危急,先是皇后娘娘的兄長江鄴領兵出戰失敗,被番王紮卡達西所困,嶽帆不得不與我合演一齣圍趙救陳的戲碼,我領大軍與紮卡達西對戰,嶽帆帶五百人救回江鄴。
    “誰知紮卡達西早有所備,那一役,嶽帆身受重傷。相較起嶽帆,我幸運得多,搶下大批糧草、俘虜戰犯八百余人。回營後,我才曉得嶽帆受傷,長箭穿肩而過,雖不在要害上,但箭尖淬毒,他陷入昏迷。
    “當時,我處理軍中要務,必須在外奔波,我擔心野心勃勃的汪泉溪在藥草中暗做手腳,於是安排孟霜喬裝成小兵貼身照料嶽帆,卻不知那毒讓嶽帆迷失心智,讓他們有了夫妻之實。”
    他說謊了,隱瞞一部分事實,但那個實話,他無法說出口,父母臨終前,懇求他護著妹妹們,讓她們一世順遂。
    輕輕地,他在心底對無雙說聲對不起。
    “事後嶽帆非常苦惱,他不願意辜負你,只是……”只是孟霜痛哭流涕,一邊說著不願讓嶽帆為難,一邊卻上吊自盡,事至此,嶽帆怎能硬起心腸,對孟霜的哀傷視若無睹?
    她說得對,孟霜擅長當小白花,示弱扮可憐,讓孟霜無往不利。
    “環境所迫?”無雙接下他的話,但說出這四個字後,卻笑了,世間迫人的事這麼多,如果事事順從,人還會是人嗎?“後來呢?”
    他很抱歉,但是……咽了咽口水,孟晟繼續往下說:“汪泉溪是江鄴大力推薦之人,江氏是皇后娘家,家大業大、勢力大,又深得帝心,所薦之人,職位只比嶽帆小一級。我不否認、汪泉溪有幾分能耐,過去戰場上,他確實有勇有謀,只不過他太妒嫉嶽帆,從領命到邊關的第一天起,就處處和嶽帆對著幹。
    “紮卡達西是個極好面子的,前次的對戰被我搶下一城,心有不甘,不久再度領軍前來邀戰,汪泉溪命我帶兵應戰,我走了,留下還在養傷的嶽帆,沒想到汪泉溪狼子野心,竟命親信將岳帆迷昏、關押起來,一邊假造證據,企圖栽贓嶽帆叛國,一邊往京裡遞出假軍情,說我與數名小將,因為岳帆的通敵洩密而葬身沙場。
    “佈置好這些,他命弓箭手佈陣,待戰事結束,若我們全軍覆沒便罷,萬一僥倖回到城裡,自有弓箭伺候。
    孟霜窺得汪泉溪的野心,冒險從地牢中救出嶽帆,連夜帶他奔赴戰場,將消息傳給我。
    “幾天後,我與紮卡達西的對戰再獲大捷,而孟霜帶來的消息,讓我迅速做出決定——我領著出戰的小將們從另一條路繞到城後,殺得汪泉溪措手不及。那是一場激戰,直到戰事結束,才赫然發現軍中竟有那麼多人與汪泉溪站在一起。孟霜救了嶽帆的命,也救下我們近五千個士兵的性命,於是巾幗英雄的事蹟傳遍軍中、甚至京城。”
    他歎口氣後,續道:“嶽帆是個負責任的男子,他和孟霜已有夫妻之實,無法棄她於不顧,、更何況是救命之恩。所以……倘若你心有覆,看清楚,我才是那個禍源。嶽帆敬你、愛你,從未有聲他心思,否則以他的條件,邊關多的是想得到他青睞的女子。”
    無雙迎上他的視線。“我從不否認蔣孟霜的英勇果敢,也相信嶽帆是個負責任的男人,英雄佳人的故事傳扁京城,人人欣羡,我也不例外,只要故事裡的鐘夫人不是我,我可以無所謂的。”
    “錯誤不在嶽帆身上。”他重申。
    “所以呢?他無錯、他認錯,我便該與別的女人共用夫婿?試問,倘若你的妻子在無能為力、無過錯的情況下,與其他的男子有了關係,你是不是也肯與那男子同處一室、共用妻子的溫柔,並且甘之如飴?”
    她問得他說不出話,片刻,方才回答,“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是女子。”
    “明白了,原來錯在我身為女子,原來同樣的事,男人犯的叫做錯誤,女人犯的叫做死罪?”她咄咄逼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的意思是男人犯下錯誤,只要可以做出合理解釋,女子就該寬大包容,但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女子身上,再多的解釋都是枉然。誰讓我們是女子,天生弱勢,誰讓主導這個世界的是男人,女人只能依附男子,所以規矩、道理只能由男人來訂。”
    “你非要曲解我!”
    “我曲解了嗎?不,你只是找不到更好的說詞,事實上你想的就是這樣。蔣大將軍,請你聽清楚,不管這個世界的制度是誰訂的,從現在起,我不會再依附任何男子,我的人生我要自己主導。至於你為我做的,我銘感五內,一旦有能力,我便會悉數還清!”
    “你是我見過最固執的女人。”
    “謝謝誇獎。”
    “值得嗎?為了固執,捨棄家庭丈夫兒子。”他苦口婆心。
    “你又弄錯,不是我捨棄家庭丈夫兒子,而是鐘嶽帆捨棄我。”
    “我已經講過無數次,錯不在他。”
    “所以錯在我?”她怒聲反問。
    “對,錯在你的固執、你的不知變通、不願妥協,只要你願意退讓一點點,整個家庭就會圓滿,你不會失去兒子、失去岳帆,不會灰溜溜地當個棄婦。”他被激了,不多話的他變得多話。
    “首先,這個家庭自從蔣孟霜加入後,就已經破碎,不相信的話,你可以物色另一名女子擺在嶽帆身邊,看看蔣孟霜還會不會像現在這般溫柔體貼善良,還是會因為妒嫉變得面目可憎?
    “第二,成為棄婦不叫灰溜溜,留在尚書府變成一個連自己都瞧不起的女人,才是灰溜溜。第三,如果你還存著勸我回尚書府的心思,可以停止了,就算你從劫匪手中把我救出來,我也不會感激到想回鐘府。”
    “其實解決的方案很簡單,你大可向嶽帆建議,讓他放出我病重的風聲,過兩個月,燕無雙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因病身亡。放心,此事沒有人會牽扯到令妹身上,要承擔惡名的會是皇太后,是她的戒尺把我打得傷重不治,你說怎樣?”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
    “我把你當成……蔣孟霜的親哥哥。”
    所以在她心裡,無論他做什麼,都是有目的、有陰謀?所以他是敵人的哥哥,她認定他所有舉動都是作戲?
    氣炸了、氣瘋了,孟晟氣到說不出話,縱身跳下屋頂,奔回房裡。
    固執的女人讓他也變得固執起來,對,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她留在屋頂,故意等她開口求助!
    他就不信,固執真的有這麼重要。
    無雙望著孟晟的背影,苦笑不歇。
    是氣到忘記,還是刻意把她留下?不管是哪個,她都不會喊他回來,因為這關係著她的驕傲與自尊。
    攏了攏棉被,真奇怪,為什麼他在的時候,一床棉被便覺得溫暖,現在,還是同樣的棉被,卻讓她感到寒冷?
    是心境?還是因為爭執讓腎上腺素攀升?
    蜷縮成團,看著天上明月,她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她沒有把握自己會不會過得更好,但她確定,她可以保有自己的良善之心,可以用一輩子去做正確的事情。
    這樣就夠了。無雙緩緩閉上雙眼,今天是很辛苦的一天,從明天開始,她要試著當回女強人,但願……但願這輩子的自己,事業線和上輩子一樣平穩順利。
    她沒有呼救!
    蔣孟晟根本躺不住,他在屋裡走來走去,他的標準越修越低——
    一開始,他打定主意,只要她喊“快把我放下來”,他立刻推門出去把她救下。
    後來他想,沒關係,她只要叫他的名字,他就不計較,把她抱回屋裡。
    可是她沒有,連諷刺地喊一句“蔣大將軍”都沒有,於是他說服自己,她肯定是凍僵了,好吧,她只要哼一聲,小小一聲,他立刻跳上屋頂……
    她沒有哼,而他的腦袋在“凍僵”兩個字上面盤旋,然後等不了了,像在對誰生氣似地,他用力推開門、用力飛上屋頂,用力……
    她居然睡著了?
    怎麼睡得著?這麼冷,她又沒有內力?她故意和他對著幹嗎?她的固執比小命更重要?
    氣瘋了,沒見過這麼能招人怒氣的女人,他氣得想把她亂搖一通搖醒,但是手觸到她肌膚那刻……
    該死,她發燒了!
    氣死、氣死、氣死,她不知道自己才撞了梁、挨了打,藥湯才剛剛斷,就這樣不在乎身子,如果逃家的目的是找死,何必辛辛苦苦跑出來。
    氣炸!不管了,他現在就要把她帶回尚書府,誰要管她的心情或固執。
    說到做到!孟晟打橫將她抱起,狂奔到村子口,他的速度飛快。
    穿過密林,他慢下幾分,不是因為體力不濟,而是因為……
    雙奔大道,腳程又更慢了,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後,他像戰敗的公雞似地,垂頭、服輸……他被她的固執所屈服。
    回到林子口、穿過密林、走往村子、回到蔣家老宅、回到她的房間……他的動作沒有這般輕柔過。
    她被折騰得剩下一把骨頭的身子,禁不起他的粗魯,所以他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輕輕地打來一盆水,打濕布巾覆在她的額頭,再輕輕地把她扶到自己懷中。
    右手抱住她,不讓她往下滑,左手掌心貼在她的背後,用內力為她驅逐寒氣。
    她熟睡著,蒼白的臉龐漸漸浮上一抹紅暈,慢慢地,嘴角拉出弧線,淡淡的笑意成形。
    他並不知道夢裡的她正幸福著,返家的丈夫、親愛的兒子、共用天倫的公婆,幸福一點一點包圍……
    她的笑容讓他跟著放鬆,輕歎了口氣,他真的拿這個女人沒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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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8:1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左右為難
   
    與人撒氣似地,返京已經一個月,孟晟每天都板著臉孔。
    他的職務被調動,成了宮中帶刀侍衛,三品將軍居然去當個小隊長?瘋了嗎?明明不合理,可所有人都羡慕他能在御前行走,還說有幾個三品將軍可以日日朝見天顏,說他是皇帝身邊的新紅人?
    但他寧可到京畿大營訓練士兵,就算曬出一身黑皮,至少可以溜班去探探固執的燕無寶,不像現在……只能乖乖等待排班休沐。
    阿元最近常到京城,每次都帶來讓人振奮的消息——
    “阿雲妹子可能耐了,給每家每戶都取個別致的名字,還給咱們寫對聯吶,實在太有才,阿晟,你的運氣真好,居然有這樣的妹妹,若她是我家妹子,多好!”
    “阿雲用枯藤編織成一道拱門,豎在林子外頭,讓焦大叔移來九重葛,要不了多久,藤蔓爬滿拱門,就是一道再美不過的花牆,到時再把賀叔刻的‘錦繡村’牌匾掛上去,咱們村子就不難找了。”
    “村子上下總共有八十幾個房間可以出租,今兒個,我就是來買漆的,把牆壁刷好,就可以準備開門做生意啦。阿雲妹子讓賀叔把雕好的飾物掛在每個房間裡,客人要是喜歡,就可以買回去。賀叔可樂啦,他閑來無事就喜歡雕山雕水、雕風景,賀嬸老嚷著屋子都快沒地方走路了。”
    “阿晟,今兒個來是要跟你說一聲,你家的廚房太小又太舊,我打算尋人翻修,否則要是一口氣來幾十個客人,哪來得及做好飯菜?”
    “有三十幾個攤位來報名,賣雞賣鴨賣魚、賣花賣木雕賣畫兒,還賣醬菜、賣醃料……大夥兒全卯足勁兒想掙錢吶,就是阿碧,也想賣賣絹花,這不,我特地帶她來挑絹布。”
    “好消息,阿雲妹子可厲害呢,把咱們村裡大大小小的孩子哄得服服貼貼,這些天妹子忙得腳不沾地,還得空出一個時辰教他們念書識字,咱們村裡,人人都感恩你啊,謝謝你把妹子送回錦繡村。”
    阿元每次帶來的消息和錦繡村有關係,孟晟從裡頭抽絲剝繭,多少可以拼湊出燕無雙的生活片斷,她很忙,忙得興致盎然、忙得起勁、忙得精彩。
    真這麼開心嗎?那麼,傷心有沒有少一點、忿怒少一點,有沒有……回心轉意的空間?
    送走阿元,孟晟拿起桌上的“宣傳單”仔細看。
    阿元說,這叫做版畫,聽說西域有,但中原少見,版子是賀叔刻的。
    左上角是一首詩——桃紅複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僮未掃,鶯啼山客猶眠。整幅畫勾勒出田園鄉居的樂趣,讓人看著心癢,不想幹活兒了,只想往錦繡村一遊。
    燕無雙舉辦的活動叫百花宴。
    百花宴?賞玩用的花,真能變成餐桌上的珍饌?他懷疑,但想到她談起改造錦繡村時的自信,孟晟微微一笑,懷疑女人不難,懷疑燕無雙自信的目光,很難。
    早上,阿碧領著村裡幾個漂亮的小姑娘,站在京城每條街道巷口散發宣傳單,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怎會想到把年輕姑娘打扮成花仙子?
    不管怎樣,效果肯定不差,因為阿元過來時,樂津津地說著,“我們已經接到兩單生意,房間賣掉二十幾個,而且是連續住上三、四天呢。”
    他刻意潑冷水。“說不定人家只是說說,不見得會去。”
    “就算不來,咱們也賺啊,門票一人一兩、馬車一輛三兩,阿碧那裡已經收下不少訂金。”
    錦繡村的村民,務農了幾輩子,哪裡見過這麼多錢。
    “門票?”
    “對啊,這筆銀子要用來雇導遊,讓人講解錦繡村的歷史與故事、帶領遊客四處走,還要拿來種下一季的花花草草,阿雲說,這樣遊客才能綿綿不絕。”
    連這個都想到了?有意思!
    孟晟讓阿元帶上滿滿一馬車的紙筆書墨,上次準備的不多,只夠無雙一人使用,但現在要領著孩子念書,用量肯定驚人。
    再看一眼宣傳單,他承認相當吸引人,不管是畫面還是詩詞。
    心念起,如果他把宣傳單交給孟霜,她肯定能說服嶽帆一起出遊,到時夫妻見面,能不能和好如初?
    不對,孟霜在場只會壞事,無益於兩人,還是私下慫恿岳帆同行,可是……燕無雙會遷怒他嗎?
    肯定會,但為著她好,就算讓她怨上一輩子又如何?身為孟霜的親兄長,又犯下那麼大的錯誤,本就該受她埋怨。
    就這麼做吧,他把宣傳單收進懷裡,走出家門。
    身為尚書府的舅爺,孟晟輕易地進到後院。
    小廝領著他往霜夫人的院子方向走,穿過拱月門,他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邁著兩條小短腿,辛勤地繞著園子跑。
    園子裡有兩個丫頭,一個幫著計算圈數,一個跟在少爺身後跑。
    他認得她們,一個叫語珍、一個叫語珊,都是燕無雙身邊的大丫頭。
    嶽帆讓她們留在圜兒身邊?聰明!那幾個丫頭心裡只有小姐、沒有姑爺,圜兒有她們照顧,肯定妥當。
    不過……那是在玩嗎?不太像,圜兒一臉的嚴肅,氣喘吁吁、衣服濕透,還堅持跑著,所以是在鍛練身子?
    用這麼粗淺的法子?
    孟晟對小廝說道:“你先下去,我知道霜園怎麼走。”
    “是,蔣舅爺。”小廝退下。
    孟晟斜著身子靠在門邊,靜靜觀察鐘宇圜。
    “小少爺,十圈了,可以休息了。”
    “不,我還有力氣,給我跳繩。”圜兒向語珊伸手。
    “少爺身子骨越來越好了呢,要是小姐在,肯定很高興。”
    圜兒認真說道:“我得快點長大,把身子練好了,才能去找娘。”
    語珍聽見這話,既欣慰又感動,小少爺始終沒有忘記小姐。“是,小姐一定在哪裡等著小少爺去找她。”她蹲下身子,用乾淨的帕子給小少爺抹去滿臉汗水。
    “是啊,小姐要是知道少爺讓師傅稱讚了,肯定會樂得把小少爺抱起來轉三圈。”
    語珊看著圜兒,心肝兒發疼,自從小姐不在,小少爺變得更懂事聽話,像個小大人似地,天未亮就起床鍛練身子,師傅還沒到書房,自己先練上幾張大字。
    念書、運動、作文章,就是晨昏定省也從未缺席過,每次看他小小的身子端坐在書桌前,就讓人忍不住鼻酸。
    小姐在的時候,小少爺哪是這個樣子的,他也會撒嬌、也會耍賴,現在是不是因為……
    小少爺也明白今非昔比,必須自立自強?
    “娘還沒托人捎信來嗎?”
    圜兒一問,兩個丫頭都低頭沉默,這話,每隔兩日小少爺便要問上一遍,他想娘了,也擔心娘在外頭過得不好,對吧?
    見語珍、語珊不語,圜兒勉強一笑,說道:“是我心急了,哪有這麼快,要找到合適的地方落腳,得花時間的。”
    語珊忙接下他的話。“可不是嗎?小姐性子挑剔,又不是隨便什麼破爛地方都能住得下的。”
    語珊的話讓在旁偷聽的孟晟抿了嘴,依她們的標準,蔣家老宅大概就是所謂的破爛屋子吧。
    他站直身子,朝圜兒走去,還沒走近呢,不只圜兒,語珍、語珊也滿臉戒備,一人一手拉住圜兒,想把人給藏起來似地。
    他在她們眼底看見敵意。
    “蔣舅爺走錯地方了,霜園在另一個方向。”語珍冷淡的說。
    “我來找圜兒。”
    只見圜兒從語珍、語珊身後站出來,回望孟晟的目光中帶著寒意,這是……五歲孩子的目光?
    孟晟苦歎,看來因為孟霜的介入,受苦的不僅僅是燕無雙。
    “找我有什麼事?”圜兒抬高下巴,滿臉倨傲。
    孟晟失笑,這個表情真像他的娘,都是骨子硬的驕傲傢伙,將來他會不會也像燕無雙那樣,事事不低頭?
    “我想告訴你,如果有任何事需要幫忙,可以找我,我很樂意。”他釋放善意。
    “任何事都可以嗎?”他的下巴抬得更高,眉一挑,十足十的使壞表情,又跟他的娘一樣。
    “對,任何事都可以!”孟晟回答得篤定,他還不至於對個孩子言而無信,更何況他也好奇一個小娃兒能多“壞”。
    “好,請你把霜姨帶回蔣家、永遠別出現,可以嗎?”他笑著,得意非凡。
    他的驕傲像他娘,丟難題的能耐也像他娘,強將手下無弱兵,夠狠、夠壞,比起他的娘,青出於藍勝於藍。
    語珊、語珍雙雙低頭,掩嘴輕笑,好樣兒的,果然是她們家小姐親生的,腦子就是比別人家的好使。
    “不行嗎?我還以為‘任何事’都可以。”圜兒瞠大眼睛,死盯孟晟,等待他回答。
    好吧,他總是落敗,不管在燕無雙面前,或她兒子面前,這對母子是專門生來折磨他的。孟晟苦笑,“對不起,我沒辦法。”
    “我娘說,既然沒有辦法做到,就不要輕易許下承諾。”他挑挑眉,丟下一抹嘲諷。
    轉身,不想跳繩了,回去默書吧,他不想在“壞人”身上浪費時間。
    他一手牽起珊姨、一手牽著珍姨,三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沒辦法帶走孟霜,但我可以想辦法幫你找到你娘。”話脫口而出,孟晟懊惱,這不是中了人家的激將法嗎?
    天,那個“人家”才五歲。
    孟晟猜錯了,那個“人家”根本沒使激將法,只是沒空理他,所以連頭都懶得回。“不必,我的娘我自己找。”
    這種態度……是小孩該有的嗎?太不給人面子、太可惡、太傷人自尊。孟晟幼稚了,竟和一個五歲小娃杠起來。“你才五歲,等你大到能出門找娘,你娘不知道已經走了多遠。”
    不過,他的幼稚竟然成功地讓圜兒停下腳步,他怒氣衝衝地走到孟晟面前,怒氣衝衝地指著他的鼻子說:“如果是這樣,還不是你們家的人害的。”
    孟晟咬牙,端起態度說:“你可以選擇繼續拿我當敵人,或是讓我幫你一把。”
    “你會幫我?當我是傻小孩嗎?”那個霜姨會希望娘永遠不要回來。
    “我當然會幫你,就算找不到你娘,我也可以當你的師傅,指導你練武功,否則,就算你有本事跑一百圈園子,還是無法飛天遁地,還是無法打敗壞人、保護你娘。”
    話說完,他炫技似地,縱身飛上樹梢、足點高枝,繞著園子轉一圈,再躍回地面,穩穩地站在他的面前。
    好厲害……好厲害啊!圜兒的眼睛發直,心臟怦怦亂跳,臉頰充血,他羡慕得快要流口水了,可是……正邪不兩立,遠小人、親君子,他……用力扭頭,驕傲地抬起下巴。“不需要,我爹會教我。”
    “你爹有空嗎?”他指的是皇帝重用岳帆,時時召他入宮商討大事。
    “我爹確實沒空,他得照顧霜姨。”童稚的聲音卻說著令人發酸的話語,實在讓人很難相信,眼前的孩子只有五歲。
    在圜兒面前,孟晨覺得自己很幼稚、對方很老成。
    “你爹是皇帝的肱股大臣,男子以事業為重,他沒有太多時間留在府內。”
    “意思是,你很閑?”
    嘖,鐘宇圜和他娘一個樣兒,氣死人不償命,他強壓怒氣,回答,“對,我閑到發慌,才有時間替你找娘、教你武功,要不要?一句話!”
    “不必,多謝費心。”圜兒再度轉身,背影傲氣得讓人跳腳。
    孟晟深吸氣,這個小傢伙比紮卡達西更有把人惹到氣炸心肺的本事。
    “嘗到苦頭了?我早說過,他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蔣孟霜的聲音幽幽傳來。
    呼……孟晟吐氣,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妹妹。她眼下有淡淡的墨暈,瘦了,臉上落落寡歡。
    嫁給嶽帆不是她最大的夢想?如今心想事成,還有什麼不開心?
    “圜兒因為你而失去母親,你期待他怎麼對待我們?”他口氣清冷。
    “哥,那不是我的錯,你不能把事情算到我頭上,我是你親妹妹啊。”她目眶一紅,泫然欲泣。
    沒錯,正因為她是親妹妹,他才會罪惡、才會難為,但……木已成舟,他能怎麼辦?
    “在尚書府,日子過得不好嗎?”
    見哥哥緩了口氣,她點點頭,楚楚可憐道:“公婆對我客氣卻疏離,可是他們以前對待燕無雙卻像對女兒一樣,我初接府裡中饋,這麼大的一個家,掌理起來有多困難,知道嗎?誰能夠不出一丁點兒錯?
    “下人非但不幫忙,還在背地裡等著看笑話。鐘宇圜更不必說,從剛剛的態度就不難知道,他是怎麼待我的,即使我對他千般萬般好,他還是用看仇人的眼光看我。在尚書府裡,我能依靠的只有嶽帆了,可他一天到晚不在家,哥知道我有多苦多悶多冤。”
    她真的恨,如果有個對手,還可以跟對方纏鬥,問題是她沒有物件、沒有一個“刻薄的嫡妻”來彰顯她的可愛溫柔,她沒辦法讓岳帆向自己更靠近,她覺得孤立無援,害怕極了。
    “你得受著,這是你選擇的。”
    “我沒有說我不受著,但是……我苦啊!”
    “很苦嗎?燕無雙剛嫁進尚書府的時候只有十四歲,十四歲的她必須掌家,必須代替丈夫孝順公婆,必須獨自生下兒子、教養兒子,因為她的丈夫常年在外打仗。然而她日盼夜盼,終於把丈夫給盼回來,卻沒想到丈夫身邊有了新歡,想想她,再比比自己,誰苦?誰悶?誰更冤?”
    突然發覺,每次碰到燕無雙的事,他就會變得多話,如果多話能幫得上忙便罷,偏偏說得越多,心中的無力感越重。
    哥哥問堵了她,蔣孟霜一時無法回答。
    “當初,你第一眼見到嶽帆就存了心思,那時我是怎麼告訴你的?我說岳帆與妻子鶼鰈情深,誰都無法插足兩人中間,你卻告訴我,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
    “我讓你熄了非分想法,你卻在事成之後告訴我嶽帆對你的承諾,你一臉得意地說:‘誰說他們之間無人可以插足?’還說再密的雞蛋都有縫,何況是夫妻。
    “你信心滿滿一定會成為嶽帆心中最重要的女人,現在你的信心呢?燕無雙把位置騰出來給你了,你還要怨東怪西,她什麼都不要求,只求你善待鐘宇圜,可你是怎麼說他的?你說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不!你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如果燕無雙知道你這樣對待圜兒,決心回來與你一爭,你真的認為自己有勝算?孟霜,我已經講過很多次,現在我再告訴你一遍,我這輩子做過最大的錯事,就是在嶽帆受重傷時,讓你隨侍在他身邊。
    “我不會同情你,我不會在乎你的埋怨,有本事,你就把日子往好的過,沒本事,就把岳帆還給燕無雙。我沒有對圜兒說謊,我是真的會想盡辦法把燕無雙找回來!”
    “大哥……”蔣孟霜的心抽痛著,雙眼含淚望向哥哥。“爹娘臨死前要你好好照顧我和孟瑀,可瞧瞧你是怎麼對我的?你不希望我幸福嗎?”
    她又戳中他的軟肋了,大掌壓在她的肩上,他語重心長說:“孟霜,對鐘宇圜再好一點,他的娘已經把自己的幸福讓給你了,倘若你還不懂得惜福,只會不斷抱怨,你真的不配當蔣家的女兒。”
    “孟晟,你來了。”此時鐘嶽帆大步朝他走來。
    一進家門,就聽見舅爺來訪的消息,鐘岳帆很高興,他有許多事想與孟晟商量,過去幾年生死相依,他們是最好的兄弟。
    聽見丈夫的聲音,蔣孟霜立刻背過身,悄悄拭去淚水。
    鐘嶽帆走近,發現氣氛不對,連忙問:“怎麼了?兄妹吵架?”不會吧,蔣家兄妹情深是人人都曉得的事。
    蔣孟霜笑盈盈地轉過頭,回答,“沒事,是太久沒見著哥哥,想他了。”
    鐘嶽帆笑道:“這麼大還撒嬌?”
    “怎麼,吃醋啦?”蔣孟霜含笑問。她希望他回答:是,吃醋了。
    因為她開始缺乏自信了,那夜……他在夢裡喊著燕無雙的名字。
    她知道他一直在找她,沒有停止過,她知道他時常往燕府跑,希望能得到一點消息,她知道他時常看著圜兒的臉,想念燕無雙……這一切都讓她惶惶不安,始終放不下燕無雙嗎?
    燕無雙是在後宅養大的女子,不知道外頭有多危險,更何況她沒帶走任何嫁妝,這樣的女人根本無法在外面存活。
    一個月過去,杳無音訊,說不定她早已曝屍荒野。
    連公婆都不認為她還活著,嶽帆為什麼放不下?是因為太喜歡了嗎?
    鐘嶽帆沒有回答,只是拍拍孟晟的肩膀,說道:“以後多往家裡來吧,免得孟霜掛念。”
    她又心酸了,不只因為答案不在預料中,更因為他不喊她“霜兒”。
    是不是因為他心裡有另一個“雙兒”,是不是因為她再努力都無法取代另一個雙兒?小心眼,讓她更加難受……
    深吸氣,她勉強自己微笑。“我去備酒菜,你們一定有許多事要談。”
    “好,麻煩你。”鐘嶽帆沒有多心,領著孟晟往書房走。
    看著兩人的背影,蔣孟霜眼眶泛紅,許久,咽下委屈,她握緊拳頭對自己發誓,“我不會輸的,燕無雙,我絕對不會輸給你的。”
    剛坐定,鐘嶽帆就問:“孟晟,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無雙的下落?”
    這句問話讓孟晟心頭一震,眉心微蹙,懷裡那張宣傳單突然變得灼熱。
    要坦白嗎?說自己收留燕無雙,讓嶽帆整整一個月像無頭蒼蠅那樣到處亂找?他會不會誤以為自己是在幫助孟霜,不讓燕無雙回家?
    嶽帆如果這麼想,那麼孟霜……想起她的淚水,想起她的處境不易……身為哥哥,怎能落井下石?
    “你怎麼會這麼想?”孟晟反問。
    鐘岳帆凝睇好友,半晌輕喟了聲,是自己疑心太重,怎麼可以懷疑到兄弟頭上,在戰場,他三度救回自己的命,他們並肩作戰無數回,他們是一個眼神就可以明白彼此心意的好兄弟。
    怎麼能因為皇上一句有意無意的“你有沒有讓蔣孟晟幫著找無雙”,他便疑心孟晟知道些什麼,這種懷疑過分牽強。
    他知道的,當年皇上雖為他與無雙賜婚,可心底對無雙……那樣美妙的女子,誰能輕易舍忘?
    “沒有,我是走投無路了,才會指望你。”
    孟晟悄悄舒口氣,這會兒,懷裡的宣傳單不宜拿出了。他拍拍好友問:“這些日子,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沒有,我只能確定她不在京城。”他已經刨地三尺、一搜再搜。
    沉吟須臾,孟晟試探地問:“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把她找回來,要怎麼安置孟霜?”
    “你在說什麼?都是我的妻子,當然都住在尚書府。”
    “燕無雙態度堅決,寧死也不與人共事一夫,難道你打算把她找回來,再逼死她一次?”
    “孟晟,你不要也逼我好嗎?我會說服她、會讓她知道,即使有了孟霜,我也不會輕待她,我會徹底讓她明白這一點。”
    “如果她是個可以被說服的女子,就不會拋夫棄子,寧願玉碎不肯瓦全。”
    女人心哪這麼容易轉圜?何況現在他身邊只有孟霜,孟霜都能滿腹抱怨,如果再加上一個燕無雙,情況能像他想像的那樣?
    鐘嶽帆蹙緊雙眉,痛苦問:“我該怎麼做?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孟晟的眉眼一樣緊,如果孟霜不是自己的妹妹,他會建議把孟霜送到莊子裡,如果燕無雙只是個平庸女子,他會提議派人把她的院子層層封鎖,總有一天她會轉換心意。
    但是,他改變不了與孟霜的血緣關係,更改變不了燕無雙的傑出優秀。
    “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讓孟霜去照料你。”
    鐘嶽帆嘴角微澀。“沒有孟霜,我早就死在汪泉溪手裡。我不相信命運的,但我現在相信了,也許命中註定,我不配得到無雙。”
    “不要這麼想。”除了這句,孟晟竟找不到更強而有力的安慰字句。忍不住苦笑,心如在火上慢慢煎熬。
    “當初娘請慧覺大師為我們合八字,大師說我們的八字很合,他說無雙是個難得一見的能人,能助我仕途更上一層樓,能為我掌家理事、安定內外,是我命中註定的貴人,但我們成親的話,怕是無法一生一世相守。慧覺大師的結論是我們當朋友比當夫妻好。
    “我對他的話嗤之以鼻,哪有八字很合卻無法一生一世相守的說法,我甚至指控他收下旁人賄賂,刻意阻撓我們的婚事,沒想到……”
    沒想到是真的,他咽下激動,當年自己曾經懷疑皇上,懷疑他求而不得,暗地破壞。
    “我娘以為慧覺大師的意思是指無雙的身子不好,有早夭之虞。是,在生圜兒時,無雙差點撐不過去,之後的撞柱、刑罰……那幾天,娘命人到處為無雙點長生燈,佛堂裡十二個時辰都有人誦經,她深信是我害了無雙。”
    孟晟不知道有這麼一段,難道真有命定之說?
    “別多想,燕無雙臨去前要求你善待圜兒,你必須做到。”
    “我知道,府裡雖然請了師傅,但父親還是撥時間親自教導,父親說圜兒聰慧無比,過去調皮、定不下心,如今大有長進。”
    “我來的時候,他正在園子裡跑步,聽見他與婢女的對話,方知他想快點長大、把身板練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親自教導他武功。”孟晟沒把圜兒的拒絕放在心上。
    鐘岳帆笑望孟晟,他懂的,是對無雙深感抱歉吧?他想盡力彌補圜兒、減輕罪惡,他是個良善之輩,圜兒若能得他教導,當然是好事。
    “不成的,我爹希望圜兒考科舉、當文官,家裡有我一個武官,娘已經擔心得連覺都睡不安穩,過去幾年,她都生生熬老了。”
    “練武不一定要走武舉,也可以強身健體。與其讓圜兒像無頭蒼蠅似地亂練,不如給他找個好師傅,免得傷身子。”
    “你說得在理,我去同爹商量商量,孟晟,謝謝你願意幫我。”
    “你現在的困境,我有責任。”孟晟搖頭,這樣的謝意,他承擔不起。
    鐘岳帆搭上好友肩膀。“我們兩個誰也沒欠誰,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他的話讓孟晟更為難了,一邊是兄弟、一邊是燕無雙,他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在尚書府用過晚膳,孟晟帶著幾分微薄酒意離開。
    天色已經暗下,路上行人漸漸稀少,但不過走了十步……那種感覺又來了。
    返京月餘,經常覺得有人在暗地裡盯梢,他耐心等待,卻遲遲不見對方出手,而對方不出手,他便無法猜透對方目的。
    揚眉、微笑,他輕哼小曲,走得歪歪倒倒、喝醉似地。
    轉進小巷,這條巷子很長,但夜黑無人,他靠在高牆上,打個酒嗝,順手悄悄把懷裡的荷包撂下。
    他搖搖晃晃地回到家裡,小廝趕緊上前扶起,將他送回房間。
    不多久,平陽將軍府的大門打開,小廝領著幾個人走出門外往尚書府方向走去,一路上,大夥兒都低著頭,像在找什麼東西。
    小廝一面走、一面吆喝,“仔細些,那荷包是二小姐繡的,要是丟了,趕明兒個二小姐鬧起來,咱們家將軍可有得受。”
    下人們呵呵笑起來,誰不曉得,府裡沒有夫人,將軍把小姐當成眼珠子疼,半點委屈都捨不得讓小姐受。
    沿途找去,不久,有人喊出聲,“在這兒,我找著了!”
    小廝快步跑到巷口,拿起來對著月光前後看看。“就是這個沒錯,做得好,明兒個將軍定會有賞。”
    小廝樂乎乎地把荷包收進懷裡,一行人任務達成,轉回將軍府。
    燈下,孟晟就著燭光細觀荷包,這荷包的繩子有特殊機關,一旦被拉開,就必須用二拉一松的方式,才能把荷包重新系緊。
    所以……荷包被打開過了,但裡頭的百兩銀票和幾枚金豆子都沒有人動。
    對方不要財,那麼要的是什麼?
    要機密?哼,他能有什麼秘密?現在的職務是保護皇帝,根本無法取得軍機,莫非……
    他想起嶽帆追問的話,莫非暗地跟蹤自己的是嶽帆的人?
    不會的,他與岳帆感情深厚,若心生懷疑,他肯定會親自追問自己。
    這時,湖畔的黑衣人形象躍入腦海,難道是……他們?黑衣人知道自己救走燕無雙,想從他身上探得消息?
    眉心皺了,心潮起浮不定,到底是誰想對付燕無雙?
    錦繡村的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戶部侍郎家的老夫人、夫人、少奶奶領著兩名少爺及一位小姐,主子六人,奴婢下人、車夫共二十人。
    二十六人共訂了三兩的上等房兩間,二兩的中等房四間,以及普通客房五間,都是兩個晚上。
    百花宴兩桌、普通餐兩桌,二十六人份烤肉餐,以及其他五頓餐飯,加上門票二十六兩、馬車八部二十四兩,剛進村口,管事就交給裡正阿元一百六十三兩。
    阿元收下銀子後,將表格交給管事,讓夫人、小姐們勾選想要去的旅遊景點,緊接著,各戶的主人就過來領自家的客人回去休息。
    這是第一批客人,口碑很重要,所以阿元跟著過去看看大家的安置狀況,確定都有送上熱水、花茶後,阿碧則快手快腳沖到蔣家老宅。
    廚房裡熱火朝天,兩道湯、十道菜、甜點、飲料一字排開。
    金菊普洱雞湯、野薑花鮮菇湯、涼拌梔子花、野薑花粽、萱花脆皮粉腸、玫瑰嫩子排、洛神鮮魚蒸、桂花咕咾魚片、玫瑰蒜香蝦球、香蕉花炒肉絲、蘭花豬柳、紫羅蘭牛蒡酥、玫瑰奶酥、玫瑰奶茶。
    無雙正忙著擺盤,阿月、大妞、二妞和幾個年輕媳婦把普通桌的菜肴一一端上。
    普通桌五菜一湯,是用來給下人、僕役吃的,重點在吃飽而不是吃好,所以量多、米飯供應得也多,比起一席十兩的百花宴,普通桌只有二兩,因此裡頭除了野薑花粽、香蕉花炒肉絲之外,其他三道都是家常菜。
    湯是河裡一大早撈上來的鮮魚湯,加上薑絲米酒就香氣四溢,來一趟錦繡村,僕役們也能嘗嘗當地的特產。
    阿碧看到百花宴的菜肴,眼睛發直了。這麼漂亮的菜,怎麼捨得吞下肚?
    擺上最後一朵蘭花,無雙拍拍手,招呼大家。“好了,可以把菜端去花開富貴了。”
    “花開富貴”本來是村裡人開會議事的廳堂,因為地方大又離蔣家老宅近,無雙便敲定那裡作為食堂。
    那兒有前後兩廳,前廳雅致、後廳大,兩廳加起來可以擺上二十幾張圓桌。廳外的籬笆上種滿爬藤,現在,不同顏色的牽牛花盛開,紅紅紫紫的,遠遠望去仿佛是一幅巧奪天工的名畫。
    無雙發現阿碧,道:“嫂子是拿旅遊表來給我的吧?”
    “是啊是啊,你瞧我這腦袋,看見吃的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喏,給你。”
    無雙接過表,看一下旅客勾選的景點,轉身進房,將三天的行程規劃出來。
    第一天吃過百花宴,中午休息過後,導遊會領著遊客先逛一圈村子,賞花、賞樹,賞鄉土雅趣。
    但這時候最重要的不是景色,而是導遊的三寸不爛之舌。
    老道士贈花籽兒、賞仙泉的故事,送子觀音的神話、鄉野傳說,以及無雙編的幾段神仙降臨、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她把每個景點都添上一點傳奇色彩,企圖引人嚮往。
    故事說得越好,在遊客心底留下越深的印象,返京後口耳相傳,自會替錦繡村開拓更多客源。
    所以無雙在挑選、訓練導遊這件事情上,花了大把心力與時間。
    吃過晚餐,遊客能到廣場上觀星,或在屋裡休息,到時,會有專業人員在廣場上講解星座故事。
    她把西方的星座故事搬過來,但主角的名字換成中國名字。
    第二天,會有經驗豐富的獵人帶領少爺、小廝去後山打獵,而女導遊會引夫人小姐到送子觀音廟去拜拜,下午遊湖、垂釣,晚上則舉行廣場BBQ。
    第三天早餐過後,先參觀苗圃,那是焦大叔的心血,無雙在最短的時間內和阿元一起努力與村人溝通,最終將苗圃整整擴大一倍。
    緊接著參觀“動物園”,那個動物園小到無雙很汗顏,只有幾隻鹿、幾隻雞鴨兔子,可以讓少爺小姐們餵養、觀賞,幸好還有兩隻小熊仔撐場面。
    吃過午飯後安排逛街,那是由村人搭建起來的假曰市集,會有三十幾個攤位供貴人挑選商品,目前裡頭有賣木雕、賣盆花、賣皂角、賣野味、賣農產醬菜……
    買賣不用銀子,而是用園遊券。
    這次時間太過急迫,未來無雙打算挑幾戶人家指導他們賣小吃,比方關東煮、茶葉蛋、地瓜球、烤香腸、烤玉米,攤位越豐富,遊客遊興越高。
    不過,前提是遊客必須夠多,二十幾名顧客不足以支持一條商街的長期發展,幸好目前村人興致勃勃,並不在意東西能不能賣得出去,只當是一場熱鬧。
    接下來就是準備填問券調查表,贈送貼心小禮了。
    安排好行程,她把單子交給阿碧。
    “嫂子,這幾天大家都忙,把孩子先送到我這邊吧,我也好多教他們認識幾個字。”
    無雙的提議太棒了,大人忙、孩子在旁搗亂,確實會讓大人一個頭兩個大,無雙願意幫忙,實在太好,不過……
    “你這裡還得做飯菜,忙得過來嗎?”
    “百花宴會忙一點,其他幾頓並不難,有人備料、有人清洗,我只要負責下鍋,再過幾個月,等阿月姊幾個更熟悉一點,就可以把廚房交給她們。”
    她這麼做,是為了不想在人前露臉,怕遇到熟人。
    “這樣啊……那小傢伙就麻煩你了。”
    “好。”無雙送走阿碧後回到屋子,淨了臉坐在桌前,松松肩膀喘口氣。
    來到錦繡村一個多月,生活忙碌而緊湊,她很少有時間坐下來休息,即使是夜深人靜,她還得想著行銷企劃,想著如何吸引更多顧客前來。
    就這樣,日子不知不覺過去。
    因為太累,一沾枕就睡,因為每天都有新的會議要開、要說服更多人投入村落建設,所以沒有時間思念,所以傷口被忽略,於是……哀痛少了,憂愁淡了,日子變得不再那麼艱難。
    話說得好,時間是最好的止痛藥,總有一天,什麼都淡了,她又會是一尾活龍,又能自由自在地追尋快樂,她期待自己活出個人樣兒。
    前輩子的她,為爭奪早已不存在的愛情,讓自己變得猥瑣卑劣、空洞而乏味,可……就算是蔣孟霜尚未出現之前,她又何曾為自己活過一天?
    明明是自信堅毅的女強人,卻因為大環境,努力扮演嫻淑柔弱的溫良女子,婚後為名譽、為公婆丈夫,更是壓抑本性,讓自己顯得賢慧恭儉。
    她從來不是這樣的女人,重來一次,她再不允許自己偽裝,她要活出真正的自我。
    沒錯,錦繡村是她的第一站,接下來還會有第二站、第三站,她會在這個世界裡再度建立自信,再度證明實力。
    阿碧領著夫人小姐們來到寺廟前,指指上頭的牌遍,說道:“這間廟裡供奉的是月下老人和送子觀音,說到這間廟,也是有典故的。幾十年前,有個剛嫁進咱們村裡的婦人,溫柔可親、脾氣敦厚,無奈肚皮不爭氣,怎麼都生不出孩子。
    “一日,婦人聽見婆婆對丈夫說:‘媳婦要是再生不出兒子,就把她休了吧,咱們另娶。’婦人與丈夫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哪裡肯這樣分開,因此做丈夫的跪在婆婆跟前求情,但婆婆打死不肯讓步。
    “媳婦責怪自己害得家庭失和,一時想不開,跑到古井前想要投井自殺。這時,一個漂亮的姑娘拉住她,不讓她跳井,婦人對著姑娘苦苦哀求,說道:‘你讓我死了吧,我不能害得婆婆與兒子吵架。’姑娘問明原委後,折下井邊的柳枝往婦人肚子一掃,說:‘不能跳井啊,你肚子裡已經有了娃娃。’“婦人大吃一驚,老半天說不出話,只聽得那位姑娘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遠,嘴裡說:‘怎麼整個村子裡,就沒一座送子觀音廟?’。”
    “後來呢?婦人真的生下兒子了嗎?”
    “何止生下兒子,還一年一個,接連蹦出三個,第四胎才生了個女兒,婆婆貪心,看見孫女還不樂意呢。婦人丈夫卻說:‘女兒是千金,要給咱們送來萬貫家財的。’“說也奇怪,還真的是這樣,女兒一出生,這家人的生活越過越好,慢慢地攢夠了銀子,也能送三個兒子念書,後來兒子做生意賺了大錢,把爹娘和奶奶全給接到城裡去過好日子。
    “有一天,三個兒子領回一批匠人,買下當初他娘想投的那口井附近的土地蓋廟,村人問起原委,方知那個求子婦人生病了,閻王殿裡繞一圈,又遇見那位漂亮姑娘。醒來後,立刻讓兒子們回錦繡村蓋廟,說是要感激當年送子觀音的大恩大德。待會兒奶奶、夫人們仔細看看送子觀音,觀音的模樣就是憑著婦人的記憶刻的。
    “觀音廟落成之後,咱們村裡的新婦,成親第三天就會先來這裡拜拜。看見那棵樹嗎?仔細看上面的紅絲帶,都有寫名字和生辰的,拜過送子觀音,師傅會給一條紅絲帶,婦人們可以寫下自己的名字和生辰,把絲帶綁在樹上祈願。
    “若日後生下孩子,來廟裡還願,可以刻個木牌放在供桌上,木牌上寫孩子的名字和八字,接連供上十日,師傅會把牌子掛在牆上,有了送子觀音的庇佑……可不是我說大話,咱們村裡的孩子,一個個都結實得跟牛似地,這些年來,還沒聽過有誰家的娃兒養不大。”
    阿碧說得活靈活現,說得夫人奶奶們的一顆心蠢蠢欲動,便是跟來的管事娘子、嬤嬤們也心動不已,急著想替自家媳婦求條紅絲帶,要不,也幫兒子、孫子刻個木牌祈福。
    “現在咱們往裡頭走,進門左手邊的那口井,就是婦人當年想投的井,待會兒如果夫人喜歡,可以試試那口井泡出來的茶水,甘冽清甜,常喝能養顏美容,瞧瞧寺裡師傅們的皮膚,便知我所言不假。”
    阿碧領著眾人進入廟裡,大夥兒全引頸張望,低聲討論。
    寺裡的景觀和無雙剛來的時候有很大的不同,除另一個廳裡供了尊月老之外,牆上還有近兩百個木牌,村裡人的名字都在上頭了。
    院子中間多了一座涼亭,有師傅在那裡烹茶,待客人走近,聽一聲阿彌陀佛,一人一杯淨心水下肚,整個人都變得舒暢起來。
    老夫人和師傅坐在亭子裡聊天敘話,講講經義、談談佛法,夫人、奶奶姐丫頭們分頭去求自己想要的。
    之前,廟裡哪有那麼多的儀式?這些全是無雙想出來的,她花了大把功夫才說服師傅們——透過儀式,更能堅定人們心目中的信仰,唯有相信,好事才會成真。
    有沒有看過那本翻譯書《秘密》?它傳達的就是這樣的信念。
    不多久,進去參拜的客人們一個個出來了,不管是供木牌的,還是求姻緣七彩環的,都花了錢,卻一個個開心得不得了。
    這天廟裡收到的香油錢近一百兩,這是廟裡多年來不曾出現過的盛況,樂得師傅們不停合掌低誦阿彌陀佛,心裡默道:雲姑娘確實有幾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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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8:3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多了一個朋友
   
    第三天,客人們心滿意足地離開錦繡村,填妥問卷表的主子都收到一份貼心小禮物,讓人愛不釋手。
    送走客人之後,村人全到花開富貴集合,前後兩廳已經整理乾淨,無雙開始和大家結帳——
    “這三天的導遊,以及陳大哥、王大哥,先過來領錢好嗎?”
    陳大哥、王大哥兩人是帶公子爺們上山的獵戶,做這份工作不但有銀子賺,還可以在陪獵同時,也抓些獵物賣給無雙,成為晚上BBQ的材料。
    說起那頓大餐……好吃是一回事,熱鬧好玩才是重點,那些平日裡拘謹慣了的夫人小姐,都趁這個機會好好地樂一樂。
    無雙給每個人三天下來共九百文的導遊費,再請他們拿出印章,在帳冊上落印。印章是賀叔刻的,一家一枚,大夥兒不識字,蓋手印也看不出所以然,有印章後,方便得多。
    阿碧喜滋滋地把銀錢攢在懷裡,臉上的笑容不曾減過。
    九百文是小事,但她說得一嘴好故事,老夫人離開時,給了她一錠二兩的小元寶,還說下次再來,就要她再陪著玩一趟。
    唉,就說雲妹子有本事吧,蔣叔養兒子、女兒果然不同凡響,瞧瞧阿晟再看看阿雲,就說還是得會認字讀書的好。
    “把家裡房間租出去的,請過來……”
    “拿了園游券的大叔大嬸們請來兌錢。”
    除導遊、獵人之外,不管是廟裡的香油錢、做買賣、租房、宴席,都必須分一成給裡正,作為錦繡村的建設基金。
    總帳算下來,這次累積起來的建設基金有六十幾兩。
    讓無雙訝異的是,醬菜賺不了大錢就算了,但她很看好賀叔的木雕,他的手藝好、藝術價值高,沒想到,他只賣掉一面刻著百花的壁飾,反而是焦大叔的盆栽賣了一百七十幾兩,家裡幾盆名貴的品種全出貨了。
    有可能是老夫人愛花,也有可能是……
    “賀叔,你要不要雕些小物件?”無雙問。
    “小物件?”
    “比如盛放皂角的木盒、水果盤、手杖……也可以雕些小木珠,每顆上面雕上一個字,串起來變成一句佛號或佛經,這樣的話,應該會有更多人想買。”
    藝術能結合實用性,才更容易推廣。
    “這話有道理,我早就讓他雕些家裡能用得上的,可他老愛雕畫兒,牆壁都掛滿了,還塞得滿屋子沒地方走,真是。”賀嫂一說,大夥兒全笑起來。
    不過賀叔的木雕雖然賣得少,但之前幫寺院雕的木牌、各家各戶的印章,今兒個結帳,也掙上十幾兩。
    這次除了少數幾家外,每戶多多少少都有收入,開心得很。
    “賀叔,我讓您雕的皂角花,本是用來送給填問卷的客人,可聽阿元哥說他們直問有沒有得買,我猜,姑娘小姐們肯定喜歡,您說,雕那些東西費不費功夫?要不您雕一些擺在攤子上賣。”
    皂角不稀奇,到處都買得到,難得的是無雙往裡頭添了薄荷,一湊近就能聞到薄荷的淡香,但真正讓奶奶小姐們愛不釋手的原因,是賀叔在上面刻了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後面則雕了錦繡村三個字。
    這物件定能讓她們在姊妹面前炫耀一番。
    這番炫耀,錦繡村的名氣就更大了。
    阿元接話道:“可惜我手上就那幾個,那位少奶奶還讓奴婢拿五兩跟我買呢。”
    無雙從自己應得的宴席費裡,發給幾位幫傭的廚娘薪俸,再把之前欠下的食材費一一結清後,還有近七十兩。
    做吃的,只要有生意,不管是現代或古代都是好營生。
    “阿元哥,這裡是二十兩,之前托你們去買鍋碗瓢盆和醬料的銀子,多謝你們面子厚,老闆肯賒帳,否則這次的百花宴,還不曉得用什麼來裝。”
    為選購合適的廚房用具,她偷偷回京城一趟了,家鄉風味餐確實可以用粗制的陶盆陶碗,但百花宴不行,必須用上細瓷盤,才能增加賣相。
    一桌子收十兩銀子呢,怎能隨便?因此她在餐具上頭下了重本。
    阿元猶豫地看阿碧一眼,阿碧偏過頭想了想,上前把銀子收下。
    這錢是阿晟給付的,他說阿雲妹子性格倔強,非要自食其力,可是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談什麼自食其力。
    就算她一輩子不成親,也還有個親哥哥不是,阿晟那麼能耐,總不會讓妹妹在外頭有一頓沒一頓的餓著吧?
    可阿晟千交代萬交代,不能讓阿雲妹子知道這事兒,他們只好謊稱老闆是自家親友,能夠賒帳,沒想到……
    阿晟說得沒錯,妹子確實太驕傲。
    “上次只買回五套細瓷碗,後天還有客人訂五桌百花宴,要不要讓你阿元哥再跑一趟京城,多買幾套回來?”阿碧想得簡單,只要轉個頭把二十兩花掉不就成了。
    “那倒不必,百花宴活動只有一個月,剛開始客人不多,目前為止也就接下兩單生意,之後狀況如何還得再觀察,先別急。”無雙笑道。
    阿元接話,“百花宴幫咱們吸引這麼多客人,照理說,這些杯盤碗碟該是村子裡出錢,既然妹子堅持自己來,也成!那……學堂是給咱們村裡的孩子念書用的,地和房子得村裡負責,妹子不能再掏腰包。”
    阿元說完,張大嬸跟著說:“沒錯,是這個道理,雲姑娘心疼咱們的孩子,不肯收束修,可書冊、筆墨都得花錢買,更別說,要是沒給他們尋個妥當去處,光是盯著這些小子,誰有辦法接待客人?”
    “再過幾個月,大夥兒手邊有錢了,束修還是得給。”李大哥堅持。
    “對,雲姑娘已經幫這麼多忙,總沒有坑她的理兒。”
    村人一人一句,討論起束修該付多少才合理,眾人說得熱烈,無雙卻像個旁觀者似的靜靜觀察他們。
    心中有些感慨,都不是富足人,卻不肯平白無故得人好處,是善良。
    “這事兒以後再討論,先來談談接下來要做什麼,才能吸引更多的遊客好嗎?”無雙的話題引起所有人注意,大夥兒全豎起耳朵傾聽。
    現在賺錢是全民運動,一聽到遊客,大家全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在眼蒙動。
    “我手邊有銀子了,想多買兩畝地蓋花房,還請各位鄉親幫忙。”焦大叔摸摸山羊以的鬍子,笑出滿臉皺紋。
    過去他辛辛苦苦雇馬車,拉著盆花到京城販賣,城裡的人慣會討價還價,碰到那些個沒良心的,看他是鄉下泥腿子學好欺負,還會壓價,搞得他血本無歸,最後只能把種花當作興趣。
    沒想到這次他能賺到這麼多銀子,過去老婆兒子叨念他老做些沒用的事,這會兒……他底氣粗啦。
    “花房得蓋,苗圃的花也得找時間移植,咱們錦繡村賣的就是花,這一季花草謝掉之前,必須有新的花補上。”無雙提醒。
    “沒問題,全包在我老焦身上。”焦大叔信心滿滿。
    “雲姑娘,如果我把咱們家的屋子也整修整修,把房間弄得像老包家那樣,可不可以也收三兩銀子?”吳爺爺說。
    他眼紅極啦,自家的房間只能賣一兩,不像老包家的,他們的屋子也就新一點,捨得花錢、裡裡外外刷得亮眼,又去買了套新桌椅,短短兩天就收回五兩,早知道他也下這個本。
    “當然可以,不過得讓阿元哥評過才成。”
    起初,無雙提出Airbub的案子時,不少村裡人只是為著給裡正面子,勉強配合,哪肯相信光這些不能吃喝的花花草草真能賺到錢?
    在這種情況下,還肯下成本的,通常是家裡經濟狀況較好的。
    但三天下來,大家眼睜睜看著貴人們的打賞,再加上剛才發錢的情況,多少人眼睛紅了、心也大了。
    “那是一定。”吳爺爺琢磨著回去要怎麼擺弄屋子,要不要哄哄媳婦,把房裡那組嫁妝床櫃搬到客房裡,再托裡正進京時,買組漂亮的茶壺杯子、弄點茶葉。
    哦,不,說錯了,雲姑娘說既然咱們賣的是花,就得給客人喝花茶,去年老婆子弄的桂花釀,不知道還剩下多少?
    “還有問題嗎?”無雙問。
    “沒有問題。”大夥兒興匆匆地應和。
    “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後天還有客人要來,大家得卯足勁兒,如果客人玩得開心、有了口碑,以後咱們就不怕沒有客人。”無雙幾句鼓舞的話讓村民們精神振奮。
    這會兒哪顧得上休息,回去得動動腦子,怎麼騰出更多的房間出租,還有阿,家裡有什麼東西可以賣的?
    村民離開後,無雙留下焦大叔和阿元夫妻。
    “焦大叔家裡的花都被搜括一空了吧?”
    “可不是?後天來的貴人就算想買,我也沒有東西可以賣。”
    無雙從懷裡掏出白玉紙,紙上畫著一隻卡通版的熊寶寶。動物園裡的那對熊崽仔很吸睛,要不是為著安全考量,膽子大的,還想進去抱抱它們。
    “焦大叔,動物園後面有一塊斜坡,可不可以買些鮮花照這個樣式種出來。”
    “可以,小事一樁,找幾個人來幫忙,一個下午的功夫就行了,但是現在村裡沒這麼多顏色一樣的花,而且想排成這種圖案,花不能長得太高,還得找相同的品種……”
    “對,得麻煩焦大叔和阿元哥進城一趟,去京城苗圃尋些小盆栽回來種上。”
    “哈,我正打算走一趟芳苑呢,恰恰好,一道辦了。”
    “若價錢合適的話,就買一些爬藤類,我想在入村口的道路上,搭起可以容納馬車經過的棚架、種上爬藤,經過三五個月,我們就會有一道漂亮的彩色隧道。”
    “如果種絲瓜苦瓜之類的呢?一來好種、長得快,二來花開得也多,過了花季還有瓜果可以采,可以讓貴人們嘗個新鮮野味。”焦大叔建議。
    “也行,侍弄花草這種事,焦大叔是專家,全聽您的。”
    被無雙這麼吹捧,焦大叔得意得快飛起來,他拍拍阿元說道:“明兒個一大早,我們在村口集合,得早去早回,搶著明天下午之前把花給種好。”
    “是,焦大叔說了算。”阿元百分百配合。
    討論結束,無雙和阿元哥、焦大叔一起離開花開富貴。
    她刻意慢行、落後數步,轉頭看看這個讓她驚豔的村子,再過不久,她一定可以把這邊變成布查花園,或者……花博會?
    孟晟請了假,連著休沐日,可以在錦繡村待上四天。
    他出京城後,刻意先往北走,沒有估料錯,跟蹤的人又出現了。
    孟晟縱馬狂奔,即使跟蹤者的輕功再好,也會洩漏出形蹤。
    他繼續往北,先混進商隊裡面,跟在商隊中間走一段,直到岔路時、商隊出現一陣混亂,孟晟把馬留下來,閃身鑽進密林裡,施展輕功往南奔。
    甩掉跟蹤者,他依舊繞上遠路,因此到錦繡村的時候,已經過午。
    今天沒有旅客,孩子只上半天課,無雙下午不必幫忙看小孩。
    送走學生,食材備妥,五桌的百花宴,以及七桌的普通餐,這批客人要待上五天,扣掉BBQ和百花宴,其他早中晚餐,還得準備十一頓。
    除百花宴在花開富貴用餐,BBQ在村中廣場之外,其他餐點都是在住處用的,照理說無雙負責餐點,就該由她的人去送餐,但人手不足,只好麻煩各屋主時間一到過來領餐,短期可以,但長久以往,這問題早晚要解決。
    這次的活動,宣傳單發了不少,但直到現在,上門的客人就兩批,她還不敢確定,這種旅遊方式能不能被廣為接受。
    無雙思考著,若為期一個月的百花宴只能吸引到兩批觀光客,那麼下個月該不該改弦易轍,找其他的方法。
    呼……萬事起頭難,她握緊雙拳,鼓吹自己不要失去信心。
    現在村人們忙成一團,在賀叔的召集下,許多人跑到村口幫忙用竹子搭棚架,也有人跟著焦大叔在做熊寶寶花園,還有人想辦法把家里弄得煥然一新,準備迎接新客人。
    眾志成城,大家這麼配合,一定會成功。
    門被推開,阿碧人未至、聲先到,她揚聲喚著,“妹子,好消息,明兒個又有客人要上門。”
    她把訂單遞到無雙面前。
    明天?無雙接過訂單一看,人數不多,主子下人加一加只有十五個,旅遊時間四日。
    新客上門,值得振奮,不過……是文禦史的家眷,碰到老熟人了,無雙提醒自己,接下來幾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出門,她得儘快培養堪用人手,這種時候,她分外想念語珍幾個。
    “等客人到了,勾選好想走的行程,嫂子把單子送過來給我,好嗎?”
    “當然是我送,你既要忙著備菜,又要教小蘿蔔頭念書,哪有空出門,不過……阿雲啊,你確定忙得過來?
    要不,多找幾個人來幫忙。”
    “做菜部分還好,倒是孩子,確實得找人幫忙。”
    昨天有幾個年紀大一些的孩子,私底下來找她,表明也想學認字念書。?
    不同年齡的孩子放在同一個班級不好教,何況這些孩子多數被徵召加入“觀光村”計畫,只能上夜間部。白天、夜晚輪番上陣,無雙不認為自己有這麼好的體力。
    “需要誰,告訴我一聲。”
    “好,等我再想想。”
    阿碧點點頭。“剛剛我碰到李嬸,她讓我傳句話給妹子。”
    “是蓋學堂的事嗎?”
    阿元哥和張家談妥,要把蔣家後宅那兩畝地賣給村子蓋學堂,李叔是蓋房子的,無雙連夜畫好圖紙,有教室、食堂、操場、球場……阿元哥把需求給了李叔。
    “對,李叔說能蓋,不過這幾天有不少人請李叔去整修屋子,得等上一、二十天才能過來。”
    這代表有更多的人願意加入Airbub?這是好消息。“沒關係,不急。”
    她把客廳和東廂房拿來當教室,目前有十二個小孩,按照年齡分成兩個班,至於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反正日間部、夜間部的時間錯開,屋子可以勉強應付。
    “我先回去,你阿元哥說,還需要菜的話,他再讓人送過來。”
    “明天下午吧,我會把單子交給大妞,到時再麻煩阿元哥。”
    “行,小事。”阿碧揮揮手,一陣風似地來,又一陣風似地走,轉眼就看不見人了。
    無雙再檢查一遍單子,明天中午的百花宴先給於家,至於文禦史就排在後天吧,兩邊錯開,備料上會忙一些,但不必添置新碗盤,BBQ統一在大後天晚上舉辦。
    她把單子放在旁邊,進廚房替自己炒個青菜,再把早上剩下的稀飯蒸熱,翻出一顆鹹蛋,足以打發一餐了。
    剛拿起筷子,院子裡傳來聲音,又有人來訪?
    無雙抬頭,視線與站在廳外的孟晟相觸,一時間,兩人都不曉得要說什麼好。因為上一次,他們不歡而散。
    他說要和阿元哥去打獵,卻放人鴿子,清晨醒來,她發現他已經離開。
    剛開始她還鬆口氣,很高興不必面對前一晚的尷尬,不必解釋自己的失控。可是沒多久,心提上來,她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把他惹毛了,他會不會洩漏她的行蹤?
    不過,他沒有!
    因此他再度贏得她的信任,她相信,他是個重視承諾的男子。
    這段時日她很忙,忙碌會讓人放下許多負面情緒,因為沒有時間想像、假設、反芻,因為沒有力氣不斷重複那些讓自己難堪的場景,所以沉重的心漸漸變得輕鬆。
    就在她準備舉杯自我恭喜能夠灑脫放下的同時,他出現了。
    心應該沉重的,因為他勾起了她的不愉快記憶,但是好奇怪,沒有沉重、沒有不悅。相反的,她……有一絲絲竊喜,仿佛自己一直在等待他的出現,也等待自己的心安。
    奇異、古怪、紛亂,她找不到合理的答案來解釋自己的心情,但事實就是——她喜歡看見他。
    如果搬臺階讓對方順利下場,叫做體貼的話,那麼蔣孟晟是個體貼的好男人,因為是他開了口,是他打破沉默,並且大步走到她面前。
    “我留下來的銀子只足夠你吃這些?”
    一盤野菜、一碗稀粥、再加一顆鹹蛋?鐘府下人都沒吃得這麼糟。
    無雙一笑。那天清晨醒來,她在枕邊看見一個荷包,裡面有碎銀子還有百兩銀票,小小的舉動,證明他很慷慨、很貼心、很正義……
    重點是他要離去,並沒有不負責任地把她留在屋頂,直到天明。
    “只是懶得做飯。”忙一個早上,又要教課、又要盯小孩練字,還要看著大妞幾個備料,挺辛苦的。
    丟下解釋,她起身進屋,再轉回來時,她把荷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沒動裡面的銀子,你點一點。”
    沒動?是不屑動還是不肯動?他留銀子,傷了她的驕傲自尊?
    見他不反應,她坐回原位,想把飯吃完,可是才剛拉開椅子,他竟然……搶走她的碗筷?
    他二話不說,稀哩呼嚕、仰頭把稀飯喝個精光,三兩下,她都沒看清楚怎麼動筷子的,他已經把盤裡的蔬菜夾光光,他是她見過吃東西最快的男人。
    孟晟發現她的視線落在那顆鹹蛋上,筷子一戳、挖幾挖,蛋黃蛋白全掉進他嘴巴裡……不鹹嗎?那是她為了好下飯,刻意醃的“加強版”鹹蛋,忙極餓極的話,一顆蛋可以配兩碗飯。
    無雙緊盯他的反應,他面無表情地把鹹蛋咽下,在她懷疑他是不是有味覺障礙同時,他又面無表情地端過桌上的茶壺,倒幾杯水,接連喝掉。
    太鹹了吧!她低頭竊笑。
    “你的飯沒了。”他說。
    “哦。”
    只是哦?她不餓嗎?“你該吃飯了。”
    “飯被你吃完了,沒關係,晚上再吃。”無雙起身收拾碗盤,往廚房走去。
    孟晟盯著她的背影,半晌才反應過來,意思是……不再煮一份?是沒菜沒米,還是……她習慣餓著自己?
    誰允許她餓著自己的?孟晟惱火,快步跟上。
    他在廚房門口看見她背對自己,捶捶肩膀、伸伸懶腰,然後舀水把碗給刷了。
    火氣消弭,明白了,是因為太累。
    他看一眼原本待在廳裡、現在被擺進廚房的四方桌,上面有菜有肉,還有些已經醃上的。
    他不打聲招呼,直接走進去,順手拿兩把菜到外頭清洗。
    無雙被他的舉動弄糊塗了,還沒吃飽嗎?
    不多久,他轉回廚房,開始往灶裡添柴,接下來的畫面……老實說,她驚訝極了。
    大火燒鍋,幾顆蛋、幾根蔥,轉眼,一盤油亮完整的蔥蛋離火。
    他單手翻弄炒鍋,香噴噴的炒青菜、賣相不差的蔥爆肉成型,再加上一鍋荀絲雞湯……
    他是伙房兵嗎?如果是,伙房兵能當到三品,相當相當了不起,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幫把手。”他說。
    “哦,好。”無雙幫著把菜端進廳裡。
    “沒有飯嗎?”他問。
    “沒有,不過灶灰裡埋了兩顆地瓜,那是我的晚餐。”無雙不想貢獻出來的,但他不友善的表情……讓她別無選擇。
    他的臉色確實很糟糕,因為她中餐吃野菜稀飯、晚上啃地瓜。
    不是有一堆又一堆的致富計畫嗎?不是百花宴賺很多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讓自己過得苦哈哈?
    菜上桌,他端來碗筷,往她面前重重一擺。
    她很聰明的,卻在他面前變得傻氣,老半天她才弄明白他的意思。
    一個大男人洗手做羹湯?在男女階級嚴苛的年代,她想都不敢想像。
    “你不吃嗎?”她小聲問。
    “我和阿元吃過了。”
    一進村子,他就被阿元和賀叔拉著,跟搭棚子的村人一起吃飯。
    談起賺錢營生,每個人都有滿肚子計畫,一個人說一句,接著人人都迫不及待地誇獎他的“好妹妹”,身為哥哥的他,能不應付幾聲?
    即使他急著回家,急著見“妹妹”,急著……化解上次的尷尬。
    微楞之後,無雙終於弄懂,原來他是不樂意她吃得太差,才把她的菜搶光。
    失笑,她走進廚房,端來一副碗筷擺在他手邊,詢問:“再陪我吃一點?”
    他沒出聲,卻端起碗筷,乖乖陪伴。
    無雙品嘗一口,中肯地評斷,一個男人可以做成這樣,值得拍手嘉獎了。
    在鐘府,食不語是理所當然的規矩,但離了那裡,她連規矩一併留下。“你怎麼會做菜的?”她問。
    “爹娘死後,我一手把兩個妹妹帶大,不能不學著做菜。”
    一手把兩個妹妹帶大?“辛苦嗎?”
    她這是想和他聊天?心微詫,但……很高興,因為他有些微的小憂慮,怕上次的爭執讓他們本來就很遠的距離變得更遙遠。
    “孟霜倔強、孟瑀愛哭,兩個人都任性得很。我不會說軟話,所以她們怕我,兩人常常陽奉陰違,在我面前裝乖,卻不理會我請回來的師傅,德言容功樣樣不學,卻跟著附近的孩子練就一身打架功夫,最後我只好聘武師,讓她們練上幾手,免得文不成、武不就。”
    噗哧一聲,無雙失笑。“女子哪有什麼文不成、武不就,要參加科考哦?”
    很好笑嗎?他又不會養女娃兒,只能照爹養育自己的法子帶大她們。“總得有一技之長。”他吶吶回答。
    “如果是這種養法長大,蔣孟霜肯定有苦頭吃。”
    無雙夾一塊蛋到他碗裡,那塊蛋顏色微焦,不符合她的審美標準,不過他不會計較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吃她的廚餘。
    “怎麼說?”想起妹妹之前的怨言,孟晟開始憂心忡忡。
    “她想在京城立足,婦人之間的應酬交往少不了,你說,婦人之間能攀比什麼?比丈夫、比妝扮、比女紅、比儀態……什麼都比,就是沒有人會和她比武功。”
    這也是穿越後,她決心活得符合時代的重要因素,她收拾真性情,壓抑不服輸的脾氣,她勤學琴棋書畫,即使明白自己沒有半點藝術細胞。
    她很清楚,古代女子學習德言容功,和在現代的自己學習行銷經營一樣,都會是日後生活的基本需求。
    “你的意思是,她會被人小瞧?”
    “何止是小瞧,恐怕還會被人排擠,不過別太擔心,環境會改造一個人。”
    前世的蔣孟霜跟著自己出入各宴會,剛開始,她到處點火、到處惹笑話,明月公主傳奇在短短幾年內破壞殆盡,她的粗魯莽撞成了不少人茶餘飯後的笑料,而自己則順利借著大大小小的宴會重拾形象。
    兩個女人的戰爭打了一輩子,可最終……誰也稱不上勝利。
    她的話讓他濃眉緊鎖,蔣孟晟很疼愛妹妹,對吧?他是個好兄長。
    “孟霜倔強,不易改變。”
    “那得看她對鐘嶽帆的愛可以讓她退讓到什麼程度?”
    “你的賢德溫良,也是因為愛嶽帆而步步退讓的結果?”
    “是,我知道他需要怎樣的妻子,而我樂意為他成為那種女人,即使那不是最真實的我。”
    “那麼,還可以再退讓一點,為了……愛他?”
    無雙搖頭。“你怎麼會對同一個話題樂此不疲?是我的態度讓你覺得有模糊的空間,可以討論再討論,還是你認為自己有本事能說服我回到嶽帆身邊?”
    她沒有注意到,雖是舊話重提,可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上次的激動忿怒。
    “你們終究是一家人。”
    她歎息,放下碗筷,很認真、很認真地望住他的眼睛,好吧,一次把話講清楚,她不願意往後每次見面,都必須重複這種無解話題。
    “我想,你之所以一再提起,是因為相信,天底下沒有傻女人會為了妻妾問題而放棄自己的身分權利、放棄一生歸依。但我就是這種傻女人,離開鐘家並非一時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分析過損益,才做出的決定。
    “我相信,倘若留在鐘家,倔強自負的燕無雙會把鐘家後院變成戰場,會把蔣孟霜當成唯一敵人,即使她溫柔體貼,願意無條件退讓再退讓。
    “但是、對不起,我的舞臺不允許第二女主角。更何況,你妹妹是那種溫柔體貼善解、願意無條件退讓再退讓的女人嗎?她、不、是!”
    他無法反駁她的話。
    無雙微哂。“我不屑陰私手段,只會在明面給她難堪,而她會在暗地裡讓我吃癟,一天天下來,嶽帆會覺得我改變了,溫柔的燕無雙變成醜陋惡毒的壞女人,他將與我漸行漸遠。
    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對圜兒的影響,他親眼看著母親委屈難受,他會把親生父親和蔣孟霜當成壞人,岳帆讓他往東,他非要往西,嶽帆要他念書,他非要鬥雞走馬,他用自甘墮落來報復嶽帆。
    “我留下,結論是毀了自己和圜兒,造就鐘岳帆和蔣孟霜的愛情,我又不是菩薩,哪來的仁慈胸懷,為什麼要犧牲自己、成就他人?
    “所以不會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回去,從踏出尚書府大門那刻,我已經立下誓言,把嶽帆從我生命裡拔除。懂嗎?我不會後悔、不會回心轉意,因為我已經把嶽帆從生命中切割出去。不管他是否委屈、是否做錯事情,不管他娶蔣孟霜是因為責任或道義,都與我無關。”
    “那天,你明明在哭。”他爭辯。
    所以,他聽見她的哭聲,才刻意找話題,刻意在深夜裡敲開她的房門?
    所以,他是不想她傷心,才刻意拉她出去,不讓她陷在哀傷的情緒裡?
    這麼粗糙的他,怎麼會有這樣細膩的心?他是個很好、很好的男人啊!
    莞爾,她笑著說服他,“沒錯、我在哭,那是因為理智下了決定,心仍然不舍,是因為明知道山有虎,卻不得不往虎山行的哀淒。我並不大肚寬容,不管對蔣孟霜或嶽帆都一樣,有恨、有怨、有滿肚子怒氣。
    “但我明白,唯有哭過怨過恨過,心才會真正放下,所以我容許自己哭,容許自己哀怨,我相信只要不深陷泥淖、無法脫身,光陰能夠洗海一切,痛苦不會長久。你已經離開一個多月,現在的我和一個月前的我,又或者與留在鐘府的我,你覺得還是一樣嗎?”
    他審視她、細細打量,她沒有說錯,是不一樣了,略黑、略瘦,但神采奕奕、顧盼飛揚,眼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憂鬱漸漸散去,現在的她……平和、好溝通。
    “人生需要的東西很多,愛情、友情、成就、自信……光是失去愛情,不會怎樣的,更何況離開鐘府我可以做的事很多,錦繡村的蛻變你看見了,不是?我的努力、村人的讚美,你都看見了,不是?
    “我知道,你扮演很多角色,身為岳帆的死黨,你必須勸我回去,身為蔣孟霜的兄長,你必須為她的名聲考慮。但我可不可以請求你,只在嶽帆面前扮演死黨,只在蔣孟霜面前扮演兄長,在我面前,單純地扮演燕無雙的朋友,站在我的立場為我考慮、為我著想,尊重我的決定,像所有的朋友一樣,好嗎?當然,前提是你願意當我的朋友。”
    她說……當朋友!孟晟心底湧起一股衝動。
    她說,當朋友。不是蔣孟霜的哥哥、不是情敵的親人,而是朋友。
    不自覺地,他露出一抹笑容,腦袋被“朋友”兩個字大力衝擊……他莫名其妙地開心、莫名其妙地高興,莫名其妙地有一飛沖天的喜悅。
    “可以嗎?”她追問。
    他咧開嘴笑了,用力點頭、用力回答,“可以。”
    她笑眯眼,朋友啊……這是下意識地從嘴巴溜出去的字眼,但它自己沖出去之後,她方才明白,是啊,這是她想要的。想要一個朋友,一個可以支持依靠、可以帶給自己安全感的朋友,而他,是很好的選擇。
    “吃飽飯,一起出去走走吧,我帶你看看現在的錦繡村和過去有多不同。”
    兩人並肩走著。
    四月天,氣候舒適宜人,這裡的夏天只會認真兩個月。
    她帶著他走過每戶人家,為了拚觀光,有不少人重新打理自家門面。
    原本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清理了,雜草除了,到處一片欣欣向榮、綠意盎然。
    每戶人家門前掛著門牌號碼,可以方便遊客確定自己所在的地方。
    即使為了拚觀光,該做的農事,村人們依舊沒有放下,田裡綠油油的,作物迎風招展。
    值得一提的是錦繡村的新設施——“動物園”,目前由趙家管理。
    趙家沒有可耕種的田地,只有寡婦與獨子,兒子二十二歲,身強體壯、樣貌堂堂,可惜過去只能和村人到後山打獵,再加上母親的女紅,勉強度日,哪敢想著娶老婆?
    現在趙嬸子在無雙的指導下,學會做茶葉蛋和花草茶,那日遊客來觀賞動物,母子倆連忙擺上桌椅、把吃食奉上,客人開心,賞了一兩銀子,再加上趙大民領著遊客上山打獵賺的“導遊費”,樂得母子倆整個晚上睡不著。
    “雲姑娘。”老遠,趙嬸子就對著她揮手。
    無雙快步靠近,笑道:“趙嬸嬸好。”
    “雲姑娘怎麼來了,這位……是你哥哥、將軍大人嗎?”
    哥哥?孟晟一時很難適應這個身分,連點頭都覺得尷尬。
    “是啊。”無雙瞄他一眼,連忙接話。
    趙嬸子聞言,一個激動,握住他雙手,連連點頭感恩。“將軍大人,謝謝你,謝謝你把雲姑娘送到咱們村裡,她一來,大家都有好日子過了。”
    這輩子,她還沒見過銀子長什麼樣兒,多虧雲姑娘,全多虧她了。
    孟晟被感激得無所適從,原來不是只有阿元,所有人提到燕無雙都會這麼興奮激動。
    他在心裡輕歎輕喟,難怪孟霜有滿坑滿谷的埋怨,一個走到哪裡都讓人感激不盡的女人,她拿什麼比較、怎麼抗衡?
    見他被趙嬸子的熱情弄得無所適從,無雙道:“是我來這裡讓大家照顧才對。”
    此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從屋裡走出來,一張瓜子臉雪白清秀、長睫彎彎,容貌嬌美,但她一看見無雙,兩道細柳眉瞬間皺起。
    她是焦大叔的侄女焦荷花,爹娘過世得早,焦大叔家裡雖不富裕,但也不至於少她一口飯,因此十歲上下便投靠伯父。
    她活潑大方,容貌姣好,與誰都說得上話,是錦繡村裡的村花。
    在無雙尚未搬到這裡之前,村裡的年輕小夥子要是提到女人,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焦荷花,但自從無雙搬進來,她的地位直直往下落。
    這令焦荷花有些吃味,卻也不至於對無雙生氣,但最近……哼!她趁著無雙不注意時,刨她兩眼。
    “趙大哥在動物園嗎?”無雙不在意焦荷花莫名其妙的情緒,問著趙嬸子。
    “對,老焦領著人把花給種好了,他在整理。”
    “我和哥哥過去看看。”
    “我領雲姑娘過去。”焦荷花自告奮勇,走到無雙身旁。
    無雙淺淺一笑,她很早就發現對方不友善,但世間有誰能讓全世界的人都喜歡,就是救苦救難的大羅神仙,也會被俗人抱怨,不是?
    走了幾步,焦荷花開口,“我也有個哥哥,像雲姑娘的哥哥這樣的。”
    她想做什麼?套交情?還是……看上大將軍?如果是後者……她挑挑眉,看好戲似地,睨了孟晟一眼。
    孟晟不解風情,直視前方,一語不發,像是沒聽見小姑娘說話似地。
    無雙接話,“我還以為荷花姑娘的親人只有焦大叔一家。”
    “爹娘早逝,哥哥為榮耀焦家門楣,四處行商奔波,他不放心我孤身在家,才將我送來伯父、伯母這裡。雲姑娘也是一個人,不知道將軍大人怎麼能放得下心,讓妹妹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偏僻村落?不怕危險嗎?”
    這是在暗示蔣孟晟該把她帶走,還是暗示她懷疑兩人之間的兄妹關係?
    無雙柳眉微蹙,還是想不起自己得罪對方哪裡,值得她來規勸蔣孟晟。
    沒想到,孟晟居然開口了。他說:“第一,不是人生地不熟,雲兒有阿元兄嫂可倚靠。第二,雲兒想待在哪裡、想做什麼,我都會全力支援。第三,雲兒的安全自有我照料,不勞姑娘費心。”
    幾句不留情面的話,堵得焦荷花小臉通紅,看起來我見猶憐。
    無雙搖頭輕歎,這麼不懂得憐香惜玉,難怪遲遲成不了親。
    沉默中,三人走到動物園門口。
    所謂的動物園,裡頭有幾座圍欄,分別圈養著雞鴨、幾隻鹿和兩隻小熊,動物園後面有個小斜坡,本來長著野草,現在種上不少牽牛花,而那些花排成小熊模樣,讓人遠遠看去,眼睛一亮。
    趙大民正在幫小熊洗澡,一人兩隻熊玩得不亦樂乎。
    看見趙大民,焦荷花拋下兩人,朝前奔去,小小的俏臉露出一抹燦爛笑靨,仿佛剛才的尷尬不曾發生過。
    無雙轉頭向孟晟解釋,“前不久趙大哥上山打獵意外遇見大熊,幸好他箭術好,及時把暴躁的母熊射殺了,大家才沒受傷,村人幫著把母熊扛下山時,他才發現母熊暴怒是因為它剛生下兩隻小熊。
    “幼熊很小,還沒斷奶呢,母熊死去,小熊肯定活不了,趙大哥心有不忍,把它們揀回來養,無心插柳,成了錦繡村一景,上次來的少爺小姐們都很喜歡。”
    趙大民發現無雙,立刻拋下焦荷花,走出柵欄,沖著她直笑,臉上雖有幾分靦腆,可那目光分明是狐狸看見大肥雞,瞬間變得光彩奪目。
    “趙大哥。”
    聽無雙一喊,驀地,趙大民的耳朵紅了起來。
    “雲姑娘怎麼有空過來?”他抓抓頭髮、揪揪耳朵,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了,只會傻笑著。
    這模樣看在焦荷花眼裡,分外不是味道,忍不住地惡意目光又投向無雙。
    孟晟心頭也不舒暢,他是男人,能不懂那種眼神的背後意思?再瞄趙大民一眼,他柔和的眼角漸漸變得嚴肅,雙手負在身後,一語不發。
    “聽說你把雞鴨養得很好?”無雙問。
    為充實動物園,趙大民上山設陷阱,抓回幾隻兔子回來養著,無雙也同村人除了幾窩雞、十來隻鴨子,讓動物園多些看頭。
    誰曉得那幾窩雞鴨挺能生養的,無雙便教趙嬸子做茶葉蛋、煙熏鴨蛋,等蛋攢得夠多又做得熟手了,可以到假日市集上頭賣,沒想到還沒出師呢,已經先拿到賞銀。
    昨天結帳,無雙幫著先把買雞鴨的銀子給還了,還讓趙大民別急著還錢,她對動物園的未來挺看好的。
    “銀子我會儘快還上的。”他害羞道。
    “趙大哥以為我是來討債的嗎?”無雙笑問。
    “不是,雲姑娘千萬別誤會。”趙大民手腳更慌了。
    “我開玩笑,趙大哥別急。”真是青澀可愛的大男孩,這麼不禁逗。
    趙大民憨笑幾聲,還是不曉得該怎麼接話。
    “趙大哥,今天種下的花很重要,那是動物園的標誌,你得聽焦大叔的指示,好生照料。”
    “我知道,我一定會的,雲姑娘說的話……我都放在心上。”
    他的回答讓孟晟的濃眉拉成一條線,是把話放在心上,還是把人放在心上?
    “明兒個會有另一批客人進村,我打算把兩票人的行程安排在同一天,你讓趙嬸嬸多備些茶水和蛋食,對了,也可以備些草料、米糠,如果客人想嘗鮮,可以讓他們餵養小動物。”
    動物園不賣門票,眼下的收入只靠客人打賞,因此服務品質很重要。
    “好。兔子生養得快,雲姑娘,往後我可以熏幾隻兔子帶到市集上賣嗎?”
    “當然可以,兔子皮毛也能掙錢,趙大哥把皮毛硝制好後,可以賣給阿慶嫂,她有一手好女紅,能縫成袋子送到市集上賣。”
    她的想法是有錢大家賺,不能獨厚一家,不患寡而患不均,現在錦繡村最重要的工作是團結一心。
    “好。”趙大民點頭應下。
    “若趙大哥願意的話,我打算買幾隻牛羊放到這裡,麻煩趙大哥幫我養著,一來,羊奶、牛奶、羊肉可以賣給我。二來動物多一點,更能吸引遊客的興致,多數的姑娘少爺們只聽過牛羊,沒見過正主兒。”換句話說,就是都市土包子,曾經她也以為西瓜長在樹上、章魚養在池塘裡。
    “沒問題,交給我,我一定會養得很好,不過牛羊是你買的,牛奶、羊奶怎麼可以賣雲姑娘?”
    “趙大哥要算得這麼清楚嗎?也行,就當是趙大哥買的,等我教會趙嬸子做乳酪、羊乳片,你們賺了銀子後,再把錢還我。可以嗎?”
    乳酪?羊乳片?那是什麼東西啊?不過……只要是雲姑娘嘴裡說出來的,肯定都是好的,現在全村上下恨不得把雲姑娘供起來呢。“謝謝雲姑娘,娘知道一定很高興。”
    無雙點點頭,說道:“有機會的話,趙大哥不妨抓些雉雞、山鳥回來,我和阿元哥討論過,打算蓋一間網屋,把它們圈養起來。動物圔規模越大越能吸引人,但那得花時間,不急、慢慢來,眼下比較需要擔心的是,要預防冬天到、動物凍死,防林子裡的狐狸來偷襲,光是靠木頭柵欄不夠,得蓋磚瓦房,等這次的客人離開,我再想想房子要怎麼蓋,趙大哥別擔心錢的問題,阿元哥會拿公款支付。”
    在古代,動物園這項遊樂設施應該算是新興行業,聽說只有皇宮裡有,要是發展得好,也許會成為錦繡村的觀光重點。
    “謝謝、謝謝。”
    “趙大哥先忙,我們走了。”
    “好。”才說完好,趙大民急忙推翻。“不是好、是不好,呃,不是不好。”他急得連連揮手道,“雲姑娘,我娘做了茶葉薰蛋,我去拿一些給雲姑娘。”
    無雙搖頭笑道。“我不跟趙大哥客氣,明兒個就有客人上門,那些蛋還是先留著掙錢吧。”
    辭了趙大民,他們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約莫十來步,孟晟無預警回頭,發現姓趙的那對眼珠子還癡癡地粘在無雙身上,兩人視線相觸,倏地,孟晟的目光轉為淩厲,像刨刀似地狠狠剜了對方一眼。
    趙大民一驚,急急低頭背過身去。
    焦荷花也看見了,忍不住一跺腳,撅起紅唇、鼓起腮幫子,勾住趙大民的手,像是刻意講給誰聽似地,揚聲道:“趙大哥,大娘正忙著呢,咱們回去幫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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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5:38:5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心頭打翻醋
   
    離動物園不遠處有座湖,湖很美,尤其是湖邊種滿荷花、蓮花,風吹來,湖面上的荷花、蓮葉翻飛,美得讓人精神一振。
    “漂亮嗎?”她問。
    緊繃的表情微微放鬆,孟晟回答,“漂亮。”
    “現在還不是最漂亮的時候,六月到八月,是荷花及蓮花盛開的季節,到時才美呢,夕陽斜、晚風飄,大家來唱採蓮謠,紅花豔、白花嬌,撲面飄香暑氣消。
    “九月、十月則可以把採蓮子排進行程,十一月,就是蓮藕收成的季節了,到時候你來,我請你吃蓮花大餐。”
    “一定。”孟晟樂彎兩道眉,他迫不及待想要品嘗。
    “等阿元哥攢的公款夠多,我想在湖面上搭一座橋。”她指指湖面,在心底想像著那個畫面。
    “橋?湖不大,繞一圈多走幾步也就到了。”
    無雙咯咯輕笑,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橋是為著縮短兩邊的距離而建,但她的橋不是。
    “我想造的是九曲橋,不光是橋,還要有屋頂,橋的兩側釘上長椅,客人可以坐在椅子上享受湖面吹來的徐徐微風,或者垂釣、或者吟詩、或者淺嘗湖邊小吃。”
    “湖邊小吃?”
    “嗯,村裡有一戶人家,家裡連生七千金,婆婆成天責難媳婦,說她生的全是賠錢貨,只能靠著兒子種田養家,可……才不是呢。現在那戶人家的孫女大妞、二妞、三妞全在我那裡幫忙做菜,上回我給她們一人半兩銀子,當婆婆的,高興得說不出話,她的兒子再能耐,短短三天也掙不了這麼多。
    “三個姑娘勤奮認真,我打算再磨練她們幾個月,教會她們做一些簡單的吃食,到時她們掙的銀子足夠在湖邊買塊地、蓋鋪子,他們家四妞、五妞已經報名夜間部學堂,我會教她們算帳,之後就可自己做生意了。”
    連算帳都幫對方設想周到?孟晟定眼望她,他有些明白了為什麼她走到哪邊都會受歡迎。因為她總是站在對方的立場著想,因為她提供幫助,卻不要求回報,這樣的人跟廟裡的觀音有什麼差別?
    “我開始相信了。”孟晟道。
    “相信什麼?”
    “錦繡村會成為一個傳奇。”
    阿元說這句話時,他只當阿元見識不廣,容易被掮動,但現在,他的心也被搧動了,像蝴蝶的翅膀,在花叢間、在春風裡,微微地……搧動……
    “它本來就會。”
    “你是負責遊客吃食的,村裡賣吃的人越多,不怕自己的生意受影響?”
    “當然會受影響,但是……”她看著他,搖搖頭,把話收回去。
    “但是什麼?”
    “現在說還太早,過一段時間我再告訴你。”
    “沒意思,話說一半、留一半,撓得人心癢。”
    無雙笑開,原來他也會心癢?還以為他是鐵板似的人物呢,不過越熟悉他、越瞭解他,才曉得他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剛硬的外表、柔軟的心、敏銳的觀察、細緻的體貼,他是個讓人感覺舒服的男人。
    “錦繡村只是我的第一站。”她還打算等一切上軌道後,把BBQ讓給阿元哥做。
    “意思是……還有第二站、第三站?”
    “嗯嗯,以後你發現陳國上下有無數的觀光村落時,不必懷疑,肯定是我的傑作。”她想把這裡打造成觀光王國。
    望著她笑,孟晟也笑開,因為自己沒有看錯,她確實是鴻鵠非燕雀,嶽帆把她關在小小的尚書府,確實是委屈她了。
    是啊,有了千里沃野,誰還會在乎後宅那一畝三分地?孟霜想爭、想鬥的,恰恰是無雙瞧不上眼的一丁點兒,他有些同意她了,那種事不值得她浪費心力。
    “聽說你在教孩子念書,為什麼?”都這麼忙了,還替自己張羅麻煩事?
    “理由兩個。一是錦繡村要永續發展,人才不可少。二是為了圜兒。我會想,當我為別人的孩子盡心時,是不是也會有人為我的孩子盡力。”
    這是身為母親的補償心態,她但願真的會善有善報,圜兒能因為自己的行善而得到善果。
    沉吟須臾,孟晟道:“我去看過圜兒了。”
    眼睛一亮,她急問:“他還好嗎?”
    “他和他的母親一樣,驕傲又固執。”接著,他開始描述兩人見面後的針鋒相對。
    聽到圜兒要求孟晟把蔣孟霜帶走時,無雙忍不住笑出聲,誰說女兒是娘的小棉襖,兒子也是好不好!
    孟晟說起圜兒的早熟、認真,說著他的堅持、固執,也說了他對圜兒的想法與計畫,說得無雙感動又感激。
    “……圜兒還不肯接納我,我只能先派阿野到尚書府教他一點基本功,阿野很有能耐,他從八歲就開始幫師傅帶著師弟們練功。”
    “謝謝你。”兒子的確需要一個武學師傅,他很早就表現出基因傾向,他像嶽帆,在許多方面。
    “現在,我能做的不多。”
    圜兒和阿野相處得不錯,阿野不只一次誇讚圜兒,還說與鐘將軍相較,絕對會青出於藍。
    “我能為他做的更少。”她是個自私母親,但她並不後悔,與其讓圜兒像前世一樣,終生深陷怨恨而無法自拔,她更願意看到積極向上的兒子。
    “如果你信任我,我願意幫你們傳信。”
    他的回答,讓她卡住了,她還可以更義無反顧地信任他嗎?
    微微笑了笑,她說:“走吧,再帶你去看一個挺有意思的地方。”
    轉移話題?不想談論信任?好吧,他早就明白,燕無雙是個多麼固執的女子。“好。”
    無雙走在前頭,孟晟走在後面,他們往淩家走去,卻在路上遇見焦大叔。
    看見無雙,焦大叔笑嘻嘻地跑過來,說:“雲姑娘,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兒。”
    “焦大叔請說。”
    “早上我們去逛花圃,有個老闆剛進了兩百棵梅樹,卻愁眉苦臉的,一問之下才曉得,那是一個大官家裡訂下的,沒想到前兩天犯了事,官老爺被抓進大理寺,現在府中大門緊閉,他們根本不能進去種樹,但梅樹得接地氣兒,再多擺上幾日肯定活不了,可是兩百棵吶,怎麼賣得出去?
    “我問過老闆,那些樹原來談定三百五十兩銀子,對方已經付了訂金二百兩,老闆說,要是有人可以一口氣全部買下,願意少賺一點,就賣一百兩銀子,梅樹可沒這個價錢,所以……雲姑娘,我很想買,只是怕沒地方種……”
    這會兒,老闆的愁眉苦臉跑到焦大叔臉上了。
    “知道了,土地的事,我會想辦法,您再跑一趟把樹給買下來,銀子我回頭給您送……”話沒說完,一張百兩銀票出現在焦大叔面前。
    焦大叔順著銀票往上看,看到蔣孟晟的臉,他笑眯眯地接過銀票,道:“花都種下了,我馬上進京先把樹給訂下來。”
    現在整座村子的人就數他最閑,新苗圃還沒蓋上,自己種的那些花花草草已經被客人買得差不多,接下來他能做的就是幫裡正打打雜工,賺點外快。
    就算不賺也沒關係,那一百多兩銀子,已經讓家裡的婆娘對自己刮目相看了,成親幾十年,他總算揚眉吐氣一回。
    “麻煩焦大叔了。”
    “不麻煩、不麻煩,旁的事兒我不愛,就愛種花種草種種樹,雲姑娘,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吶。”
    又一個感激她的?孟晟失笑。
    想起岳帆的憂慮焦心,倘若他知道無雙不依靠他也能過著如魚得水的生活,不知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焦大叔離開,剛剛不好說的話,現在得拿出來說說。無雙道:“蔣大將軍,我們只是朋友,你不需要有罪惡感,不需要把我當成責任。”
    “朋友有通財之義,更何況我是你大哥。”
    就是因為大哥這個身分,她才不好在焦大叔面前發作啊。“那也得等我向你開口。”
    “住宿一天三兩,一頓飯一兩,導遊費一兩,我只是預付接下來的食宿費。”
    “房子是你的,免費,吃的跟導遊費,就當是我付給你的房租,所以你不欠我。親兄弟明算帳,更何況是朋友,這一百兩,我會還你的。”她一本正經。
    就這麼喜歡算帳?“看不出來,我在討好你嗎?”
    “你討好人的方式是送銀子?”
    “做法不對?”
    “只聽過送玉釵、手鐲、華服、脂粉來討好的,沒聽過有人送銀票。這麼粗糙的討好法,讓人無言以對。”
    “你想要玉釵、手鐲、華服、脂粉嗎?”他回頭就去買。
    那不是重點好嗎?重點是銀票、銀票啦!她悶聲回答,“不想要,我現在是荊釵布衣族的代表人物,不是美食華服組的一員。”
    “那我沒錯,想睡得遞枕頭,不可以送西瓜,口渴得送茶,而不是送鮮花,東西要送到人的心坎裡才叫討好。而你,缺錢。”
    他和她的觀點不一樣,認為錢就是重點。
    “你知不知道,說話得顧及別人的自尊。”
    “肚子餓的時候,不可以在食物面前寵著自尊,沒錢的時候,也不可以在銀票面前捧著自尊,自尊這種東西是閑來無事時,用來觀賞的,緊要關頭,該丟就千萬別捨不得。”
    哇哩咧,還以為他忠厚老實、不善言詞,沒想到木訥之人搖身一變,變得巧言令色?
    “於我而言,自尊是支撐我度過艱難的理由,不是觀賞用的。”
    這麼難說通?他又要懷疑嶽帆的話了,她哪裡柔順體貼、善解人意?
    不想談銀票,他直接換話題,問:“土地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兩百棵梅樹不能種在屋頂上吧。
    “除蓋學堂的地外,昨天阿元哥還幫我買下一塊地,十畝左右,是王家的,王家這些年搬到城裡作生意,地都荒了,我嫌它不好看,乾脆買下來,一畝地五兩銀子。”剛有些進賬的荷包又扁了。
    “因為不好看就買地?”這個理由還真特殊。
    “如果觀光村的計畫能夠順利進行,日後的食材需求必定大增,與其老是麻煩阿元哥到處幫我張羅蔬果米糧,不如買塊地雇人耕種,以後自給自足。”
    “種了梅樹,你的蔬果米糧怎麼辦?”
    她覷他一眼。“錢沒還清之前,我不會再找地,只能繼續麻煩阿元哥,等遊客的量固定下來,我再尋村人簽定合約,讓他們供應我足夠的食材。”
    “我可以給你。”
    無雙翻白眼,這就是問題所在,他的一百兩在她的認知中是借,而他的認知是給,這樣子,兩人怎麼能談得攏?
    “我不是那種債多了不愁的人,欠人錢財,會睡不安穩的。”
    她翻白眼?他更想翻,說來說去都是同一反應——固執又驕傲,他倒要看看,頑固能幫她走多遠。
    他們一路說話、一路換話題——換不會讓彼此翻白眼的話題。
    走著走著來到程家門前,程家有七口人,爺爺、父母要和兩兒兩女,一家子長期務農,機緣巧合下程爺爺開始養蜂,幾年下來,技術越來越好,每年產的蜂蜜能拿到京城換銀子。
    無雙把程家規劃成觀光景點之一,讓旅客實際瞭解蜂蜜的來源與取法,她也請程家到京城買些漂亮的瓶罐回來裝蜂蜜。
    上次的遊客雖然沒有選擇這個景點,但程大叔帶到市集上賣的十來瓶蜂蜜,都以比過去更好的價格賣出。
    “阿雲。”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從後面喊她。
    這一聲,讓原本眉眼含笑的孟晟瞬間寒了臉。
    阿雲?有這麼熟嗎?刨刀似地目光再次出籠,只不過這次人家看都不看他,兩顆眼珠子裡,只裝得下無雙。
    “程二哥,今兒個怎麼沒出門?”無雙笑著同他打招呼。
    “有啊,我剛去你家,你不在。”程大東口氣親昵,好像兩人很熟悉似地。
    的確熟悉,程大東的侄子在無雙那裡啟蒙,他三不五時往無雙家裡跑,本來就是自來熟的個性,一來二去的,兩人就成了老朋友。
    “我陪大哥出門逛逛。”
    大哥?這時程大東才轉頭看到孟晟,見到他鐵青著臉,那股自軍中養成的氣勢很嚇唬人,向來嘻皮笑臉慣了的程大東居然飛快立正站好,鞠躬行禮。
    “蔣大哥好,我是程大東,阿雲最好的朋友。”
    面色青上加青、冷上加冷,孟晟的指節咯咯作響,程大東是她最好的朋友,那蔣孟晟是什麼?次要朋友嗎?
    他不爽了,非常非常之不爽。
    見孟晟不搭理自己,程大東訕訕的,不過他忽略不快的能耐一流,轉頭立刻拋下孟晟,又對著無雙擺起笑臉。
    滿村子上下,誰不曉得程大東喜歡雲姑娘?
    對啦,喜歡阿雲的男人很多,排得上號的至少有五個,不過……姓趙的不是他的對手,而其他人……嘿嘿,他沒放在眼裡的啦。
    “程二哥找我做什麼?”
    “我想問你那裡還缺不缺魚?田裡的活已經差不多,蜂箱那邊有大哥和爺爺在忙,他們讓我別攪和,我想明天村裡有貴客上門,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河邊幫你弄幾條魚。”
    抓魚的本事,在村裡他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如果程二哥有空的話,就幫個忙吧,對了,昨天讓你轉給程爺爺的話,你說了嗎?”
    “說了,爺爺也有這個意思,娘一聽到多養幾箱蜜蜂能多產些蜂蜜、多掙些銀子,那個眉開眼笑啊,像這樣。”他指指自己的臉,用手指拉開眼角,笑成隻狐狸似地,逗趣的模樣逗得無雙笑不停。
    孟晟見無雙那麼開心,蹭地,一把火冒上。
    油腔滑調!他沒見過這麼不莊重、討人厭的男人。
    莫名其妙感覺有火在旁邊竄燒,無雙瞥孟晟一眼,他的表情……有人倒他會錢嗎?“我想去蜂箱那裡看看,一起去?”無雙沖著孟晟笑得滿眼蜜。
    “我陪你。”程大東搶快一步,親親熱熱地走到無雙身邊,與她並行。
    轟!火山爆發了,孟晟手肘一架,程大東沒站穩、差點兒摔個狗吃屎。
    程大東訝異地看一眼孟晟,不曉得怎麼回事,但……好歹是未來的舅爺,還是尊重些的好,他轉到另一邊,一樣和阿雲並肩。
    火越燒越猛,孟晟的肚子快燒出五更腸旺,他必須極力壓抑,才能強忍揍人的欲望。
    他根本沒把無雙的介紹聽進去,根本沒看清楚蜂蜜、花粉的製作過程,根本瞄都沒瞄蜂箱一眼,從頭到尾,他的目光只盯在該死的程大東身上。
    程大東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神經線太大條,竟無視他的臭臉加砍人目光,自顧自的和無雙說話,還不斷逗她笑,直到無雙終於決定回家了。
    孟晟一扭頭走得飛快,望著他的背影,無雙微詫,她快步追上,兩人才走不到一百公尺距離……
    “阿雲、阿雲……”
    程大東的聲音又出現,孟晟的骨節發出咯咯聲響。
    無雙停下腳步,轉頭問:“程二哥,有事嗎?”
    他遞上一個小瓦罐,眉開眼笑地說:“剛采的蜂蜜,給。”
    “幫我跟程爺爺道謝。”話才說完,手還沒接到蜂蜜,只見孟晟一抄手,拉開她,把蜂蜜給接走。
    “好咧。”程大東毫不覺得突兀,反倒笑出迷人的雙臥蠶。
    他這一笑,看得孟晟怒血沸騰,腎上腺素攀升。
    離開程家,無雙望著孟最,搞不清他在鬧什麼脾氣,難道是更年期症候群?
    她好脾氣地沖著他笑,他不理。她調皮地用手肘輕碰一下他的手臂,又笑,他還是不理。
    呼……她勾眉勾眼,勾出一張大笑臉,試探問:“我給你做蜂蜜甜甜圈?”
    “嗯。”一個字,餘怒未消。
    不過總算有了反應,她再問:“你是不是…^生氣?”
    “沒有。”明明白白的謊話,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她跑到他面前,配合他的速度,手負在身後,一步一步倒退走。“說吧,不開心憋在心裡難受,旁邊時人看著也難受。”
    他皺眉,望著她老半天才吶吶擠出一句話,“你改回婦人裝束吧。”
    為什麼?她是用語珍的裝束出府的,從那之後就一直做姑娘打扮,他……
    前面後面串一串,她認真想了想,恍然大悟,指著他笑道:“你在想什麼?我可是克夫的不祥之人呢。”錦繡村不大,她的故事應該早就上下傳遍了吧。
    “你幫村民做這麼多,在他們心裡,你吉祥得很。”
    她微微一笑,沒接下他的話,只是眺望遠方,許久才說:“這些事,不是為村人們做,是為我自己做的,我必須證明自己的實力與價值,證明我不是只能依附嶽帆而活。
    “明白嗎?我正在學習肯定自己,我必須站得更直、走得更穩,日後才能成為圜兒的助力,這是我愛他的方法。”
    所有女人都想找個男人來依附,誰會想去證明什麼實力與價值,他不懂,為什麼這些對她而言這麼重要?但一股由衷升起的欣賞與敬佩,正在慢慢發酵。
    她是個不同一般的女子,難怪……難怪會做出這麼與眾不同的決定。
    他鬆開眉目,“你可以試圖證明些什麼,但接受朋友的幫助,並不會影響你的自信獨立,所以,拒人千里不是一種良好美德。”他揚揚手中的蜜蜂罐,問:“既然可以接受程大東的蜂蜜,為什麼不能接受我的銀子?”
    “蜂蜜和銀子能相提並論嗎?那張銀票能買多少甕蜂蜜。”
    他笑了,微揚的嘴角帶著驕傲。“能力不同,出手自然不同,那一百兩於我而言,就像蜂蜜于程大東。”
    意思是人家能力高,一百兩不過是九牛一毛?唉……驕傲啊驕傲,誰不曉得他是皇帝欽賜的平陽將軍,可以了啦!
    她輕輕一笑,加快腳步,卻一不小心踩上小石子,整個人往後仰,幸好他的武功很高強,手一拉、一提,她就回到……
    回到他胸前,鼻子貼著他的衣服、額頭貼著他的衣服,小小的嘴唇也貼上……明明隔著衣服,可是他卻、卻……卻覺得衣服消失……
    她抓住他的手臂站穩後,卻笑個不停,原來偶像劇不是演假的,真的會出現這麼機車的場景,她想再玩一次,看看腳會不會翹起來,像跳國標舞那樣。
    “別調皮。”見她又要倒退走,他連忙制止。
    無雙聳聳肩,好吧,男主角不願配合,那就……轉過身,踩著輕快腳步往前跑。
    一陣銀鈴笑聲揚起,孟晟冷硬的五官瞬間軟化,濃濃的笑意溢出眼底……
    夕陽西斜,金色光芒染得天邊雲朵穿上五彩霓裳,早開的梔子花傳來淡淡甜香,皇帝負手站在窗前。
    他的五官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雪亮的目光中隱有慍怒,起伏的胸口強抑著滿腔怒濤。
    又跟丟了,按捺一個多月,他等待著這一天,沒想到……又跟丟了!
    甩袖,看一眼跪在地上、垂頭喪氣的於新,終究是自己太低估蔣孟晟。
    沒錯,是低估了,他能隻身勇闖敵營救回嶽帆,怎會是泛泛之輩?
    這段期間,他把蔣孟晟留在身邊,暗暗觀察過無數回,怎會不知道他的能耐?那是個令人激賞的棟樑之材啊,區區一個暗衛,能奈何得了他?
    “通通撤了吧。”陳羿寒聲道。
    撤了?於新猛地抬頭,對上主子的視線,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皇上性格善於隱忍,但向來是不達目的不鬆手的,要他撤,難道……心頭一悚,於新握緊拳頭,額間青筋微露,這是要重罰了。
    一揖至地,於新咬牙,身為隱衛不得求饒,他只能靜待皇帝下死令,然而,控制不住的汗水濕透後背,寒意不斷竄起。
    “下去領五鞭,讓韓深過來。”
    五鞭?於新鬆口氣,雖是蠍尾鞭,但五鞭不至於要人命,皇帝竟對自己網開一面?但他沒有時間深究,放開拳頭,揚聲道:“遵命。”
    于新退下去,秦公公立刻躬身迎上前,問道:“啟稟皇上,傳膳否?”
    哪有心情?俊眉聚攏,抑鬱在心,陳羿揮揮手。“退下!”
    秦公公道:“皇上應該開心才是,平陽將軍越是謹慎小心,越可以證明確實是他把燕氏藏起來。”
    沒錯,若是坦蕩,何必遮掩躲藏,就像平日那樣,由著隱衛跟蹤就好,所以……什麼知交、什麼兄弟,岳帆竟拿這種人當心腹,朋友妻、不可戲,蔣孟晟的聖賢書讀到哪裡去了?
    想用一個妹妹換走燕無雙?哼!十個蔣孟霜也換不了。
    見皇帝不語,秦公公又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平陽將軍終究還是得回到宮裡當差,等下次休沐,皇上再派韓大人出馬,定能讓皇上得償所願。”
    跟在皇上身邊多年,皇上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當年皇帝鍾情的明明是燕家姑娘,偏偏燕姑娘她……想不透啊,想不透她怎捨得放棄潑天的富貴榮華,寧可嫁給鐘嶽帆?那時,鐘嶽帆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武官。
    也怪皇上傲氣,何必理會小女子的心思,先把人給娶進來,再慢慢磨合不就得了,女人嘛,哪能不對丈夫低頭?
    偏偏皇上犯傻、偏偏要裝大度,硬把人給讓出去,卻讓自己心頭難受,何苦來哉?他替皇上心疼吶。
    陳羿吐氣,臉色稍霽。“你說得沒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讓花房給尚書府再送兩盆梔子花過去。”梔子花是無雙最喜歡的花。
    秦公公皺眉,皇上賢明持重、文武兼通、精明強幹、機辯善文,文武百官皆不敢欺,怎麼……怎麼老是在燕無雙上頭犯傻?
    “皇上,燕氏已經不在尚書府。”秦公公提醒。
    陳羿苦笑,他何嘗不知道?他只是想替無雙出口氣,沒錯,他又傻氣了,因為燕無雙。
    “下去傳膳吧。”
    秦公公聞言大喜,連忙弓著身出去。
    吸一口甜甜的花香味,燕無雙的笑臉浮現眼前。
    那年,她與嶽帆新婚,他微服出訪、一路訪到尚書府,外人都曉得皇帝與鐘將軍情同手足,殊不知,真正讓他們往來密切的理由是無雙。
    是她的輕言巧語,撫了他的心,是她的善解人意,讓他信任嶽帆、重用嶽帆,試著對嶽帆放下妒嫉,他能得此肱股之臣,嶽帆能一展抱負,無雙功不可沒。
    他到鐘府,不允許下人稟報,直接往靜心園走去,未入拱月門,先聽見無雙輕言巧笑,嘴裡念著詩——
    “雨裡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婦姑相喚浴蠶去,閑看中庭梔子花。瞧,我像不像村婦?”她摘下一朵梔子花,插在鬢邊、笑問嶽帆。
    “不像,我的無雙是最高貴的才女,詩詞書畫無一不能,天底下哪找得到這種村婦?”
    他嫉妒極了,嫉妒嶽帆能夠光明正大說“我的無雙”,那原該是他的無雙。
    陳羿踏進拱月門,笑望那對夫婦,無雙正拿著籃子,一朵朵摘著梔子花,他道:“我還以為真是‘閑看中庭梔子花’,原來是‘摧殘中庭梔子花’,好端端的,摘它們做什麼?”
    說這話的時候,他滿肚子不悅。
    要不是無雙進宮,在梔子花叢前駐足流連;要不是他問:“喜歡嗎?”她滿眼笑意說:“愛極。”;要不是她曾說梔子花的花語是堅強、永恆的愛……
    他才不會巴巴地送來兩盆盛開的梔子花,更不會閑來無事微服出訪到鐘家,想親眼看看收到禮物的她,會有多歡快?
    沒想到,滿枝頭純白的花被她折得七零八落,她竟這般輕賤他的心意。
    無雙上前,獻寶似地把籃子往他眼前一晃,回答,“正好,皇上來了,省得我跑一趟宮裡,嶽帆,你陪陪皇上,我馬上就好。”
    她不但不理會他的怒氣,還笑眼眯眯、細聲軟語,照理說,他該板起臉孔讓她知道自己有多不高興,但是笑眼相望間,火氣盡數消滅。
    無法對付無雙,他就對付岳帆,陳羿凝聲道:“下一盤棋吧。”
    那盤棋,他把嶽帆殺得潰不成軍。
    無雙再回來時,語珍、語瑄手裡端著盤托,她把菜一道道往桌上擺。“這是涼拌梔子花,洗淨川燙過,拌入蔥薑醋鹽香油,這醬料,有清熱涼血、解毒止痢功效,這是梔子花炒竹筍臘肉,有健胃開脾、清熱利腸之效;這是梔子花鮮湯,加了不少蕈菇,味道極好,這是梔子花蜜餞,已經醃三天,還有梔子花茶,皇上好好嘗嘗,這味道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你、你居然把梔子花做成菜?”他撫著額頭,頓時覺得她牛嚼牡丹。
    “不能嗎?”
    “你說梔子花代表堅強、永恆的愛。”所以他堅強、他在心底護住這份永恆,沒想到他的永恆竟然……被她烹了,他欲哭無淚。
    “是啊,那是花語,有妨礙嗎?”無雙滿頭霧水。
    “你說……雪魄冰花涼氣清,曲欄深處豔精神,一鉤新月風牽影,暗送嬌香入畫庭。”
    她不知道因為這首詩,他命人在禦書房外遍栽梔子花,欲牽引它的嬌香,送往有她的地方;她不知道,一鉤新月初上,他戀著花魂,但願它領著她的心,傳入他的畫庭。
    可是……她居然把花給……他的心隱隱作痛啊……
    “皇上不喜歡這首詩嗎?”
    不是不喜歡,是頭痛欲裂。
    嶽帆抿唇低頭偷笑,他當然知道無雙有多聰慧,當然明白妻子是用裝傻來拒絕皇帝的多情。
    在無雙的殷勤笑語下,陳羿還是動了箸,味道很好,好到讓他一想再想……
    如今他更想那個聰慧女人,想著她……身在何方?
    很傷心嗎?很難受嗎?被丈夫背叛,是不是慟不欲生?
    這段日子,他一天比一天更痛恨自己的幼稚。
    不該賜婚的,任憑嶽帆怎麼要求,他都不該為蔣孟霜賜婚,不該把岳帆和蔣孟霜的愛情傳為佳話,不該讓說書人把她評為妒婦,不該以為她會低頭,不該幼稚地摧折她的愛情……
    他深深後悔了。
    “無雙,你在哪裡?過得好嗎?”陳羿低問。
    禦膳未上,鐘嶽帆求見,陳羿皺眉,這個時辰才到,他故意的嗎?
    “傳!”陳羿走回桌邊,拿起書冊,裝模作樣看著。
    “微臣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鐘嶽帆雙膝跪地,有模有樣地行著禮。
    陳羿想,如果無雙在,肯定會撇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
    她總是說臣民對上位者的崇拜尊重得發自心底,若無心,光憑這些儀式……不過是突顯統治者的缺乏自信。
    世間只有她敢這樣對他講話,可她說得很有道理,他並不需要臣民的膜拜磕頭來證明自己的能力。
    “平身。”
    鐘嶽帆問:“不知皇上召臣來……”
    “無雙已經離家一個多月。”陳羿開門見山。
    “是。”鐘嶽帆垂頭喪氣,現在連父母都放棄了。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是。”
    “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她?”
    “臣略有耳聞。”
    “這種流言對無雙有害無益,你打算怎麼做?”
    鐘嶽帆苦笑,他能怎麼做?無雙一天不出現,妒婦的謠言就會甚囂塵上,滿京城的百姓都在說她妒嫉明月公主、手段盡出,鐘家長輩不得不將她禁足。
    當然,謠言燒得這麼快,皇太后那十戒尺“功不可沒”。
    皇帝心知肚明,為此,他已經冷了皇后很久,淑妃再度懷孕的消息會激怒她吧?接下來她會做什麼蠢事?他等著接招,反正廢後這件事……
    “臣還在找。”
    “找得到嗎?”
    鐘嶽帆無語,他沒把握,他連一點點的蛛絲馬跡都找不到,一天天過去,他越來越確定,雙兒真的不要他了,不是一時忿怒、不是激動失去理智,是真真切切地不要他了。
    “找不到的話,讓燕氏病故吧,皇太后會下懿旨,讓明月公主成為你的嫡妻。”既然無雙擺明態度,不願再回鐘府,那麼接下來的事,他來幫她出頭。
    病故?怎麼可以!鐘嶽帆問:“如果無雙回來呢?”
    “她還會回來嗎?”陳羿反問。
    “我會勸動她,我會說服她,我會……”
    “你無法!”陳羿一句話否決他的幻想。“如果你有本事,就不會讓她撞柱,不會命人守在屋外軟禁她,不會讓她在你新婚夜裡哭斷肝腸,你難道不明白,如果不是哀莫大於心死,哪個女人會義無反顧離開丈夫孩子,記不記得,早在你進宮為蔣孟霜請命時,朕就提醒過你,無雙要的是什麼?她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她已經講過很多次,她絕不與人分享丈夫。嶽帆,認清吧,你勸不回她的。”如果她願意分享,無雙身邊的男人哪輪得到他?
    “我會的,就算把她綁一輩子,我也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說服她留下。”
    “這就是你喜歡她的方法?俘虜她、囚禁她、逼迫她?被你喜愛的女人,真可憐。”
    陳羿的話惹惱鐘嶽帆了,他激動反駁,“難道皇上不是這樣對待心愛女子的?”
    後宮佳麗無數,哪個不是被俘虜、被囚禁、被逼迫?哪個不是為了榮華幻象、不是為了家族光耀,被囚在四堵高牆內。
    “當然不是,朕對待心愛女子的方式是尊重、是為她著想,是寧可自己孤獨,也要看著她幸福。”陳羿跟著激動起來。
    話一出,捅破了那層紙。
    都知道的,那年皇帝想要的皇后是燕無雙,都知道的,皇帝與他交好,可真正讓他們的關係變得微妙又親密的樞紐是無雙……
    只是那層窗戶紙始終沒捅破,皇上以好友、兄弟的角色,出現在他們身旁。
    現在無雙不在了,陳羿竟對他晾出真心?
    鐘嶽帆無法說話,皇帝也無法開口,兩人大眼對大眼,誰也不肯讓誰,仿佛這是一場殊死戰,誰先低頭,誰便輸了。
    窗外斜陽漸漸落到地平線那端,禦書房被暮色侵佔,已經傳來的禦膳由熱轉涼,站在屋外的秦公公猶豫著,該不該進屋掌燈……
    終於,皇上鬆口。“掌燈。”
    秦公公的乾兒子小順子飛快進屋,輕手輕腳把幾盞燈點上,再迅速退下。
    屋裡乍然變得光亮,兩個男人依舊望著對方。
    鐘嶽帆無奈搖頭,聲音裡出現一絲哀求。“皇上,不可以這樣。”
    “如果這是無雙想要的,朕會幫她。”
    “她並沒有告訴皇上她想要怎樣?”
    “她告訴朕了,她用撞柱告訴朕,這個男人她不要了,她寧可失去生命也要擺脫這段婚姻,寧可失去兒子也要離開你,她已經對朕說得夠明白,所以朕會幫她完成所有她想做的事,一如當年——當年,她不想進宮,只想嫁給你。”
    陳羿最後悔的是慢了蔣孟晟一步,否則他會把她接走,會給她最好的生活,會讓她過得無憂無慮。
    “皇上說得冠冕堂皇,事實上,不過是私心作祟。”鐘嶽帆怒聲相抗,揚眉對著至高無上的男人。
    “是,但朕的私心會以她的快樂為主,你的私心呢?”
    皇上堵得他無話可辯。
    “下去吧,三個月內,你要是再找不到她、說服不了她,鐘家就準備讓明月公主成為嫡妻吧。”
    “如果三個月後我找到無雙,她願意回頭呢?”即使對方是皇帝,鐘岳帆也不願低頭,他不想放棄無雙,那是他的妻子啊。
    “如果她願意,朕會給她一個全新的身分,屆時公平競爭,如果無雙再度選擇你,朕無話可講。”語出,陳羿心情豁然開朗。
    他終於替自己和無雙找到一條明路,到時候他和嶽帆將會站在相同的位置上,他們都允不了她的一夫一妻,卻也都願意為她付出真心。
    鐘嶽帆氣得全身發抖,沉默不語。
    陳羿道:“鐘嶽帆,不要那麼自私,三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京城百姓把無雙變成妖魔,足夠讓她走到哪裡都受人唾棄,難道你要她一輩子關在尚書府的小小門庭,一輩子面對四面高牆,孤獨無依?”
    “無雙會有我。”
    “幾成的你?被朝堂大業分掉一半的你?不對,那一半還得再被父母子女分掉一半,再被蔣孟霜分掉一半。原來啊,無雙不願意進宮的原因是想嫁給寂寞、想自我囚禁?”陳羿冷聲嘲諷。
    鐘嶽帆無法強辯,卻又不甘心,他道:“即使無雙不再是鐘家婦,皇上也不會贏。”
    “是嗎?要不要賭?”陳羿挑眉冷笑。
    “我不會輸的。”鐘嶽帆咬牙切齒。
    “三皇子要選伴讀,朕覺得圜兒很適合,嶽帆怎麼看?”
    “臣感激皇上抬愛,但小兒頑劣,不適合進宮。”
    陳羿勝券在握。“不知道鐘尚書的看法是不是和嶽帆一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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