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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薰 -【越來淘金】《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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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7:2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穿越來淘金》作者:簡薰

她大概是某一世造孽太多,才會穿到這奇葩的蘇家來,
後宅鬥得精采萬分不說,幼年時便宜老爹還曾為了還賭債想賣掉她,
讓她長大後寧願嫁到薑家當兼祧妻,省得又被無良家人坑,
幸好婆家的人對她不錯,她又早做好守活寡的準備,日子倒也悠哉,
可等見了面,她才驚覺夫君大人也是穿的,還是她在現代的上司,
這下正好,憑藉兩人的專業,很快就把姜家的生意發揚光大、日進鬥金,
而除了淘金,他看上去似乎也想把她的心給淘走,
發現下人怠慢她,他立刻出手整治,讓她在府裡的待遇三級跳,
她被誣陷與外男暗通款曲,他揮一揮衣袖就護她周全,
甚至安排她母親搬到附近,以便她能時時探望……
犯規啦,這撩妹技巧實在太高端,她哪裡招架得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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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發表的文章內容豐富,無私分享造福眾人,像極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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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7:4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小姐?」如月的聲音,「都快卯正時候,該起來梳妝更衣,不然又要晚到了。」
  蘇勝雪睜開眼睛,歎了一聲,這麼早起,真累。
  時序入秋,天涼正好睡,可惜她身為孫媳,伯娘跟婆婆都拼著早起去祖母那裡盡孝,她這小輩哪有賴床的福氣。
  幾個大丫頭花了快兩刻鐘的時間才把她準備妥當——雖然她有丈夫差不多也等於沒丈夫,但怎麼說也是名義上的姜二奶奶,打扮是一點都馬虎不得。
  頭插青玉多寶簪,耳掛瑪瑙蓮花墜,鳳紋裙,彩香鞋,丫頭取來艾綠色的披風系上,對著銅鏡一照,黛眉紅唇,儼然美人。
  如月笑著說:「小姐真好看。」
  「就是。」桐月跟著稱讚了幾句,忍不住又道:「可惜姑爺這麼迷信,若是見到小姐,肯定會喜歡的……」
  「算了。」蘇勝雪倒不是很在意,「走吧,我可不想拼著這麼早起來,結果又是最晚到。」
  跨過門檻,抬頭看看天色,她忍不住歎息,都還星光滿天呢,睡在錦繡床上多舒服,但她在薑家的輩分,也就比大房那個金曾孫好一點,實在沒賴床的本錢。
  大黎的皇帝重孝,上行下效,民間也是如此——姜家是商戶,經營著幾間老飯館,中間雖有出現過庸才,但好歹沒出現過蠢才,遵循著祖輩交代下來的持家規則,是故幾代以來過得都算不錯,院中有花園,出入有馬車,稱不上大富大貴,但日子也十分舒適。
  薑家的持家規則很簡單,門戶只留嫡長一脈,其他不論嫡子庶子,三十歲之前必須分出去,身後牌位可回歸祠堂享香火,會這麼做主要是讓兒子們都上進點,別想著待在本家領月銀,本家不養閒人。
  再者,則是更現實的層面,若不分家,家中人口只會越來越多,薑家不過就那麼幾間鋪子,哪來辦法像蔡家,陳家那樣養百口主子,所以老祖宗才定下這規矩,兒子們想到一定的年紀就得自立門戶,自然上進些,而本家人口得以控制,才能繼續綿延下去。
  薑家百年以來都一直維持著這種方法,但到了這一代,卻有了意外。
  姜老太爺有兩嫡子,長子姜起,次子姜岳,兄弟倆雖然沒有大智慧,但勝在有自知之明,行事謹慎,沒想到姜嶽成親在即,卻在酒樓莫名其妙被殺了,後來才知道是剛巧他的外貌衣著跟另個人有點像,殺錯了。
  問題來了,姜蘇兩家婚書已寫,有媒有聘,現在新郎卻沒了,蘇家女兒是嫁還是不嫁?
  姜家自然是希望蘇家三姑娘上花轎,這樣姜岳就是有妻子的人,初一十五有人上香,感覺上沒那樣可憐。
  等姜起的長子成年,大房的孫子出生後,再讓他兼祧二房,娶妻生子再來一遍,如此姜岳就有了孫子——
  算盤是打得很好,但蘇三娘不肯。
  蘇家也是有下人僕婦服侍的,她身為嫡女何必捧著牌位成親,大黎朝也沒有逼著閨女守望門寡的律法,蘇三娘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即使蘇家想跟薑家結這門親,也沒到犧牲個女兒換關係的地步。
  後來蘇六娘說她肯,條件是薑家給她一千兩,蘇家把她生母阮姨娘休掉,連帶幼弟一起出戶。
  薑家打聽了一番,這蘇六娘會音律,善刺繡,品行端正,除了年幼時生過大病,身子弱了些,其他倒是沒什麼問題,但薑家讓她過門又不是為了子嗣,身體不好又有什麼要緊,馬上就同意了,一千兩換個媳婦,划算。
  蘇家也沒多為難,蘇老太年邁,蘇大老爺過世,家裡現在由蘇大太太當家,阮姨娘本就看著討厭,庶子更是跟她沒關係,於是尋得好日子,蘇家休了阮姨娘,阮姨娘從此成了阮大娘,蘇六娘安置好母親跟幼弟之後,披著嫁衣上花轎,成了姜二太太。
  姜老太爺跟姜老太對這個媳婦是很滿意的,很乖巧,從不惹事,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院子裡看書或者做女紅,家裡若是宴客,請了戲班子或者說書先生來講段子,也不曾見她出來透氣看熱鬧。
  倒是有次薑老太不忍心,跟她說這次宴請的都是很親的親戚,出來看看熱鬧無妨,蘇六娘笑說,自己是寡婦,還是別出去惹人非議,大房的姑娘們都逐漸長大,再過個兩三年就得開始說親,女子名聲至為重要,她這叔娘幫不上就算了,至少不能添亂。
  姜老太爺跟姜老太簡直太滿意這媳婦了,一千兩真值。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姜老太爺走了,薑家守喪一年後,慢慢又恢復生活,大房長子姜少齊娶妻柳氏,大小姐姜寶珍出嫁,二小姐姜寶珠訂親。
  柳氏運氣很好,一舉得男,薑老太看著金孫,一邊開心,一邊開始打算著二房的子嗣。
  當初沒讓薑起一子兩祧,主要還是禮法問題——姜蘇兩家婚事定得早,是門當戶對的正經婚事,男方早逝,女方願嫁,對兩方來說都是佳話,表示男方有德,女方有貞。
  這種情況下,若蘇六娘過門為二太太,姜家卻讓長子幫忙傳宗接代,那男方家裡會淪為笑柄,表示這戶人家沒有禮儀。
  於是,薑老太只能等到孫子長大,婚書上寫明是兼祧親事,有理有據,才能讓宗族幫忙留後。
  對姜起的妻子卓氏來說,兒子不過借給二房一陣子,有好無壞,但對柳氏這大奶奶而言,感覺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大房又不只姜少齊一個兒子,還有一個庶子薑少軒啊,在她的想法裡,直接把庶子過繼二房不是最快,這樣早逝的叔叔不只會有孫子,還有兒子。
  她把想法跟婆婆卓氏提了,原以為會被稱讚,卻沒想到被劈頭蓋臉罵上一頓——姜嶽雖然已經不在,但他那份錢產還是在的,而且已故的姜老太爺因為心疼兒子早逝,還添了不少,與其讓庶子過繼,讓庶子拿去,不如讓姜少齊一子兩祧,到時候繼承姜家大房祖產的是她的親孫,繼承二房錢產的也是她的親孫。
  柳氏打什麼主意她當然知道,所以她才不喜歡娶書香門第的女兒,父親是秀才又怎麼了,哥哥是秀才又怎麼樣,柳氏滿腦子話本裡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小肚雞腸,不懂得為少齊打算,若當初說的是黃家當鋪的女兒,肯定不會來跟她說這種話。
  「這事情是老太太定下來的,你這麼有本事,你去喜福院說!」
  柳氏被罵了一頓,眼睛泛紅,「婆婆別生氣,是媳婦不會想,媳婦回去會好好反省。」
  卓氏見她認錯,倒也心軟了,身為女人她明白,秦姨娘跟趙姨娘也沒少給她添亂,心胸寬大都是裝的,添堵才是真的。
  看在她才過門一年多就生下兒子這點,卓氏還是安慰了幾句,「不過就是給二房留個後,他還是大房的大爺,你也是大房的大奶奶,名分不會受影響。」
  柳氏低聲道,「是。」
  過了年,大黎朝又開始新一輪的春宴,家中有合適年紀的未婚男女會跟著長輩出門,藉著宴會,各家看花論茶之餘,順道看看各家姑娘,論論各家少爺。
  薑老太今年特別興奮——少齊與柳氏的兒子已經會翻身,家裡可以準備給二房說上孫媳婦了。
  因為蘇六娘的表現,於是薑老太很自然找上蘇家,問有沒有合適的姑娘。
  蘇家這幾年人口添得厲害,合適的姑娘頗多,只是卻都不願意,嫡女直接拒絕,庶女不是裝病就說自己八字硬——即使是大紅花轎,正經的蘇二奶奶,可誰不知道這種妻子就是過門生孩子,名義上雖然有丈夫,但事實上,她的丈夫是大房的,一旦有孩子,丈夫就不會再來院子,想起她才會來看她一次,冷冷清清的,日子是要怎麼過,比外室還不如。
  就在十幾個女孩裝醜的裝醜,拒絕的拒絕中,蘇大太太發話了,「我瞧著小八倒合適。」
  排行第八的姑娘,蘇勝雪,父親行九,是個不學無術的庶子,只會吃喝嫖賭,一旦賭得興起,或者輸得一塌糊塗,就會有幾日不回家,有一次又是幾日不回,後來就沒再回來過。
  蘇九奶奶既開心又擔心,開心的是這一回家就打人的丈夫不回來了,但又擔心大太太把他們母女趕出門,畢竟阮姨娘的例子在前,大太太對庶子女從沒有什麼捨不得。
  害怕了幾日,自己硬著頭皮去跟蘇大太太說,覺得用不上這麼多人,願意把丫頭婆子都減半,蘇大太太只是笑了笑,蘇九奶奶擔心了幾個月,才終於慢慢放下心來。
 後來,薑家來求親,蘇勝雪就被指上去了。
  蘇九奶奶各種不願意,妾室好歹同一個院子,能見見丈夫,兼祧之妻一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見丈夫三次,蘇勝雪倒是肯,條件跟當年的蘇六娘一樣。
  要薑家給一千兩,要蘇家給母親休書。
  同樣的事情又來一遍,兩家都熟門熟路,錢給了,休書給了,蘇九奶奶成了金大娘,跟阮大娘住在對門,一日春晴好日,姜少齊便帶隊來迎娶。
  薑家是很重視這門親的,花轎是紅絲彩結的八人大轎,一路敲鑼打鼓也沒停過,幾個婆子沿路發糖果,小孩歡聲不斷,熱鬧得不行。
  迎親大隊接到新娘子,蘇家在門口放完鞭炮後,大隊人馬便回頭往薑家走,卻沒想到經過雙喜橋時,吹來一陣怪風,風勢極大,不但把姜少齊吹落馬,還吹落河,蘇勝雪也是連人帶轎翻倒在地,滾出轎子後,跟著幾個吹吹打打的一起被吹入河中。
  那河不深,掉下去不過皮肉痛,就連老嬤嬤都能自己脫困,蘇勝雪自然早就爬上來。
  雖然不過是個意外,但感覺就是不太吉利,姜少齊推說落水有些受寒,當晚並沒有到她的房間,之後也一直沒有來。
  春去,夏至。
  夏末,秋來。
  她嫁進薑家已經半年,姜少齊就是有辦法各種推託,不是身體不適,就是想起來外頭有事,每次薑老太那邊派人說讓她準備準備,晚一點姜少齊就會派人來說讓她不用準備,蘇勝雪覺得他應該就是迷信吧,迎親當日發生那種事情,的確容易產生不好的聯想,所以薑老太也拿他沒辦法。
  而每天早上去薑老太的喜福院盡孝是女人的事情,老爺少爺都不會出現,所以她一直沒見過丈夫。
  薑家上上下下的人看她的眼光不是同情,就是嘲笑,身為二奶奶卻得不到一點尊重,說白了是很可憐的,但她自己想得開,同情就同情,嘲笑就嘲笑,大宅深院,這兩種情緒都不會危害到她。
  她名義上的婆婆,血緣上的姑姑蘇六娘,原本還擔心她憂慮,後來見她是真的不介意,倒是放心許多,「薑老太人好,大嫂也算寬厚,如果不介意太過清靜,薑家是個過日子的好地方。」
  蘇六娘說得婉轉,但蘇勝雪當然明白,意思是:只要她不介意獨守空閨,薑家有錢,人口單純,日子其實好過著。
  姜少齊的嬌妻美妾,瞧她這二奶奶連丈夫的面都沒見過,大抵也都只會笑笑,不會來找她麻煩。
  現在姜家還是薑老太掌鑰匙,說真的,薑老太對她們是很好了,吃穿用度跟大房都一樣,而且蘇六娘每天都會去祠堂念祈福經,薑老太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蘇六娘一做十幾年,更覺得這媳婦懂事又乖巧,又見蘇勝雪對於被冷落之事並不吵鬧埋怨,十分滿意,時不時還會賞些吃食過來。
  「六姑。」與花院基本上就她們姑侄,沒外人,蘇勝雪習慣喊舊稱,「其實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姜少齊來不來無所謂,反正,我也只是想平安度日。」
  「怎麼能直接指名道姓呢,就算不來,也是家中大爺,給人聽去多不好。」
  蘇六娘過門時,帶著一家陪房,現在七口人,蘇勝雪由於母親當年怕被趕,自願降僕婦,所以她過門時只有兩個貼身丫頭,除此之外,與花院中的其他嬤嬤丫頭,都是姜家的。
  蘇六娘知道,這其中一定有人拿著薑老太的賞,有人拿著大太太卓氏的賞,也有人拿著柳氏的賞,姜起的秦姨娘,趙姨娘,姜少齊的青姨娘,恐怕也都多少有收買,即使只是說說話,都要很小心。
  「我懂六姑擔心,不過我們現在在亭子裡呢。」蘇勝雪一笑,「綺娘跟如月又是我們各自帶出來的,不用怕。」
  蘇六娘見她笑起來如牡丹盛放,又想起姜少齊對她的態度,心生憐惜,「放心吧,大爺能推幾個月,但最遲年夜飯也要一起吃,到時候見了你的容貌,肯定會回心轉意的。」
  「我都說不在意了,其實他不來最好,」蘇勝雪頓了頓,「我煩死了那些事情,好不容易逃出蘇家,不想再來一遍。」
  蘇家人口多,祖母又不懂掌家之理,整個家裡亂七八糟,就連嫡子的庶子,庶子的嫡子,何者身分為尊都能吵鬧不休,幾個院子互相陷害不說,就連他們自己的院子也不得安寧。
  她爹吃喝嫖賭就算了,有一次被追債得打得半死後,居然領人上門,想把當時才十歲的她拿去抵債,她娘發現後又哭又喊的,從院子一路拉扯到角門,而她明明看到有婆子去通報,卻沒見祖母派人過來阻止,後來賭場的人拉過她仔細看了容貌,大抵是嫌她年紀太小,放了一馬。
  事情就是這麼荒謬,她的親生爹這麼狠,她的嫡祖母這麼冷淡,除了愛她的母親金氏,唯一有良心的居然是賭場收債的。
  自那次後,金氏怕得不行,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把她帶在身邊,就連睡覺也摟在懷裡,即使如此還是時時驚醒,只有她爹因為欠債失蹤時,母女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院子裡是這樣,院子外也好不到哪去。
  宅子裡有堂兄弟,還有再從兄弟,每個院子都窄得不行,就他們這邊,他爹沒出息,丫頭見到都躲,完全沒有姨娘庶子,院子人少舒適,倒是讓幾房堂嫂跟再從嫂子忿忿不平,幾次提出她們應該直接搬去幾個老姨娘們住的院子,把這邊讓出來才對。
  然後由於人多衍生出來的問題就是亂。
  宅子裡無時無刻都有誰的親戚,誰的朋友,到底從哪冒出來的,也沒人知道。
  有一次,因為守門婆子去茅房,有人誤闖進來,見了她之後一直說想收為平妻,蘇勝雪簡直傻眼,這人到底是誰啊,怎麼進來的。
  後來才知道是八伯父的一個朋友,那人居然厚顏無恥求到祖母那邊去了,願給聘金三千兩,也不看看自己都有花白鬍子,而她才十三歲。
  祖母沒答應不是因為她有良心,而是蘇勝雪聰明,她讓奶娘去跟幾個碼頭魚婦閒聊,說蘇家要沒落了,庫房已空,打算把孫女兒嫁給張老爺當平妻,好賺取聘金,據說張老爺原本還不太願意,蘇大太太哭求說看在兩家好歹有點交情,請張老爺娶了,讓江河日下的蘇家能夠緩口氣。
  碼頭清點魚貨時人多多啊,一聽八卦,耳朵能多開就多開,才幾天就傳得沸沸揚揚,蘇大太太一聽都快氣瘋了,她即使想要那三千兩,但如果婚事成了,不就代表蘇家真的賣女求金?是故雖然心疼那三千兩,也只能拒絕。
  蘇勝雪在那種地方活了十六年,真的是很累,所以當知道祖母把她推出來做兼祧之妻時,她是挺高興的。
  蘇家每個婆婆都虐媳婦,立規矩那些都算小事,動輒跪祠堂,不給水不給飯,等婆婆想起這件事情,媳婦才能回去,媳婦回去,自然拿姨娘撒氣,而且只會更重,不會輕,看得她害怕,萬一自己將來也遇到惡婆婆該如何是好。
  若嫁入薑家,六姑就是婆婆,她肯定不會被虐。
  再者,姜家人太少,二房地位又低,沒男人的院子不會有爭產問題,不會有人來為難她們,她只要規規矩矩不犯錯,日子可以過得很悠閒。
  最後,那場怪風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肯定是老天爺看她過得辛苦,所以送來一陣福風,讓姜少齊以為她命中有沖,可不,在蘇家,她跟母親一夜要醒上幾次,但到了薑家,調適好之後,每天都一覺到天亮。
  可是如果姜少齊來了,她就有了「夫君」,得彎腰屈膝,得輕聲細語,得好好伺候,想想都累。
  萬一得了寵,那就更累了,柳氏跟青姨娘肯定會開始對付她,清靜的好日子從此不再。
  若她是嬌寵長大的貴女,肯定想要一家和樂,兒女笑聲,但她不是,她真是在步步驚險中長大的,總是有人想賣她,月銀一年一年降,每回好不容易存上一點銀子,她或者母親就會有人生病,買個幾次藥,荷包中又什麼都沒了,有記憶以來,就是過得窮困又危險。
  她不像其他堂姊妹對成親還有幻想,以為自己能靠著大婚轉運,將來會有好夫婿,好兒女,兒子將來還能科考給她掙誥命……
  她覺得人還是要腳踏實地。
  真不需要丈夫,也不需要孩子,她只想好好喘口氣——她的親爹不像話,幾個叔伯個個軟弱無用,堂兄弟們更是另類的青出於藍,一個比一個懶散蠢鈍,什麼都幹不了,不是跟母親及祖母要錢,要不然就是逼妻子從嫁妝中拿些東西給他,還冠冕堂皇的說,這叫出嫁從夫。

在蘇家,想賣女兒的可不只蘇勝雪自己的親爹,有個堂伯為了一把宣和老琴,竟把四個女兒各以五十兩賣出,把琴買回來那日,得意洋洋在花園的八角亭彈,自詡風雅有古人之韻,簡直令人噁心。
  她的五伯父也是一絕,十分好色,院子裡的未婚丫頭一個一個懷孕,祖母乾脆把他身邊的下人都換成粗使婆子跟小廝,沒想到他居然連粗使婆子跟小廝也照來,那些婆子有的寡居,有的還有丈夫,個個哭天搶地,祖母想出的辦法居然是下涼藥,五伯娘畏懼婆婆,只好聽從命令,每天飯中放一點,沒想到被五伯父發現了,直接寫了休書,還告官說她毒夫,五伯娘大喊冤枉,說自己是聽從婆婆命令,祖母雙手一攤,我怎麼可能管到這種事情——眾人這才知道,五老爺的院子這樣精彩。
  這些,就是蘇家生活的常態。
  那些男人總會做出些沒邏輯的事情,但偏偏他們都覺得那又沒什麼,三十四歲的男人跟母親要錢沒什麼,理由是不跟娘要我要跟誰要,二十幾歲的男人跟妻子討金玉好去典當沒什麼,覺得夫妻不該如此計較,賣女兒更無所謂,這樣剛好省嫁妝。
  看看,這些都是什麼話。
  簡單來說,蘇家二十幾個男人,沒一個有肩膀,個個奇葩,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只有一般人想不到的。
  看多了各種荒唐,蘇勝雪對丈夫還真沒一點想像,不要是最好的,簡直是拖累。
  姜少齊迷信真是太好了,六姑可以這樣過十幾年,她也可以。
  至於子嗣問題,依她先前從六姑那裡聽到的消息,這倒是有點棘手,不過沒關係,頂多就是再來一次,讓柳氏的兒子兼桃,相信為了二房的香火,薑老太和卓氏都不會反對。
  寅正過後,薑老太的喜福院中慢慢熱鬧起來。
  薑家院子不多,男人才有院子,女人就跟著男人住,所以基本上就是主母領隊一塊過來。
  蘇勝雪跟著蘇六娘進入大廳時,柳氏已經帶著青姨娘到了,兩歲多的嫡子智哥兒讓奶娘抱著站在後頭,至於四歲的庶女棗姐兒並不跟著嫡母或生母住,故不在列。
  至於為什麼青姨娘的孩子生在柳氏入門前,原因也很簡單,姜少齊年紀漸長,情竇初開便睡了丫頭,次數多了,自然有了,小商戶沒這麼多規矩,有了就生唄,柳氏入門後才知道有個丫頭已經快要臨盆,氣歸氣,也沒辦法。
  孩子落地,健康滿百日,柳氏在婆婆的暗示下提了那丫頭,也就是青姨娘,一樣住在有孕後就開門給她住的二進廂房,柳氏對棗姐兒一點想法都沒有,於是讓青姨娘自己照顧,薑老太聽說曾孫女兒是讓姨娘養,不是很高興,下令讓駱嬤嬤把棗姐兒抱過來喜福院。
  棗姐兒跟著姜老太,吃穿用度都是嫡女規格,柳氏雖然不平,可也不敢說話。
  蘇勝雪每天看到柳氏,就有一種想歎息的感覺,書香門第,容姿可人,嫁入人口簡單的好人家當嫡孫媳,但腦子真的很差……
  怎麼會蠢到讓青姨娘自己養棗姐兒呢?青姨娘可是大字不識的丫頭出身啊,薑老太會允許自己家的曾孫女讓個下人養大嗎?
  薑老太懶得教這孫媳,乾脆自己抱來養,小娃這樣可愛,養著養著那就成了心頭肉,連帶對著青姨娘都和藹了幾分。
  柳氏只有一點做得好,那就是她每天早上沖第一個進喜福院盡孝。
  蘇勝雪都覺得自己跟六姑夠早了,但柳氏就有辦法比她們更早,這不,不到卯正就起床,但還是比不上柳氏那群從鳳集院出來的人馬。
  蘇六娘帶著蘇勝雪進入大廳,兩邊寒暄的時間,丫頭很快奉上熱茶點心。
  不一會,大太太卓氏帶著秦姨娘,趙姨娘,庶出的薑寶珠進來,又是一陣行禮如儀——卓氏是挺喜歡蘇六娘這妯娌的,不爭不搶,安安靜靜,連薑老太之前主動要給的洗衣房管事權力都推了,這麼好的妯娌,兆天府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故說起話來倒是真心許多,連帶看蘇勝雪都十分順眼。
  別的不講,就說這不吵不鬧的性子,姑侄還真像,換成一般人家的閨女,入門半年沒見過丈夫,大概要吵上天了,蘇勝雪倒好,直說沒關係。
  駱嬤嬤見人都到了,便轉入內廳去請薑老太。
  待姜老太在僕婦簇擁下進入大廳,所有人都站起來,在老人家笑咪咪的「好好好,都坐,都坐」中,才由大房的卓氏帶頭坐下。
  剛好昨天布莊的掌櫃送了新衣服過來,因此廳上女人倒有一半穿上,薑老太看著心裡高興——兒子平庸,只懂守成,但看少齊行事,卻有幾分像公公當年的淩厲手段,家中進銀多,今年秋服的料子都挑得好些,不只媳婦,孫女,孫媳,就連智哥兒跟棗姐兒這兩娃娃都穿得一身錦繡。
  薑老太端起描金碗喝了一口茶,心情極好的說:「冬天的衣服可送來了?」
  卓氏回答,「回婆婆,大概這幾天就會送來。」
  鑰匙雖然是姜老太管著,但權力已經下放,基本上家裡已經由卓氏說了算,只不過錢銀方面得跟薑老太請。
  「智哥兒的暖閣可佈置好了?」
  「已經妥當,我們薑家的嫡長嫡孫,媳婦就算怠慢夫君,也不敢怠慢這小祖宗。」卓氏打趣道。
  薑老太被逗笑了,「你啊,哎,說不過你。」
  兆天府位在京城以北,冬天本就寒冷,今年初更是可怕,下雪跟用倒的似的,每天早上起來就是一尺高的積雪,立春前幾天,一晚就積了一人高,院子的門都推不開,薑老太大抵是讓今年的雪勢嚇到了,怕凍著孩子,所以早早準備起來。
  「二孫媳婦。」
  蘇勝雪聽到薑老太喊自己,連忙正襟危坐。
  「你的繡被紅擔當時被吹落河中,祖母有一條蝙蝠桃羊暖被,是少齊去年上北邊跟參農買參時帶回來的,一直沒捨得拿出來蓋,就給你了,晚點就讓房嬤嬤送去,等天冷了,自己換上。」
  「是,謝謝祖母。」
  又是補償心態吧,薑老太每隔一陣子就會賞她一兩件好東西,她今天戴的青玉多寶簪跟瑪瑙蓮花墜也是賞的。
  很好,很好,好的冬被快要十兩呢,自己去買太肉痛,薑老太給那就實惠得多。
  真希望姜少齊一輩子不理她,這樣她就可以一直領賞??然而,事與願違。
  她還沒高興完,就看到駱嬤嬤急匆匆進來,大概跑得喘了,聲音沒辦法壓低,廳上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大爺過來了。」
  薑老太沒想太多,聽到金孫來了自然開心,「怎麼這樣早?」
  駱嬤嬤笑說:「老奴也不清楚,接到口信,便進來說了。」
  蘇勝雪心想,嗷,終於要見夫君了。
  轉頭,見蘇六娘一臉欣慰——六姑總覺得姜少齊若見到自己肯定會回心轉意,還說她這模樣就算進宮選秀都能得寵,真是,她都不好意思跟六姑說,對迷信的人來說,小命比什麼都美。
  一陣風就把他嚇成那樣,要是知道她在廳上,只怕要當場變臉走人……嗯?這樣也好,薑老太一定會更可憐她,然後又會賞東西下來。
  贊贊贊,等姜少齊進來,她就用楚楚可憐的眼神望著他,薑老太肯定心軟。
  也不是她想拐薑老太的賞,她就……就窮嘛。
  雖然當初薑家給了她一千兩,但光是替母親買宅子就去了三百多兩,母親那邊也要人服侍,與其找外人,不如從府中帶去,如此又去了一百多兩,剩下五百兩左右,她只帶了五十兩進薑家。
  她在蘇家被銀子為難了十六年,真希望身邊能多點這種可愛的東西,兆天府太冷,保暖的被子直逼她兩個月的月銀,薑老太賞她被子之前,她都不知道肉痛了多久。
  六姑對她雖好,但她的錢銀真的也不多,除了阮大娘,還有個弟弟,這十幾年一直在考試,花費極大,六姑的月銀大抵都往那邊去了……胡思亂想中,外頭已經傳來些微聲音。
  很快的,一個青年身影大步而入,只見過祖母,母親,叔娘這三個輩分比他高的人,站在卓氏後頭的秦姨娘,趙姨娘自然趕緊見過大爺,姜寶珠喊了聲大哥,柳氏跟青姨娘眼巴巴看著,但男人沒理她們。
  婆子乖覺的奉上茶水。
  姜老太一臉慈愛,「怎麼這樣早過來?」
  「林老闆有批貨不要了,剛剛讓人來問我接不接,要的話中午就得出發,孫兒這一去得到大寒過後才趕得回來,所以過來跟祖母說一聲。」
  「有貨怎麼不要,不會有問題吧?」
 姜少齊笑道:「林老闆養外室的事情被林太太知道了,林太太把他打得鼻青臉腫,他不想跟著商隊出門被笑,但若沒人去取貨,會失信于當地商家,這才把路子讓給我,他不用出門丟臉,又維持得住信用。」
  姜家跟林家多年往來,都知道林太太剽悍,只是沒想到林老闆膽子這樣大。
  卓氏光想林老闆被正妻打,就笑得忍不住,「這林老闆也真是的,前兩年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也不怕,林太太是鏢局的女兒,皮再厚也禁不起那樣打啊。」
  「母親有所不知,林老闆因為去年那批皮貨的問題,跟田家有點不愉快,不愉快歸不愉快,但田家也不能拿他怎麼辦,誰知道那田四爺居然想出報復的方法,買通個花娘自己贖身奔良人,林老闆居然就上當了,把那年輕花娘養在外頭,這不,田家不能出手打人,但林太太打了林老闆一頓。」
  滿廳的人聽到是這原因,都笑出來,只有蘇勝雪低著頭,覺得自己的內心像是有一萬匹草泥馬奔過。
  這姜少齊為什麼長得跟經理大人一模一樣啊?
  內心震驚之餘,當然也看到對方的神色變化,雖然只有一瞬,但她很確定自己看到了——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然後她就不敢看他了。
  不只臉一樣,那聲音,那語調也很像很像,要說有什麼差別,就是這人年輕得多而已。
  他也穿了?跟自己一樣從個小貝比長到這麼大?
  但不對啊,自己才十六歲而已,姜少齊十八耶。
  他們明明是同一天翻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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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7:5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二世為人,即使出生在蘇家那種阿裡不達的地方,蘇勝雪都很淡定,但這回無法淡定了。
  她從沒想過「他相遇故知」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事情。
  那種奇怪的感覺有點像是以為自己漂流到了無人島,正愉快的大解放,裸奔到一半卻發現另一端有人。
  比起有伴的開心,更多的是尷尬。
  雖然她調到暴君那邊還不到一年,但她任職的是外商公司,她頂的又是口譯的職位,每月至少跟暴君出差一次,兩人要獨處上好幾天,不出差的日子,上班也是同一部門,真是日日相見,時時相守,她看暴君的時間絕對比看她媽還多,那個挑眉的樣子她太熟悉了,而且感覺都能聽見他那句略帶鼻音的「喔?」
  所幸她不是真的十六歲,驚嚇歸驚嚇,但沒失控——那天就是一直微低著頭端坐著,即使心跳一百二,外表看起來依然如常,就連六姑也只以為她是緊張。
  是緊張也沒錯,但不是那種緊張。
  等早上散局可以回到自己的與花院,她立刻躺在床上讓桐月給她按按嚇得僵直的背部,直到血氣通順,才真覺得活過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也就沒什麼差了,「夫君」跟著商隊上北方去,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霜降進入立冬,什麼事情都沒有,薑家的每一天照常運轉,她也依然完美扮演著好孫媳。
  姜少齊即使是暴君本人,但那又怎麼樣,難不成他還要糾正她的英國腔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明明就是美國留學回來,還要請口譯,哪門子毛病呢,還說之前那口譯是請產假跟育嬰假,想想應該是受不了他這種麻煩人辭職的吧,說真的,被人糾正腔調真的很討厭,英國腔是惹到他了?她就在英國念書,不然他想怎麼樣?
  「挖特」也好,「窩特」也好,人家聽得懂那就是水嘛,這麼有空怎麼不去糾正廠商的發音?嘖。
  不過他既然在這世界成了姜家的大爺,妻也有了,妾也有了,兒子女兒通通有了,想必美滿無雙,應該對她這個老同事沒興趣——突然想起來有次他還嫌她臭,讓她滾遠點。
  她哪有辦法,她也不知道飯店的洗髮精居然是樟腦丸的味道,而且非常持久,清水都沖不掉,嘖。
  吼,真的是一個很……機車的人,只是想起片段回憶,她都忍不住嘖嘖嘖。
  有監於他對自己這麼的不滿,應該也不會想再接觸了,柳氏雖然腦子空空,但絕對不會跟他頂嘴……話說回來,他以前對女人標準挺高的啊,柳氏還能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青姨娘是怎麼回事,他都不挑的嗎?
  說不定他是因為前世嚴謹,所以再世為人才這麼隨便,設身處地想一下,看上誰,誰都喜孜孜迎過來,好像也挺爽的,而且青姨娘如果不開口,也不算太欠揍……
  等他大寒過後回到薑家,會到與花院嗎?
  感覺上是會的,錯愕歸錯愕,但還是會想問一問,說一說,欸,你怎麼來的,我們那一車是只有我們,還是大家都來了?
  當然,因為夫君是他,蘇勝雪就不用擔心哪日要履行夫妻義務——如果相處了一年多,只得到他的「喔」,「哼」,「你可以滾了」,到這裡也不會差太多的。
  而且他現在的身分可是姜家大爺,只要他顧念同鄉的分上,稍微照顧她一咪咪,她的生活品質就可以快速的飛升,畢竟,她可是兆天府中唯一一個知道藍瘦香菇是什麼梗,唯一一個可以跟他唱愛黛兒的人啊。
  人生,真是太不容易了。
  立冬過後沒幾天,她的錦繡床上換了薑老太給的蝙蝠桃羊暖被,只要不去想這是夫君帶回來的,其實也沒啥。
  蝙蝠,桃子,羊只等吉祥圖案栩栩如生,正面刺繡華美,蓋面則是軟棉,睡覺前嬤嬤會用湯婆子溫過,因此躺得很舒服。
  日子一天一天過,兆天府下了第一場雪。
  對蘇勝雪來說,下雪的好處就是薑老太停止了每日盡孝,改成五日一去,於是時間更多了。
  日日悠閒,手上也有一點小錢可以買紙筆,所以她開始回想一些自己喜歡的歌,有了歌詞,就能想出曲子,說不定哪天她還能賣這些曲子呢,好歌禁得起考驗,就算到了古代也一樣。
  一日,正絞盡腦汁在想「加州旅館」的歌詞,究竟是?Lovely place,還是?Love place,唱起來音是很像,但到底哪個才是正確的?吼,這種時候她特別懷念穀歌,動動手指就能知道答案……
  「二奶奶,廚房送東西過來了。」
  如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廚娘在如月的帶領下,進入她的廂房,捧著烏絲盤,上頭一個陶土鍋,隱隱還冒著熱氣,「老太太今天想吃魚湯,吩咐也給二太太跟二奶奶煮上,二太太的已經送過去了。」
  「放著吧。」
  「是。」
  廚娘知道與花院兩位太太奶奶都沒身家,從不給賞銀,沒吃完的東西丫頭就直接分掉,也不會剩一點給廚房,因此也懶得多說,東西放下便走了。
  如月微怒,「這些奴才真欺負人。」
  「算了,你也是傻,跟那種人氣什麼。」比起廚娘,她更介意小土鍋裡到底是什麼魚,放下筆,繞過案頭到了小幾旁,「蓋子打開,我瞧瞧。」
  如月隔著布巾,掀開蓋子,一陣鮮香雲霧後,蘇勝雪看清楚了,是姜片魚湯,這個好,她喜歡。
  「小姐是要現在吃,還是溫在爐子上等晚飯時吃?」
  「當然是現在,放著晚上再熱,肯定少了點滋味。」
  如月給自家小姐盛上了一碗,「小姐小心,別燙著。」
  蘇勝雪拿起瓷羹,吸了吸魚湯香氣,忍不住心想,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
  在蘇家她雖然是小姐身分,但父親是庶子又愛惹禍,廚房送過來的東西跟出家人吃的也差不多,有一次就兩個菜:炒黑豆,炒黃豆。
  她真沒想過廚房能同時端出炒黑豆跟炒黃豆,跟同時端出地瓜以及馬鈴薯的感覺好像,不是一樣的東西,但感覺上就是很類似。
  那次以後她才覺得自己認知錯誤,原來她們吃得不是像出家人,是比不上出家人啊,以前她去佛光山吃過一次齋的,三菜一湯,盤子上還有水果。
  薑家就真的有魚有肉了,她嫁過來後天天都吃得好,重點是薑老太喜歡六姑,也喜歡她,即使與花院還沒有點菜資格,但好的都送一份過來,那活得跟能點菜也差不多了,河水結凍的時節,鮮魚貴上十倍不止,卓氏跟柳氏肯定沒有鮮魚湯可以吃,哈哈,哈哈哈——
  姜少齊一進屋子,看到的就是她邊吃邊笑的蠢樣。
  這次取貨很順利,比預計的還要提早幾天回來,他自然先去喜福院跟薑老太報平安,接著再去漱石院跟卓氏報平安,回自己的書齋梳洗一番後,帶著心腹往與花院來。

 不得不說,與花院還真的挺不像樣的。
  守門婆子雖然認得他,對他態度也很恭敬,但也沒想過要通報一下,前庭一個人都沒有,即使是下雪,下人也實在太懶散了。
  因為整個前庭都沒人,所以當他發現自己可以直接推開房門時,也不是那麼意外了。
  繞過山水屏風到內間,就看到她坐在美人榻上拿著湯匙,笑得跟哈士奇一樣傻不隆咚。
  姜少齊清了清嗓子,「嗯哼。」
  然後很滿意的看到她滿眼驚恐卻故做鎮定的繼續吃東西。
  他看了她一年多,知道她越是假裝沒事內心就越有事,連吃東西的速度都沒變是嗎?此刻內心肯定是一群大象賓士而過的震撼。
  旁邊的丫頭跳了起來,神情激動,「你,你誰啊?!」
  怕她下一秒就要衝出去大叫,姜少齊開口,「我是你家小姐的夫君。」
  就見那丫頭像是被點穴一樣,直到自家主子點點頭,張大的嘴巴才慢慢合上,過了一會,看到他在解貂裘,才慌慌張張接過手,「婢,婢子見過姑爺。」
  姜少齊早有準備,拿出個荷包賞了,「下去吧,我跟你家小姐有話要說。」
  「是。」
  「還有,門外有兩個小廝是我帶過來的,看到別喊。」
  「婢子知道了。」說完便退了出去。
  敵不動,我不動。
  蘇勝雪的前生累積這種經驗無數,即使已經經過十六年,她依然還記得這種技能——暴君一定會先開口的,反正在裝死這件事情上,她從沒輸過。
  就在她喝第三碗魚湯時,他開口了,「你吃太多了。」
  看吧,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會贏。
  他在她對面坐下,仔細審視她的臉,「你十六歲?」
  蘇勝雪被動的點點頭。
  「我十八。」
  她還是只能點頭,「我知道。」
  這種情況好詭異,熟悉又陌生,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她想,他們兩人都會想知道這些答案,如果她心存疑問了很多年,那他一定也一樣。
  姜少齊絲毫沒有浪費時間,開門見山就問:「你是幾歲過來的?」
  「我……我從個小嬰兒開始長大,真要說來,我是被生出來的。」
  天啊,暴君一定是被嚇到了,絕對是被嚇到了,他眉毛挑得比以前還要久,雖然只有一咪咪,但畢竟相對了一年多,很好分辨。
  哈哈哈,你也有這天啊!
  蘇勝雪苦苦壓抑興奮,「那經理,你也是嗎?」
  「我是前年年底。」
  「所以你是從別人身體醒來的?而且非常剛好的,跟原本的姜少齊長得十分相像?」
  「我們是長得一樣沒錯,不過我不是在他身體裡醒來的。」男人撩起袖子直到手臂上,「看到沒?」
  接種疫苗的疤?!
  這可不是古代人的手臂上會有的東西,蘇勝雪的腦子飛快整理起來,如果沒有理解錯誤,應該是這樣的:她的經理在三十歲的時候翻車了,在穿越的過程中,變回十六歲時的模樣,接替了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他穿來的時間是前年年底,也就是說,智哥兒跟棗姐兒跟他無關。幸好,柳氏的行事跟青姨娘的腦子實在太讓人一言難盡了,如果她昔日品味很高的經理落到這麼不挑的地步,感覺會很欷噓。
  青樓那種高貴冷豔的頭牌,或者花船上千金難換一見的船姐兒比較符合他的形象,那種女人不只美,還一個比一個聰明溫柔,他最愛說,女人不美沒關係,但不能笨。
  他有資格說這話,想當年,他可是公司未婚女性一致認同的男神啊,走路自帶背景音樂的程度,就是他從電梯走出來,瞬間會聽到交響樂的那種,帥氣到大家都自慚形穢,沒有人跟他告白過,完全是一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概念。
  如果她那個很挑剔的男神突然開始亂吃,她會覺得連回憶都不美好了。
  男神應該跟女神在一起啊,怎麼可以跟阿達在一起,還兩個!
  唉,蘇勝雪突然想到另一個問題,那原本的姜少齊呢?
  那麼大的人總不會憑空消失,而且即使長相再怎麼一樣,終究是不同的人,他要怎麼扮演姜家大爺?
  就在她思考要怎麼問比較有禮貌呢時,她偉大的經理好像會讀心術般解答了這個問題。
  「我來到這裡之前,有一段半夢半醒的時間,那段時間裡曾經遇過他,我是翻車後的頭破血流,他的樣子也好不到哪去——看到跟自己長得很像,但年紀又差了一段的人,奇特之餘又有種親近感,半夢半醒的時間非常長,長到我們都把自己的人生說了一次……然後我就在醫館醒來了,當時隨行的薑家下人說,是下江南的途中遇賊,已經昏迷了月餘。」
  他頓了頓,又道:「幸好當時是在江南,就只有幾個下人跟著,即使舉止有些不同,也沒人看得出差異,我見那醫館有兩兄弟還挺伶俐的,便把人買下,調教成左右手,至於薑家倒還好,男孩子十歲就有自己的院子,生父也好,生母也好,看不太出差別,倒是奶娘跟大丫頭比較麻煩一點,要說親近,這幾個才是最親近原主的,但原主都已經十六,大丫頭也都十八九,問她們要繼續待在府中還是出嫁,想好了說一聲,奶娘更簡單了,把她兒子調去城南飯館當二掌櫃,想繼續待在府中還是跟著兒子,還是一樣想好說一聲。」
  蘇勝雪忍不住讚歎,這手段真厲害。
  丫頭出嫁,自然,奶娘隨子,也自然,重點是,那些都是她們自己選的,外人看來只會欷噓丫頭奶娘不夠忠心,枉費姜家多年寬厚,沒人會去質疑這根本就是套子。
  古代十八九歲已經很大齡,大爺沒要,當然選擇出府,不然待在府中當老姑娘嗎?又不是像她一樣從現代社會穿越,懂得單身的舒服跟好處,大黎朝的女人,即使會嫁不好,也還是想嫁。
  看她那幾個堂姊妹就知道,蘇家男人個個沒肩膀,但她們也不怕,還是想成親,而且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一定能嫁得好。
  看著年輕版的暴君,感覺真奇特,雖然是同一個人,但十八歲跟三十歲還是差很多的,他看自己也差不多這感覺吧,畢竟,她跟前生也是一模一樣啊,差別在於,跟重新長大一次的自己不同,他是用二十一世紀的身體,在這個時代生活。
  話說回來,明明是同日發生意外,穿越時間不一樣就算了,還差到這麼多,從小嬰兒開始長大真的超辛苦的,而且一點尊嚴都沒有……
  「真沒道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他居然聽懂了,「你人都沒道理的來了,還想要什麼道理?」
  呃,好吧,即使略微直接,但也不無道理。
  往好的方面想,很辛苦,但也都過去了,而且發現夫君居然是故人,感覺跟抽到大獎也差不多啊。
  原本就過得挺不錯的,昔日上司再多照顧一下,她就人生無憂啦,哈!
  「如果不想被拉出去遊街,以後看到我要叫‘大爺’或者‘夫君’,別再喊經理,說話之前記得,隔牆有耳。」
  「是。」蘇勝雪從善如流,「大爺!」
  姜少齊第一次露出滿意的樣子,「與花院雖然以叔娘為長,但既然你有二奶奶的身分,還是該打理起來,下人都太懶散了,即使沒有賞銀,也是領有月銀的,既然如此,就不該放任下去,若你因自己是兼祧之妻不好出手,跟我母親說一聲,母親自然會以大太太的名義出手。」
  哇喔,厲害。
  她是從小生在蘇家,才能自然而然的喊娘,他來這裡不過兩年,怎麼好像活得跟她一樣久,母親叔娘喊得順口,後宅套路也摸得清楚?
  但想想他剛才的叮嚀,也是啦,隔牆有耳。
  入境隨俗總是不會有錯的,自己是蘇勝雪,這不用懷疑,她已經當了十六年的蘇勝雪,至於暴君,從此以後叫做姜少齊,大爺,或者夫君。
  「若是在薑家,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書齋,有事情可到那裡找我。」
  「是,大爺。」
  姜少齊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跟我到外間。」
  蘇勝雪即使莫名其妙,但前生累積了太多對於上司的條件反射,居然就跟著繞過屏風,到了外間。
  姜少齊對著門外喊,「進來。」
  就見兩個青年進來,規規矩矩的說:「大爺。」

這兩人基本上只跟著姜少齊在外頭打理飯館,住在書齋後頭,甚少進入院落,府中太太奶奶大部分都沒見過,因此見眼前女子雖梳著婦人髮式,但也無法分辨身分,便只向姜少齊行了禮。
  「這兩兄弟便是我前年從醫館買下來的,年紀較長的是盧通,另一個是弟弟盧晏,兩人的妻子也都在府中,晚點我會讓她們過來讓你見見,有事情想辦又找不到人時,吩咐他們夫妻便是。」
  蘇勝雪忍不住握了拳,果然對同鄉人是會比較照顧的,別的不說,他的眼光肯定好,挑出來的人不會有問題。
  「這是二房的二奶奶,讓你們做事,不用問我,直接去辦。」
  「是,見過二奶奶。」盧家兄弟齊聲道。
  蘇勝雪差點跳起來歡呼,真是太好了,即使她還想不出來有什麼事,但有備無患嘛。
  六姑的陪房雖然有七口人,但老的老,小的小,真的能用的就是大山夫婦,大河夫婦,大河夫婦生的春來跟運來這兩小妞,不太可靠,之前還想自薦去薑少軒院中服侍,丟臉得六姑都想打發她們出去了,她哪敢吩咐她們做事。
  至於她的如月跟桐月,勝在忠心,然後就沒了,梳妝打扮,生活瑣事這些沒問題,但真有要緊的,恐怕要砸鍋。
  剩下的就是薑府配下來的嬤嬤大娘,她神經再粗,也知道這些人不能用。
  現在可好,她有事情可以找他的人,他的眼光絕對沒問題,他一直懂得看人,也懂得收買人心,看盧通跟盧晏都一臉聰明又忠心耿耿,姜少齊大概糖果鞭子一起來,已經把兩人收拾得服服貼貼。
  最後夫君大人離去前,留給她幾張銀票,又交代了她一番,這才離開。
  不得不說,薑老太把盡孝這種事情改成五日一次,真是太仁慈了。
  兆天府的冬天根本就是明天過後的場景,雪花冰花跟人有仇似的撲面而來,有時還會夾雜雨水,真是沒有最冷,只有更冷,若是出門看江面成冰,在冰上飲茶,那還有點興致,但現在忍受風吹雪打卻是為了替薑家盡孝,而且除了薑老太跟卓氏,滿廳女人也不太待見她們姑侄。
  只是這是規矩,不管她怎麼想,規矩都是規矩。
  哪個老人家不喜歡看到人來院子湊熱鬧,退後一步說,每天早上需要去盡孝的都是媳婦,沒幾個老太太會心疼別人家的女兒,最多就是交代孩子別帶過來。
  比起來,薑老太就好多了,不只交代以後孩子別帶過來,還多了一句「你們五天過來一次就行」。
  嗷,萬歲。
  蘇勝雪的冬衣早早發下來,除了各種厚實的衣裳鞋襪,還多了件披風,雙面都是兔毛,當然比不上姜少齊那日披來的肥厚貂裘,但想起蘇家只給夾棉,雙面兔毛已經算相當豪華。
  今日是盡孝日,摟緊披風,二房人馬照樣在蘇六娘的帶領下朝喜福院前進。
  蘇勝雪憋了一整晚的話,好不容易見到人,馬上問出來,「六姑,大山是不是這兩日要去給阮大娘送銀絲炭?」
  「怎麼了?」
  「牛婆子昨天傳口信來,說白老闆摔了腿,他媳婦特意上門說,一個女人家送不來,我娘怕我擔心,存炭用完了也不講,倒是晚上守床的牛婆子凍得睡不著,我這才知道已經幾日沒炭可用。」
  兆天府太冷,銀絲炭供不應求,即使只是睡覺的時候燒上一盆,一個月也得花上快三兩銀子,阮大娘也好,金大娘也好,總捨不得買,蘇六娘是讓奶娘傅嬤嬤的兒子買了送去,順道探望母親,她因為才入門不久,所以是跟一間炭行打上契約,讓他們每五日送上十斤過去,原本以為這方法挺好,可沒想到老闆摔了腿,雪深炭重,女人家也的確做不來。
  深宅大院,別說她們不好出門,就算是大山這樣的陪房,由於主人家是孀居,也不好常常出去,如果可以一趟解決,那就儘量一趟,她不想落人口實。
  「那好,回頭我讓大山去見你,看要怎麼送,你再交代他就行。」
  蘇勝雪一蹦,摟住蘇六娘的胳膊,「謝謝六姑。」
  蘇六娘笑道:「都成親了,還這麼孩子氣。」
  「成親」二字,以前她是不太敢在勝雪面前說的,即使這孩子不在意,但一個女人明明有丈夫卻獨守空閨,又算得上什麼好事。
  但現在不同,聽說大爺前兩日回家,還特地到了與花院,她覺得是那日大爺去跟姜老太辭行,見到勝雪的容貌之後動了心思,雖然說兼祧之妻比較尷尬,但美貌的女人只要有幾分聰明,要過上好日子不會太難。
  姑侄一路說笑,薑老太的住處很快就到了。
  一進大廳,柳氏帶著青姨娘跟丫頭婆子,又是已經在裡面。
  蘇勝雪真沒看過有誰比柳氏更早,感覺好像三更就埋伏在喜福院門口,大廚房一送早茶進去,她馬上就沖進去占位置。
  卓氏帶著秦姨娘,趙姨娘,薑寶珠,隨後也到了。
  薑老太很快出來,又是新一輪的宅內聊天,但最近比較有趣一點,都是繞著過年話題。
  大概臘月初開始,就是各種訂購,送禮等等。
  基本上都是薑老太跟卓氏在聊,至於蘇勝雪,雖然沒有插嘴的權利,但過年實在是很令人開心的事情,是故也聽得津津有味。
  年夜飯上什麼菜,甜點要哪幾種,四果搭配,一直到元宵都不能重複,呵呵,光想就很幸福啊。
  而且根據她跟六姑打聽來的,薑老太會給壓歲錢,耶。
  「好,那就這樣定了。」薑老太抱著棗姐兒,笑咪咪的說,「二媳婦,兩個孫媳婦,你們有沒有想到什麼,要跟大媳婦說的?」
  蘇六娘很快開口,「媳婦魯鈍,不能給婆婆還有大嫂分憂,尤其大嫂,年頭到年尾,忙裡忙外,真是辛苦了。」
  卓氏連忙說:「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好客氣的,弟妹若是把我當外人,我才要生氣。」
  薑老太看多了妯娌吵鬧,見這兩人十分和睦,滿臉開心,「好好好,大媳婦能幹,就多勞些,家和萬事興,看你們相親相愛,老太婆就高興。」
  「婆婆言重了,不過一點採買小事,哪算得上辛苦。」卓氏才不怕辛苦,採買權柄握在手上,都不知道多舒服,寧願忙死也不想有人來幫忙,這蘇六娘這麼多年都不爭不搶,太識相了。
  「對了婆婆,趙姨娘有事想請示。」
  見薑老太點頭,趙姨娘往前一跪,「稟老太太,我父親寫信來說,三哥的兒子拿到了京生資格,打算明年上京考試,但從北居府沒辦法一口氣趕到京城,想在兆天府住兩個月,好過過水土,等夏天過後再南下,婢妾想問問您,能不能在年後出去幾日,替侄子找清靜的院子。」
  雖說是找院子,但也包含了打掃跟佈置,還要找一兩個下人來服飾,沒半個月忙不來。
  偶而出去一天,卓氏能說了算,要連續出去半個月,得薑老太點頭才行。
  姜薑老太想了想,趙家數代書香,祖上還出過兩個進士,只不過這兩代過得不太好,將來難說。
  雖然是下人的親戚,但京生這身分不是想要就有的,若是趙家能出個進士,對姜家也算好事,即使這次考不上也無所謂,就當結個善緣。
  於是她點頭了,「既然是京生,也不好怠慢了,家裡客院空著,就請趙京生來家裡住著吧,大媳婦,這事情就交給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用問我,趙姨娘,起來吧。」
  趙姨娘大喜,磕了一個頭,「謝老太太,謝大太太。」
  磕完頭後,這才爬起回到卓氏後面站著,神色十分高興——果然就像父親說的,即使姨娘是下人,但拿出京生的身分,薑老太肯定會請侄子入府。
  姜家的客院清靜,外頭的地方哪能比。
  「好了,過年大小事情就這樣定下,都回去休息吧,我啊,要陪我們棗姐兒玩,不跟你們說話了。」薑老太說完,抱起棗姐兒,直接就往內室去。
  卓氏連忙上來拉住蘇六娘,「弟妹勻些時間給我。」她的字太醜,自從看到蘇六娘抄寫的經書,便年年央她來房中幫忙寫紙條跟禮單。
  「昨日練琴,有幾處不明白,正想請大嫂指點。」蘇六娘照例把卓氏的面子作足,「勝雪自己回去吧,午飯不用等我。」
  眾人又行禮如儀一番之後,這才陸續走出大廳。
  蘇勝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攏攏披風,有銀絲炭的大廳跟刮著風的庭院實在差太多了,「桐月,我們走快點。」
丫頭的披風可沒主人家的那樣保暖,桐月已經凍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誰知才走過喜福院的垂花門,青姨娘卻突然從旁邊冒出來,嚇了主僕倆好大一跳,定了神後,這才發現青姨娘只是打頭陣的,柳氏在後面,僕婦們則隔著幾步之遙站在後頭。
  蘇勝雪忍笑,這什麼蠢陣仗?
  依然是敵不動,我不動,反正在裝沒事這件事情上,沒人可以贏她,沒人!
  大概是風太大,柳氏一下破功,發出一個嗯哼的聲音,青姨娘就像接到指令一樣,開口道:「大奶奶讓我來問你,那日大爺去到與花院,都說了什麼?」
  柳氏吸吸鼻子,難掩委屈,大爺回來三天了,都還沒去過鳳集院,而書齋是男人的地方,女人要是敢擅自過去,可不是跪祠堂可以了結的,可是,與花院的守門婆子說,大爺回家第一天就去了,還在廂房待了好久。
  蘇勝雪就不爽了,首先,她是奶奶,青姨娘是個下人,沒有「我」跟「你」,而是「婢子」跟「二奶奶」。
  這些並不是小事,如果她在這點上退讓,平靜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因為大家都會聽說二奶奶很沒用,而會想來測試她有多沒用。
  六姑看似溫和平淡,但可沒哪個僕婦敢在她面前自稱「我」,就連洗衣房那幾個刁鑽母雞,也是乖乖的自稱「老奴」。
  被踩了都不還手,那不是無爭,那是沒用。
  「桐月,給我打她。」
  桐月在蘇家,那是連劈柴挑水都得做,打人那有什麼問題,她力氣大得很,上前一步三兩下就把青姨娘揍倒在地。
  柳氏跟青姨娘沒想到她說打就打,等反應過來,桐月也已經完成任務,青姨娘躺在雪地裡,眼冒金星,事情發生得太快,竟沒人去扶她。
  柳氏身邊的大丫頭嚷道:「二奶奶也太不講理了,說打就打!」
  「你現在是在惡人先告狀嗎?還是也想讓我的丫頭打一頓?」蘇勝雪步步逼近柳氏,「我跟我婆婆的性子是很像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前提是,你得跟你婆婆性子一樣才行。」卓氏可是很懂人情世故,不會輕易鬧事,跟大家的關係一直不錯。
  柳氏看她這樣,有點害怕,後退了幾步,卻因為雪太深,一下跌入雪堆裡,看著蘇勝雪還站得好好的,怕她伸腳踩下,連忙道:「妹,妹妹,有話好說……」
  「妹妹?現在是把我當妾室嗎,我是大紅花轎入門的正房太太,跟你是妯娌,不是姊妹,你應該喊我弟妹,就像我應該喊你大嫂一樣。」蘇勝雪蹲了下來,「大爺是我拜過堂的丈夫,我跟夫君在房中說什麼話,不需要向你報告,懂嗎?」
  說完,她站起身子,「桐月,走。」
  「小姐,那不是回我們與花院的路。」
  「我們不回與花院,來去漱石院找大太太,我這大嫂腦子有問題,嘴巴也有問題,我怕她去漱石院那邊胡言亂語,亂了兩房和氣,所以先去說一聲,我讓人打了青姨娘,因為她對我不敬,我也嚇了大嫂,因為她喊我妹妹,把我當姨娘。」
  聞言,柳氏臉色一下難看起來,婆婆已經無數次警告她,老太爺留給二房的那份錢產不少,她不想讓庶子甚至旁枝拿去,大爺給二房留子嗣那是勢在必行,讓自己別搗亂。
  柳氏在丫頭的幫忙下勉強爬起,想去攔人,卻沒想到那一主一僕腳程很快,已經走了好一段路,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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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8:3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蘇勝雪並沒有真的去跟卓氏告狀,而是繞了遠路,蹦蹦跳跳的回到與花院。她注意到,今天早上薑老太一面跟她們說話,一面在喂棗姐兒吃百合蘋果羹,若無意外,這也有她跟六姑的一份。
  果不其然,才回到廂房,湘娘便來說:「喜福院賞了兩盅燉甜品下來,溫在小爐子上,小姐是現在吃,還是晚點?」
  湘娘是蘇六娘的陪房之一,蘇勝雪過門時只有兩個丫頭,蘇六娘心疼這侄女,故讓陪房的傅大河跟湘娘夫妻過來服侍她。
  既然是蘇家人,自然是稱呼她小姐,不稱呼二奶奶了。
  話說回來,「二奶奶」這個稱呼也很奇怪,因為薑家並沒有二爺,只能說姜老太爺跟姜老太對姜岳這兒子太疼了,早想到香火排序之事,故第一個孫子姜少齊是大爺,第二個孫子姜少軒是三爺,空下「二爺」這稱呼給二房,否則將來二房的孫媳婦入門不好稱呼,即使生下兒子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對大家都不好。
  蘇勝雪對自己是幾奶奶倒不是很介意,反正只要是正室就好,在大黎朝,正室還是比較有保障的,就像剛剛,就因為她是正室,才能讓如月揍青姨娘,而青姨娘事後被問起來,也只能謝謝二奶奶的教誨。
  而且很神奇的,由於是正妻,姜老太真的就比較疼愛,秦姨娘雖然生了薑少軒,但地位跟趙姨娘也差不多,而她呢,過門半年不見夫君,姜老太卻一直對她很親熱,燉甜品給棗姐兒也不忘給自己一份,如果自己是以姨娘身分過門傳宗接代,大概就沒這待遇了。
  名分萬歲,正妻萬歲!
  「從小廚房端過來吧。」想到吃的,蘇勝雪特別開心,「如月,桐月,快點過來幫我換衣服。」
  她的好衣服沒幾件,盡孝才穿,加上雪地來來回回走,雪污泥水都沾遍了,也得趕快清理。
  換好棉衣棉褲,如月剛幫她系好腰帶,便聽到腳步聲,頭也不回吩咐,「擱在美人榻的小茶几上,蓋子可以掀起來,還有,把書桌上那本遊記拿到旁邊放著。」
  「怎麼邊看邊吃?」
  蘇勝雪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不只湘娘,姜少齊也進來了,看樣子兩人是在廊下碰見的。
  湘娘一臉高興的把烏絲盤放在小幾上,又倒了茶,在爐中添了幾塊銀絲炭,如月跟桐月自然不是沒眼色,很快的退下。
  姜少齊倒也沒客氣,在美人榻上坐下,拿起茶便喝。
  蘇勝雪當然不會去問他來幹麼,他肯定不會無緣無故過來,既然有事,自然會講,天氣冷,東西離了小爐就冷得快,百合蘋果羹可是薑老太的心意,先吃為敬。
  姜少齊直等到她把那碗甜品吃乾淨了,才開口問:「柳氏剛才在跟你鬧什麼?」
  「你還問我。」她斜眼看去,「吃醋啊,你是不是最近不理她?」
  姜少齊也覺得很無奈,自己根本沒理過她好嗎。
  他既然已經是這身分,也有了在這裡過一輩子的準備,當然希望薑家家和,但有些事情很難勉強,例如夫妻感情。
  柳氏不是他喜歡的,青姨娘也不是。
  他能做到的就是維持名分,薑家若是能再上層樓,便給她們更好的物質生活,其他的真沒辦法。
  「我聽她的丫頭說,你要去跟我母親告狀?」
  蘇勝雪噗哧一笑,「安啦,我才沒那麼傻,嚇嚇她而已。」
  姜少齊點點頭,雖然在蘇家那種地方待了十六年,但小聰明還是有的。
  若是跟卓氏告狀,柳氏雖然馬上會遭到責罰,但事情就鬧大了,那不是長輩喜歡看到的結果,對於辛苦維持二房的蘇六娘來說損傷更大,都有人告到大房那裡去了,二房從此不再與世無爭,薑家雖小,但卓氏底下還有秦姨娘,趙姨娘,秦姨娘膝下還有個庶子薑少軒,是非會怎麼變化,沒人知道。
  但若只是嚇嚇柳氏,倒是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柳氏腦袋空空卻自以為聰明,一定會自己去跟婆母解釋,順道想黑蘇勝雪一把,但卓氏之精明,怎麼可能憑她說了就算,丫頭婆子問一問,就能拼出真相,到時卓氏會把柳氏痛駡一頓,順道會賞賞蘇勝雪的懂事退讓。
  「我那日不是給了你銀兩,沒賞下去嗎?」他今日入與花院,守門婆子照樣對他很恭敬,但也照樣很懶得來給她傳句話。
  院子廊下都沒人,連他剛剛喝的茶,都只能勉強算溫。
  蘇勝雪聞言,一本正經的說:「銀子這麼可愛,我捨不得給人。」
  「不過三百兩,你若用完了,再跟我說一聲便是。」
  「你若要給,我絕對不會拒絕,但要我賞下去,那是不可能的,我六姑過門十幾年沒賞過一兩銀子都活得好好的,我也行。」
  姜少齊有點想笑,但想想她在蘇家過的日子,倒也明白。
  那日發現她就是自己的兼祧妻,自然是很受衝擊,有人相似,但她裝死的路數他太熟悉了,絕對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想起自己的遭遇,幾乎可以確定那個長相一模一樣,眼神一模一樣的人就是她。

 只是他當時是去跟祖母辭行,中午就要出發,沒時間多問,只讓心腹孫方行別跟了,去打聽蘇家的事情,這三日來人陸續回報,總算弄了個清楚。
  蘇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嫡出老爺們還能靠著蘇老太照應過得衣食無缺,庶出老爺真的就只能任由蘇大太太折騰了。
  孫方行的妻子孫娘子也不知道怎麼弄到蘇家的菜單,他看了,相當奇葩,庶出院子基本上都是兩菜一湯,幾日吃一次葷,但諷刺的是,大太太的下人能三菜一湯,每餐有肉。
  兩菜一湯,裡頭不乏豆芽炒豆腐這種怪菜,也虧她這個美食精忍了這麼多年。
  「我中午在這吃飯,你想吃什麼?」
  蘇勝雪眼睛一亮,她在薑家一向過得隱形,廚房出什麼菜就吃什麼菜,即使偶而嘴鐵都忍耐著,但她夫君可是能點菜的人啊,「有火鍋嗎?」
  她一直不知道這大黎朝有沒有火鍋,想麻辣鍋想得不行,但麻辣湯難求,能給她火鍋,她就開心了。
  「大廚房太遠,一般的菜肴能放在食盒中維持熱度,但火鍋可放不進食盒,送過來別說菜肉結冰,就連湯都冷了大半,何況火鍋水氣多,等吃完了,恐怕你晚上睡覺被子上都是鍋味,這裡可沒去味大師可以善後。」
  那就是不行了。
  不過想想也是,以前吃完火鍋別說大衣,就連頭髮都要洗兩遍,她這小廳跟里間不過一道山水屏風,真要在小廳吃火鍋,里間的味道會很驚人。
  「披風帶著,我們出去吃吧。」
  哎哎?出去?她可以出門了?
  萬歲,萬歲,喔耶。
  大紅花轎入薑家後,她再也沒出過這座高牆府第。
  雖然在蘇家窩了十六年,也已經習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但能出去走走畢竟還是挺好的,開心。
  大宅深院,話是傳得很快的,沒幾日,薑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兩件事情——大爺這次回來後,還沒去過鳳集院,以及大爺帶了兼祧的二奶奶出門了。
  於是蘇勝雪就發現,去喜福院盡孝時,丫頭嬤嬤的態度親切多了,而柳氏的臉色則難看多了。
  當然,她並不介意柳氏,二世為人,柳氏的情緒在她眼中不過一根蔥大小的事情,在薑家大宅,只要薑老太喜歡她,卓氏不找她麻煩,她就可以過得很好,更何況,她現在還有一個大靠山。
  大靠山不但讓盧通跟盧晏這兩個左右手見過她,盧大家的跟盧二家的也來與花院拜見過她了,不得不說,姜少齊眼光還真是好,這兩夫妻對她這個什麼都賞不出來的二奶奶,一樣客氣又尊敬。
  當然,她沒白目到真的讓他們替自己辦東辦西,能處理的事情還是要自己處理,什麼事情都貪圖方便的話,將來會很不方便。
  嫁入薑家,已經是很棒的事情了,夫君是舊人,簡直跟中樂透一樣。
  這個年,過得很爽快。
  年夜飯很豐盛,夫君給的紅包很大包,初二嘛,不用回娘家——就因為兆天府冬天氣候不好,車馬難行,所以出嫁的女兒回娘家有了奇怪的變通,不是正年初二,而是選在路上冰雪融,樹梢新綠開的三月時分,至於三月的哪一天,倒也沒有規定,看天氣,也看個人安排。
  這是蘇勝雪穿越後最舒服的一個年,吃飽飽,穿暖暖,燃著銀絲炭,整個人放鬆得好舒坦。
  伸了個懶腰,順勢躺在美人榻上,「桐月,去,把那件新的被子拿過來給我蓋,一個時辰後再叫我。」
  說完打了個呵欠,真是,吃飽了就想睡……
  「怎麼大白天就在睡?」
  蘇勝雪睜開眼睛,如果說第一次看到姜少齊進到房間是驚嚇,等他又這樣神出鬼沒又出現了三次後,她現在已經沒感覺了,隨便啦,反正就是過來念她幾句,他高興就好。
  桐月則有點尷尬,剛把棉被抱過來,姑爺就來了,她是把棉被蓋上,還是把小姐拉起來?
  直覺告訴她,應該把小姐拉起來,但後來還是屈服在自家小姐的眼神下,乖乖蓋上了,然後假裝沒事一樣給姑爺倒茶,退到後頭的耳房去。
  蘇勝雪摟著被子,心情好得快飛起來,她上次在白天躺著睡覺可是十六年前的情啊。
  姜少齊皺了皺眉,終究沒去指正她的行為,「有件事情要問你。」
  「問唄。」
  「那日我帶你去吃火鍋的店,你覺得怎麼樣?」
  蘇勝雪沒想到他問的居然是這個,倒是來了點興趣,「哪方面的怎麼樣?」
  「各方面的。」
  呃,這種問法頗奇怪,那間店該不會……是薑家的吧?
  當時她想,反正不會有機會再去第二次,所以進大門前也沒抬頭看看招牌,早知道就多留點心了。
  他們不愧合作無間了一年多,她聽懂他的話中有話,他也看懂她臉上的糾結,然後,他點了點頭。
  蘇勝雪聳聳肩,「雖然我沒出過幾次門,不過兆天府是京城以北最富庶的地方,我春天入薑家,裁過夏服,秋服,跟冬服,料子舒適,刺繡華美,一日三餐廚房送過來的飲食樣樣精緻,如果以薑家這樣的生活條件在兆天府都不算特別優渥,外頭商家肯定檔次更高,不過你那日帶我去的飯館,感覺除了廚師的味覺,全部都得砍掉重練。」
  姜少齊聽到最後一句,莞爾一笑,「我打算春天的時候把整間店打掉重建,引進現代管理法,做出品牌形象。」
  「我那天去就覺得挺可惜的,東西好吃,但其他部分真的不行,就算小二難教,但碗筷長那樣實在無法促進食欲,筷子頭都有毛邊了也不換一下。話說回來,你都已經來這裡兩年多了,之前都沒想過要整頓一下嗎?」
  「薑家飯館一代傳一代,裡面有多少交情,人情,那並不好處理。」
  姜少齊開始說了起來,事實上,那很難處理。
  太多交情,太多人情,太多「我在薑家幾十年,一點錯都沒有」,是,一點錯都沒有,但也一點功勞都沒有,整天站在櫃檯後幹麼呢,如果不懂得招呼客人,他乾脆買個假人放過去還比較好。
  薑家有十間飯館,居然十間店的掌櫃都是一代傳一代,那些掌櫃少則當了十幾年,多則當了三十幾年,悠悠閑閑把薑家的店當成自己的店,用自己人不說,順手過些金銀更是家常便飯,一旦讓他們改,自然不肯,聯合著店小二和大廚跟東家杠。
  當然姜少齊也不是吃素的,要掃清之前自然做了準備,若願意聽他的話,他願意教,也能給機會,但若還想霸著薑家的產業當自家用,那就滾唄。
  其中,以老賣老的有之,大哭大鬧的有之,其中還有喜福院的親戚,直鬧到薑家來要薑老太主持公道,真是蠢得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對薑老太來說,兒子跟孫子才是最親的,侄子嘛,即使心裡疼,可一旦跟孫子的利益衝突,自然選擇挺孫子。
  其中還有個三十幾歲的掌櫃,說自己女兒貌美如花,願意送給他當妾……
  他講到這裡時,蘇勝雪笑了出來,「那妹子美不美?」
  「我又沒見過,怎麼會知道。」
  「那你不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蘇勝雪對他招招手,姜齊知道她怕人聽去,但又懶得起來,實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只好附耳過去。
  「其實你不用擔心,我們占了見多識廣的便宜,哪怕只使出一成功力,都不是大黎朝的人可以比較的,你一定可以成為大黎朝的胡雪岩。」想想,忍不住又模仿了袁惟仁,「加油,好嗎?」
  姜少齊簡直傻眼。
  這女人的腦子到底裝了石頭還是塑膠,以前不懂風情,現在還是不懂,他哪裡是怕什麼,他三十歲就已經擔任五星級飯店的部門經理了,管理這種東西大同小異,薑家飯館只要給他幾年時間,都能在大黎朝闖出名聲,他來問她,並不是真的需要她的意見,就只是……只是找話想跟她說而已。
  他喜歡她啊,可是,她從不知道,即使利用職權把她從人事部調過來當翻譯,兩人的距離依舊沒拉近。
  外人看他們都覺得應該很快會迸出火花,都是單身,年齡又相仿,長時間相處下來,要日久生情太容易了。
  但他們都錯了,事實證明密集相處下來,兩人之間還是普通同事,因為他很矜持,而她少一根筋。
  真是一點都沒變,她完全忘了他以前的豐功偉業,還安慰他,叫他安心……算了,他還是說說別的吧。
 榻夠大,她摟著被子躺在比較靠牆的地方,距離外頭還空出一塊,他便順勢坐在那裡了,「你當初怎麼肯嫁進來?」
  兼祧之妻雖然也是正妻,但其實是一種不太厚道的宗法機制,女人只是傳宗接代而已,她並沒有丈夫。
  當然,有些手段厲害的不只能有寵,還能爭寵,但那只是少數,畢竟過門前都知道是什麼身分,很少人會在過門後爭,家裡的長輩最忌諱這個,一旦弄巧成拙,直接給休書扔出大門。
  拿著休書再嫁,除非嫁妝厚實,否則很難嫁得好,但若能拿出大筆嫁妝,多的是求娶者,誰會願意就當個兼祧之妻。
  蘇勝雪笑了出來,「我也想了很久呢,說實話,蘇家再沒落,我也不可能嫁給平頭小戶,可但凡有一點家底的門戶,進門就是好戲,公婆要伺候,丈夫要服侍,妯娌要相處,姨娘得教導,光想就很煩,可是大黎朝對女性又很不友善,不出嫁就得出家,我真連出家都想過了,但出家也沒那樣簡單,我母親娘家那邊有個侄女,當年就是不想看公婆丈夫的臉色,選擇出家,但在廟中要種菜,要勞動,要出來添香添油,難免跟人接觸,居然被制香坊的老闆看上了。
  「老尼姑貪錢,拿了一百兩就在她的飯裡下了藥,那金家表姐繞了一大圈,還是給人當了妾,而且我敢說,她絕對不是兆天府唯一一個被逼為妾的尼姑,我真的很猶豫,如果我出家了,然後命運也這樣該怎麼辦,好不容易又活了一次,想像個人一樣活得久一點,剛好這時候六姑讓人傳口信來,說薑老太在準備這事情,讓我想想。」
  「叔娘是怎麼說的?」
  「口信呢,只有幾句而已,後來趁著佛誕節在昭然寺中見了面,六姑說……呃……說……嗯……」她突然面有難色,支吾其詞。
  姜少齊知道蘇六娘講的肯定不是好事,「說吧,我不會生氣。」
  「說之前在大房那裡幫忙寫薑老太的壽宴禮單時,柳氏沒注意到她也在,哭哭啼啼就跑進去,說大爺肯定是在江南把身體摔壞了,她給大爺送點心時,趁機點了香,大爺氣衝衝跑出去,碰也不碰她……」
  蘇勝雪邊說邊注意他的臉色,雖然有點難看,但還行,於是放心繼續,「六姑講得含蓄,但我一聽就明白,當下就覺得薑家能嫁,不需要伺候丈夫,也不用跟妯娌鬥來鬥去,至於姨娘這種煩人的動物也不歸我管,因為我連丈夫都沒有,那就更不會有姨娘了,那不是挺好的,是太好了——於是我就答應了。」
  姜少齊頓時覺得有點哭笑不得,居然是以為姜家大爺不能人道才嫁進來的。
  「後來你不是一直不來見我嗎,我除了覺得是因為大婚那日出了事,更覺得真有不能人道那回事。」蘇勝雪忍笑,「但沒想到夫君竟是你,我發現比起夫君有恙,夫君是故人更開心啊!我不知道姜家大爺是什麼樣的人,可我對你的人品相當有信心,你不但不會為難我,還會看在情分上掩護我,以前趙特助不是說我勾引她老公嗎?我還記得你那時跟趙特助說——」
  她清清嗓子,模仿他說話的樣子,「趙特助想多了,我能保證我的口譯跟歐經理之間什麼都沒有。」
  然後又模仿趙特助尖酸的模樣,「喔,你說沒有就沒有,總該給我個信服的理由吧?」
  她嗯哼幾聲,再度壓低嗓子,「因為歐經理外遇的物件是陳秘書,就是跟您關係密切那位羅組長的妻子。」
  一人兩役模仿完畢,蘇勝雪哈哈哈哈連笑了好幾聲,雙手槌床,「唉喔,那真是我看過最好笑的場面了,趙特助好像吃到蒼蠅一樣,就算化了大濃妝,也可以感覺到她的怒氣跟尷尬一層層透出來,歐經理跟陳秘書有一腿我是知道的,如果沒有靠山,陳秘書哪能在上班時間出去做指甲,但你怎麼知道趙特助跟羅組長有一腿?他們中間業務隔了好幾層耶,我當時一直想問你這件事情,但怕被你罵八卦。」
  「當時怕,現在不怕了?」
  「我現在可是鳳凰重生啊,別說被罵八卦,就算你說我九卦我都不介意了,快點告訴我。」
  姜少齊看她一臉八卦心切,也不賣關子了,「我有次需要房務組資料,但那時午休,於是我自己去了一趟房務室,看到羅組長正從洗衣房推上來的架子中拿出一件女用外套,原本以為他只是貪小便宜,把自己老婆的外套混在客人送洗的架子上,省幾百塊洗衣費,但一個多月後,那件外套居然出現在趙特助身上,後來注意到兩人戴的是不同色的對表,這就發現了。」
  蘇勝雪哇喔一聲,「兩天前吃的東西我都想不起來,你居然能夠記得一個多月前看過一眼的外套,厲害,難怪總經理每次都會說把事情交給你他很放心,原本還以為他是客套話,後來發現這話一點都沒錯,難怪你每次申調人事,人事經理動作都這麼快。」
  姜少齊被她誇了一陣,莫名有點高興,但又不想被她察覺,於是喝喝茶,冷靜了一下。
  看她躺在榻上,大概是八卦了一陣的關係,雙頰紅撲撲,眼神亮晶晶,真覺得可愛至極。
  以前姊姊總說他太矜持了,但他覺得那才不是矜持,他只是不太會明確表達自己的心情而已,直到翻車後的魂魄游離,他才覺得沒錯,姊姊說得很正確。
  想起錯過的很多時機,又看到她此刻近在眼前,他忍不住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蘇勝雪呆住了,臥槽,臥槽,臥槽,那個走路自帶背景音樂的男神居然親她!
  他為什麼親她?想證明自己身體沒摔壞嗎,但這應該有更好的方法來證明啊……不是,她在想什麼啦?!
  噢,心跳完全不受控啊,她前世加上今生平靜的心湖好像起了波紋……
  不是好像,是真的起了波紋。
  男神威力真大,不過親一下額頭,她耳邊就響起國慶煙火的聲音,腦子瞬間被炸成一片空白。
  之前琳娟就跟她說過,覺得男神對她有意思,那時她還覺得琳娟想害她,自己一旦當真,肯定會變成花癡,像是捏著嗓子高八度說「經理」,然後小碎步跑過去說「早安」,還要把弓念成尤,據說男生會覺得這樣很可愛。
  但她實在不想變成那個樣子,也不想加入暗戀大隊,於是她對一切都做出解釋——把她調過去是看她英文好,只念她是因為她天生軟弱不敢回嘴,沒讓她加班是因為他想展現自己對時間的控制性,總之,跟愛情沒半點關係。
  她想過很多種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最多也就只能到合作無間的小夥伴,卿卿我我啥的還真沒想過……呃,誠實來說,有想過啦,但沒認真想過,她也不是討厭他,就只是覺得兩人的距離太遙遠了。
  她是公認的美女,走在路上一定有人搭訕的那種,但是他說過,女人重要的是腦袋,不是外表,聰明的女人會越活越聰明,越活越漂亮。
  她雖然一路讀書像吃飯,但她很明白,他所謂的聰明跟讀書是不一樣的,簡單來說,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菜。
  但現在是怎樣?
  而且他怎麼能說親就親,好歹要有個深深的凝視,醞釀一下氣氛,讓她冒一下粉紅泡泡才對啊……不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幹麼親她啦!
  小鹿亂撞不足以形容她的錯愕,她現在是小象亂跳啊。
  夫君大人這是一時衝動,還是按捺不住?好難猜啊好難猜……
  姜少齊親完就覺得自己太衝動了,但看她一臉懵,配著黑溜溜的幼犬眼睛,莫名覺得腦子一空,彎下腰,這次啄在她的臉頰上,一下,兩下,然後吻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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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8:4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兆天府的冬天雖然寒冷,但好處是一旦雨水過後,天氣便穩定下來,雪停,風弱,從冬末進入早春,於是就在卓氏的通知下,眾人恢復天天到喜福院盡孝。
  這種事情薑老太是不好自己說的,卓氏掌家多年,自然懂婆婆心意,地位擺在那裡,由她來依照節氣行事,最妥當不過。
  這對蘇勝雪來說只意味著,她跟柳氏從五日一見,變成得天天見面。
  她是不覺得尷尬啦,只是有點煩。
  那高高在上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啊,那自以為與眾不同的態度又是怎麼回事啊,柳氏自恃正妻,但她也是正妻啊,只不過以前夫君不搭理她,現在搭理她而已。
  而且不是普通的搭理,是強烈的搭理。

男神再怎麼男神,也是身體健康的男人,見她沒抗拒就手來腳來。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一遍又活一遍的原因,內心已經三十幾歲的她也不想矯情。
  前生她因為學業工作耽誤了好多事情,等考試,等學位,等就職,等升職,心無旁騖往前沖,在英國的時候只在租屋處,圖書館,教室三點移動,回到臺北在飯店找到工作,就是飯店跟租屋處一線,所有應該休閒的時間都被她拿來準備「更好的將來」,覺得愛情結婚生孩子啥的等三十歲再說,結果她並沒有活到可以體驗那些的時候,別說更好的將來,連將來都沒了。
  再一次呱呱落地,她才知道什麼叫做人生苦短。
  大黎朝的婚姻跟所有她知道的歷史朝代一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一點的話,可以見上幾次才決定要不要定下親事,然而蘇家對於庶子庶女並沒有這樣的好心情來照顧,多的是什麼都不清楚就嫁出去的女兒,然後久久傳來消息,都是在受罪。
  答應這門親事以來,她也一直很忐忑,但那日在喜福院見到他,她驚嚇之後也安了心。
  被他親吻,一開始確實很驚嚇,但既然物件是男神,她就覺得沒什麼好抗拒的,她喜歡他啊,只不過覺得不可能所以從來沒有行動而已,再說男神親成那樣,應該也是對她有點意思的吧……
  於是兩人就白日宣淫了。
  他淫得很開心,當晚不但留下來吃晚飯,還讓人去書齋取衣服過來,兩人說了好久的話。
  這感覺很奇特,在彼此都有好感的狀況下先跑到本壘,然後才從三壘往回跑,雖然順序不太對,但也沒哈不好意思,都是成年人了嘛。
  比起最開始的連長巡營感,以及之後的老鄉聚會感,這次當然不同啦,在各種意義上都得對各自的過去熟悉熟悉,然後對未來規劃規劃。
  夫君大人對蘇家的事情巨細靡遺問清楚,也對她所瞭解的薑家問了一遍,後宅女子所知道的薑家,跟男人知道的姜家肯定很不一樣。
  不像她對母親跟六姑是有真感情的,他對薑老太,姜起,卓氏並沒有太多的感情,要說直白些,就是一種「回禮」而已,他既然得以用姜少齊這身分安身立命,那他就會好好對待給他身分的人。
  蘇勝雪覺得這樣就夠了。
  他來到這裡也就兩年多,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大人之身,甚至已經開始走生意,在家的時間並不長,沒有相處,沒有照顧,這種情況之下要產生真正的感情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在能夠回應的範圍中回應已經算不錯了。
  至於柳氏跟青姨娘,他選擇在經濟上好好照顧,青姨娘不過就是個姨娘,多賞點東西她就高興了,至於柳氏就比較麻煩,書香世家的女兒,身分本來就比商家高,故一直覺得自己都低嫁了,薑家應該要好好待他才是。
  蘇勝雪雖然跟柳氏不熟,但也懂她那種用鼻孔看人的感覺,「那你打算把她怎麼辦?」
  「繼續這樣就行了,不用特意管她。」
  在那個交錯的空間中,他跟原主相處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兩人想到什麼說什麼,對於一個大黎朝成年男子來說,妻子當然也是一部分。
  原主也不喜歡這妻子,因為她那種「你們薑家高攀」的樣子,他不喜歡,但既然是兩家聯姻,他也不會去做讓長輩頭痛的事情,直到柳氏懷孕,他就一直住在書齋了,只每隔幾天去看看她,柳氏一舉得男,更是讓他大感解脫,藉口外頭事務多,沒回過鳳集院。
  蘇勝雪聽了都不知道該不該同情柳氏了,貌若春花,出身又好,結果被她心中的低微商戶嫌成這樣。
  不過問題更大的是自己啊,因為她剛剛突然想到,有那麼一瞬,她腦海閃過跟柳氏和平相處的自信。
  乍看之下沒問題,細想問題就很大,這代表著她內心可以接受這種奇怪的妯娌關係,而且她剛剛的提問並不是吃醋,只是單純想知道答案。
  果然,從小到大來一遍的後座力是很強的,在這種溫香軟語最有用的時候,她應該要捏著嗓子,叫姜少齊以後不能去找柳氏,怎麼會想到「安啦,我可以跟她相處的」,她們服侍同一個丈夫,怎麼可以相處,應該要打起來才對。
  可怕,她當年公民與道德可是滿分過的,一夫一妻啊。
  但這種蠢話她當然不會自曝,只是傻笑帶過。
  大宅深院,消息跑得比什麼都快,「大爺留宿與花院」這幾個字好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飛遍了薑家每個角落。
  夫君大人隔日早上離開後,除了盡孝跟抄經甚少離開三進的六姑,一下就到她廂房來,喜色難掩,跟她說了好久的話。
  她前生家庭關係冷淡,父母結婚好像就是為了給各自的家人交代,她從不覺得他們之間親密,當然,對她也是。
  成長過程衣食無缺,但也就只有衣食無缺了。
  親子之間都疏離至此,親戚那些更別說,就是一年一見走個過場,而到她長大之後,那些場合她連去都不想去了,滿屋子的人就他們這家格格不入,每次看堂兄弟姊妹或者表兄弟姊妹熟悉的打鬧,她都只有尷尬,偶而會有好心的大人叫她去跟哥哥姊姊玩時,她都不知道要玩什麼,她連那些同齡孩子到底是舅舅的孩子還是阿姨的孩子都搞不清楚。
  沒有被擁抱的印象,也不曾聽過床邊故事,除了小學入學典禮是母親帶她去的,後來所有的入學,畢業典禮都是只有自己,小時候還真的相信他們很忙,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忙,他們只是不愛她而已。
  然而在蘇家,她擁有了反轉般的體驗,衣食或許缺,但母愛卻是真的。
  這一生的母親金氏愛她至深,自從十歲那年差點被不象話的父親拖出去賣後,她每晚摟著自己睡,母親總是讓她靠牆,自己睡靠床沿,側身輕輕拍著她,直到她睡著。
  堂兄弟姊妹中,雖然有不好的,但也有好的。
  叔伯不象話,但姑姑們卻都挺好,六姑以前就對她好,成親後也會寫信給她,知道她不求美滿後,更是力促她過門。
  可是,即使獨守空房是她自己求的,六姑只怕也還是會懷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但現在夫君大人既然在她房中留宿了,那至少還有點希望,六姑心裡肯定還是覺得,像她那樣是迫不得已,女人還是要有個丈夫才是依靠。
  誠實而言,蘇勝雪覺得銀子比孩子實際多了,但見六姑那樣高興,她自然不會講出來,面對六姑的殷殷交代,她點頭如小雞啄米,是,我會好好侍奉大爺,好,我一定會好好聽話,知道的,我跟柳氏都是姜家媳婦,會好好相處。
  與花院中從蘇家帶來的人,看到她都是一臉喜氣洋洋,只差沒在臉上寫:恭喜小姐。
  至於薑家配下來的,明顯恭順許多。
  男人的喜歡真是太神奇了,隨著夫君大人幾乎天天過來,下人看到她越發的恭敬,而且連菜都比以往熱得多。
  風雪天氣,廚房的菜送到這裡,往往只有餘溫,但蘇勝雪不介意,她在蘇家還只能吃冷菜,偶而上面還有一層薄霜,如今能有點溫熱已經很好了,這年代沒有摩托車,靠著人力賓士,速度有限啊。
  可後來當夫君大人開始在這裡吃晚飯,菜就變熱的!
  從食盒拿出來時還會冒煙那種熱法!
  蘇勝雪第一次在冬天看到冒煙的菜,簡直傻眼,比起以前被輕慢了的感覺,更好奇到底怎麼辦到的,與花院挺偏的,離大廚房好一段路呢。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食盒中間有一指寬的夾層,注入熱水,再放入小顆燒紅的鐵石,一時半刻都能保住熱度,因為二房沒男人,大廚房就省了這道手續,食盒是輕了很多,但沒了熱水保溫,菜自然涼得快,隨著夫君大人天天駕到,菜自然都開始熱了。
  她現在懂六姑口中「女人還是該有個丈夫」的意思了,真的,原來沒丈夫的人只能吃半冷的菜。
  「你這樣天天在書齋跟我這裡跑來跑去,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
  夫君大人沒回答,但臉上就寫著:當然。
  「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第一次過來時,喝到那茶水就知道了,雖然也是龍井,但廚房送過來的分明就是三春,你是奶奶等級,給不了明前茶也該給雨前,給到三春這有點過了。」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廚房也貪了不少。

 廚房一向肥,但那些都是卓氏的人,一時之間不太好動,但要敲打倒是容易的,只要他常過來,廚房自然會知道。
  蘇勝雪真覺得在蘇家的十六年有點把她磨歪了,明明是不對的事情,跟蘇家一比,好像又能接受。
  姜少齊笑得一臉自信,「總之你就等著吧。」
  不過短短幾日,菜熱了,茶變好了,就連洗衣房送回來的東西,感覺都漿得更仔細。
  湘娘喜孜孜跟她提,大山每幾日要去給阮大娘送銀絲炭,以往從角門進出,那婆子總會故意開門開很久,發出各種聲音,這次出去倒是很順利,大山回來還道,他一直以為那婆子的腳不好,原來她可以這樣健步如飛。
  而這距離他們第一次滾床單也不過才幾天,她的人生就有了飛躍性的轉變。隔幾日的盡孝日,薑老太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一直誇她好孩子,卓氏也是親熱非常,青姨娘那日讓她命桐月揍了,現在倒是不敢怎麼樣,就柳氏一副看狐狸精的臉。
  算了,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兩人都是奶奶身分,柳氏再不爽也不能拿她怎麼樣,正確來說,應該是不敢把她怎麼樣。
  據說上次那件事情,柳氏自己因為太過不安在卓氏面前露出馬腳,卓氏才「喔」了一聲,青姨娘嚇得馬上把事情說出來,卓氏聽說自己兒子不過去了與花院一趟,大媳婦就跑去質問二房,氣得摔杯子,禁了柳氏十天足,除了跟薑老太請安,其餘不得外出。
  蘇勝雪覺得柳氏就某種程度來說也很厲害,卓氏已經三令五申不能做的事情,她好像就是忍不住,非得挑戰極限。
  而且不知道為啥,她認為柳氏肯定不會學乖,理由也很簡單,如果她是受教的,就不會到現在還惹自己婆婆不高興,而還想著搞東搞西,那就是不受教的,將來不知道還會出什麼包。
  當積了兩個月的冰雪都化為水,代表正式進入春天。
  早上女人們照例到喜福院盡孝,薑老太喜歡熱鬧,不到巳初時分不會說出大家企盼的那句「都回去休息吧」,感謝春宴將近,不只話題上活潑,就連柳氏氣色也好上不少。春宴是各家來往的日子,會在家裡開桌宴客,也會大隊人馬去別人家吃酒,年輕一輩來往當然是由她帶頭,可以彰顯她大奶奶的身分。
  蘇勝雪心想:傻子,免費勞力而已,有哈好高興。
  她像過往一樣,以微笑另加冥想度過這段時間,等聽到那句「都回去休息吧」,想著看來她性子定了不少啊,以往覺得漫長,今天居然覺得還好。
  沒想到薑老太笑咪咪又補上一句,「大媳婦,二孫媳婦多停會兒,我有事情要吩咐。」
  原本已經起身的柳氏聞言,臉色立刻一沉,夫君對她本就冷淡,這次回來後除了年夜飯,其餘時間根本見不著,若說他忙著飯館重建的事情也就罷了,但卻天天往與花院那裡去,分明是不想見她。
  現在可好,喜福院只要婆婆跟那女人留下,把她當外人,這又算什麼,她是大房媳婦,將來的姜家女主人,憑什麼那女人可以聽的她不能聽?她明明生了寒兒,對姜家功勞這樣大,但薑老太卻沒有比較喜歡她。
  那女人剛進門時安安靜靜,還以為她跟她姑姑一樣乖巧,現在看來,那些只是為了讓她卸下心防的手段,等她不注意了,她才開始對夫君展媚,連帶老太太跟婆婆一起討好。
  不行,她絕對不要能自己被排除在外。
  想到這裡,柳氏勉強一笑,用一種自以為歡快卻很彆扭的語氣說,「祖母偏心,有什麼悄悄話只跟婆婆還有叔娘說,孫媳婦也想聽。」
  卓氏皺了皺眉,這媳婦實在難教,妯娌關係明明應該稱呼「弟妹」,卻跟著智哥兒喊「叔娘」。
  當然,一般人家也有母親用孩子的稱呼,但那是為了讓小孩更快記得誰是叔娘,誰是嬸娘,所以站在孩子的立場稱呼那個人,可自己媳婦自己知道,肯定不是那種原因,智哥兒牙才幾顆,學什麼呢?又想著還好二房的蘇六娘一向不爭,不然光鎮不住媳婦這點,只怕就要被拿出來嘲弄一陣子。
  另一邊,蘇勝雪也覺得很好笑,但柳氏既然是對著薑老太說話,自然輪不到她開口。
  面對半撒橋半撒潑的柳氏,薑老太脾氣極好,「大孫媳婦先回去吧,要是真想盡孝,明天留下來也一樣。」
  「孫媳婦就是想湊個熱鬧而已,不會多嘴的,都是一家人也不用忌諱,您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何況,智哥兒也想聽哪。」柳氏搖了搖懷中的孩子,「你說是不是呀,智哥兒。」
  好,好白目的女人。
  眼見卓氏眼中都快噴火了,蘇勝雪有種感覺,如果柳氏再堅持個五分鐘,卓氏應該就會拿起花瓶直接把她砸暈。
  卓氏當家這麼久,隱隱有感覺婆婆想商量什麼,眼見柳氏不走,談話就不能開始,也管不著婆婆還在了,臉色一沉,「好好跟你講,一次兩次講不聽,怎麼,柳家是這樣教女兒的,自己高興就好,不用管長輩?還是說,生了智哥兒家裡就以你為尊,老太太想跟誰說體己話還得你在場才算,喜福院也得以你的意思為意思?你倒說說,是誰給你這麼大的臉。」
  大概是不想嚇到智哥兒,卓氏聲音並不大,但一字一句都跟巴掌一樣,啪啪啪的甩上柳氏的臉。
  柳氏聽婆婆說得嚴重,眼眶一下紅了,趕緊跪下,「婆婆息怒,媳婦沒那意思。」話還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
  卓氏一個示意,奶娘連忙把智哥兒抱起,帶著青姨娘退到外頭去了。
  眼見嚇不著孩子,卓氏聲音大了起來,「姜家是老太太最大,她老人家讓誰留讓誰走,連你公公婆婆都照著做,你倒是很有主張,連智哥兒都抬出來當令箭,下次會不會是要說,智哥兒想看我跟你下跪,智哥兒想看我給你奉茶,逼我這個當家大太太做你想做的事情?柳家三小姐,搞清楚,你是姜家的孫媳婦,不是姜家的老祖宗。」
  柳氏哭泣道:「婆婆別生氣,媳婦剛剛只是開玩笑,不會做那種事情的,我既然已經嫁入薑家,就是薑家的大奶奶,不是柳家的三小姐了,媳婦嘴笨,只是想開開玩笑。」
  卓氏卻是不領情,「看看,還哭,你倒是有臉哭,這還好都是自己人,外人經過肯定說我是惡婆婆了,柳家三小姐,你既然飽讀詩書,那教教我這個商戶出身的,媳婦怎麼講都講不聽,連順從都做不到,還拿著孫子當令箭,一個婆婆到底要怎麼教才好。」
  柳氏還想解釋,倒是她的奶娘柯嬤嬤想通了什麼,連忙摁著她家小姐磕了頭,陪笑說:「大奶奶大概這幾日睡得少,糊塗了,喜福院不是只讓大太太跟二奶奶留下來嗎,大奶奶還是回鳳集院吧,順道找個大夫進來診診脈,甯寧神。」
  柳氏終於懂了,婆婆罵個不停,是因為她一直哭,但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又說了幾句話,見卓氏神色尚可,這才跪著後退,直到門檻邊才起來。
  駱嬤嬤眼見廳上氣氛不大好,連忙出來收拾,「老太太是要在這裡說話,還是到內間?棗姐兒扭個不停,怕是想下來走走。」
  提到小娃,薑老太跟卓氏的神色瞬間溫和。
  薑老太摸摸懷中的孫女,看著白白嫩嫩的小臉蛋,心情一下好起來,卓氏也湊過來,「棗姐兒倒是長大了不少。」說著伸手替她脫掉雪篷,放她下來走。
  蘇勝雪很驚訝的發現,以前總是裹成一團窩在薑老太腿上的小團子,居然這麼大了,距離第一次見她也才幾個月的事情。
  棗姐兒繞著中間跑了一圈,又回到薑老太那邊,以為她累了,也不是,就把頭靠著姜老太膝蓋蹭了蹭,然後又跑開。
  薑老太笑咪咪,「你看看這粘人精。」
  卓氏也忍不住笑,「婆婆太寵這娃兒了。」明明是庶女,但衣服鞋襪的料子都跟智哥兒一樣。
  「女孩子家,嬌寵些不妨事,何況家裡孩子少,我啊,恨不得把這兩娃兒都拱上天。」說話間,棗姐兒又蹭過來,薑老太笑著摸摸她的頭,小女娃這才蹬著小胖腿跑開。
  蘇勝雪心想,棗姐兒居然是這種粘法,難怪薑老太這樣疼,是她也會疼的……
  不過,留她到底啥事,總不可能為了讓她看棗姐兒跑步吧?
  難不成是想暗示她,該給二房傳宗接代了?這倒是有可能。
 但夫君大人留宿又沒多久,怎麼可能這麼快,而且他們又不只有滾床單,他既然想把薑家的飯館建立起制度,她也要幫忙把流程想出來——雖說大道理是相通的,但事情的成敗往往在於細微關鍵。
  退後一步講,現代有的,這時代都沒有,最基本的毛巾熱水,毛巾不夠毛,熱水不夠熱,這都是問題……
  「二孫媳婦。」
  知道就要進入正題,蘇勝雪連忙正襟危坐,「是。」
  「聽說你母親娘家是在京城做生意的?」
  「兩位舅舅在城南百里處,開了個私人驛站,也不算多大的地方,不過就是占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便宜,可以讓宗親溫飽罷了。」
  宗親溫飽啊……薑老太想著這幾個字,一間驛站就能讓宗親溫飽,那也很不容易了。
  何況,光是選在荒涼之地,就是見識。
  「如果姜家把臨江那間翻修開來,用金家的方法,可能夠經營?」
  蘇勝雪雖然被問得莫名其妙,但大學就讀飯店管理學系,畢業後進入飯店業,前前後後十年時間,因此面對這問題倒也答得出來,「孫媳婦看是不太行的,金家驛站是薄利多銷,既然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趁夜趕路之人多半有露宿的準備,若是價格太高,客人會想著不如外頭將就,但若價格低,加上有現成熱水,十個問宿的人都會睡上一晚,隔天早上醒了,聞到肉卷餅,青恵湯的味道,再想著一路下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吃上熱食,幾乎人人都吃上兩份,還會帶走一些,但我們兆天府卻是京城以北的大都,客棧極多,客人選擇也多,若只是以便宜來吸引客人,恐怕不但賺不到錢,還會賠上薑家信譽。」
  薑老太喔的一聲,十分有興趣,「怎麼說?」
  「這客人住完離開,只會說薑家床不好,房間不好,院子吵鬧,但他不會去說薑家的住金不過才別人的一半,一分錢一分貨,但沒人會去承認自己省那一分錢,只會怪貨不好,賺錢這種事情得因地制宜,不能只把別人家的經驗套上來,這樣不行的。」
  薑老太聽得心花怒放,果然跟少齊說的一樣,這看起來安安靜靜的二孫媳婦,極有見識。
  少齊這兩年清理那些陳年人事,幾乎把大掌櫃跟二掌櫃都換了個遍,她原本也覺得不太妥,都是祖輩下來的關係呢,一代一代的交情,如何能隨意斬斷,一個不小心,姜家就成了無義之人。
  但少齊說,不斬斷這些陳年舊事,姜家永遠不會旺起來。
  薑家不讓出戶的兒子去接店鋪,就是怕關係太糾結最後壞了一切,但卻允許那些大掌櫃一代傳一代,想來很沒道理,說得更直白點,薑家庶子沒能享的東西,倒是外人享去了,還這樣理所當然,豈有此理?
  「爺爺跟爹都被那些貪得無厭的人牽制住了,害怕被說無情無義,所以讓他們予取予求,可孫兒不想,店是薑家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敢在外頭胡說一句話,那我們公堂上見。」
  「孫兒不想只守著這幾間店,我想把薑家飯館做大,想把薑家旺起來,兆天府來往的人這樣多,那些可不是路人,而是金銀,我們若只是想守成,那實在太可惜了,明明多的是機會,我們卻因為過度小心而把機會拱手讓人。」
  「勝雪的舅舅在京城以南開驛站,頗有見識,這陣子給孫兒提點了不少主意,孫兒覺得挺好,等春天到了,孫兒打算帶著她一起從江邊那間老店開始打點起,但這麼一來只怕是得日日外出,不能來盡孝,所以先跟祖母說一聲,祖母若是不信,可找機會試她一試,孫兒不會先告訴她的。」
  少齊前兩條說得有理有據,但第三點卻是讓薑老太半信半疑,在她印象中,家裡兩個蘇氏都是一個模子,恬靜不多事,大媳婦重權,大孫媳婦愛爭,因此這大蘇氏跟小蘇氏的性子倒是讓她很喜歡,只不過喜歡歸喜歡,但說到有本事,實在很難憑著三言兩語就相信。
  今天是因為房嬤嬤來說,院子中的樹梢透出青芽,想著這春分都過了,少齊恐怕就要開始進行手邊諸多事務,就試上一試,若是二孫媳婦能幫助少齊,那就免了她早上盡孝,也不管她常日外出,反正不過就試幾句話,她從姜家大奶奶,大太太,一路到現在成了薑老太,自然知道什麼問題最能看出對方的本事到哪裡。
  沒想到這平常不愛說話的二孫媳婦,講起生意差異竟然是條理分明。
  「那照你說,我姜家臨江店若真的打掉重建,要怎麼樣才能在兆天府打開名聲?」
  「回祖母,生意是沒有一定的,只是若讓孫媳婦來想,兆天府既然是京城以北最大的地方,來來往往的人恐怕都是有著在這裡休息幾日的打算,先前趙姨娘的那位京生侄子不還想在這裡過水土嗎?孫媳婦想,既然如此,我們就把客棧改成方便多住幾日的地方,比起五天收三個客人,不如收一個住五天的客人。」
  薑老太頻頻點頭,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哎呀,蘇家若是別那麼重男輕女,在開宗親會議時叫上媳婦一起商量,說不定金氏早指導一齣條康莊大道,蘇家也不至於落敗至此了。
  是啊,百年老店,是該好好整頓了。
  少齊說的對,總不能一直想著這樣就好,既然在人多的府城,又有店鋪,如此天時地利,不出手真的沒道理。
  想起以前,她的丈夫說,守著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就好,然後她的兒子也說實在害怕弄巧成拙,萬一家業在他手上有損,將來不知道怎麼去見歷代祖先,就覺得汗顏。
  既然許家何家可以,那他們薑家為什麼不行?
  她嫁入薑家三十幾年來,知道兆天府的變化有多大,來往商隊多了多少,也知道許家何家是這十幾年才旺起來的。
  她還是大奶奶時,跟許大奶奶,何大奶奶都很好的,可是過了十幾年,當她們都成了太太後,便開始顯得不對等。
  春宴也好,秋宴也好,她們一個一個頭戴點翠嵌珠鈿,手拿象牙柄絹面扇,衣領裙子繡上繁複的花鳥風月,茶杯是青花釉,果盤是剔紅松鶴,那不是比她好上一點,而是真的大富大貴,很快的,她們開始跟蔡家陳家的太太奶奶來往,大家都是心裡有數的,漸漸就沒怎麼聯絡。
  有時候想起來,心裡真的氣,都是閨閣時期就開始來往的,一旦富貴,就不認舊友了。
  她又不是去巴結什麼,乞求什麼,貪的不過就是多年感情,一個想念而已,沒想到這麼多年的交情,只因為自己買不起千兩首飾,穿不起百兩衣裙,就這樣沒了。
  但自己的丈夫庸碌,兒子又膽小,身為女人,她哪有什麼辦法,只能忘了那些事情,告訴自己出入有馬車,身後有僕婦,日子已經相當不錯,知足常樂。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她成了薑老太,原本也只想著看娃兒們成家立業就好,但少齊的話卻帶給她一些希望跟想法:若是在她有生之年薑家旺起來了,不但比許家何家好,還能比上蔡家陳家,豈不痛快。
  少齊有這份心很好,二孫媳婦有見識也很好,來不來喜福院跟她盡孝,沒那樣重要,重要的是給薑家幫忙。
  反正是兼祧妻,家裡大小事有大房打理著,二媳婦又不用人伺候,二孫媳婦大可把時間精神放在薑家的飯館上。
  若真有那麼一天,那兩個勢利眼的肯定會找她敘敘舊,到時候她就裝作沒收到信簽,就像當年她們對她一樣,一定很解氣,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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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8:5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隨著天氣逐漸轉暖,與花院漸漸有了春色,枝頭桃花開,粉的粉,白的白,襯著藍天,分外好看。
  蘇勝雪伸了個懶腰,舒服。
  傅嬤嬤過來笑著說:「小姐可準備好了?」
  隨著她點頭,桐月替她披上披風,帶著如月,一行四人朝著薑府東側過去——
  今天,就是她開始可以無限制外出的日子。
  臨江那間飯館已經清理乾淨,外頭的桌椅已丟,往內延伸進去可以住宿的地方也都是空房,除了建物,什麼都沒有,就等著他們過去重新規劃。
  馬車邊,姜少齊的心腹之一孫娘子已經在等,見到她馬上笑開了臉,「二奶奶來得可真準時。」說著掀開雙頭馬車的繡花簾,踏凳自然早就放好了。
  她提起絲裙上車,抬頭一看,夫君大人居然在裡面了,「你怎麼來得這樣早?」

 當然,他以前沒有遲到的習慣,只是身為大黎朝的男人,還身為姜家的長子嫡孫,他不該等人。
  姜少齊抬眼一笑,「我不想讓你跟她獨處。」
  蘇勝雪一笑,矮油,看似嚴肅的夫君甜言蜜語起來真有一手,不過就一句話而已,馬上覺得好窩心。
  柳氏那日在喜福院被罵之事當然早傳遍了,乖是會乖上一陣子,但也就一陣子而已,柳氏是典型的金魚型人類,七秒記憶,不長記性。
  而今天日子特殊,卓氏,柳氏也會一起出門——姜家臨江飯館要重新規劃,他帶蘇勝雪,就沒道理不帶柳氏。
  柳氏雖然不長腦子,但那不是大錯,關於薑家的事情,不能把她排除在外頭,不然柳家上門討說法,倒是薑家站不住腳。
  但姜少齊覺得以柳氏的智商實在難以預測她會趁著人多做什麼事情,說什麼話,到時候鬧起來搞不好還要蘇勝雪跟她陪小心,於是乾脆把卓氏一起請出來,讓卓氏盯著她。
  卓氏一想也是,兒子跟二媳婦辦正事呢,為了姜柳兩家之好才帶著大媳婦,又不是真要她給意見,但就怕這媳婦不分時地的犯蠢,害得薑家出醜,自己去盯著,保險點。
  於是兒子一提,她就答應了。
  「你今年還沒回娘家吧?等過陣子忙完,我跟你一道回去。」
  「好。」她應完話,突然一笑,「其實我本來也打算趁著能無限制外出,回家看看我娘的,畢竟阮大娘還有兒子作伴,我娘可只有我。」
  「你得慶倖她只有你,日子才清閒,我看你那堂叔不太行,都二十幾歲了連京生都考不上,早該放棄找份事情做,居然還在讀書,難不成還希望蘇六娘供他一輩子?」
  蘇勝雪唉喔一聲,「這可真沒辦法了,阮大娘再心疼女兒,女兒也比不上兒子的一根頭髮,我六姑就是看透這點,這才嫁入薑家,至少月銀給一半出去就清閒了,真要為人妻為人母,那不被鬧到早老,別的不說,看趙姨娘只生女兒,樣子就比秦姨娘愁苦得多,都沒見她笑過幾次。」
  「放心吧,萬一你只生女兒,我也不會嫌。」
  「我就算生女兒,那也是你的關係啊,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幫你複習一下健康教育……」蘇勝雪越說越小聲,默默又覺得自己在搞什麼,真在這邊生活久了,所以臉皮薄了嗎,明明是很健康很正經的事情,卻突然不好意思起來。
  下意識的摸摸肚子,她現在才十七歲,依現在滾床單的頻率,今年內就會有吧,雖然是喜事,但感覺實在有點奇怪,可以的話,希望短時間內不要有,她心態上還沒準備好呢。
  姜少齊看出她的糾結,「怎麼,不喜歡小孩子?」
  相遇也才兩三個月,加上還有正事,他們一直沒討論到這問題,直到看見她臉上的糾結,他才覺得該討論一下。
  「也不是不喜歡,就——」
  「見過大太太。」盧大家的聲音傳來,她立即打住。
  簾子一掀,卓氏一臉精神的上了馬車。
  姜家只是小富小貴,養不起太多閒人,馬車要車夫,馬兒也會生病需要看醫生,這些都是花銷,因此外出就是一輛雙頭大馬車,真要不夠用,租用就行,但事實證明,姜家人少,真的一輛就夠用。
  卓氏一上車,兩人連忙出聲。
  「娘。」
  「伯娘。」
  卓氏見到兩人很高興,但發現柳氏不在,又不太高興,正想念幾句,卻聽到外頭孫娘子跟大奶奶問好。
  柳氏提裙上車,看到婆婆比自己早,嚇了一跳,連忙說:「是媳婦失禮了,婆婆見諒,妾身失禮,夫君見諒。」
  卓氏哼的一聲,柳氏這才不情願的道:「嫂子失禮了,弟妹見諒。」
  蘇勝雪道:「大嫂快坐下吧。」
  她才沒心情跟柳氏在這邊一對——待在蘇家十六年,她只出門過六次,五次是上昭然寺,最後一次就是出嫁。
  嫁入薑家後,這可是第二次出門。
  好不容易可以出去,而且臨江飯館聽起來多美啊,她想看百年建築,想看臨江景色,想在裡頭對著辦事先生說,這邊放什麼,那邊放什麼,想到可以重拾前生技藝,簡直迫不及待啊。
  蘇勝雪見柳氏屁股坐穩,揚聲道:「盧通,可以走了。」
  只聽見前頭傳來一聲口哨,以及拍鞭的聲音,馬車緩緩往前。
  臨江飯館果然能拆的都拆,除了樑柱跟外牆,其他都挪得乾乾淨淨。
  至於畫圖先生跟辦事先生,自然早在那裡等著,一一見過禮後,開門見山地問:「請問姜大爺,這一樓的圖該如何繪,里間住宿的圖又該如何繪?」
  姜少齊笑道:「這我可不懂,夫人你來說吧。」
  兆天府是大城鎮,畫圖先生跟辦事先生也算見多識廣,對女人出來說話不算意外,見姜家大爺如此交代,便往他眼神方向的那位夫人看過去。
  蘇勝雪便說明起一樓桌椅該如何放置,間距如何,二樓全作雅房,雅房大小,隔間差異,珠簾樣式,包括桌椅的木材選料與雕刻,甚至碗筷菜盤都得訂做,花紋如何,顏色如何,通通說個詳細,客房的部分儘量做到舒適,應有盡有,別省東西,他們想要的是常客——這些是兩人商量月餘的結論,只不過為了讓卓氏真正信服她是個能幹的媳婦,讓她以後出門更容易,於是由她統一說明。
  兩個專業人士,增刪多時的東西自然無可挑剔,何況穿越時空,他們的現代知識簡直跟開了外掛一樣,隨口一句話都是見識非凡。
  前後說了足足超過半個時辰,兩位先生都錄完手上的冊子還不夠,連忙讓小廝去馬車上取備用的過來,這才繼續抄錄重點。
  一陣忙碌下來,只聽得兩位先生佩服不已,「二奶奶才情驚人,這番聽下來,老朽倒是學了不少。」
  面對如此恭維,蘇勝雪笑容可掬,「兩位先生過獎了,我也只是說個嘴皮,真要付諸實現,還得兩位先生多加費心。」
  「二奶奶太過客氣。」
  卓氏笑得非常滿意。
  她的丈夫姜起在做生意上說好聽點是謹慎,說難聽點就是不思進取,整副心思都在鬥鳥上,尤其家業交給少齊後,更是整日看不見人影,就不明白鳥有什麼好鬥的,有時候氣起來還真想放幾隻貓進他的鳥房,咬死那些鳥。
  但也許是為了補償她,兒子可真爭氣,然後娶的這二房媳婦也不得了,這要運氣好,她指不定能從小戶太太變成大戶太太。
  一片其樂融融中,只有柳氏一臉勉強,但卓氏也懶得理她,反正帶她出來只是不想落人口實,又不是她真有什麼見識。
  眼見商議得差不多,眾人有默契的往外走,畫圖先生便說起這圖紙約幾日可好,到時候會帶著契約上薑家云云。
  這才剛剛出了大門,路邊突然沖出一人跪在地上,「婢子見過姜大太太,姜大奶奶。」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蘇勝雪,她在蘇家地位很卑微,在薑家又沒權力,因此沒人會來跟她求什麼,但對於卓氏跟柳氏來說,肯定是常見的,兩人都很鎮定,完全見怪不怪。
  畫圖先生跟辦事先生都是人精,大街下跪沒好事,少看為妙,兩人比快似的告辭。
  蘇勝雪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一點點,非常巧的,姜少齊也做了一樣的事情,兩人都是一樣心思,有些事情是無法習慣的,例如眼前這樁。
  所幸天氣也才剛回暖,未到吉日,江邊商家都還沒開店,來往人不多,可即使如此,一個大人跪在路邊也還是很扎眼。
  卓氏不愧是當家久的,命孫娘子把剛剛鎖上的飯館打開,有事進來說,在外面跪著,太難看了。
  薑家即使只是小戶人家,但嬤嬤丫頭出門還是會準備出門的諸多事物,這下就派上用場,飯館雖然沒人,還是能端出茶水來給卓氏,姜少齊,柳氏,以及蘇勝雪這幾個主人家。
  卓氏喝了茶,「說吧,什麼事情非得在門口喊人?」
  「是,回稟大太太,婢子在余掌櫃家中做事,是服侍余姑娘的。」
  隔桌蘇勝雪聞言,小聲問:「是不是那個要把女兒送給你的余掌櫃?」
  姜少齊無奈點點頭。
  她一臉忍俊不禁,「讓婢子來喊冤,可見有戲,看來夫君桃花很旺啊,余姑娘肯定對你茶飯不思了。」
  「你就笑吧。」
  「我這是對夫君的人格有信心的表現哪,知道夫君不會拈花惹草,這才笑得出來。」

 姜少齊被她說得怎麼樣都不是,再世為人後,這女人膽子大了很多,以前明明不敢這樣跟他說話的,現在連調戲都能了。
  就見她喝了口茶,神采賣奕等著看戲。
  卓氏嗯的一聲,「我沒這麼多時間聽你扭捏,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
  「是。」那丫頭的頭垂得更低,「大爺從去年開始接手飯館,也不敢隱瞞大太太,飯館多的是幾代在這裡工作的,從二掌櫃到店小二,乃至於兩個大廚跟廚娘,洗菜,供菜,甚至炭火準備,各有各的親戚關係,從大爺趕了二掌櫃那天開始,大家就有個默契,若是不團結起來,肯定一個接一個完蛋,當時若不是余掌櫃出力,恐怕大爺收權也沒這樣順利。」
  蘇勝雪在內心哇的一聲,這丫頭簡直要上天了。
  一個丫頭講話都這樣囂張,那余掌櫃肯定是百倍難纏,想到這間店居然是第一間開始動工重新佈置的飯館,她忍不住對姜少齊更加另眼相看。
  蘇勝雪眨了眨眼:夫君厲害。
  姜少齊頷首:你這才知道。
  她又看了那丫頭一眼:就是特別麻煩才拿他開刀的吧?
  他揚眉:當然,他自己撞上來,我不砍他都對不起自己。
  兩人在這頭無聲交流,另一邊卓氏的臉色自然不好看——一來,這丫頭無理,二來,自己竟無法在第一時間反駁。
  姜家先祖想的是人情,但人心會變,這方便著方便著就忘了本分,還以為是應該的,主人家不給,就是無情無義。
  「大爺當時講,若這店權順利收回,便納我家姑娘為平妻,余掌櫃就這麼個女兒,又見女兒對大爺相思,這才傾力相幫,卻沒想到事成之後,大爺對余家不聞不問,我家姑娘相思病倒,婢子不忍心,所以來求大太太作主,請大爺兌現承諾,花轎迎我家姑娘過門。」
  卓氏皺眉,剛要說話,轉念一想,看向柳氏,「大媳婦,兒子房中添不添人,若是由我這母親伸手,恐怕惹人笑話,你既然是鳳集院的主母,這事情就由你來作主。」
  柳氏是過得太好,沒被事情煩過心,這才一天到晚針對二房的兼祧妻,讓她理理真正的妻妾問題,這才會知道二房已經夠安靜,是她自己在鬧自己。
  柳氏巴不得婆婆來這麼一句,好彰顯她大奶奶的身分,立刻揚起頭道:「我們薑家什麼身分,你餘家又是什麼身分,一個掌櫃的女兒也想當姜家大房的平妻,可把自己想得太高了,再者,你算什麼東西,一個丫頭而已,也敢來要求平妻身分?」
  丫頭的額頭貼地,完全不敢抬起來,「婢子自知身分低微,但小姐病倒,家中能用之人不多,所以厚顏來求,還請大奶奶寬容。」
  蘇勝雪聞言,咬了咬下唇,低下頭,全身輕微顫抖。
  姜少齊用膝蓋碰了碰她,「還笑。」
  她也知道不該笑啊,但忍不住有什麼辦法?柳氏的重點根本完全錯誤,進不進門才是重點,平妻啥的根本不該在討論之列,用膝蓋想也知道一個掌櫃的女兒怎麼可能當姜家平妻。
  這種無憑無據的口頭賴親,只怕稍有家底的人都會碰到,薑起肯定有過,而看漱石院不過兩個姨娘就知道,卓氏很擅長應付這種情形。
  至於姜少齊,應該是第一次,卓氏這作母親的不插手兒子房中事是對的,但主要應該是想瞧瞧柳氏會怎麼處理。
  可看來柳氏只想討論名分,完全是直接掉入人家洞裡的架勢。
  「不管你怎麼求,平妻是不可能的,若是姨娘,我還能允。」
  有孕後,夫君對自己一直很冷淡,柯嬤嬤讓她挑兩個好看的丫頭開臉伺候,別的不說,好歹把大爺留在鳳集院,大爺只要留下來了,總不好只往她們房間去,多少會往自己這邊來,她擔心分寵,始終不願,前兩日趁著春暖回娘家,母親把她說了一頓,告誡她正妻可不能太小器,否則男人不會喜歡的。
  她把母親的話聽進去了,正好今天有這機會,一來彰顯自己賢慧,二來也算是替夫君解決問題,三來,她是見過余姑娘的,長得挺標緻,這種人收在房中幫忙固寵也好,總之別讓大爺老往與花院去就行。
  「回去跟你家老爺說,我們姜家只能有餘姨娘,不會有平奶奶,若他肯,明日把你家小姐的八字送過來。」
  那丫頭又重重磕頭,「是。」
  卓氏不動聲色,內心卻是很無奈的。
  柳氏過門後,她內心都不知道可惜過多少次,當初如果說的是黃家當鋪的女兒就好了,即使不夠聰明也不會蠢成這樣,居然聽信片面之詞就允了,這以後若人人來賴親,是不是人人都收房?
  但既然已經說了讓媳婦處理,就沒有她再出手的道理,反正不過一個掌櫃的女兒,難不成還能上天去了?
  只不過,得讓鳳集院中的嬤嬤跟丫頭得看緊一點,可別惹了大事,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唉。
  有事情做,時間過得很快,過了清明,過了穀雨,轉眼就快到立夏。
  余姑娘自然早早過門,成了鳳集院的餘姨娘,不過,也就是那樣而已,每天早上一起去喜福院盡孝,賴親進門,自然得不到薑老太跟卓氏的喜歡,至於柳氏問都不問丈夫有沒有這件事情就允許對方入門,姜老太就更加無言了。
  另一邊,蘇勝雪則是如魚得水,無論晴雨,跟著夫君大人天天出門。
  他們找到一間自己開設的燒瓷鋪,兩人雖然不會畫圖,但卻很能說,燒瓷師傅三十幾年經驗,居然憑聽的也能繪出他們想要的圖案。
  金魚戲水,五彩祥雲,春鳥點枝,柳樹迎風,每種圖案都是一套一套,小到連筷架都有描圖,兆天府的碗筷湯瓢還只是食器功能,等他們發現食器可以這樣藝術,肯定嚇死那些古代人。
  還有菜色也是重新擬過的,那些難控制的大廚跟小二都不要了,姜少齊去年早找好一批人,都已經打好契約,不怕搞怪。
  這些日子,他忙著外頭,她則負責訓練這些人,也不求有現代服務水準,但至少盤子放下的時候,湯水不要溢出來,她還稍微教授了一點推銷技巧,像是今日剛進了幾隻活雞,客官要不要嘗嘗我們的麻辣炒雞,或者如果雞沒了就推銷魚唄,早上剛剛送來的,還養在水缸,蒸煮都鮮美之類的銷售辭令。
  蘇勝雪一邊訓練,一邊也滿佩服夫君大人的,這些人頗為聰明,挺好教,但他們又都不識字,也不怕學了之後就翻天。
  臨江這邊如火如荼的進入軟體準備,而姜少齊也沒閑著,現在正在整頓城北店。
  她原本只覺得兩人每日進出都順路,直到在書齋第一次看到兆天府地圖,以及他畫在上頭的紅圈圈,瞬間懂了。
  「你,你居然在這邊搞流水線作業!」
  姜少齊一笑,「你可以直接說很佩服我,我接受。」
  蘇勝雪仔細看那張圖,以薑家為中心點,臨江店是往北第一間飯館兼客棧,順著下去就是城北,接著往東南有兩家,順著下來繞了兆天府一圈。
  看樣子,他是打算順著圈圈一間一間拆,這不只路很順,畫圖先生跟辦事先生都不用重新找,工人也是那批定下來,一間一間順移,由於都有經驗,大家動作只會快,不會慢,他也不用像臨江店一樣花很多時間。
  另一方面說,如果數間店一起動工,很難控制品質跟進度,薑老太跟卓氏在期待之餘也會有點擔心,萬一事情不若預期,薑家可能就這樣垮了,但如果一間一間來,她們就會覺得,這要真不行,也只是損失了一間店,薑家還擔得起。
  這種把飯館改建變成流水線作業,對他來說方便之余,也安了長輩的心。
  「姜老太跟大太太其實多慮了,只是又不能跟她們稟明我們是拿著青龍刀在砍豆腐。」蘇勝雪伸手在地圖上一彈,「既然已經制式化了,你肯定有別的想做吧。」
  「那是當然。」幾間小飯館而已,哪還需要自己盯著,「等夏天的時候,我就把這件事情放手給盧通盧晏做了,我想弄個客棧,規模大一點的。」
  蘇勝雪眼睛一亮,「五星級飯店?」
  「很接近,再猜猜。」
  「嗯,專門針對大富大貴之家,一頓飯二十兩銀之類,只接待有一定社會地位的客人,每個進來的都把他們當皇帝伺候。」
  「這只是其中一部分,我給個提示吧,跟天氣有關。」
  「天氣,兆天府簡直跟北海道有得比,針對天氣的話……溫泉?」
  「聰明。」
 聽到答案,蘇勝雪的聲音都激動得分岔了,「真是溫泉?兆天府有溫泉?」
  天啊,溫泉耶!
  雖然嫁入薑家後,她已經可以用浴桶洗澡了,但浴桶跟溫泉還是不一樣啊,泡著溫泉喝點小酒,讓人按摩按摩,晚上一覺到天亮……只是想想而已,就覺得美好得冒泡泡。
  「竹紫山上有一個泉眼,不過兆天府的人不懂溫泉妙用,只把溫泉地熱拿來在冬天種植蔬菜,我已經把那泉眼買了下來,不過薑家資金不夠,只能先整整地,把四周圈起,若是那幾間飯館爭氣點,大概兩年後可以開始建吧。」
  已經在雲端的人聞言頓時下來,「那得等上多久才能開張啊?」
  「別不滿意,兩年已經夠快了。」
  她皺皺鼻子,「哎,你來到這邊才兩年多,我可已經來了十七年了,體諒體諒我這個十七年來洗澡都不能把腳伸直的人吧。」
  姜少齊挑眉,「你把溫泉當洗澡?」
  「譬喻啦。」蘇勝雪嘻嘻一笑,「不過真沒想到兆天府有溫泉,客人泡溫泉的時候,還可以讓琴娘在旁邊彈琴,泡完就來個泰式按摩,絕對讓他們舒服到樂不思蜀,順道在廊間放畫軸,每張十金起,這裡有錢人這麼多,肯定大發利市。」
  「講到錢就高興啦?」
  「當然高興,我們前生那麼奔波,不都為了錢嘛,而且人生得有些追求,學問的累積是追求,銀子的累積也是追求。」
  姜少齊笑駡,「胡說八道。」
  她笑挽著他,「過獎過獎。」
  兩人說得正高興,孫娘子在外頭稟道:「大爺,二奶奶。」
  蘇勝雪連忙鬆開手,雖然兩人是夫妻,但這種行為在古代依然不端莊,為了與花院的面子,她可不能這樣。
  姜少齊朗聲道:「進來吧。」
  雕花門一推,孫娘子跨過門檻進來,給兩人行了禮,「餘姨娘親自下廚燉了乳鴿湯,命丫頭送過來,婢子讓那丫頭在前庭等著。」
  姜少齊皺眉,「是誰的丫頭?」
  「是大奶奶指派給余姨娘的若雲。」
  姨娘進門是不能帶人的,於是柳氏把自己的陪嫁丫頭給了她,明面上是伺候,實際上當然是監視,但不管怎麼說,若雲現在的身分就是餘姨娘的人。
  這只代表一件事情,餘姨娘越過了柳氏,自己找到書齋來了。
  「你把湯送去給大奶奶,怎麼來的照實說。」
  孫娘子應了聲,退下了。
  蘇勝雪想想,這餘姨娘也算厲害,單槍匹馬進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過才兩三個月就把薑家摸熟了,還能自己下廚,廚房一直是卓氏的人馬,居然讓她在廚房整治東西,而且直接送到書齋,完全不把柳氏放在眼底。
  但柳氏當天就那樣上了賴親當,餘姨娘又怎麼可能把這主母當一回事?唉。
  「話說回來,那個余姨娘的丫頭怎麼這樣大膽,當著你的面睜眼說瞎話,她就不擔心你跳出來否認嗎?還有,你怎麼也沒出來講什麼?好歹暗示一下柳氏別接這燙手山芋啊。」當時因為一直跟卓氏在一起不能馬上問,加上餘姨娘又不是與花院的人,後來也就忘了,現在才想起。
  「她既然已經守在門口,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會說,就如你講的,口說無憑,但我一個大男人怎麼能跟個丫頭爭論,一旦爭論就是有失身分,傳出去都是薑家丟人,她就是看准這點,才不管我是否在場也要賴上來,至於我沒暗示柳氏,主要還是想看看她怎麼應付,薑家肯定會起來,一旦起來,這種死皮賴臉之事只會越來越多,我才好知道該怎麼辦。」
  「那你現在打算把餘姨娘怎麼辦?」
  「放著唄,她自己賴進來的又不是我求娶,只是柳氏身邊我得多派幾個人注意著,怎麼說也是大房的奶奶,她要是腦子不清楚,對整個薑家都不好,兩家畢竟多年交情,可以的話,我不想鬧得太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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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9:1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銀子給的大方,工人賣力,臨江店在立夏那天重新開張。
  兆天府富庶,口袋有閒錢的人不少,聽說百年老飯館大幅改造,都想去湊湊熱鬧。
  原本只是想去嘗嘗鮮,可去到街口,發現一位難求,雨簷下還有好幾人在等著,頓時覺得非吃到不可,便也跟著等。
  下一撥人再來,喲,這麼多人,肯定好吃,等!
  而吃完的人出來看到這等陣仗,想著吃過的人肯定沒幾個,趕緊回去炫耀一下。
  有時間的人願意等,沒時間的人經過看到薑家飯館前頭滿滿是人,也會在跟人交談時說起這奇特景象,成了另類宣傳,這一波波擴散出去,一個多月下來,人潮竟是沒有斷過。
  姜少齊看著淨銀,覺得很滿意。
  剛開始當然是用了點計策,但新館的菜色可是他跟蘇勝雪精心挑選出來的,別說兆天府,整個大黎朝沒人吃過,好吃又新鮮,加上一些用餐文化的巧思,菜肴與杯盤的搭配,對每個客人而言都是嶄新體驗。
  夏至的時候,城北店也準備完畢,與臨江店專注於改良中菜不同,城北的廚娘全部都是從西瑤國聘請過來的,主攻西瑤菜色。
  這裡別說冬天酷寒,就連夏天也不怎麼熱,這種地方吃辣最好了,真不知道兆天府人怎麼這樣老實,沒人想過引進西瑤菜。
  西搖那又香又辣的各種湯炒,自然迅速擄獲兆天府人的胃。
  大暑過後,第三間飯館開了。
  與前兩間不同,這間由於接近運輸河道,因此不走精緻,而是吃飽,口味一般,勝在分量多,因此很受工人好評。
  而這些,蘇勝雪都只能聽夫君大人轉述。
  嗚嗚,男尊女卑啊,準備的時候她能露臉,但開始營業之後,她卻不能出現在那裡,唉。
  撇除這項失落,她還有另外一個問題——生理期已經延遲超過七天。
  身為一個上過健康教育的現代人,她對自己的身體非常瞭解,百分之九十九是有了,前生壓力如山大的時候,生理期都沒遲過,重新來一次的今世,一樣保持這良好的生理訊息,即使蘇家飲食讓人營養不良,也還是准准准。
  如月一直暗示她該找大夫,但她真的很不想讓大夫成為第一個知道她懷孕的人……
  姜少齊進入與花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對著一叢繡球花嘟嘟囔囔的女人,旁邊也沒丫頭跟著。
  不過隨著兩人感情好,這裡的丫頭跟婆子已經十分伶俐,守門婆子現在警覺得很,如果只是在與花院中不出去,旁邊沒丫頭倒是不妨事。
  走得近了,她聽到聲音這才轉過頭來,見到是他,露出笑容,「今日不是要去圍泉眼的地嗎?」
  「已經圍好了,順道去對了帳才過來。」
  聽到對帳,她顯然來了興致,「淨銀多少?」
  「臨江店四百一十兩,西瑤菜館三百五十兩,河道店一百一十兩。」
  臨江店與西瑤菜館的淨銀都比上個月還要多,河道店才剛開一個月,能有一百多兩已經很好,她相信隨著河運工人跟算盤娘子的口碑傳開,肯定能更賺,畢竟卯正就開夥,直到酉初才關爐的地方沒這麼多。
  根據他們推算,等明年這時候,每間店的淨銀還能再往上提個三成左右,十間飯館加起來能有約五千兩的淨銀,一年就是六萬兩,大富大貴,來日可期。
  蘇勝雪笑眯了眼,「我們還真有本事。」
  「我們是挺有本事,只不過對你有些過意不去,花了這麼多的心血在上頭……」
  姜少齊沒說完,但蘇勝雪懂。
  對他來說,既然得以有身分在這裡生活,好好照顧智哥兒跟棗姐兒就是他最應該做的,薑家飯館以前怎麼傳,以後也只會那麼傳下去。
  假設他們有了孩子,這孩子將來只能拿到分家的那筆錢,不會有任何一間店屬於他。
  當然她不會虛偽到覺得沒關係,覺得不可惜=有關係的,也可惜的,一樣是姜家的孩子,但因為出生得比較晚,就什麼都沒有,正常人都會覺得不太公平。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覺得挺好的,認為夫君大人堂堂正正,她喜歡這樣的他。
  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小孩,就千方百計想把錢產都過到自己孩子名下,而棄智哥兒跟棗姐兒于不顧,她反而會覺得不舒服,做人不應該這樣子。
  而且有一點她沒說出來的是,她一直覺得她的主管大人跟原本的姜少齊,兩人不只是長得一樣,更有種難言的關係,否則不會在出了意外之後進入同一個飄渺時空,甚至這般容易就融入薑家。

 他雖然沒怎麼搭裡柳氏跟青姨娘,但每隔幾日便命智哥兒的奶娘抱著孩子一起到喜福院,一面陪孩子,一面陪薑老太,智哥兒跟棗姐兒都認得自家爹爹,也都親熱得很。
  她愛錢銀,但更愛光明正大的夫君。
  如果她的孩子將來可以得到薑家所有的錢產,代價是夫君變成小人,不用想就拒絕,她可沒辦法想像跟個小人一起生活。
  「我都說了不要緊。」蘇勝雪豪氣萬千的拍了拍他,「既然是薑家的東西,本來就該是智哥兒的,至於我們的孩子,我們自己好好教,他有一對開了外掛的爹娘,哪還怕輸人呢。」
  姜少齊被她逗笑,「是說你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看看,我都這麼努力了,怎麼還沒消息?」
  兩人年輕,滾床單又滾得頻繁,沒道理沒動靜啊。
  「正想跟你講這件事情呢。」蘇勝雪笑咪咪的說,「我生理期晚了。」
  姜少齊果然跟她想得一樣很驚訝,表情就這樣定格在臉上,略顯呆滯。
  好一會,他看看她的臉,又看看她的肚子,半信半疑地問:「真,真有了?」
  蘇勝雪第一次看到他這種呆樣,覺得好笑又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他下巴,「還沒把過脈,但我覺得是,比起讓大夫跟你宣佈,我更想第一個告——」
  她話還沒說完,就讓夫君大人伸手摟滿懷。
  「哎,姜少齊!」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跟她一樣,他的父母生他好像也只是為了交代,小一就把他們姊弟扔到美國,從此只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電話聯絡,彼此間也不親密,比起建立感情,更像在走過場。
  想到這些,她突然心中一軟,反手抱住他的腰。
  許久,姜少齊總算開口,聲音很低,「我很高興。」
  「我也是。」即使有很多不確定,但最多的還是高興,這幾天總在想,孩子生出來像他還是像她,個性又會是像他還是她。
  「我,我以前不太敢想結婚的事情,總怕自己做不好,所以把全副精神用在工作上,告訴自己,先立業,再成家,有了一定的經濟基礎,對家庭才好。」
  蘇勝雪知道他現在心情激動,於是只靜靜的聽著。
  「但這些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就是恐懼而已,怕自己跟父親一樣冷淡,怕自己跟母親一樣對孩子漠不關心……成長過程中,我對他們也有過埋怨的時候,我怕自己成為那種人,所以用工作當藉口,逃避心裡渴望的東西,直到在這個世界睜眼,我才覺得後悔,不應該連嘗試都沒有就避開……」
  感覺到他激動的情緒,蘇勝雪安撫了他一下,「膽小的不只有你,其實我也想過這些問題。」
  「真的?」
  「真的,我也在想,缺愛的孩子長大能不能當好爹娘,沒有被爸媽擁抱過的我們知不知道該怎麼擁抱孩子,沒有感受到安全感的我們要怎麼給孩子安全感,這種問題,我這幾日一直在想,但讓我真正放下心來的原因是,你剛剛說的那些話。」
  「我?我剛剛說了什麼?」
  「說辛苦我了,這些日子為了姜家飯館勞心勞力,可是這些將來都要留給智哥兒,智哥兒對你來說只是緣分上的孩子,即使如此你都能替智哥兒著想了,我還怕什麼,哪裡做不好了,互相提醒一下就行,沒問題的。」
  蘇勝雪反手撫著他的背,「還有,你能跟我說那些話,我覺得很開心。」
  對他那樣的人來說,吐露自己的脆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既然是血肉之軀,又怎麼可能沒有脆弱的時候。
  但相識以來,他把情緒控制得極好,宛若銅牆鐵壁,滴水不漏,所以,他能坦承他對家庭的渴望與畏懼,讓她很高興,感覺關係又更進一步。
  不是前生的男神與他的傭人,也不是今生開端的姜大爺與他的兼祧妻,而是更深層的心靈相通。
  所謂的夫妻,不是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而是可以展現自己脆弱的那一面,這才是她想要的那種感情。
  二奶奶有孕的事情一下子傳開了,當然是由大夫宣佈。
  姜老太高興得不行,蘇六娘親自去稟報後,也不管都快到午飯時間,就沖到與花院來。
  蘇勝雪正在涼亭中看大黎商法,守門婆子突然飛報薑老太來了,她嚇了一跳,才把書放下,就看到人穿過垂花門,見到她好像要來迎接,一吼嗓子,「不用過來,不用過來。」
  蘇勝雪知道古人對孕婦之重視,只能從善如流了。
  薑老太健步如飛,刷刷刷的就走進亭子,見到她,既高興又有些不滿,「怎麼不在房裡休息?」
  「回祖母,大夫說我身體好得很,脈象有力,照著平常作息就行。」
  「這樣甚好。」薑老太在亭中坐下,如月趕緊奉上茶,一看是蜂蜜調水,滿意了,「二媳婦,二房有後之事,跟你大嫂說了嗎?」
  「回婆婆的話,已經派人去漱石院了,晚一些媳婦也會去祠堂跟夫君報告這好消息。」
  「那就好。」卓氏掌家,她一向放心,二房的孩子其實也是卓氏的親孫,自然會照顧,不用她交代。
  岳兒總算有後了。
  當初沒讓薑起去替弟弟傳宗接代,主要是因為姜蘇兩家婚事定得早,即使蘇六娘是替代姊姊出嫁,也不能隨便就讓她成為兼祧妻,那跟婚書寫明兼祧的蘇勝雪是不同的。
  若是蘇六娘能有個孩子,日子會好過很多吧?一個女人入門即守寡,家族孩子又不夠多,無法過至膝下,實在是寂寞。
  想到這裡,薑老太心裡一軟,「二媳婦,這些年辛苦你了。」
  蘇六娘婉聲道:「婆婆客氣了,與花院清閒又舒適,哪來辛苦可言,要說我們薑家,可沒人比媳婦更閑了,婆婆說辛苦,豈不是折煞媳婦。」
  「等孫媳婦生下娃兒,就在與花院扶養吧。」
  蘇六娘跟蘇勝雪聞言都是一喜,「謝老太太。」
  「你們兩姑侄都這麼乖,老太婆不疼你們都不行。」薑老太笑著揮揮手,讓下人走遠些,等看著她們走出涼亭,這才接著道:「我們姜家的男孩子,一旦過三十歲就要分出去,到時會有一筆分家銀,嫡子三千兩,庶子一千兩,岳兒的還在我這,當初老太爺心疼岳兒早走,又另外給他添了兩千兩,若孫媳婦腹中是男娃,將來分家除了他自己本來的三千兩之外,他爹的這五千兩也會一併給他。」
  蘇勝雪知道薑老太是在告訴她們,一旦她生出兒子,那就是八千兩的銀子,將來若是年紀到了得以出這高牆,也不用擔心後半輩子的生活,但她忍不住算了起來,八千兩用來把溫泉飯店弄好也夠了吧。
  薑家那些百年飯館翻修,為了要做市場區隔,眼睛看得到的都不省,各種物品的汰換真快把姜少齊的銀子給耗盡了,雖然前三家店已經開始進帳,但後頭的店還要支出,基本上處於持平狀態。
  即使看著淨銀能有點成就感,但她知道,他最想做的還是那個溫泉飯店。
  規劃全部有,但就沒有錢!
  姜少齊想把身邊的銀子累積到八千兩,那至少也得在十間飯館都整治完畢之後,這種萬事具備,只欠東風的感覺真的太鬱悶了,偏偏家裡又不是沒有,是他基於男性尊嚴不跟祖母開口罷了。
  沒關係,他不開口,她開吧,反正開頭是薑老太說的,她也只是順著講而已。
  「祖母,夫君最近去喜福院,有沒有跟您說過要蓋新飯館兼客棧的事情?」
  薑老太奇道:「他不是專心在翻修那幾間老店嗎?」
  她看過帳本,收入都翻了兩三倍以上,她年紀大了不愛出門,不過大媳婦去瞧了幾次,每次來喜福院報告都是喜笑顏開。
  「夫君說,店是要翻修的,一間一間都要,但他不想只是守成,於是找了另外一塊地想蓋客棧,問題是夫君手上金銀有限,都轉去飯館那頭了,新地雖然買了,卻只能等。」
  「你是想我先預支一筆錢給少齊?」
  「不是,私房是您的私房,孫媳婦不能打這主意。」
  薑老太被她弄糊塗了,「孫媳婦,你想什麼就直說吧,我年紀大了,聽不懂那些別彎繞繞。」
  「是。」蘇勝雪福了福身,恭恭敬敬的開口,「剛才您說我們二房的男娃將來分家,手上是有八千兩分家銀的,既然是要給二房,孫媳婦就替兒子作主,把那筆錢給了夫君吧,不然看他明明都想好怎麼做,卻被金銀困住,什麼也做不了,孫媳婦看著也難過。」
薑老太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但很快又恢復平常,「孫媳婦,你要知道生意是沒有一定的,高樓起高樓塌不過都是轉眼,這八千兩銀子砸下去,可能帶來八萬兩,八十萬兩的收入,可是,也可能就這樣化為烏有,蓋出一棟廢宅院,等孩子要分家,可是要連你們姑侄都帶上,八千兩的分家銀所過的日子,跟幾百兩小戶人家過的日子,可是大相徑庭啊。」
  「孫媳婦知道,但既然是夫君所想,孫媳婦還是想支持他,若真的不行,那也是命,不過在認命之前,夫君想賭上一把。」她想想又道,「六姑,對不起,沒先跟你商量,我也是剛剛突然想到的。」
  蘇六娘溫柔一笑,「我一向過得簡單,不要緊。」言下之意也是同意的。
  薑老太的拐杖往地上一敲,「那好吧。」
  八千兩不少,顧及兩房的關係,薑老太也不想暗著來,直接一個令下,大房二房所有人都到喜福院來,姜起原本還賴在鳥房,也被奶娘房嬤嬤拎來。
  喜福院的大廳完全是逢年過節的架勢。
  左首是大房,依次是姜起,卓氏,姜少齊,抱著智哥兒的柳氏,薑少軒,薑寶珠,漱石院的秦姨娘,趙姨娘,鳳集院的青姨娘,餘姨娘站在後頭。
  右首則是二房,人口非常簡單,就只有蘇六娘,蘇勝雪。
  這是有孕後,第一次見到大房其他人,卓氏親切自然不用說,柳氏跟餘姨娘的敵意當然也是很明顯。
  不過她不介意,反正她也是正房奶奶,兩房各自生活,誰也管不到誰。
  「母親,到底什麼事情非得讓大家過來?兒子有事。」姜起完全沒有長輩的樣子,不但不穩重,而且顯得心不在焉,不停往外看。
  蘇勝雪心想,平常這樣也就罷了,今天喜福院有事情要宣佈,還能這麼白目,也算是厲害。
  薑家上下都知道他最近買了一隻珍稀鳥,寶貝得很,不但飲水飼料都是自己來,連鳥屎也不假手他人自己清,說是怕下人粗魯,熏壞了他的鳥兒,現在明顯是想去伺候那個鳥祖宗。
  看著兒子不爭氣的樣子,薑老太忍不住一瞪,這薑起也是欠罵的,薑老太一凶,立刻老實多了。
  蘇勝雪突然想到三個字:老屁孩。
  據說,薑起跟過世的老太爺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個性,想想薑老太也真辛苦,明明是崔家的小姐,卻為了薑家操持了一輩子,而姜老太爺跟姜起只怕對她並沒什麼感激之情。
  古代的女人,成親真的得靠運氣。
  荒謬的是,即使是薑起這種老屁孩,但因為他不打人不罵人,看在大部分人眼中已經算是好丈夫,卓氏這樣能幹的女人在他面前還是恭恭敬敬。
  想想自己還真幸運,以前太遙遠而不敢出手的男神,居然在跨越時空的情況下被她把上了,然後還懷上了小男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湊巧,姜少齊剛好朝她看過來,微微一笑。
  蘇勝雪被他笑得心裡一跳,怕自己露出不適當的表情,於是慢慢低下頭。
  薑老太清清嗓子,「這幾年大媳婦理家,賢慧俐落,對二房也展現身為一個當家太太的氣度,我一直很放心,只不過年紀漸大了,有些事情還是想趁著自己老糊塗前交代一下,免得擱在心裡,我也不舒服。」
  薑起想也不想就說:「娘,您的年紀又不大,孫子們也都還小,現在說這些太早了。」
  聞言,卓氏簡直要崩潰,她以前只是想把貓丟入鳥房,讓貓咬死那些鳥,現在她是想把薑起丟入滿是貓的房間,讓貓撓死他!
  並不是她不孝,想當年公公也是突然倒下,很快就去了,要不是有婆婆坐鎮,家裡都不知道要有多亂。
  秦姨娘膝下的少軒十五歲,年紀已經不小,趙姨娘膝下的寶珠也十六歲,年底就要過門,加上二房媳婦懷孕,這些都需要早點交代清楚,省得大家猜疑,傷了感情。
  薑老太又是一瞪,薑起果然又慫了。
  「我再說一次薑家的規矩,先祖留下的東西歸嫡長,其他嫡子以及庶子三十歲以後便得分家,少軒為庶子,分家銀一千兩,祖母的嫁妝也給你一部分,你現在尚未成親,由秦姨娘替你保管,秦姨娘過來吧。」
  秦姨娘一喜,立刻跪著上前,從房嬤嬤手中接過匣子。薑家分家是規矩,想賴留只會被轟出去,而分家銀這種東西雖然有規定,但可沒一定,全憑當家太太的良心,萬一薑老太病了,而卓氏到時候只給一百兩,他們母子也只能謝恩。
  現在可好了,錢銀握在手裡,安心。
  「二孫媳婦,過來,這裡頭的分家銀有兩份,一份是你公公的,一份是你腹中孩子的,裡面還有一份是已故老太爺的私產,收著吧。」
  蘇勝雪畢恭畢敬從房嬤嬤手中收下匣子,「是,謝謝祖母。」
  喔耶,夫君大人的溫泉飯館有著落了!
  雖然因為懷孕的關係,肯定不可能像臨江飯館那樣讓她打理,不過她還是能給意見啊,她可是從人事編排開始做起的呢。
  蘇勝雪捏緊手中的匣子,萬事具備,東風來也,夫君大人要是知道資金到位,肯定開心。
  等她生完出月子,她一定要去那邊住上幾天,有事沒事帶上六姑出門,順道繞去井衫小巷接自己親娘跟阮大娘,她們一行四人去泡泡溫泉吃東西,按摩按摩,再打道回府,太贊。
  「大媳婦,這幾年你理家,我很放心,以後什麼事情不用過問我了,你自己作主就可以,只有三點我要先交代,第一,少軒年底成親,寶珠明年出嫁,都得熱熱鬧鬧的,棗姐兒出嫁的時候,以嫡女規格出門,嫁妝的部分不用動用到公帳,我已經替她準備好了,二房若有女兒出嫁,也是跟寶珠一般,第二,府中的無子姨娘,好好照顧她們,吃穿用度都別短少了。」
  卓氏一福,「是,婆婆放心,少軒跟寶珠的婚事一定體面,不會讓薑家丟人,至於無子姨娘也是薑家的一分子,媳婦不會虧待她們。」
  幾個原本擔憂的無子姨娘紛紛跪了下來,卓氏並不刻薄,加上薑老太今日特別交代,自己晚年是不用煩惱了。
  薑老太交代一陣,見到柳氏眉眼之中隱隱有著脾氣,忍不住又埋怨起過世的丈夫,黃家女兒明明聰慧伶俐,他偏偏說柳家門風端正,簡直腦子有病。
  柳氏這孫媳婦唯一的好處就是能生兒子,其他的她還真不知道從哪裡找優點,眼界太小,思慮又不周全,堂堂一個大奶奶居然被賴親的給賴上,最糟的是發現是賴親之後,不但沒把餘姨娘趕出去,還被哄住了,現在對餘姨娘比對青姨娘還好,想到智哥兒給她帶,內心隱隱覺得不太行,得找天跟大媳婦說,讓她自己帶吧,她把少齊教得這樣好,再教智哥兒一次。
  「少齊的爹已經不管事,家裡的錢產也在少齊手中,這部分不用交代,但老太婆要說明的是,我嫁入姜家時,薑家就是十間飯館,老太爺繼承到的是十間,少齊的爹傳給少齊是十間,少齊最近在改弦易轍,效果還不錯,多出的淨銀由當家決定要做私產還是入公帳,這沒規定,但只有一點,將來智哥兒長大的時候,這十間飯館,一間也不能少。」
  姜少齊一笑,「祖母放心,孫兒懂。」
  薑老太明著是保障智哥兒的利益,但實際上也是在告訴大家,他放手一博得到的利益由他分派,其他人不得有異議。
  柳氏一聽就急了,新翻修的幾間店生意非常好,餘姨娘說,根據余掌櫃以出入人流來估計,淨銀至少有三倍翻利。
  夫君寵愛二房,這些銀子若是由他作主,將來肯定都給二房了。
  「孫媳婦替智哥兒謝過祖母安排,但孫媳婦有件事情不太明白,想請教祖母。」
  薑老太本就對柳氏沒多大期待,見到她當場忍不住,也不算意外,好整以暇的說:「問吧。」
  「弟妹都還沒生,祖母怎麼知道她一定生男孩子,提前給了分家銀?」
  卓氏皺眉,薑老太歎息,實在懶得回答了,「二孫媳婦,問你呢。」
  「若我這胎是女兒,那就再生。」
  柳氏一聽,忍不住高興起來,哼,她也知道兒子沒這麼好生,想拿分家銀也得看肚皮爭不爭氣,「那萬一一直是女兒又如何?」
  「那就讓大女兒招贅。」
  「那怎麼行,我們薑家的東西一向傳男不傳女啊。」
 蘇勝雪真的很煩柳氏這種人,薑老太已經說了祖傳的東西都給智哥兒,但她就是不滿意,覺得眼睛看到的都該是她兒子的,自己都這麼客氣了,她還一直湊過來。
  好,你臉都過來了,不打對不起自己。
  「大嫂是不是忘了我們二房是大爺兼祧,兼祧與其說留後,不如說留後人祭祀香火,血脈大房已經傳下去了,二房當然就不必一定要生兒子,招贅後孩子姓姜,有人祭拜,這樣就好了。」
  蘇勝雪言笑晏晏,「我敬你是大嫂,但大嫂可別忘了我們是妯娌關係,大嫂管好鳳集院的的事情就好了,別伸手管我們與花院,若不是祖母問,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回答的。」
  柳氏被搶白一頓,雖然生氣,卻不想就此甘休,畢竟分家銀只是她的引子,主要還是飯館的淨銀,一定得說服薑老太讓夫君入公帳,將來才能到智哥兒手裡,無論如何,不能便宜這個女人。
  「弟妹說這些話也太見外了,我不過是關心關心而已。」
  「既然如此,我不問個幾句倒顯得我不夠關心大嫂了,那好吧,不知道大嫂要怎麼處理餘姨娘之事,賴親進門,大嫂居然收著,說出去人家都不信有大房奶奶這樣好說話。」
  此話一出,柳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後來知道了也很生氣,但有什麼辦法,話已經說出口了,難不成要她打自己的臉收回來嗎?
  何況餘姨娘入門後極盡討好之能事,她也說不出口讓她滾,沒想到今天被這樣問出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惱了一會,她才道:「這是我鳳集院的事情,不勞弟妹費心。」
  「大嫂說這些話也太見外了,我不過是關心關心而已。」蘇勝雪原話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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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2:59:2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一片靜默中,只有姜少齊忍不住笑出聲來。
  集會在薑老太的一聲令下解散。
  蘇勝雪回了與花院,馬上提裙前往書齋,雖然姜家男人若不開口,女人不能擅自去男人的書房,但書齋的下人又不是不長眼,二奶奶這樣得寵,自然不會擋她。
  蘇勝雪暢行無阻的一路大步走進去。
  姜少齊看見她來,高興中又有點詫異,「今天這麼早起床,怎麼不再回去睡一下?」
  一旁,孫娘子很快的奉上茶——二奶奶有孕後,已經禁了茶葉,書齋替她準備的是大夫開的養身茶。
  「我現在興奮,睡不著。」她拿起大信封往桌上一放,喜孜孜地說:「一萬兩!」
  姜少齊瞬間懂她的意思,腦海飛快運轉起來,「你去求祖母的?」
  「是啊,不過是祖母自己先提,我順著話講而已,她老人家真的很疼你,原先只說是八千兩,但我回院子從匣子取銀票出來時才發現是一萬兩,怕是知道要給你,又添了。」
  姜少齊有點感動,他的確很需要銀子,但也的確放不下身段跟薑老太要銀子。
  眼見溫泉的地已經圍起八成,裡面的圖樣他也想好了,連人事都已經想得七七八八,卻礙於資金遲遲無法動工,卻沒想到蘇勝雪替他找了錢,而薑老太添的數目可以讓他多面進行。
  他親自把銀兩鎖在暗櫃裡,「要不要跟我過去看看?」
  「就等你說這句話呢。」
  他買地圍地的時候,她在弄臨江飯館,等他那邊差不多了,她又懷上,為了安老人家的心,有孕後沒再出門,但想到前世夢想可以實現,當然想去看一看。
  大爺說要出門,下人就算見到二奶奶也不敢說什麼,只不過馬車不跑了,改用慢走,省得顛到二奶奶。
  車出城西,上了仙雀湖旁邊的竹紫山,又過了大約半小時,車子停下來。
  隨行的如月很快放好小凳子,姜少齊一躍而下,扶著她慢慢走下來。
  蘇勝雪一見眼前景色便喜歡上了。
  原先的農人用地熱在冬天種菜,所以地已經整得十分平,又由於在半山腰,南西邊是山群的山戀迭翠,北邊則是仙雀湖的雅致景色,溫泉湯屋要是圍著蓋一圈,就有了最棒的風景,東邊是一棟舊宅,牆面斑駁,紅瓦上覆滿青笞,連大門上的銅環都變成黑色,看樣子至少是三五十年前的屋子,雖不到殘破,但肯定沒人住在裡頭。
  她轉過頭,「這主人是不肯賣,還是找不到?」
  「是淩家賭場淩老太的嫁妝之一,淩大爺知道我想在這裡蓋飯店,想加上一份,他雖然為人爽快,又一再保證對我姜家只有善意,但人心隔肚皮,大黎朝又沒金控公司,所以即使東邊臨江景色才是一絕,我也不想考慮。」
  蘇勝雪一聽是賭場,也馬上打消念頭。
  賭場老闆若有人性,賭場還真經營不起來,少惹為妙。
  她很快轉換心情,「反正也得有下人住的地方,洗衣房,廚房,那一排就靠著東邊,東邊無景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也是這麼打算。」
  眼前除了土地什麼都沒有,但想到將來,蘇勝雪還是饒有興致的東看西看,「我們到時候要不要分邊,男客南方進,女客北方進,為了避免落人口實,實牆從中隔開,男人跟女人的錢都賺?」
  她覺得自己給了一個好提議的同時,姜少齊輕戳了她的額頭,「你傻啦,分邊還是一座山,女人為了愛惜名聲,不會過來,你說,溫泉美容湯屋,女人多還男人多?」
  喔喔,臥槽,原來夫君大人要做的是美容美體啊!
  話說回來,他們好像沒討論過客群的問題,畢竟身在古代,女人諸多不便。
  「兆天府所有的店鋪娛樂都是為了男人開的,別說青樓跟酒館本就只有男人能去,就連琴館,畫館這種清雅之地,女人也不能登堂入室,身為女子只能去布莊,繡房這種地方,最多去寺廟,你說,身為女人該有多悶。」
  「是很悶。」她深有體悟,「在蘇家時,我可沒去過寺廟以外的地方,就連祖母這麼不缺錢,也只能去遠一點的寺廟,吃貴一點的齋菜,買墨水加了金粉的經書。」
  「所以,如果有一個地方,在門口的是守門婆子,在裡頭的是接待娘子,吃飯的時候有琴娘有歌娘,溫泉跟按摩還能養顏美容……」
  蘇勝雪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銀子。
  蘇老太去寺廟,一個出手就是三十兩,薑老太雖不愛出門,但卓氏一出手可是五十兩起跳,小門小戶的卓氏都五十兩了,那要陳家蔡家那種門戶,百兩也不是問題吧。
  薑家那間鄰近河港的小飯館,每日開店十個時辰,一個月也才淨賺一百多兩,兩個富太太來一趟就抵銷了。
  「你當初把房間隔得這樣大,還以為你是要隔來做商人聚會呢。」
  「商人能花錢的地方多了,女人能花錢的地方沒幾個,到時候我在裡面設一條精品街,賣異國織布,香料,再自己設計幾種首飾,陳家蔡家算什麼,不用幾年,薑家就會是兆天府的首富了。」
  蘇勝雪一笑,「設計?」
  姜少齊理所當然地說:「設計!」
  「這種事情我來,我都記得。」
  說是設計,其實就是把現代產品畫出來,再讓工匠打樣子,整個大黎朝要說起「設計」,還真沒人可以抵得過他們的才華洋溢,憑她肚子裡的料,設計個三十年都不成問題。
  回程路上,兩人一路就應該先設計出紀凡希還是先設計出寶格麗討論了一番。
  而才剛下山,隱隱聞到一陣寺廟特有的香火味道,蘇勝雪揚聲,「盧通,停一下。」
  外頭的盧通聽到吩咐,將慢慢行走的馬勒住。
  「剛才出門,雖然下人沒阻止我,但報告到漱石院是早晚的事情,既然經過寺廟,那就順道去求個平安經,你晚點拿一份過去漱石院,就說我這幾天一直想吃廟裡齋菜,你今日有空帶我去,我在廟中順道求的。」她跟姜少齊說。
  依照宗族禮法,卓氏只是她伯娘,沒資格管她,但她覺得裝乖大吉,傻子才跟當家的對杠。
  懷孕還出門,太待不住了,扣分。
  想吃廟裡齋菜?孕婦貪食那可沒辦法,不扣分。
  也給大房求了平安經?挺乖的,加分。
  昭然寺的大佛蒲團前,蘇勝雪低眉念經,經過多年訓練,她膝蓋已經很耐跪,姜少齊不愛下跪,便讓如月陪著她,自己去外頭去等。
  念完一遍祈福經,正把經文合上,如月低聲問:「小姐今日抽籤嗎?」
  「不抽。」肚子有點餓,回家等開飯。
  如月連忙扶她起來,替她揉膝蓋的時候,一個正在跟主持說話的男人突然看向她,皺了皺眉,很快大步走過來——

「是姜二奶奶嗎?」
  唉?他認得自己?
  蘇勝雪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三十幾歲,五官挺立,外表也很整齊乾淨,而且有那麼一咪咪眼熟。
  是蘇家那些阿裡不達的親人之一嗎?還是曾經作客蘇家的人?畢竟她有個假仙八伯父最愛交朋友……
  男人一笑,似乎也不意外,「看來,小八姑娘不認得我了。」
  小八姑娘?所以真是跟蘇家有關的人?
  慢著,她想起來了!十歲那年,她爹趁她睡著,想抱她出去抵賭債,在角門上等著收錢的打手突然看到一個活人,愣住了,不但沒收,還把她爹揍了一頓,罵他不是人。
  後來想起她還是怕,幸好是遇到有良心的討債的,不然只怕立刻收下,轉手賣給青樓換錢,那自己就完了。
  是他!是那個賭場小子。
  即使只有幾眼,但她記得很清楚,是這個人放了自己一馬,他的一念之仁給了自己一條生路。
  蘇勝雪一陣搖晃,如月連忙扶住她,她定了定神,這才露出感謝的笑容,「當年真是謝謝您了。」
  「二奶奶記得我了?」
  「記得,我娘到現在初一十五都還念經給貴賭坊,希望上天庇佑讓好人多福多壽。」蘇勝雪眨眨眼,深呼吸了一下,「不過您怎麼還認得我?當時我還是孩子,又這麼多年過去了……」
  知道她丈夫姓姜,又知道她在娘家的排行跟輩分,這人對她很瞭解,蘇家不過是個沒落大族,誰會對蘇家的人有興趣?
  難不成跟她爹是舊識?
  應該不至於,當時他在角門怎麼踢她那個沒良心的爹,她都還歷歷在目。
  「怎麼了嗎?」姜少齊的聲音傳來。
  他雖然人在外頭,但卻是一直看著裡面的,見到有人搭訕,她居然激動得站不穩,微覺得奇怪,馬上進來,走得近了,發現她神色不對,眼眶微紅,還以為她被欺負,聲音自然帶著威嚇與不悅。
  蘇勝雪連忙拉住他的袖子,「我沒事,這位大哥與我有恩,人海茫茫也沒想過能再見,沒忍不住。」她很快把小時候的事情交代過去。
  姜少齊一聽居然是這種再生大恩,轉過身一拱手,正想道謝,卻沒想到眼前的是熟人,「淩大爺?」
  淩大進拱手作揖,「姜大爺。」
  「淩大爺跟我妻子是舊識?」
  「我說過,我對薑家沒有惡意,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我是怎麼樣的人,姜大爺可以問二奶奶,不過即使薑家考慮過後還是不願合作那也不要緊,人跟人之間各有緣分,勉強不來。」淩大進笑得高興,「今日路過昭然寺,不過一時興起,能見到故人,著實高興。」
  蘇勝雪心情雖然激動,但卻聽得清楚,淩大爺?賭場?對薑家沒有惡意?難不成那塊地的東邊宅子就是他的?
  還有,為什麼他見到她會高興?
  見到對方似乎要走,她連忙追上去,「淩大爺還沒告訴我,怎麼認出我來的?」
  「小八姑娘跟六姑娘長得像,小時候像,現在更像了。」淩大進笑了笑,端詳著她的臉,聲音又低又感歎,「你既然記得我當年恩情,那便好好照顧六姑娘吧。」說完,逕自離開。
  一旁的蘇勝雪卻是無法回神,連姜少齊什麼時候跟上來都不知道……
  蘇勝雪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問六姑,她跟淩大進肯定有什麼,但這麼多年過去,只怕問了會給她添堵,想了幾日,決定改問傅嬤嬤。
  要是問最瞭解主子的人,那不會是親娘,不會是貼身丫頭,而是奶娘。
  所幸她嫁入薑家後,蘇六娘一直對她這侄女很大方,陪房的人她都能使喚,而過去她也曾經讓傅嬤嬤過來幫忙,所以讓桐月去三進喊一下,不會太惹人注目,再將人帶到前庭的八角亭,那裡連牆壁都沒有,不怕被人聽去。
  蘇勝雪已經花了好幾天在猶豫,是故面對傅嬤嬤,也不想花太多時間,開門見山地說:「今日讓嬤嬤過來,是有件事情想了幾日不明白,想讓嬤嬤給我說說。」
  傅嬤嬤堆笑,「小八小姐說這話是折煞老奴了,有什麼事情老奴若知道,一定跟小八小姐說個清楚。」
  「喏,這可是傅嬤嬤自己說的,那淩大進跟六姑什麼關係?」
  傅嬤嬤不愧是人精,面不改色不說,還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淩大進?老奴可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傅嬤嬤你就裝吧,我見到他了,他親口跟我說,我跟六姑長得像,他還叫我小八姑娘,分明是知道我跟六姑的。」
  大戶人家人多了,可能十幾歲的姑娘還沒成親,但哥哥卻已經生下女兒,又或者已經有個孫女,卻又讓年輕姨娘產下女兒,若都只稱姑娘怕輩分亂,所以小一輩的小姐會在排行前面加個「小」,例如五姑娘以及小五姑娘,一個是姑姑,一個是侄女。
  「小八小姐,老奴是真沒聽過這人,蘇家來往的人太多了,老奴又是個後宅僕婦,沒見過什麼客人……」
  「傅嬤嬤,這人跟大爺認識,我就是不想讓六姑煩心,這才問你,你若不肯說,為了長遠計,我只能去問六姑。」
  八風吹不動的人精終於僵住了。
  蘇勝雪知道「跟大爺認識」有用,但人精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所以也沒催她,拿起一塊糖花餅,一邊吃一邊等。
  等到她吃完第二塊,傅嬤嬤這才歎了一聲,娓娓道來。
  大黎朝本有春宴之俗,十二歲上的少年少女會開始跟著父兄到其他人家作客,說是賞春,基本上算相親,當年絲湖繡莊的唐家辦春宴,蘇家在邀請之列,唐家為了湊趣,請賭場過來開桌讓客人試試手氣,淩大進年少貪玩,偷溜進來,便跟蘇六娘認識上了。
  淩家雖然開賭場,但淩大進卻是一面學習拳腳,一面看四書五經,因此談吐十分不俗,兩人對彼此有好感,但也知道差太多不可能,故也沒約書信。
  卻沒想到那年七夕,蘇家兄弟姊妹一起上七夕廟系紅繩,蘇六娘半路跟丟了,長得芙蓉花貌的落單少女自然引起覬覦,正不知所措時,淩大進出現吼走了那些登徒子。
  七夕廟人多,走失就很難找到,但好處也有一個,上山下山都是同一條路,守著路口,自然能守到蘇家大隊。
  淩大進守了她快一個時辰,見她總是要哭要哭的樣子,又是說笑,又是耍寶的逗了她一晚,這一逗,便逗出感情來。
  後來一年多的時間,兩人都是借著每月初一在昭然寺見面,等蘇老太念完經就得走,書信香簽那些東西怕落到有心人手中,倒是一次都沒。
  對淩家來說,自然樂意娶蘇家媳婦,但蘇家卻不想要淩家這種親戚,賭場營生,名聲太壞了,即使是庶女,也不能嫁給這種人。
  淩大進有爹娘祖母,蘇六娘也有母親幼弟,各有各的為難,不可能丟下一切相偕走遠,還沒想辦法讓長輩同意,淩大進那個已經病了一年多的父親過世,得守孝三年,淩老太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不已,淩家想到的辦法就是熱孝成親,長孫成家,老人家好歹高興些。
  眼見祖母心痛得不願吃飯,淩大進也只能點頭,娶了經營豔花坊的李老闆的三女兒。
  李小姐過門後很是爭氣,沒幾個月就有了,一有喜脈,立刻搬到後頭專心養胎,讓自己帶來的陪房丫頭去伺候丈夫。
  隨著淩大奶奶肚子漸大,淩老太身體也越來越好,等到曾孫出生,淩老太更是拐杖都不用了,每天都去看曾孫,逗完孩子可以連吃兩碗飯。
  至於兩個開臉丫頭也爭氣,都在幾個月內就懷上孩子。
  淩家三代獨苗,孩子少得可憐,沒想到一娶李小姐,一年添子,還有兩個挺肚,長輩疼愛這媳婦不說,正妻的地位更是無可撼動。
  事已至此,蘇六娘自然也沒什麼好說了,也不怪淩大進,畢竟總不能為了她不顧淩家。
  對蘇六娘來說,與其要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不如嫁給一個死人,反正不是淩大進,是誰都沒差,丈夫不在至少清心點,蘇家男人奇葩太多,她也沒那勇氣去搏下一個運氣。
  於是她替代嫡姊嫁入蘇家,過起了深居簡出的寡居生活。
  傅嬤嬤說到這裡,抹淚道:「老奴都跟小八小姐說了,小八小姐可千萬別去問小姐。」
  蘇勝雪聽了心裡堵得慌,沒想到六姑居然有這段過去,她一直以為六姑是跟她一樣,實在是怕了,於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沒想到是身分不配,意中人因為父親病逝必須熱孝成親……
當年淩大進跟她那不象話的爹回蘇家收錢,卻收到一個活人,肯定是姑侄倆長得像,她才被饒了一命,當時淩大進踹她爹那種端法,一聲聲的「她是你女兒,你為什麼不好好照顧她」,現在想來,是知道六姑守望門寡,心裡不好受。
  「六姑沒想過磨久了,悄悄過門當妾嗎?」
  假裝出家,假裝病死,多的是「悄悄」的路子,誰有興趣管一個沒落大戶的女兒出嫁沒。
  只要過了門,男人寵愛誰,淩大奶奶哪管得著?
  說句不象話的,把六姑當成外室買間宅子就好了,淩大奶奶手伸不到那裡,六姑大可跟淩大進過兩人生活。
  「那不成的。」傅嬤嬤一陣歎息,「小姐年幼時那場病,藥吃得太多,身子已經壞了,不能生育,若是當正房奶奶還可以讓妾室生,去母留子,可是當妾室是要讓誰生?若是把別的妾室的孩子抱來小姐膝下讓她扶養,又不成正理,別說後宅會亂,光是成為主母的眼中釘就夠受了,退後一步說,大太太連淩家正房奶奶都看不上,又怎麼會讓蘇家女兒當淩家妾室。」
  「那當外室也是能在一起的……」
  「當外室就得捨棄蘇家六小姐的身分,姓名從祖譜劃掉,不再姓蘇,從此不能跟母親還有弟弟見面,小姐捨不得……」
  蘇勝雪默然。
  即使六姑願意委屈為人外室,但代價卻是把十幾年的親情都割捨乾淨,這選擇不好做。
  門戶不當,即使有情有義,那都是不對。
  當時六姑一定很傷心,但除了哭,什麼辦法也沒有,想跟喜歡的人相守,願意委屈自己還不夠,還得捨棄自己,可相形之下,淩大進卻是什麼損失都沒有。
  今時今日,淩大進有兒有女,嬌妻美妾,可六姑卻是日日替未曾謀面的丈夫念經上香,好不公平。
  真的……好不公平。
  大抵是看她難過,傅嬤嬤安慰道:「小八小姐別難過,女人各有各的命,小姐雖然無夫無子,但勝在過得清閒,薑老太疼人,大太太那兒只要不跟她爭奪家權,其他都好商量,沒有婆媳關係,也沒有妯娌關係,說起來也不算太糟,蘇家十一個小姐,倒有一半挨過丈夫打,其他的也沒多好,高嫁的得對婆婆丈夫妯娌卑躬屈膝,低嫁的除了面子,什麼都沒有,您可能不知道,九姑爺家裡只剩下書香門第這四個字,連孩子的束修都拿不出來,九小姐一年總得有一兩次來求小姐幫忙,有丈夫又有什麼用,老奴想了想,大概只有嫡出幾個小姐算過得好。」
  蘇大太太只有親生女兒的親事才用心打算,至於庶女的,只要名聲不差,聘金給得多,什麼人都允,她記得有個姑姑還嫁給一個五十幾歲的鄉紳當續弦。
  若六姑沒有喜歡的人,嫁入薑家當然很好,但若是曾經有緣分,卻礙于現實種種原因不得相守,那感覺也太糟了。
  女人最好的時光都用在想念上,而昔日那個人早已經兒女成群。
  「老奴誠實跟您說,若小姐過門後有什麼擔心,便是怕將來大爺兼祧的二房奶奶跟自己不同心,尤其是大奶奶進門後那樣子,別說小姐,只怕連大太太都煩上三分,您不知道,大奶奶可是在跟公婆敬茶的日子就開口要權,還說什麼自己是新媳婦,大事情幫不上,管管廚房這種小事卻是可以的,願意替老太太分憂,老太太都回日後再說了,她還纏著說是新媳婦的孝心,老太爺精挑細選的媳婦都這樣,小姐實在不敢想到時候二房媳婦會是什麼品行。」
  蘇勝雪一直沒問姜少齊關於柳氏的事情,圓房之前沒有,因為覺得不重要,之後更沒有,畢竟身為一個現代菁英肯定看不上那種無腦怪,因此不用打聽,不用在意,沒想到傅嬤嬤卻說了出來。
  也難怪六姑會怕,這柳氏也太厲害了點,剛進門就想要廚房的管事權?
  誰不知道廚房管事最好撈,那只怕是卓氏的小金庫,別說才進門,只怕連生三子都未必能拿到。
  「所以,老太太前年說起想在蘇家再找孫媳時,不只小姐松了一口氣,連老奴跟兒子兩家子人都高興,別的不說,光是自己人就貼三分心,您過門後,小姐也只煩惱一件事情——知道您是怕了蘇家才過門,但一方面見大爺一直不來,怕您無後。」
  蘇勝雪知道六姑在這樣艱難的時候還替自己想,心中一暖,「我之前就說了,我不怕無後,也不希罕人拿香火,就是不希望得寵,又知道六姑在這裡,這才進入薑家。」
  傅嬤嬤微微一笑,「小姐便是矛盾,一下覺得與其冒險亂嫁,不如到她身邊,薑家單純,她也能照顧您,可一方面又會想,有了媳婦,她的香火是有人拿了,那小八小姐的要怎麼辦,萬一大爺一直不來,難不成二十年後讓智哥兒再來一次嗎?
  到時候可是由大奶奶出面,大奶奶自己都沒見識了,能挑上什麼好媳婦,萬一挑上一個鬧心又不孝順的,怕苦了您。」
  「那我就把她攆出去。」
  「那不行的,二房怎麼樣都要有人承嗣。」傅嬤嬤一陣著急過後突然笑了,「唉,老奴真是老了,您都有孩子了,當然有人承嗣,老奴在急什麼啊……」
  「傅嬤嬤對我們姑侄好,我們知道的。」蘇勝雪摸摸肚子,「不管是男孩還是招贅的女孩,我肯定教她孝順祖母。」
  傅嬤嬤一陣安慰,「二少爺肯定是個貼心的孩子,孝順祖母,也會孝順您。」
  雖然還沒出生,但大家已經都默認這是二少爺了,就算女兒也能招贅拿香,就祠堂方面來說,也的確是和少爺同等級沒錯。
  「對了,您剛才說,淩大進跟大爺認識?」
  「生意上有些往來,傅嬤嬤後來可有聽說過淩家的狀況?」
  「不瞞您說,多少有的,每到冬天,大山每隔幾日便要去阮大娘那裡送銀絲炭,去買銀絲炭的多是主人家有點小錢的,偶而會聽到一些事情,順道搭搭話。聽說淩家賭場收入一直很好,現在淩大爺膝下有四個兒子,五個女兒,除了大奶奶懷孕後開臉的那兩丫頭都因為生了兒子提上姨娘之外,大奶奶自己後來又生了一兒一女,家權現在還是淩太太在管,但廚房這塊則給了大奶奶,淩大爺感謝大奶奶第一胎就生下男孩,讓祖母開心,所以一直以來對大奶奶都很尊重,姨娘全是大奶奶作主開臉,從來沒有自己睡過丫頭,這點讓好多奶奶都羡慕不已,直說淩大奶奶有福氣。」
  蘇勝雪聽了內心真是複雜萬分。
  她真是太高估這時代的男人了,看昭然寺中他看著自己那樣子,分明對六姑感情很深,但他娶妻還能說為了孝道,那些姨娘是怎麼回事?
  或者對他來說,那感情只是時空上的催化作用?
  蘇六娘笑起來很美很美,兩人的感情也很美很美,但他的日子還要過,因為姨娘們也很美很美。
  或許六姑也是明白這點才深居簡出,善天會,七巧會,慶春會,這種出門的大日子,六姑永遠不會出現,因為她要把機率很低的偶然徹底變成不可能永遠見不到的人,就永遠忘不了。
  而自己也覺得沒什麼好說,大家都是普通人,淩大進是,姜少齊……應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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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3:00:0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蘇勝雪二世為人,有些情緒自然不會放在臉上——她自己是這樣覺得——所以幾日後,當姜少齊帶她去花園散心,突然問她最近怎麼了,好像悶悶不樂時,她真的嚇得差點跳起來。
  看著她一臉沒事的微笑,姜少齊真覺得好氣又好笑,認為她死愛面子。
  「你能依靠的只有我,有事情不跟我說難道還想自己想辦法?」想想又補上,「別說我男尊女卑,男尊女卑的是大黎朝不是我。」
  「我又沒說什麼。」
  「我若連你這表情都不懂,還配當你丈夫嗎?」
  蘇勝雪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抖M,明明是高高在上的語氣,她內心居然有那麼一點甜。
  「我啊——」
  還沒說完,姜少齊輕輕一聲「噓」,然後悄悄把她往花叢一拉,兩人骨子裡都還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宅內逛逛而已,都讓下人別跟,因此不管看到什麼,往花叢一躲就十分方便。
  姜少齊眼觀四面,蘇勝雪當然也沒辜負他這樣的能力,瞬間開啟八卦搜尋引擎,就看到一個大概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好像深怕人家不知道他要出來幹壞事一樣,一路左看右看,前眺後望,然後鑽進水池旁的假山。

實在不瞭解假山中的洞為什麼不封起來,家裡有孩童還能說讓他們玩躲貓貓,但薑家現在的子輩已經成人,對孫輩中最大的棗姐兒在水邊玩也不安全,根本就不該留著山洞這麼危險的東西,對府中的少年少女來說,那可是一大誘惑啊。
  蘇勝雪拉拉姜少齊的袖子,「那人是誰啊?」
  這才是最可怕的問題。
  衣服式樣不是下人,但府中沒有二十幾歲的青年,這要是七月晚上看到,她肯定會以為薑家哪個祖宗跑出來。
  「是趙姨娘的那個親戚,說想在兆天府過過水土,然後才往京城去的那個京生趙高升。」
  蘇勝雪想起來了,過年前趙姨娘的確求過這件事情,當時只說想出去幾日幫侄子找房舍,卻不想薑老太請他過府暫住。
  過過水土,就是度過水土不服的時間啦。
  運氣好的,一個月好轉,運氣不好的半年一年都可能,京生備考多年,又是兩年一試,沒人膽子肥到去賭狀態,尤其太南或者太北地方的窮考生,貪著客棧住長期比只住一天便宜,通常先趕一半的路,然後休息兩三個月,再到京城,這時候大概有半年時間,再怎麼水土不服也該服了。
  當然也有勇士一口氣沖到京城,結果就是極其嚴重的不舒爽,影響考試發揮,過去數年心血都白費了,下一次還要等兩年。
  趙姨娘那個京生侄子趙高升,算算時間,差不多是一個月前住進來的,男女有別,又是下人的親戚而已,自然沒什麼好見,一律由卓氏安排,加之二房從不管家務,也沒人來跟她們說這個。
  蘇勝雪看過無數電視劇,知道古代人鑽進假山都是為了什麼,一方面覺得這人色膽包天,一方面也是驚訝,「你說,假山裡的另一個人是誰?」
  必須到外頭來見面,那肯定是不是在客院服侍他的,最有可能的是大丫頭,畢竟是京生身分,粗使丫頭是看不上的,但薑家的大丫頭可比一般門戶的小姐好上一些,也是綾羅綢緞,玉鐲金墜,打扮得妥妥當當。
  趙家沒落已久,當年就窮到讓女兒當商戶妾室,這幾年男人們都在準備考試,家裡全靠女人做繡活支撐,恐怕更窘迫,大丫頭即使也是下人,但看在趙家人眼中,只怕都還高上自己一等。
  至於丫頭怎會這麼大膽,原因就更好想了,便是賭上一把,萬一他高中,自己就是麻雀變鳳凰。
  「不知道,但既然還要住上一個月,肯定忍不住,我會讓人盯著,看是哪房哪院的人再做打算。」
  蘇勝雪既然知道山洞裡的是趙家的人,自然也想起來一些事情,「聽聞趙家自詡書香門戶,不准女人到外面抛頭露面,趙高升家裡的一妻一妾只能捨棄月銀比較高的洗碗洗菜工作,在屋子裡做繡活養他,這次從出發到備考將近一年,妾室也跟來照顧了,家人省吃儉用擠出一年的費用,他不好好讀書居然在人家家裡鑽假山?
  有沒有良心啊,滿腦子淫欲還想當進士。」
  「沒出息的人多了去了,有什麼好生氣。」姜少齊疑惑地看著她,「誰惹你生氣了?」
  蘇勝雪鼓頰,又不能跟他說淩大進和六姑之事。
  她自然是信他,不過這是六姑的隱私,誰都不喜歡自己的過去讓人知道,那些都是眼淚,不該是談資。
  「一年的路費跟住宿,考前考後都得有交際花費,趙家的女人不知道熬夜繡了多少東西,他才得以赴京趕考,他唯一能回報那些女人的,就只有考上這件事情,可沒想到趙姨娘給他求來客院安靜讀書,他倒好,大白天的就跟人幽會,沒人惹我生氣,就是氣他沒良心而已。」說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姜少齊被那個眼神看得冤枉死了,「在山洞裡的人可不是我。」
  現在不是,以後難說。
  想起淩大進,真是再好的感情都抵不過美女當前,真不知道自己之前怎會這麼樂觀,覺得不用去交代他什麼,他一定知道夫妻之間基本的尊重在哪裡,她懷孕,他停機,很公平啊。
  她忘了大家都是普通人,講粗俗一點,別說柳氏,青姨娘,餘姨娘這幾個,整個薑家的未婚丫頭都是他的暖床備用軍,他只要一個眼神,大家都會撲上來,自己哪來的自信以為他真能乖啊。
  姜少齊看她表情一會怨,一會暗,心想,反正現在這時間的花叢後也不會有別人了,乾脆摟著她的腰坐在草地上,「我知道你有事,而且我覺得你應該跟我說,別的不提,光是我們能在這裡見面,就已經是奇跡了,我不想任何東西破壞我們之間的信任。」
  怎麼說啊……要她說「你以前沒跟別人那個啥來著吧,以後也不准喔」她實在做不到,心理年齡都三十幾歲了,還跟個少女一樣要承諾,感覺好彆扭,而且她也知道,承諾不值錢。
  即使現代一夫一妻的同屋而居,想出軌都能出軌,何況古代一夫多妻各屋別居,想做什麼太容易了。
  口頭承諾算哪根蔥,夫妻還都經過結婚典禮呢,如果大家都遵守誓言,街上就不會那麼多摩鐵啦。
  所以算了,別想這麼多,她既然不可能,也不想二十四小時盯著他,那就只能相信他的節操仍在,退後一步說,即使節操不在,以他的個性也不會對她跟孩子不聞不問。
  既然有機會再活一次彌補前生所憾,那應該多想好的。
  譬如說,她一直以為自己要到三十五歲轉職後才有時間懷孕,沒想到在這裡居然十七歲就有了,寶寶駕到這件事情讓她很幸福。
  又譬如說,以前在人事課時,同事睡上經理後,莫名把自己當成部門老大,老對她們頤指氣使,還要人幫她沖咖啡,有個同事氣到辭職,當時她們剩下的都羡慕不已,覺得好好喔,遇到色上司爛同事不用扛,有老公養耶,那幾個月真是特別難熬,但她又沒老公,只能撐著,可現在不同,她也有老公養了。
  想那些有的沒的真的挺難受,想些好的果然舒服許多。
  這世界上,沒人能保證什麼,靠的也是彼此的緣分,緣分長是最好的,但若緣分短也沒關係,就當孩子的爸媽。
  她有孩子,孩子生出來後,光是把她腦子裡的東西教給孩子就夠忙了,就算姜少齊變成淩大進,她也有事情可以做,啟蒙前的時間她就來自編教材,看是要教出一個狀元郎還是胡雪岩都行……
  啊啊啊啊啊,她懂了,後宅女人為什麼有了孩子就不怎麼爭寵,因為面對不可預測的心態,還不如好好把握自己能掌握的。
  人都會老,再怎麼爭也爭不過年輕貌美的姨娘,與其把時間用來打勝算低的仗,不如好好教兒子才是依靠。
  果然事情不到自己頭上都不知道,以前看蘇家的有子姨娘基本上都不怎麼管丈夫,還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秒懂,且行且珍惜吧。
  啊,且行且珍惜。
  話說回來,這時機也有點神奇,居然在看到已婚男偷吃現場時想通這件事情,實在頗荒謬……
  想到姜少齊還在等,她拋出一個萬用答案,「懷孕嘛。」
  他狐疑的看著她,「真的?」
  「嗯,連我都很討厭自己這樣情緒不穩定。」這句話倒是真的,她真的很討厭自己這樣。
  姜少齊揉揉她的肩膀,蘇勝雪笑了笑,這件事情便算揭過。
  以為她是懷孕不適,姜少齊聲音溫柔許多,「出來好一會了,差不多該吃晚飯,我們回去吧。」
  「不行,我要看到那個傢伙是跟誰約在這裡。」
  「我會交代孫娘子留意。」
  「不,我一定要現在看到,哎,我不是八卦,只是如果是大房的人還好說,我就怕萬一是二房的,卓氏又不傻,假設她比孫娘子先抓到,而抓到的是二房的人呢?到時六姑肯定要背上不善教導的罪名,薑老太為了平息眾怒,至少得讓六姑上昭然寺住上一個月反省。」而在知道淩大進的事情之後,她能確定的是,六姑是絕對不想出門的。
  「若真是那樣,就讓叔娘到外頭莊子玩上一陣子就行,下人那邊我自然會讓他們閉嘴,再者,姜家人不少,你怎麼就確定是二房的人?」
  「不是確定,只是懷疑,傅嬤嬤的孫女春來跟運來,兩個都是不安分的,整天只想著怎麼爬床當姨娘,春來過十三歲時,還主動跟秦姨娘說想去伺候三爺呢,讓秦姨娘跟六姑要人,幸好六姑過府後的善緣沒白結,秦姨娘只過來好心提醒了一下,讓六姑多加管束,這要是直接說到老太太哪裡,二房真有得收拾。」

 至於運來就更絕了,姜少齊開始過來與花院後,運來整天有事沒事跑到一進來,端茶端果,勤勞得很。
  剛開始蘇勝雪還沒注意,以為她是傅嬤嬤派來的,想著讓大爺在這裡舒適點,畢竟二房沒男人,大爺不來,如何有後,若是無後,院中的六小姐跟小八小姐將來就沒人拿香了,如果以這個方向來出發,運來再勤勞一倍也不奇怪。
  直到有次她注意到運來擦了胭脂,這才有警覺,而且一旦發現一點,就會跟著注意到其他的不對。
  她也沒罵人,只跟湘娘說了,讓她把女兒管緊點,沒想到湘娘氣得哭了,倒是嚇了她一跳,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說話重了,湘娘才說了前兩年春來惹的事情,說他們夫妻都是老實人,不知道兩個女兒怎麼會這樣。
  只不過這點就不用跟姜少齊說了,丫頭在主人房想勾引男主人,說出來也是她自己丟臉。
  「如果是大房的人,我便假裝沒看到,如果是二房的人,你假裝沒看到。」
  「好,讓你處理。」
  「唉,其實不管是哪房的,我都不高興,只不過若是大房,我跟六姑好過一點而已。」
  說話間,那個趙高升出山洞了。
  蘇勝雪睜大眼睛盯著,假山有兩個出口呢,可別讓另一個溜了。
  大概等了一刻,終於有個腦袋探出來,也是怕人家不知道她有問題一樣,探探又縮回去,又伸出來探探,又縮回去,如此幾次,終於在最後一次下定決心,低著頭迅速繞過曲橋走了。
  姜少齊隨即問:「二房的?」
  「大房的。」蘇勝雪松了一口氣,「柳氏的大丫頭,柯嬤嬤的小女兒,比柳氏大六個月,兩人一起長大,叫若好,之前是準備有孕後要提拔上來的,可柳氏怕自己生的是女兒,萬一丫頭先生兒子,會給自己添堵,所以沒有馬上收房,只讓她喝湯伺候。」當時的大爺,自然是原本那個大爺。
  聽她說得這麼詳細,他莫名覺得有點好笑,「你怎麼這般清楚?」不過一個丫頭而已,這根本已經是身家調查,居然連柳氏不想庶生嫡前都打聽出來。
  「我之前嗆過她,就是你第一次來與花院後盡孝的日子,柳氏讓青姨娘來問我,當時那個若好在旁邊幫腔,我後來想了想,一個丫頭怎麼敢那樣跟二奶奶說話,我就算不得寵,也不是一個丫頭可以刁難的,所以讓湘娘打聽了一下,原來是伺候過的姨娘預備軍,難怪氣焰大。」
  看著若好遠去的身影,她忍不住又說:「看來是柳氏這條路無望,所以想搏一下了,若好雖然是丫頭,但模樣跟談吐肯定比趙高升的正妻好上許多,若是幸運些,說不定能當進士平妻呢。」
  想通之後,日子也不難過,蘇勝雪專心養孩子——當然不是什麼都不管,還是會幫忙薑家的飯館業務,只是心態不一樣而已。
  姜少齊當然也沒閑著,一萬兩在手,竹紫山上的溫泉會館立刻開工,而且採取現代包工制,分頭進行,這樣可以縮短建築時間,預計要在小雪之日開始接待客人,開工沒多久,一日姜少齊回來跟她說,決定讓淩大進入股了,合同已經簽訂,那一整塊地都納入範圍,淩家不管事,但要十分之一的淨利,三個月結一次,考慮到四面環景更有說服力,姜少齊答應了。
  蘇勝雪就佩服夫君了,若是大黎朝人,肯定覺得不差那個院子,可是就她現場勘查的結果,東邊臨江景色是東南西北四面的最絕之處,若是能朝東開景窗,即使得讓十分之一純利,賺的也會比原先只開三方要多得多。
  於是,仙雀湖旁又多了一批工人,拆舊宅。
  另一方,人手訓練這邊也做了起來。
  蘇勝雪本就是人事部門起家,挑人訓人都是小菜一碟,懷孕進入穩定期後,她又開始跟以前一樣天天出門,卓氏雖然緊張孩子,但于禮法上,她只是伯娘,二房的正經婆婆都沒說話,她這伯娘哪來的資格。
  至於薑老太就更好懂,基本上他就是相信孫子,姜少齊跟她說可以,她就不阻止了。
  蘇勝雪深知銀子有多美,因此應聘開出的價格比較高,相對的,來的人多了,她選擇性更大。
  這中間當然有遇到一些問題,譬如說,卓氏有個侄子想來當掌櫃,又或者,秦姨娘想讓薑寶珍的丈夫也來當掌櫃——蘇勝雪真的很無奈,你們這些人的記憶力是有多差,姜少齊花了一年多才把那些沾親帶故又不做事的人弄走,他又不是腦子有問題,幹麼再收一批親戚。
  最好笑的是臨江飯館的余掌櫃,當初讓他交出帳本,他因為不願意對帳,無恥的讓廚房跟他一起罷工不幹,說被懷疑人格做不下去,可一邊說做不下去一邊又賴著不走,好不容易把他弄走,又讓女兒賴親,余姑娘雖然賴成餘姨娘,但也沒用,對大宅裡的人來說,生不出兒子的姨娘都沒用。
  惹了這麼多的事情,余掌櫃居然還敢跑來,說女兒好歹在服侍姜少齊,看在女兒面子上,願意再回來幫把手,月銀照舊就行。
  蘇勝雪連話都懶得說一句,只講了一個字,滾。
  立冬過後,她便不出門了,天冷,肚子大,不想出門。
  於是當竹紫會館開張時,整個薑家只有她們二房沒去,蘇六娘是打定這輩子不出姜家一步,蘇勝雪則是肚子大顛得難受。
  姜少齊說生意很好,兆天府的女人怕是悶太久,花錢不手軟,每天都有下人跑去館裡給自家太太奶奶預訂日期,最豪氣的當然是兆天府首富蔡家,蔡老爺事母至孝,蔡老太去了一趟回來讚不絕口,又是泡溫泉又是按摩,回來睡得得別香,想再訂卻得等到二月,蔡老爺火大了,直接包下一間房,那房從二月之後不准給別人用,蔡老太想來就來,不用預約,不用乾等。
  姜少齊自然馬上同意,而且也宣傳出去了。
  街頭巷尾的力量是很強大的,沒一個月,兆天府都知道了,那仙雀湖旁的溫泉會館十分舒服,蔡老爺花了三千五百兩包了一整年。
  蔡老太麻煩是出了名的,連這麼麻煩的人都滿意,這還得了,沒去過的太太奶奶更要去了,不然平日來往說起來,只有自己沒去過,那多沒面子,又不是花不起那十兩銀子,更在聽說裡面屋子各有不同後想著得多去幾次,不然顯得自己沒見識。
  這溫泉會館走女人路線可完全走對了,十兩銀子雖多,但對有錢人家的太太奶奶來說不算什麼,難得有個地方能去,從守門到廚房都是女人,也不用怕人家說閒話,裡頭有琴娘,有歌娘,讓她們也放鬆放鬆。
  越是限量的東西,就越有人要往裡頭去,姜少齊把饑餓行銷的概念導入,而且經營得很成功。
  蘇勝雪雖然因為肚子太大而沒出門,但看他的樣子也知道十分順利。
  她覺得啊,男人說起事業時,那遊刃有餘又隱隱眉飛色舞的樣子太好看了,他都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有多帥氣。
  除了事業蒸蒸日上之外,家裡也就一件大事,薑寶珠出閣。
  是薑老太親自看的親事,庶女嫁妝一千兩,姜少齊直接用蔡老爺包年的那三千五百兩買了個店鋪給薑寶珠添妝,每月可以收十二兩左右的租金。
  薑寶珠作夢也沒想過大哥會給自己添了這麼值錢的東西,整個人都傻了,趙姨娘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女人只要手上有錢,日子真的不會太難過,店鋪能一直收租,可比三千五百兩實際多了。
  另外,柳氏在池塘逗魚時,突然頭暈摔入池中,染上了風寒,大夫說是小病症吃幾服藥就好,她偏偏說不舒服,卓氏無奈,只好開了庫房拿了大人參出來讓她切片含,那條卓氏寶貝無比的大參,就這樣被柳氏吃光光,而參一吃下去,她人就比較好。
  蘇勝雪聽到時笑了好久,柳氏分明是故意的,她「病」得這麼嚴重,卓氏身為當家主母,若心疼大參不顧媳婦,會被笑話的。
  至於她的肚子,很順利在小年夜卸了貨。
  多虧她有注意過相關知識,懷孕後一直做著有利生產的溫和運動,飲食作息都努力符合健康要求,小朋友來得順暢又迅速,隱隱痛了一天,但真正大痛卻沒多久,寶寶咐的一聲就出來,連產婆都驚到,說她接生三十幾年很少看到孩子生這麼快。
  因為她真的沒怎麼痛,所以記憶一直很清楚,連外頭的聲音都記得。
 兆天府的冬天下雪真的是用倒的,但薑老太跟卓氏都來了,在隔壁房間等著,姜少齊自然也在那邊——這是他們之前討論好的,雖然他在身邊她會比較安心,但想到薑老太跟卓氏還有六姑會覺得他很奇怪,她又安不下心。
  他是認為沒關係,不用管她們,但畢竟是一家人,不要讓長輩不舒服,他們的價值觀超過千年差異,這是無法溝通的,既然受到薑家照顧,那退讓一些也是應該的。
  入境隨俗嘛,既然大黎朝的男人都覺得女人生產晦氣,如果他真的執意陪她,只怕薑老太跟卓氏看在眼中都不舒服,會讓六姑為難。
  她最有印象的是,由於她都不哼哼,薑老太以為情況不妙,把氣出在薑起身上了,說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只顧著鬥鳥,讓人把貓扔入那不孝子的鳥房,咬死那些畜生。
  後來是傅嬤嬤覺得一向八風吹不動的薑老太怎麼怒成這樣,趕緊出去稟報自家小小姐還醒著,不哼哼只是因為比較能忍痛。
  小寶貝就在她全程靜音中降臨。
  傅嬤嬤又一馬當先跑去隔壁,好像唱名似的恭喜大爺,恭喜老太太,二房第一個孩子是男孫。
  蘇勝雪在裡頭一面喝著人參湯,一面聽得外頭激動的賞賞賞,一面還悠閒的想著,別只顧著下人,也賞賞我啊……
  喝完湯,孩子也已經洗好澡,包好包巾,一邊咂著小嘴一邊繼續睡,蘇勝雪親了一口,「抱出去給大爺瞧瞧,小心別讓孩子著涼。」
  產婆笑說:「二奶奶放心,怕熏著小少爺,外頭連銀絲炭都不敢用,放暖石烘屋子呢。」
  孩子抱出去後,姜少齊這才趁亂進來,雙眼亮晶晶的在她額頭親了一下,「辛苦你了。」
  「知道啦,快點出去,別讓她們發現你進來過。」
  男孫很贊,除了薑起心痛那幾隻被貓咬死的鳥,幾個長輩都很開心,小娃就養在她自己房裡,她自己喂——
  奶娘是她之前就找好的,孩子已經一歲多,樂得不用幹活,只要餵奶就有銀子拿。
  她對姜少齊的表現非常滿意,他晚上留宿在與花院的日子更多了,而且會幫忙換尿布,小娃深夜餓哭,喂好後,她倒頭就睡,他醒著給小娃拍打嗝。
  不是她在說,她真覺得自己兒子又乖又美又可愛,滿月後,薑老太定下名字,薑學勤,勤哥兒。
  有孩子後,蘇勝雪唯一的感覺就是:好想再生一個喔。
  寶寶真是太可愛了,就算夢中吐口水泡泡都好可愛,小手手,小腳腳,隨便動一動,她都覺得自己快融化。
  她已經很嚴重了,姜少齊更嚴重,他每天早上跟勤哥兒都難捨難分,還會一個人對著小娃說話,嘟嘟囔囔聽不清楚,只有最後一句永遠都是「好不好啊」,勤哥兒根本只會睡覺跟打呵欠,但他一個人就可以抱著小嬰兒講很久的話。
  蘇勝雪每次看到都覺得好好笑,最好笑的是他完全沒發現自己這麼好笑,哈哈。
  雖然養兒子是件有趣的事情,但也不是一路都這樣有趣,譬如說,卓氏會想來看這「侄孫子」,沒問題,大家心知肚明卓氏跟這孩子什麼關係。至於柳氏這個妯娌,倒是很始終如一的表達她的敵意,身為孩子的伯娘,她應該來看看,送個小荷包表達一下歡迎之意,但她完全裝作不知道,聽說還在養病,蘇勝雪也樂得清靜。
  柳氏是個自以為聰明的阿達,講話企圖一眼就看穿,但她卻覺得自己說得很高明,別人都看不出來,跟這種人講話實在太累,她這個孩子的伯娘若來,自己還得招待她呢,浪費心力。
  至於餘姨娘倒是來過一次,被守門婆子擋下了——姜少齊替與花院換過守門婆子後,感覺不只安全許多,也清靜多了。
  要真什麼人來都稟告的話,她跟六姑會很煩。
  余姨娘大概看柳氏那條路不行,想鑽她這邊了,但她又不是傻子,把這種人弄進與花院,只會鬧得大家雞飛狗跳而已。
  至於她托守門婆子遞來的那封信,雖然情摯動人,但蘇勝雪還是看完就扔,都是自己求來的,沒什麼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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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2 23:00:1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吃飽喝足真舒服,蘇勝雪伸了個懶腰,勤哥兒睡了,現在做什麼好呢。
  她暫時不用去盡孝,還能休息一個多月呢。
  如果讓她選,她肯定想去仙雀湖畔的竹紫溫泉會館瞧一瞧,但薑老太體恤她生產辛苦,不用去喜福院,結果她卻舟車勞頓跑去竹紫山,那不是顯得很白目,因此也只是想想而已。
  「小姐。」湘娘在她耳邊低聲道,「青姨娘來了,說有事情想見您。」
  蘇勝雪微覺奇怪,姨娘這種基本上守門婆子就擋回去了,怎麼會報告到她這邊來?
  湘娘看出她的疑問,主動說:「她帶了自己做的虎頭鞋,虎頭帽,好歹是棗姐兒的親娘,不好直接讓人回去。」
  蘇勝雪懂了,之前餘姨娘雙手空空,自然好打發,可青姨娘卻是扎實的給孩子做了東西,鞋子帽子可不是小究那麼好做的,沒幾日功夫也不成,誠意放在那裡,婆子還真不好推。
  何況薑老太那樣疼愛棗姐兒,都明白跟卓氏交代了,將來要以嫡女的規格讓她出嫁,這種情況下,還是要給她這生母幾分面子的。
  於是她點點頭,湘娘連忙去請。
  青姨娘很快進來,見了她,行了禮,「見過二奶奶。」
  「坐吧。」
  「謝二奶奶。」
  湘娘很快的奉上茶——雖然因為姜少齊的獨寵,與花院的地位有了很大的轉變,但蘇六娘清靜慣了,蘇勝雪也不愛派頭,故院子還是維持那樣的人數,只不過把那些明顯收喜福院,漱石院,鳳集院好處的婆子丫頭給換掉,新換上的是孫娘子細心挑選出來,都是教過的,銀子可以收,但得來說哪個院子想疏通消息,至於給些什麼讓對方不致起疑,那就是孫娘子的事情了。
  「恭喜二奶奶一舉得男,給薑家開枝散葉。」青姨娘一臉討好,「婢子的女紅還過得去,就給二少爺做了鞋子跟帽子,用的都是先前老太太賞下來的好料子,還請二奶奶別嫌棄。」
  「青姨娘辛苦了。」她自己也學過女紅,簡直是虐待,眼睛酸,腰背痛,這才能繡一隻鳥,色線要是沒換好,馬上就報廢。
  人家這麼勤勞,她當然不能收下就算,還要拿起來稱讚一番。
  說實話,青姨娘的繡工也真的挺好,小娃腳那樣小,她都能在鞋面上繡個雉雞——勤哥兒是雞年最後一天出生,雉雞尾巴五彩斑斕,倒是很好的寓意。
  蘇勝雪看著也很喜歡,命湘娘收好。
  青姨娘見她神色平和,神色倒是放鬆了些,「多謝二奶奶賞臉,婢子……婢子是自小賣入薑家的,當初大太太就是見婢子老實聽話,所以放在大爺身邊伺候,後來大奶奶入門,婢子一般也是聽大奶奶的,大奶奶說什麼就是什麼,婢子從不敢擅作主張,先前,先前得罪二奶奶,雖是婢子的罪過,但絕對不是婢子的本意。」
  蘇勝雪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微微一笑。
  說實話她不討厭青姨娘,雖然不是很聰明,但這也是可取的地方,她也很認同卓氏的看法,青姨娘就是老實。
  湘娘也是人精,眼見自家小姐沒有不耐煩,青姨娘欲言又止,於是藉口爐子上還在燉東西,這便下去了。
  青姨娘眼見花廳無人,突然朝她跪下來,「不敢隱瞞二奶奶,婢子有,有事相求。」
  「我不喜歡人家動不動就下跪,起來說話。」
  「是,」青姨娘起身,「不知道二奶奶記不記得,先前老太太交代事情時,曾說過要讓棗姐兒以嫡女規格出嫁,還說嫁妝已經準備好了,不走公帳這件事情?」
  「自然是記得。」
  青姨娘十分緊張,「二奶奶入府不過兩年,可能不知道老太太個性,但婢子自小在薑家,是知道意思的,從公帳走嫁妝,最多不過一千兩,可老太太疼棗姐兒,那意思分明是要把自己的嫁妝都給棗姐兒。」
  「孩子都長大了,老太太很是寂寞,棗姐兒可愛又貼心,在喜福院讓她曾祖母開心不少,功勞很大,再豐厚的嫁妝都擔得起。」
  青姨娘聽她這樣說,露出感激神色,「婢子聽一些老奴婢說,老太太過門的第一年去昭然寺上香,山路上看到個狼狽的孕婦求救命,幾日沒洗澡不說,都已經破水了,薑老太沒嫌髒,讓人扶上馬車,幾個生過孩子的婆子幫忙,讓她在車中產子,原本想帶回薑家安置,但那婦人太過虛弱,實在不能再舟車勞頓,於是就進到昭然寺,給了住持十兩銀子,也給那產婦十兩銀子,說若將來無處可去,便到兆天府城北薑家來幹活。」
 蘇勝雪一贊,「老太太人好。」
  「是啊,過了兩年多,京中有人送了禮物來,沒講自己門戶,只說答謝當年救命之恩,一出手就是田產,年收可有一千兩銀子。」
  蘇勝雪聽到這裡頗驚訝,居然有田產?
  但想想姜老太平日出手的樣子,的確是有錢,崔家的嫁妝應該不至於可以讓她這樣花,若說有個年年生錢的地方,倒是比較合理。
  棗姐兒是老人家的心肝寶貝,聽意思,那田產就是要給棗姐兒當嫁妝了。
  想通這點,蘇勝雪笑道:「那不是挺好,棗姐兒手上有錢,只怕夫家人人巴結,日子不會過得太差。」
  「不瞞二奶奶說,當初婢子也是很高興的,可,可是,」青姨娘露出為難神色,好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說:「喜福院這麼說過後沒幾日,婢子養的貓跑出房間,當時晚了,婢子也不敢喊,就繞著院子找,無意間聽到大奶奶在跟柯嬤嬤商量,說到時候把棗姐兒許給柳家小少爺,再找個理由把田產拿過來改名字,婢子雖然不該嫌棄主母的娘家人,可柳家實在……實在……何況,若是田產改了人名,只怕柳家會馬上翻臉嫌棄棗姐兒是庶出,到時棗姐兒手上沒錢,也沒娘家人撐腰,這日子要怎麼過……」
  蘇勝雪跟青姨娘並無交情,但見她這樣,心倒是軟了。
  即使聽到主母的打算,她也不能去講,若是她有膽越過柳氏去跟卓氏打小報告,首先卓氏就會先打她十個板子,即使找了柳氏來,柳氏也能否認,到時候變成她誣陷主母,罪就大了。
  青姨娘只怕煩惱很久,好不容易找到機會進到與花院來跟她說。
  「你想我怎麼幫你?」
  「老太太一直疼愛二奶奶,希望二奶奶日後若是有機會,能跟老太太說,把棗姐兒許給崔家年齡適當的小少爺,崔家家風嚴謹,又是老太太的娘家,肯定會同意棗姐兒嫁入崔家,婢子也比較放心。」
  蘇勝雪跟夫君都有一個共識,要好好照顧姜家人——如果跟薑老太提崔家,的確是不錯的主意,寶貝曾孫女嫁給自己兄弟的曾孫,的確很放心。
  原主既然只有兩個血脈,自然不能讓他們吃虧了。
  「我另有一個想法,讓薑老太從崔家旁枝中找出品行端正的男孩子給棗姐兒入贅,家法上,棗姐兒可視為庶子,就是三十歲出戶,到時候帶著你一起分家,你覺得如何?」
  青姨娘大喜,連忙跪下磕頭,「若,若真能如此,婢子天天給二奶奶念經祈福!」
  老實說,被提為姨娘當然很高興,剛生產完時也想過大爺會再來找自己,再生個兒子當依靠之類的,但隨著時間過去,慢慢也就知道大爺對自己沒興趣,大爺連大奶奶房裡都不去了,何況自己只是個姨娘,窮人女兒早當家,四五歲就開始幹活養自己,對於有些事情看得更明白。
  後來她想通了,反正已經不愁吃穿,那就看著棗姐兒長大也是寄託,每日盡孝,棗姐兒都坐在老太太腿上,自己也能看上幾眼,知道孩子好,她也就好,對將來的事真沒想這麼多,反正不過一個姨娘,也就是這樣了。
  卻沒想到二奶奶居然有入贅分家的提議,到時候她不但能跟棗姐兒一起住,還能自己照顧親孫子,那多好啊,不像現在,有柳氏這種主母實在累得很,想到要一直跟她住在一起,有時候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上輩子造孽才有這種主母。
  二奶奶既有大爺的寵,又有老太太的緣,這事情應該能成。
  青姨娘一抹淚,「謝二奶奶。」
  那天晚上姜少齊回到與花院,蘇勝雪便跟他說了這事,他覺得這樣也挺好,隔幾日讓孫娘子去傳話,表示棗姐兒的事情他會妥善處理,讓青姨娘安心。
  夏去秋來,冬走春至。
  這一年多來,對薑家來說無異是實質的飛進,不但十間百年飯館都整治完畢,成為兆天府首屈一指的美食住宿之地,竹紫會館的房間更是供不應求,雖然也有人想如法炮製,奈何兆天府就只有一個溫泉眼,少了「美容美膚」的功效,對太太奶奶來說,根本沒什麼吸引力。
  跟薑老太很久沒聯絡的何老太跟許老太又寫信來了,但薑老太已經不想理這兩個朋友,這麼勢利,真沒什麼好聯絡。
  勤哥兒已經會走,話都能說上幾句,蘇勝雪完全處於有子萬事足的狀態,小娃的魅力太大了,就連一向沉穩的蘇六娘,下午都要來逗上孩子一陣,每天早上抱著去喜福院盡孝,薑老太跟卓氏也都是投以慈愛眼光。
  姜少齊深懂分層負責之理,一旦上了軌道,他負責看帳就行,幾日才出門一趟,剩下的時間都用來逗孩子。
  春夏之際的天氣實在太舒服了,兩人把孩子帶到後花園,讓他自己跑著玩,只能說薑家真的不大,才沒幾日,柳氏也抱著智哥兒出來了。
  「大爺,弟妹,這麼巧。」
  「大嫂。」
  柳氏放下孩子,「智哥兒,去跟弟弟玩。」
  蘇勝雪也不擔心,奶娘婆子都跟著,不會出事,兄弟將來還得相處,總不能讓他們當仇人。
  兩小娃雖然每天都在喜福院見面,但這麼親近玩耍倒是很少有,很快在花園裡追逐起來。
  大人便在亭子裡,姜少齊跟蘇勝雪沒有習慣出院子就帶一串人,倒是柳氏維持著大奶奶習慣,下人很快在涼亭鋪上墊子,煮起茶。
  墊子只帶一份,柳氏讓給夫君,姜少齊這便坐下了——他若讓給蘇勝雪,對柳氏來說面子上過不去。
  他對她沒有特殊好惡,自然不會特意下她面子。
  「弟妹過門三年了吧?」
  蘇勝雪微微一笑,「大嫂好記性。」
  「還記得當時河上怪風,把迎親大隊吹落河底,夫君回來受了涼,一直不肯過去與花院,當時還以為兼祧之事得留給智哥兒來做呢,卻沒想到弟妹後來得了夫君的眼緣,幾乎壓過我這個大奶奶。」
  姜少齊皺眉,「說這些幹什麼?」
  蘇勝雪也很傻眼,這柳氏真的是顧人怨,大家當沒事看孩子玩不好嗎,幹麼在大家心情都不錯的時候講這些。
  「是妾身嘴笨,那說些別的吧,眼看智哥兒都這樣大,該是給他跟棗姐兒啟蒙了。」
  這問題總算正常些。
  姜少齊最近也在想這問題,「薑家兩座客院,其中一個長久鎖著也沒用,你找個時間跟母親說,把院子清掃一下,我打算從外頭請西席。」
  「家裡不過三個孩子就請西席,光是各種先生就得請上四五位,還不包括下人,花銷也太大了,妾身有個主意,大爺聽聽看可好?」
  姜少齊點點頭。
  「我娘家因為兄弟多,子侄多,因此有族學,我想著智哥兒,棗姐兒就直接去柳家的族學,當然勤哥兒四五歲上也能一起,一來花銷沒那樣大,二來也能多認識些人,眼界開一些,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姜少齊不是很高興,「我薑家又不是請不起先生,何必讓兒女每日舟車勞頓去柳家族學?我心意已定,你把房舍準備好便行。」
  如果不是知道她貪圖棗姐兒那份田產,還真要以為她是真心替孩子打算,讓他們多些朋友,棗姐兒若是從小到大都在柳家族學上課,柳氏只要交代兄弟的兒子對棗姐兒殷勤點,將來要論起柳家親事,一切順理成章。
  柳氏正想再說些什麼,卻咦了一聲,眾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卓氏身邊的薛嬤嬤正急匆匆跑來。
  「見過大爺,大奶奶,二奶奶。」薛嬤嬤一邊喘氣一邊說,「二奶奶,蘇家九爺突然來訪,正在大廳,您得過去一趟。」
  蘇勝雪都傻了,蘇家九爺就是她爹,她爹都失蹤好幾年了,怎麼突然出現?該不會是冒充的吧,都這麼多年過去,老實說,她的印象也模模糊糊,真要見面到底能不能認出都很難說……
  呃,是她爹沒錯。
  古人這點很麻煩,雖然他不負責任又已經被除籍,但她若不管他,她還是不孝,會被唾棄。
  她是不在乎啦,就是會連累姜少齊跟勤哥兒。
  廳上除了卓氏,薑起難得也在——也是,蘇九爺一開始一定是找姜起這個親家,然後才一層一層找下來。
  不是靜悄悄的先讓人傳口信給她,而是大張旗鼓的上門,不會有好事。

蘇九爺的衣裝還算得體,身後站了個豔麗的女人,而她旁邊的椅晃上則坐了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兩人都十分貪婪的左顧右盼。
  這架勢不用說她都能明白,肯定是跑去跟外室住了,聽說薑家賺大錢,二奶奶又得寵,於是出現,簡單來說就是要錢。
  姜少齊低聲道:「真是你爹?」
  「……是。」
  看到蘇勝雪明顯煩躁,他安慰道:「你別說話,我來應付。」
  轉頭又對孫娘子交代了一下,孫娘子點點頭去了。
  卓氏也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不太高興,但既然是二房的正經親戚,總也不好拒絕,於是道:「二房媳婦,親家遠道而來,說有事情想跟你講,二房的事情我也不好插手,你們父女好好說一說。」
  那黯麗女子立刻往前一步,「妾身譚氏見過姑爺,小姐。」
  「行禮之事可暫緩。」姜少齊出聲,「若是岳父,自然得好好接待一番。」
  蘇九爺與譚氏聞言,都是面露喜色——誰不知道薑家現在日進鬥金,就連蔡家陳家都想跟薑家合作,有這黃金女婿,將來日子可穩當了。
  「只不過,老先生說自己是蘇家九爺,可有證據?」
  蘇勝雪差點笑出來。對啊,她是氣瘋了沒想到,自家老爹都失蹤多年了,從訂婚說親開始,薑家就沒人見過他,憑什麼任他信口開河?
  只要她不認,他能拿她怎麼辦?
  姜起聞言一拍大腿,看向卓氏,卓氏也愣住,她看到投帖,雖然覺得對方連人帶帖子過來很無禮,但還是命人去請自家夫君,又讓人去叫二房媳婦,這一切理所當然,卻沒想到過要證據證明親家身分。
  蘇九爺更是意外,愣了一下才道,「賢婿這話就不對了,女兒就在這裡,又何必要證據,勝雪,你跟賢婿說說,我是誰?」
  譚氏幫腔,「是啊,姑爺真是說笑了,血緣親情斬不斷,父女見面自然知道對方身分,哪需要證明呢。」
  蘇勝雪卻已經懂了姜少齊的想法,也打定主意不認,於是裝出迷糊模樣,「不瞞大伯,伯娘,我爹已經失蹤多年,家中又無畫像,說實話,侄媳婦真是不認得了。」
  「你這丫頭怎麼不認自己的爹!」蘇九爺怒道,「就算見面少,但也不至於不記得吧,我知道,你是記恨我當年流連青樓不在家裡,後來又想把你賣掉去抵賭債,但最後到底也沒賣出去,如今你孩子也生了,又何必如此耿耿於懷,我年紀已大,正是你該盡孝道的時候,過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從此我們父女團圓,共用天倫之樂豈不是很好。」
  此言一出,別說姜少齊跟蘇勝雪臉色不好看,就連姜起跟卓氏都驚了,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年輕時候流連青樓,想賣親女,現在年紀大了卻要共用天倫?
  姜少齊笑著搖搖頭,「老先生此言差矣,不管做過什麼事情,父親終歸是父親,身為晚輩孝道還是要的,只不過你究竟是誰還是得弄清楚,總不能隨隨便便就要我們夫妻盡孝。」
  「我剛剛說了那些,還要什麼證據?」
  「那些事情只怕蘇家上下都知道,現在淩家賭坊偶而都還會說起蘇九爺想賣女抵債,要用這事證明也太為難了。」
  譚氏眼見蘇九爺要落敗,連忙加入戰局,「九爺跟小姐是親父女,看一看就知道長得像,這不就是鐵打的證據,姜大老爺,姜大太太兩位瞧瞧,他們父女長得多像啊。」
  別說,這樣一對照,眉眼的確有那麼幾分相似,再看看蘇九爺身邊的小男孩,也隱隱有幾分蘇勝雪的影子。
  卓氏皺眉,看來的確是親家,但這種親家好麻煩,顯然就是上門要錢,而且以後會沒完沒了的那種。
  「大哥,大嫂。」蘇六娘的聲音傳來,「聽說我九弟上門,我們姊弟好久不見,可得好好說上話。」
  蘇九爺一聽,馬上興奮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六姊姊,這死丫頭不認我,你快點來跟他們說我是誰。」
  就見蘇六娘在傅嬤嬤陪伴下,提裙跨過門檻,環顧廳內一圈,對著蘇九爺笑了,「還以為是我九弟,原來是你啊,族伯族娘身體可好,我出嫁後便沒再見過了,聽說你們一家搬往梅花府了?」
  「六姊姊,是我啊,阿騫,你是把我認成誰了?」
  「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調皮,你明明是阿渺。」蘇六娘溫和一笑,「難得來兆天府,可去跟祖父母磕過頭?
  之前聽說族伯身體不大好,搬往梅花府那樣溫暖的地方,可好些了?」
  「不,不是啊,六姊姊,你仔細看看,我是阿騫!」
  「我又不是老糊塗了,自己弟弟哪會不認得,你跟阿騫雖相似,但阿騫頭上有疤的,你倒是回答我,去跟祖父母磕過頭了沒?」
  「有疤的是阿淼啊,六姊姊。」
  「好了好了,別鬧了,倒是回答我的問題啊。」
  蘇六娘這一說,姜起跟卓氏同時覺得這是蘇家旁枝,聽說蘇勝雪嫁得好,想來胡賴一筆。
  蘇九爺離家時,蘇勝雪不過十歲,即使是親爹,但長年不在家,又多年不見,記憶本就模糊,如果說上幾件事情讓她認下,以後不就「共用天倫」了嗎?
  但蘇六娘不同,她出嫁時已經十七,自己親弟哪會不認得,何況有痕沒疤,這可不好藏啊。
  蘇九爺說了一番,蘇六娘就是咬緊他是旁枝的阿渺。
  姜少齊一笑,外人看蘇六娘魯鈍無爭,但能在大宅多年保身無恙,怎麼可能沒一點心思,看,他只不過讓孫娘子去提一下讓她別認,她不但裝得很有那麼一回事,還把蘇九爺認成另外一個人。
  「爹,娘,看來這人只是蘇家旁枝想來訛詐,讓他們出去也就是了,來人!」
  眼見下人陸續進來,譚氏突然轉向柳氏,尖聲道:「大奶奶你倒是說句話,是你找上門的,總不會不知道我們是誰吧?要不是你說薑家銀子多,認下親事每個月都能有銀子拿,我們哪會大老遠過來。」
  姜少齊往柳氏那邊一看,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柳氏還是嚇得一震,連忙否認,「不,不是我,我可沒見過你們。」
  嘴上否認,但那樣子明明白白就是承認了。
  姜少齊不想讓蘇家人看笑話,遂開口,「來人,把他們三人攆出去,敲鑼打鼓告知經過的人,這人假裝親戚想來訛詐被揭穿。」
  蘇九爺氣急敗壞,「你們就不怕我出去到處說,讓姜家成為笑話?大奶奶,你跟我說二房有兒子,將來那竹紫山上的溫泉會館是要給我外孫的,我要多少銀子就會有多少,我大老遠來了,這兩個女人不認我,你總該給我作一下見證,當初找上門的不就是你的親信,說自己姓柯,是你的奶娘,要不是她說得有理有據,我也不會放下舒服的好日子跋山涉水而來,你倒是給我交代一聲啊!」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哪有遣人去找你。」柳氏結結巴巴,雙手絞著手帕直發抖,「你,你自己想亂攀親就誣,誣賴我,我不認得,不認得你。」
  姜少齊冷冷看她一眼,見那譚氏又要鬼叫,十分不耐,「郭嬤嬤,記得提醒敲鑼的人,這人是蘇家兩位小姐都不認的親戚,一開口就想要銀子,我們薑家有產業,但不想白給。」
  郭嬤嬤含笑道:「是。」
  下人千辛萬苦把三人拖出去,薑起找個藉口溜了,花廳上便只剩下姜少齊,蘇勝雪,還有卓氏,蘇六娘,柳氏,以及各自的下人。
  蘇勝雪知道現在該是自己說話的時候——惹事的是柳氏,不管卓氏還是六姑討說法都是自降身分,只有她這個妯娌開口才不算奇怪。
  「大嫂,我入門以來一直規規矩矩,不爭不搶,尊你敬你,沒想到你竟打聽我族伯祖那邊的親戚,還讓他們上門假裝我父親,幸好姑姑見證是遠房伯父,不然我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這人一看就沒安好心,我認下難免後患無窮,只怕薑家產業他都會白吃白喝鬧上一番,但若不認,又怕薑家因為我而名聲受損,當著大太太跟我六姑兩位長輩,以及夫君的面,我要跟大嫂討個說法。」
  柳氏蒼白著臉,抖著聲音說:「我都說了我不知道,婆婆您相信我,我真不知情。」
  卓氏歎氣,她這蠢媳婦臉上就寫著「是我做的」,還口口聲聲不知情。
  真正聰明的是像蘇六娘那樣,大智若愚,明哲保身,而她這媳婦是蠢到極致,卻自以為機靈。

 萬一親事認下,麻煩的可不只蘇勝雪,而是整個薑家,這蠹媳婦大概只想到讓蘇勝雪困擾,卻沒想過最後困擾的人會是誰。
  「伯娘,這次幸好是六姑在,不然我可怎麼辦,我剛剛還想著總是一家人,若她跟我道個歉也就算了,可沒想到她一點歉意都沒有,這氣若侄媳婦吞下了,只怕大嫂以為我好欺負,以後想著就來一次,侄媳婦不想沒完沒了。」
  卓氏也很為難,蘇六娘就在現場,她這大房媳婦惹出的問題,肯定要跟二房交代,罰月銀顯得太輕,但她好歹是大奶奶,難不成要挨板子?這板子賞下去,柳家肯定要上門討說法。
  「娘,我看這樣吧。」姜少齊開口,「智哥兒由您來帶,她則到城郊莊子三個月,反省過後再回到家裡來。」
  卓氏覺得挺好,三個月如果都還想不清楚,那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教了,「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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