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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紀珞 -【剋夫乞兒(剋夫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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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09:1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2
剋夫乞兒【剋夫03】作者:紀珞

佟念禧原該是人人稱羨的富家小姐,
但一出生,命中帶剋的八字,竟然讓她家逢劇變──
不但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甚至還遭到夫家退婚!
流落街頭的她淪為乞丐,眾人更視她為禍水,避之唯恐不及,
但那與她有婚約的「夫婿」,不嫌棄她帶剋的八字,竟願意接受她?!
單純的她原以為找到了幸福,從沒想到,她的命運,註定與幸福絕緣……
富可敵國的朔揚天,是千金、閨女們仰慕的對象,
偏偏,他卻堅持娶一個命中帶煞的不祥女人為妻。
他對她呵護備至、給她最好的一切,就像對恩愛的夫妻,
沒人知道,他如此大費周章的佈局,純粹只為了「報復」──
一旦目的達成,那天真過頭的小女人,便可以功成身退,
因為,他只當她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而非「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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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09:2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相傳天界有個月老,人間姻緣都由他系綁紅線牽成……

某日,王東五個女兒,來到月老居住的地方,想問問月老,到底如何締結男女姻緣。

誰知,月老不在,小仙女們正失望的想離開,卻發現內室地上,擺了滿坑滿谷的泥娃娃,而泥娃娃身上,都綁著細細長長的紅線。

“咦?這就是傳說中的姻緣線嗎?”年齡最小的仙女,好奇地拉扯泥娃娃身上的紅線,豈料——

“哎呀!怎麼斷了?!”小仙女驚惶失措地張大小嘴,呆呆瞪著手上不堪一拉的紅線。

“不會吧!月老的姻緣線這麼容易斷?”說著,四仙女跟著伸出纖纖柔荑扯另一條紅線……

“咦?真的很容易斷耶!”果不甚然,另一條紅線又報銷了。

“月老是不是買了便宜的紅線充數啊?”三仙女揚手一扯,又拉斷其他條紅絲線。

“會嗎?應該不至於吧!”大仙女和二仙女,也好奇地上前去拉扯紅線。

密密牽引的線頭,一根根被這些仙女們,拉得七零八落、糾結斷裂……

月老回來,發現玩得不亦樂乎的仙女,及一地淩亂的泥娃娃,氣得上告玉帝。

於是玉帝決定要讓這些不知輕重的仙女下凡,受受人間情愛痛苦……

********************************

唐朝適逢百年一次觀音誕,國內最大的慶典,選在號稱觀音曾經現身的“觀音城”舉行。

城中早已嚴選出,五名年約六歲的童女,根據觀世音菩薩慈悲應化,化身說法普施眾生的傳說,各扮成魚籃觀音、千手千眼觀音、童女觀音、聲聞觀音、梵王觀音,分別搭上花車遊街,接受民眾的膜拜。

當天一早,城中五戶大富人家的夫人,竟在同一時辰產下五位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民眾紛紛聚集到慶典上,想見見這幾位被抱出來亮相的女娃娃。

“張道長,依你看,這幾個女娃娃的命可好?”

筵席上,某王爺突然開口問同來作客的張道長。

“依貧道看,這幾位女娃娃都在同一時辰出生,五珠生輝,貴不可擋,是天上仙女下凡,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命格——”

張道長恭敬的回話,沒想到話沒說完,就被性急的一位王爺給打斷——

“大好了,我府中愛兒尚未婚配,就趁這個時候,給他定下這門親事!”這王爺興奮的大喊,隨即站起身與其中一位大富人家談妥親事。

其餘幾位權貴,一見王爺有所行動,也紛紛急著定下,這些天上仙女化身的女娃。

張道長眼見阻止不了,只能歎氣望著忙著互換信物的眾人,悄悄離開現常

在觀音誕當日能定下這麼好的親事,搶到好彩頭的人都高興得眉開眼笑、互道恭喜。

“你們開心得太早了!這未必是大喜事啊!”突然有個聲音,潑了眾人一身冷水。

在道賀聲中聽見有人在說風涼話,某王爺立刻憤怒的大喊:“是誰在這兒觸楣頭?”

一個看來瘋癲的乞丐,從供桌下爬了出來,眾人立刻聞到一股臭哄哄的味道。

“你們可知道那個道長,話只說了一半?”乞丐懶洋洋的說道。

“明明就是件大喜事,你這瘋乞丐竟敢胡言亂語……”王爺怒駡道,但隨即他發現道長已不在現場,心中頓時不安起來。“那你可知道,道長未說完的下半截話嗎?”

“可以。”瘋丐手中突然出現一隻大雞腿,邊啃邊說話。

“確實這幾位女娃娃都在同一時辰出生,五珠生輝,貴不可當,是天上仙女下凡,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命格,但是……”

瘋丐看向眾人,搖搖頭說道:“壞就壞在,她們下凡是來受難的。因此,劫難不斷,不但會剋父、剋母、剋夫、剋子,連身邊人都難逃一劫。

聽到瘋丐的話,半信半疑的眾人,開始熱烈的討論起來。

“大家不要聽那瘋乞丐胡言亂語,”城中首富突然開口說話。“我就不信我積善多時,生出的女兒會是個煞星。”

“是啊!絕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王爺也附和他的話。“莫聽信瘋丐妖言惑眾!來人,把這瘋丐拿下!”

王爺身旁隨從聽命,立刻湧上前來,想把瘋丐拿下,可——

“咦?那瘋丐人呢?”

方才還大搖大擺啃著雞腿的瘋丐,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無蹤。

眾人驚訝的議論紛紛,定下親事的人家則面面相覷,心中的不安也隨之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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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09:4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冥冥之中,佟府由盛轉衰,就在這短短的七年之間。

似乎,原為富貴之邸的佟家,逃不過惟—一個掌上明珠,剋盡家人的命運。

就在佟老爺子,因趕忙前往處理佟家商行瀕臨破產危機時,疾馳的車馬在街上出了意外,老爺子也殂落入土。

半年後,佟夫人的身子骨也愈來愈差,犯了小病也不易痊癒,神色一日比一日蒼萎。

大家都說,七年前那個瘋乞丐的預言成真,是佟府小姐命中帶煞的緣故,剋得她黃髦小娃送黑髮人。

府裏原本為數可觀的仆隸、丫環,都因佟府支付不了他們的生活費、害怕不祥上身,拎著包袱紛紛離開佟府。

除了忠心耿耿的老奶娘依然守著這搖搖欲墜的佟家、照顧病弱的夫人與年幼的小姐。

“退婚?!”這天果然還是到來了……

面色蒼白的佟夫人虛弱的身形踉蹌了步,自胸口擴散的痛楚讓她擰緊襟口。

“娘!”阻隔花廳與內室的半掀簾幕後,發出一道細細的驚呼,小小人兒的嘴被身後的皺掌捂祝

“小姐,夫人吩咐了,別出去呀!”另一道刻意壓低的蒼老女聲,阻止了簾幕後的小身影,老淚蘊在眼眶中。

佟念禧被奶娘緊緊拉著,只能伸著筆直的小手臂,擔憂地看著娘親在外人面前強撐。

廳堂中央,一個面容冷斂的少年沒忽略簾後的聲響,十五歲卻已然卓爾不凡的朔揚天,在簾幕重新放下的前一刻,冷眼掃過躲在簾後的佟念禧,捕捉到了她揉了驚恐的水水盈眸。

她也對上了那雙莫測的沉瞳,少年如炬的目光讓她瑟縮了一下。

“不退婚,難道要等著佟念禧長大嫁入朔府、讓她剋完娘家後,再剋倒我們朔家?”朔府夫人姚樺完全了無七年前,向佟家邀親的熱絡,只剩推託的輕蔑。

而今,連自小訂親的親家也執意退婚。

“為什麼?莫非朔夫人相信瘋乞丐之言?”那當初何必百般求親?

“在貴府發生了這麼多是非後,我能不相信麼!

自佟念禧出生,你們佟府家破人亡,死的死、跑的不也都跑光了?佟念禧命帶不祥,還有什麼好解釋的?虧她還有個吉祥名兒念禧0

姚燁口不擇言,打定退婚。十年前朔家老爺過世後,便只手撐起朔家關內道與河東道十餘牧場的她,說什麼也不能讓一個小娃兒,毀了她的苦心經營。

本以為生在觀音聖誕的娃兒,能帶來富貴吉兆,沒想到凶兆卻一再發生,試問誰還敢要佟念禧這禍水?避之惟恐不及呀!

“禧兒只是個無辜的孩子,豈會害她爹親傷亡、家敗?”佟夫人心痛難當,心疼天真爛漫的女兒,何須背負這不公平的一切!

“總之,揚天不會迎娶佟念禧,朔佟兩家的婚事取消!”

“可揚天與禧兒已經訂親了,這塊玄璧……”

佟夫人拿出盛裝在錦盒內一個銅幣大小的環形黑玉,薄得幾近透明的稀有黑玉,透出奇異的瑩墨光彩,這是朔揚天與佟念禧訂親之物。

“既然退婚,玄璧當然是歸還我們朔家——”

姚樺的手才伸到一半,始終不發一言的朔揚天突然奪過玄壁,往地上一砸——

鏗鏘!

薄如蟬翼的玄壁裂成兩半,無情地斷在地上,也擊碎了佟念禧稚純的心靈。

她隱約知道,他們都……不要她。

“你也看到了,揚天乾脆得很。”姚樺冷哼轉身離去,心中暗忿上等寶玉就這麼被“兒子”給毀了。

“朔夫人……”不願見女兒下半輩子沒有依靠,佟夫人強撐著荏弱的步伐追出去,似乎隨時會倒下。

“夫人!”簾後的奶娘擔心地跟上。

朔揚天只是立在原地,一臉倔做。

“出來。”他霸道地命令簾後瑟縮的小人兒,聲冷無溫。

佟念禧小小的身子探了出來,一雙小手緊張地攪著,骨碌大眼有著防備、也有著畏怯因為朔揚天右臉上一道猙獰的傷疤。

疤痕的顏色很淡,似乎早已癒合許久,卻仍糾結駭人。

“你就是佟念禧?”一出生就成為他結髮妻的女孩。

她點點頭,不敢說話。

他定定地盯著只及他腰腹的女娃,尚在服喪身穿白素縞、發系白綾緞的她,清秀的小圓臉上,完全展現她對他的恐懼和敵意。

朔揚天嘴角輕勾,很清楚第一眼見到他的人會有的感覺。他撿起地上的兩片黑玉,走到她面前。

她因為害怕,退了一步。

“站住別動。”他挑眉。

她不敢動了,任他走到近她只有一步的距離。

“手攤開。”他命令。

朔揚天,天生就有讓人臣服的非凡氣質,佟念禧愣愣地攤開右手。

他將一片黑玉平蓋在她手心上,修長的左掌完全覆住她的小手,右掌握緊了另一片黑玉。

“記住我的話,我會娶你。”他宣告。

不讓他娶佟念禧,他就偏要!尤其,她又是個“不祥之人”。

這個大哥哥要她……無視他嚇人的面孔,佟念禧的心口滑過一道暖流。

“可長工叔叔、丫環姐姐他們都說,我會害死爹娘,結親的夫婿還有身邊的人……”她對於曾經無心聽到的言詞顯得相當落寞。

“我不信。”黑眸中有一閃而逝的幽芒。簡單的三個字展現了朔揚天的不羈。

念禧怔忡了,沒注意到朔揚天何時離開,只知道他那雙不容忽視的炯眸,訴說著她不明白的堅定。

抹滅不了的光芒,印在她眼裏,從此刻人她心底,為小小的心靈加溫。

******************

十年後

初冬向晚,彩霞紅豔懾人,天候卻反而讓人凍得四肢發麻。

在一天的吆喝生意下,長安城的大街上,商肆攤販紛紛收拾鋪子準備歇息。

“好心的老闆,求求您賞我幾個包子好不好?”

街頭一隅,一抹瘦小的身影不死心地跟在賣肉包的攤販邊。

老闆走到蒸籠邊,乞兒就跟到蒸籠前。老闆走到桌前,乞兒就站到椅子上。

“你煩不煩呀,髒乞丐!我要收攤了,走開!”

看到衣著桃摟、渾身髒汙的乞兒,肉包老闆不耐煩地揮手,繼續手邊收拾的動作。

“您好心會有好報的,財神爺會保佑您發大財、大富大貴。”

“發財是怎麼來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呀?就是有買有賣!我是在做生意,不是在佈施,走走走!別妨礙我。”

佟念禧覆了一層髒汙的小臉看不出生得如何,只有那雙靈動明眸轉出心急。

十載的光陰似箭如梭,已是十七歲芳華少女的她,沒有一般少女的豐腴潤美,衣著更是粗鄙不堪,一襲粗布裏縫了細茅草的單系,衣下的纖瘦讓人以為她是個頑劣的少年。

“求求您施捨點剩下的包子吧,我娘病了,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佟念禧不死心地懇求,想到家中奶娘臥病在床,連熱食都沒得吃,她急得只好纏著肉包老闆。

“拿去拿去!快走開!再來就打斷你的狗腿!”

肉包老闆輕蔑地丟了兩個包子在地上。“我就當‘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叼回去給你的狗娘吃吧。”他還不忘羞辱寒酸的乞兒。

包子滾著滾著滾到街角,停在一家客棧前。佟念禧根本沒思及委不委屈,趕緊跑到酒樓前,其實現在的她是滿心歡喜的。

奶娘有熱包子可以吃了,她得趕快帶回去給奶娘!

忽然,客棧門口撥出了一桶洗過碗盤的油污水,剛好打濕了躺在地上的兩個白胖包子。

“我的包子!”佟念禧的五官幾乎皺在一起,細瘦肩膀挫敗地垮了下來,心疼地撿起泥濘中的肉包。

這是她兩天以來好不容易才要到的……

“臭叫化子!別擋在門口,噁心!”跋扈的店小二拎著空木桶,想趕走站在客棧大門前的佟念禧。

佟念禧趕緊把包子,裝入掛在頸項上的小布袋內,低著頭跑開。

她知道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嫌棄、唾駡,為了活下來,這幾年來也習慣別人的白眼了。

這時,從天而降的洗腳水剛好潑在小二身上,淋了,一身臭濕。“藹—”

“哎呀!毛子,我不曉得你在樓下,對不住呀!”從客棧二樓探出頭來的另一個店小二,抱歉地搖搖頭。

“哈哈……”肉包老闆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正要蓋上籠蓋時,一個沒注意——

“唉唷!燙燙燙……痛痛痛……”

他被蓋子夾到手,抱著紅腫的手,在街上亂跳。

城郊,佟念禧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個果園,她伸長頸子往裏頭望瞭望,看見掉在果樹下的熟透果實,她吞了口唾沫,粉紅舌尖舔過乾裂的唇瓣,大眼小心翼翼地瀏覽四周。

好像沒人?

她不偷,用撿的就好。

佟念禧鼓起勇氣鑽過草叢,來到樹下,迅速撿起地上較為完整的果子放人胸前的小布袋裏,布袋裝滿了五個果子裝不下後,她又撩起衣擺盛著果子,撿得不亦樂乎。

“有偷兒!”突然有人出聲吆喝。

“不要跑!大家快抓偷兒!”

“啊呀——”

一陣混亂的追逐,起於三三兩兩憤怒的吆喝,止於一道驚呼。

“放開我!”佟念禧清脆的聲音挾帶抗拒,捧在懷中的果子跟著咚咚掉落。

“‘你’這個小叫化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我園子裏的果子,走!大夥兒把‘他’扭送官府!”

果園的主人見念禧的寒酸樣,鉗住她不住掙扎的雙手,將她的手反扭在身後,打算送她去吃免錢的牢飯。

“我沒有偷摘果子,這些都是在地上撿的!”佟念禧嚷著,雙手被鉗制,她改用雙腳亂踢。

“還狡辯!說!前些日子是不是‘你’這小子來偷果子?還好我找人埋伏在樹林裏,小小年紀不學好,今天被我逮到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為非作歹!”

“我沒有!不是我!”她撿的都是掉在地上有點砸爛的果子,他們怎麼可以隨便誣賴人!

出師不利……走到哪、做啥事都不順利,仿佛就是她的命運。

“‘你’這小偷兒不只偷東西、還說謊,不教訓不行!大家打!”果園主人和雇工紛紛上前給佟念禧好幾拳、好幾腳,一堆人圍在樹下拳打腳踢。

“啊!”瘦小的佟念禧只能抱頭承受他們的拳腳,這樣的畫面,對十歲以後開始乞討生涯的她來講已是稀鬆平常。

突然,一陣風刮過,痛打佟念禧的幾個男人,忙著抱頭鼠竄。

她乘機逃逸無蹤,剛剛虐打她的那些人,被樹上掉下來的果子砸得滿頭包。

“一群笨蛋!你們別逃,快接果子呀!”果園主人一邊以手護頭、一邊叱喝雇工、一邊又想伸手接住掉下來的果子免得砸爛,狼狽萬分。

叩、叩、叩——

連續三顆果子重重親吻果園主人的腦袋瓜,他翻了翻白眼,昏厥過去。

“老闆!”一群人手忙腳亂扛起他們的雇主,逃離樹下。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踏著落日餘暉,回到位於偏僻城郊的家中,佟念禧進人破茅屋旁的圈欄,拿起掛在頸上的小布袋,從袋中掏出兩顆果子放在地上,蹲在羊兒旁邊拍拍羊兒的頭,羊兒溫馴地低頭啃著有些發爛破裂的果子。

“小三兒,我帶回吃的嘍,你餓不餓?”神情略顯疲 憊的佟念禧,摸摸扁平的肚子,想起自己也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咩……”少了一隻後腿的白羊兒,輕輕磨蹭佟念禧的手臂,似乎催促著她也快快吃果子。

“呃!”被觸碰到的手臂還隱隱作疼,佟念禧知道這是被那些人毆打時所受的傷。

“咩咩……”

“我不要緊啦,你別擔心。”

善良的佟念禧只要發現受傷的小動物,都會把它們撿回家,看顧它們直到康復為止。

這只小羊也是她去年撿回來的,當時的它才剛出生沒多久,因為一生下來只有三隻腳,和其他的羊兒不一樣,所以被原本飼養的主人視為不祥,硬是將它惡意遺棄。

當時,她在沿街乞討時,無意間看到街坊有人拿著石塊丟三腳羊。

她心生不忍,或許是自己也被視為不祥之人,遭受遺棄的苦痛滋味感同身受,於是,等人群散去後,偷偷把奄奄一息的小羊撿回家養。

但小羊康復之後,卻不肯離開了,她也喜歡得緊,於是將它取名小三兒,沒有朋友的她把小三兒當成她最好的朋友。

不過,她卻只能偷偷養著小三兒,不敢帶它出門,免得被人發現了,又會對它不利。

“小三兒,我告訴你,今兒個我還要到包子喔!”佟念禧獻寶似的掏出袋中的“涼包子”,用衣袖將包子擦幹。

“你慢慢吃果子,我拿包子進屋去給奶娘。”她愛憐地摸了模小羊的頭,隨後起身往茅草屋踱去。

她又特別挑了幾顆較為新鮮的果子,輕手輕腳推開嘎嘎作響的腐朽木門,一股臭酸味竄入她的鼻中,讓她不舒服地蹙起了柳眉。

“禧兒……你回來了?!”木板床上的老婦人,像是被人發現拿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慌慌張張地把手中的破舊小碗藏到床下。

但老婦人又病又老讓動作遲緩了些,佟念禧發現了一絲不尋常。

“天候冷,您怎麼起來了?”她有預感,空氣中酸腐的味道,一定跟奶娘欲藏的東西有關。

“咳咳——”老婦人突然重重地咳了一陣。

“奶娘!您要不要緊?”佟念禧奔至床邊,趕緊拍撫著老婦人佝樓的後背。

看著奶娘的病拖過一年又一年,沒有錢讓奶娘好好治病,佟念禧的語氣充斥著擔憂與著急。

“不要緊……”面色蒼白的老婦人順了順氣,拉過佟念禧的小手放在掌中輕輕拍著,慈愛地看著眼前一直被自己當成女兒的念禧。

“奶娘,您讓禧兒到洛陽去請大夫,好不好?”

長安城裏沒有大夫願意看奶娘的病,她可以到別的地方去碰運氣,沒有銀子不代表沒有希望呀,說不定會有善心的大夫不求回報替奶娘治病!

“我這是老毛病了,偶爾咳一下不礙事的,別麻煩。”老婦人明白自己已經病入膏盲,更何況,沒錢哪來的藥方、藥材?也清楚沒有幾個大夫願意自個兒花大錢救無救之病!

“奶娘……”

“禧兒,奶娘人老了,終究會走的,你要學會自己好好活著,知道嗎?”

這十年來,原為大戶千金的念禧日子過得苦。

心裏也苦,老婦人心疼得緊,只怨帶病的自己,無法給善良乖巧的小姐過好日子,對不起地下的老爺和夫人。

“別說這個,奶娘!”佟念禧的眼眶裏滾著清淚,強忍著不落。

“孩子……”老婦人心酸地抬起佈滿皺紋的手,想替念禧擦拭臉上的髒汙。

一個綺年五貌、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唉!為什麼上蒼要這樣待一個好女孩,先是家破人亡、再是淪為乞丐?

“呃!”念禧痛呼出聲,眉心蹙在一起,臉蛋往後瑟縮了下。

“禧兒,你又被打傷了?!還是你的身份被發現了?”老婦人發現佟念禧嘴角的瘀傷驚道。

“沒……是我在城郊撿果子時不小心跌傷的。”

佟念禧閃爍其詞。

“快上點藥。”老婦人催促著,又想起了什麼,於是再次叮嚀道:“禧兒,千萬不能讓人知道你是佟念禧,凡事都得小心點,知道嗎?”

她不稱念禧為小姐,就是因為怕城裏的人,一旦知道念禧還在長安,會對念禧不利。

所有人,都認定佟念禧會帶來不幸,是個避之惟恐不及的災星。

與其捉住千金小姐的身份不放,老婦人寧願禧兒就是禧兒,是個平凡的女孩,因此才會苦口婆心地一再提醒佟念禧。

“奶娘,禧兒都知道?”佟念禧輕點螓首。

奶娘的顧慮她都明白,比起幼年時,對於自己在別人眼裏,宛如惡魔的懵懂和恐懼,這些年,她學會堅強看待生命、珍惜生命,每個生命都是上天賜予。

她相信老天爺不會殘忍地,讓她一生下來就背負著痛苦與不祥,會有人願意保護她的……

佟念禧下意識握緊衣襟內的玄玨,腦海裏浮現一雙清澈好看的眼。

“咳……”

“奶娘,您先吃點包子,再好生歇著。”念禧遞上早已透涼的肉包。

“鄰人送了碗面來,我吃過了,這包子你吃吧。”虛弱的老婦人真的累了,在念禧的攙扶下躺回床上,閉眼休憩。

看著奶娘老邁的面容一會兒,佟念禧悄悄地端出被擱在床下的破碗。

這不是兩天前,她向街上賣粥的攤販,要來剩下的粥麼?!

她湊進碗緣一聞——

果然不出她所料,碗裏只剩一半的粥根本已經臭了、酸了。

奶娘把她撿來、乞討未能吃東西的全留給她,自己卻躲躲藏藏的吃著放壞的食物……

苦澀湧上腦門兒,佟念禧鼻一酸,心口泛起陣陣抽疼,卻無力阻止。

**********

一疊疊排列有序的厚重賬冊擱在沉木桌案上,書案前一個右臉上有著明顯猙獰疤痕的男子,深斂的目光專注在這些賬本上,靜謐的書房內,除了偶有交談聲和翻紙的聲響外,其餘的則無。

年關在即,朔揚天與商場上的左右手司徒易,忙著檢視一年以來朔家在關內外牧場的營利狀況,為來年做準備。

朔家做的是自關外買進馬匹羊只飼育,供給大唐各地所需。

十七歲那年,朔揚天接掌了朔家關內的所有牧場,幾年來的行事狠准、運籌帷幄,替名滿天下的朔家牧場擴展至關外,朔揚天成了全國首富,財力可媲美王公貴胄。

“爺,老夫人和孟蘭姑娘往這邊走來了。”另一個身型剽悍粗獷、面容卻反似精雕白玉的年輕男子,在窗牖邊瞄到兩個由遠而近的身影。

朔揚天不語。和他令人欽羨萬分的財勢來比,他如空殼子般的矜淡,反倒讓人不敢領教。

“揚天,娘能進去嗎?”姚樺的聲音在書房外響起,對於“兒子”,她最有些忌憚的。

“表姨娘,蘭兒看,還是別打擾表哥吧……”

一旁的孟蘭有點不安,小聲地說道。她其實是害怕見到嚴肅冷酷、面容駭人的朔揚天。

“下個月你就是揚天的妻子了,怕什麼呢?”世故的姚樺看出孟蘭的恐懼,微笑鼓勵她。

“進來。”朔揚天不帶溫度的厚嗓低低傳出。

“揚天,你看誰來了?”姚樺推門而人,把躲在身後的盂蘭拉到朔揚天面前。

“司徒,佟念禧的下落?”朔揚天沒有抬頭看向來人,逕自問道。

“爺吩咐的我都照辦了,只不過,一直沒有佟姑娘的消息,像是……很多年前就消失了一樣。”

消失?朔揚天挑眉,一張粉嫩的小臉撞進他的心。

以朔家的財勢,找一個人,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都不是什麼難事,倒是這回,首度讓他們嘗到大海撈針的滋味。

姚樺變了臉。“揚天,你別忘記,你與孟蘭的婚事在一年前就定下了。”還找佟念禧那個禍水做什麼!

“誰定的?我、還是‘我娘’?”朔揚天犀利的目光掃過姚樺。

心虛的姚樺,被朔揚天若有所指的眼光看得不自在,輕哼一聲轉身走出書房。

“盂姑娘,我送你。”司徒易替尷尬的孟蘭解圍,送她出門。

朔揚天別了眼窗口,心思又放回如山高的賬冊上,從頭到尾沒看過孟蘭一眼。

窗外,天際間飄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場瑞雪。

這場雪似乎來得又快又急,這個年關,看樣子是逃不過嚴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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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半,大雪紛飛,寒風自抵擋不住風勢的破門縫,吹進茅屋裏,咻咻作響。

“咳咳咳咳——”

一陣劇咳,驚醒了茅草堆上睡得極不安穩的佟念禧。

“奶娘,您要不要緊?”佟念禧拍著老婦人的胸背,老婦人發青的臉色讓她驚惶不已。

“禧兒……”老婦人放開捂在嘴上的手,手掌一攤,怵目驚心的畫面透過銀白的月光顯現在佟念禧眼前。

“奶娘!”佟念禧慌了,她從未看過奶娘咳出——血!

“嘔……”老婦人又吐出一口鮮血,染得下顎衣襟、胸口一片駭人的血紅。

“奶娘,您忍著點,我去城裏替您找大夫!”佟念禧急的快哭出來了,光著腳丫子就要奪門而出。

“不必了……”老婦人伸出手,要念禧到她身邊坐下。

“您都咳出血了,怎麼可以不看大夫!”佟念禧握住奶娘佈滿皺紋的手,豆大的淚珠懸宕在她的眼角。

“我知道自己的情況,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奶娘……不要這樣說,禧兒好怕……“再也忍不住心中無助的恐懼,晶瑩的淚珠從佟念禧消瘦的臉頰上滾落。

“好孩子,別怕,人終有這麼一天的。咳——”

“奶娘!不會的!禧兒去找大夫,大夫一定會把您治好!”佟念禧心慌地替奶娘順氣。

老婦人虛弱地搖搖頭,抬手拭去佟念禧臉上的濕濡。若能請大夫,不早請了?

“你曾告訴我,說朔家公子朔揚天曾經交給你一塊玄玉,並告訴你他會娶你的事,你還記得麼?”

朔夫人到府裏來退婚的當晚,念禧曾偷偷告訴她。

“奶娘,別說這些了,歇著吧。”佟念禧不喜歡奶娘這種慎重其事的樣子,讓她覺得仿佛有什麼,她不願承受的事即將到來。

“禧兒,帶著玄玨去找朔揚天,讓他照顧你。”老婦人要求。

原本她對趾高氣昂的朔老夫人,是否會接受念禧小姐不抱任何希望,於是在帶著小姐流離失所時也不敢向朔家求援。

如今,聽說朔揚天接掌了朔家家業、經營的有聲有色,把小姐托給朔揚天,應是能放心的,但願朔揚天對小姐許下的承諾不會食言……

“奶娘,您為什麼要說這個?禧兒要待在奶娘身邊,哪兒也不去!”這世上就只剩奶娘一個相依為命的親人了,她不和奶娘在一起,能和誰在一起!

“傻孩子,奶娘老了病了,不能照顧你。這些年來,反倒讓你有一餐沒一餐地看顧老身,老身黃泉之下實在愧對老爺和夫人呀……”老婦人說著說著老淚縱橫。

佟念禧頭搖得像波浪鼓,傾身抱住照顧了自己十七年、有如親生母親的奶娘。

“小姐,你還記得夫人說過玄壁的事嗎?”

佟念禧點頭,淚已汪汪。“娘說‘玄璧為圓,緣訂今生’。”當時,年幼的她深信有個夫婿等她長大、然後喜愛她一輩子,可是,過沒多久,朔家就來退婚了。

“小姐既然明白,就請小姐答應老身去找朔揚天,讓老身放心去見老爺夫人,咳咳——”老婦人的氣息愈來愈弱,連咳嗽都有氣無力了。

“禧兒不祥……要不是為了禧兒,您大可回老家安享晚年,也不會沒有銀子看病,都是禧兒害的……”佟念禧痛哭失聲。

這些年來,奶娘幾乎不喚她為小姐,如此的慎重,讓她無法不正視這番苦口婆心。

是不是因為她,所以她最愛的親人,才會一個個因病因禍走出她的生命?

“不是……小姐你不知道,當年,老爺和夫人抱著出生在觀音誕時的你,有多高興。”老婦人慈祥地微笑,輕撫佟念禧的雲鬢。“答應奶娘……好嗎?”

“禧兒都聽奶娘的,但是不要丟下禧兒……”

“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好禧兒……”老婦人含笑,手無力地垂放了下來。

“奶娘,禧兒今晚撿到了些幹茶葉,回來時看見您在睡,沒吵醒您,禧兒這就生火燒些熱茶給您暖暖身子,我們一起喝茶聊天,您說好不好?”

“奶娘?”

佟念禧知道,床板上的人再也不能回應她的話了。

“不不要扔下禧兒一個人,奶娘……不要……”

淒切的哭喊聲,在渺靜的寒冷雪夜裏,顯得特別心酸。

***************************

雪,仿佛永無止境地從天際落下,愈積愈深。

佟念禧漫無目的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親手為奶娘在城郊立了座孤墳後,她便茫然地任兩條腿跨出一步又一步,在雪地裏艱難行走,就如同她坎坷的命運一般,困頓、飄零。

她的身邊跟著一隻三條腿的白羊,小羊似乎能感覺到主人的哀傷,只是默默地跟著主人。

“看!有三腳羊!”

“太不吉利了,走開走開!”

“用石子丟它!”

走在路上的人不免因長相怪異的羊兒而驚,小三兒一進城,便立刻成了眾人議論攻擊的對象。

“咩……”

小三兒吃痛的叫聲傳來,佟念禧才回過神來,空洞的眼神注進了一絲不忍。

“小三兒……住手!你們住手!”佟念禧蹲下身把小三兒護在懷中,砸向小羊的大大小小石塊全數砸在她身上。

“那臭酸乞丐居然抱著三腳羊!快趕他們出城,免得貧窮的災禍臨城!”

“對!趕他們走!”

“藹—”好痛!

每一顆石塊都帶著強勁的後力,額角已經開了一個血口子的佟念禧,憤然面對無情的人們。

無論日子過得再苦、再不堪,她都不曾恨過城裏的人,但她不屑他們這樣對待無辜的小三兒!

“為什麼要這樣欺負小三兒,它做錯了什麼?

就因為生下來只有三隻腳?“

她用著早已哭啞的嗓音嘶聲竭力地大吼,像是一股腦兒發洩長久以來,備受欺淩的委屈與疲 憊。

我也做錯了什麼嗎?

眾人一見佟念禧哀淒的眼神,紛紛丟了石塊倉皇逃離,附近人家聞聲看見的也趕緊把門窗緊閉,深怕遭致什麼可怕的災禍。

霎時間,天地間好似只剩下孤立無援的一人一羊。

“小三兒,你有沒有受傷?不該帶你進城被人瞧見的,對不起……我們這就回家……”

家?她還有家可回嗎?沒了奶娘,那個破茅屋還有意義麼?

佟念禧習慣性地,握住以紅繩系在頸項上的玄玨,撐起疼痛頹敗的身子,摸了摸小羊的頭,一起往城門的方向走去,淚痕濕了又幹、幹了又濕。

搖搖欲墜的身體支撐不了沉重的步伐,佟念禧頹然倒地,聽不見小三兒在她耳邊的叫喚。

她好餓、好累、好冷。

可是愈來愈沒有感覺……

雪,仿佛永無止境地從天際落下,愈積愈深。

深埋了她任何知覺。

********************

朔揚天一雙沉鷙的鷹眼,盯著床炕上又傷又髒的小乞丐,向來無堅不摧的冷然因小乞丐而燃起了一絲慍火。

他陰霾的臉色因小乞丐手中,再熟悉不過的玄玨而起。

同樣的玄玨,他也有一個。而另一半,應當是在他“未過門”的妻子身上,現在居然出現在一個小乞丐身上?!

原本打算在過年前視察關內關外二十六座牧場的他,一出朔府大門,便看到了昏厥在地的小乞丐。

一個昏倒在雪地裏的乞丐,自會有府裏的人處理,根本不需要他多留意。

如今,他卻暫緩所有行程,只因為小乞丐手中緊握的玄玨。

朔揚天踱至暖炕前,再一次試著將小乞丐手裏的玄玨拿出來。

“奶娘……不要走……小三兒……只剩我們倆……嗚……”

昏睡中的小乞丐極不安穩,夢吃不斷自口中逸出,手心緊緊捏著玄玨不放,朔揚天愈是想拿,小乞丐愈是緊抓,對於被玄玨斷裂處割傷的痛楚,也渾然無所覺。

看到鮮紅的血絲,自小乞丐的虎口處緩緩滲出,朔揚天擰起英颯的劍眉,首次因得不到而暫且放棄。

“爺,要不差人候著,等‘他’一醒,就將您要的東西吩咐人快馬送來?”

司徒易在一旁勸說,想不通主子為何執意為了一個小乞丐——正確來說,是為了一個有斷疵的黑玉,暫緩所有已定的行程。

“‘他’身上有佟念禧的東西。”

朔揚天只是盯著小乞丐沾滿污泥的臉,淡淡說了句。

瘦骨如柴又加上蓬頭垢面,兩個大男人壓根役認出小乞丐為女兒身的事實。

“嘎?真的嗎?”司徒易趕緊上前東瞧瞧、西看看,只靠“佟念禧”三個字就要找出一個人的難矩任務,突然出現了其他線索,他當然得好好看清楚。

呃……好髒的臉,看不太清楚。

“備熱水、棉巾,把‘他’弄乾淨。”朔揚天吩咐。

“是。”司徒易領命跑出客房。

主子跟他想的一樣,把線索“整理乾淨”才好調查!

“爹……娘……禧兒好……餓……”

炕上人兒又發出含渾不清的夢囈,嫩軟的嗓音和那張蒼白的菱唇,吸引了朔揚天的注意。

“他”在說什麼?

朔揚天原本放在玄玨的目光,轉移到了小乞丐只有巴掌大的小臉上。

“他”臉上的污垢和乾涸的血跡,讓他覺得很礙眼!

捏住小乞丐的兩頰,指下纖瘦的觸感,讓朔揚天更加攏深了眉心。

這小子和佟念禧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佟念禧把玄玨賞了人?而佟念禧至今又身在何方?各種臆測掠過朔揚天的腦海。

“晤……”佟念禧因朔揚天碰觸到,她頰上被小石子刮傷的傷口,下意識撇頭避開他的鉗制,柔軟但略顯乾澀的唇瓣,因此刷過他的拇指指腹。

溫熱的觸感讓昏迷中的佟念禧,微微揚起嘴角,夢中的美味似乎就在嘴邊。

“烤雞腿……”

她呢哺著,張嘴含住他的拇指,把他的指頭當成香噴噴的雞腿舔吮。

一陣顫慄劃過朔揚天的背脊,從指尖傳來的酥麻,幾乎是立即流竄到全身。

這小子……居然擁有比女人還軟的唇瓣?!

“爺,熱水來了!”司徒易的大嗓門由遠而近。

朔揚天一驚,連忙從小乞丐口中抽出濕濡的指頭,指尖上還殘留有小乞丐晶瑩剔透的涎沫。

天呀!他在幹什麼?!他幾乎是沉溺在“他”的……口中!

人高馬大的司徒易捧著一盆熱水、肩上掛了一條棉巾跑進來,沒注意到主子尷尬的神色。

“哎唷!”不知道怎麼搞的,平時幹練的司徒易絆到了門檻,差點摔飛了熱呼呼的熱水,一個利落的轉圈,穩住了高大的身形。

“呼!好險。”不然要重新端一盆了!司徒易放下水盆拍拍自己的胸膛。

“拿來!”朔揚天惱火地喝斥,奪過棉巾,以掩飾自己失控的行為。

像是負氣般,他把棉巾狠狠甩人盆中,再狠狠擰於棉巾,坐上床沿,一手定住小乞丐的下顎,一手用棉巾粗魯地擦拭小乞丐的臉。

“呃,爺?溫柔點……要不要屬下來就好?”司徒易擔心道。

主子這樣子擦,怕是小乞丐臉上沒傷,也會被擦到出血,恐怕待會又會看不清楚了。

繃著臉的朔揚天對於司徒易的擔憂,感到莫名的氣憤,不想搭理司徒易。司徒易只好透過朔揚天如山的身形,在一旁鑽上鑽下找空隙看清小乞丐的相貌,暗暗記下“線索”的特徽。

“哇!這小乞兒生得真標致!”

隨著小乞丐臉上的髒汙被拭淨,司徒易突然驚為天人般地嚷嚷。

朔揚天也因眼前的白皙水膚而怔愣,手中的力道不覺斂了下來。

小乞丐卷翹的羽睫覆蓋在緊閉的眼上,俏挺的鼻翼微微皺著,蒼白的瓜子臉和乾澀的菱唇、以及額上的一道傷口,讓“他”荏弱得像個纖窕的少女。

不舒服的鉗制被鬆開了,佟念禧軟軟地翻了個身,握在手中的玄玨滑出她的手心,落人襟衽之中。

這是個好機會,可以一探玄玨究竟的好機會。

朔揚天動手撥開小乞丐的衣襟,想拿出襟裏頭的玄玨。

一入眼,小乞丐的粗裟之下沒有多餘的單衣,只有一件綁了紅繩的粉紅兜布,襯在雪白的肌膚上。朔揚天看到了,司徒易也看到了。

男人,不,就算是小男孩,也不會穿那種東西。

“老天.他他地’……是女的!”司徒易再度雞貓子喊叫。

玄玨在“她”身上?!

朔揚天將棉巾丟到司徒易瞪大的虎眼上,僵著嗓音下令——

“出、去。”

難得看到主子的臉色漲得比豬肝色還難看,驚嚇過度的司徒易三步並作兩步沖出去,卻再度撞到門檻,這回他俊逸的臉龐與光滑的石地,做了最親密的接觸。

“哎礙…”

怪了?今兒個走路怎麼特別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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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10:2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好暖和的床、好暖和的被窩、還有撫在她額上的手……

每當她生病發燒時,奶娘都會這樣輕輕探著她退燒了沒。

禧兒真的是不祥之人嗎?

奶娘不要走……不要丟下禧兒一個人!

不要——

“奶娘!”佟念禧驚坐起身,臉色死白地緊緊抓著手中的溫暖,宛如溺水之人緊攀著浮木不放。

“放、手。

一道冷凝的沉厚嗓音,自佟念禧頭上傳來。

自夢中清醒的她,看清了手中緊抓的“東西”,愣愣地抬頭,往聲音的主人望去——

一個有著刀鑿俊顯的陽剛男人,如山一般巫立在她面前,如炬的目光讓她有一瞬間的怔忡。

“放手。”刻意別開右臉的朔揚天,再度鐵著臉開口。

只不過是探查她的燒是否退了,沒想到卻被她緊抓著不放,其實,他大可出力甩開她,但他知道那麼做會傷到她虎口邊緣,已經凝合的傷口,所以任她抓著。

一下子被當雞腿啃、一下子變成奶娘,脾氣向來就不怎麼好的朔揚天,現在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經他提醒,佟念禧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人家的手,而且人家還不怎麼高興,她臉兒一紅,趕緊放開。

“對、對不起……”

“你是不是佟念禧?”他開門見山地問。

她直覺反應便是搖頭,搖得凶。

“你不認得這個?”

朔揚天握住紅繩,放掉手心中的玄玨,讓玄玨在她面前晃呀晃的,透出黑亮幽光。

“那是我的!”她伸手想拿,卻撲了空。

“你的?你不是佟念禧,怎麼會有玄玨?”

“那是我、我……撿到的,請還給我!”

佟念禧支吾其詞,堅守奶娘的告誡,不承認自己真實身份。

朔揚天下意識搜尋深埋在腦海裏的記憶,記憶中那張圓臉,似乎很難跟眼前尖瘦的小臉重疊,然,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裏寫著防備,似曾相識的防備。

他可以確定她就是佟念禧,只差一點試探,他要她親口承認。

“既然是撿到的,必須物歸原主。”朔揚天作勢轉身走出客居。

“欽……等等!那是我的呀!”

佟念禧急了,連忙翻被下床,久未進食的虛弱讓她咚地跪坐在地,地上的冰涼著時令她難受得咬緊下唇。

“唔……好冷、好冷!”

“你說了兩次這玄玨是你的,但我只知道它應該在佟念禧身上。”

朔揚天不理會她縮在地上,冷得發顫的窘樣,只想找出答案。

他沒放棄想娶佟念禧的念頭,不為什麼信守承諾、情深意重,他只想到要利用佟念禧帶煞的命來“復仇”。

若再沒尋獲她,他也不會多花心力在佟念禧身上。不過現下,事情變有趣了!

佟念禧不祥是嗎?會剋死父母、丈夫是嗎?會讓人家破人亡是嗎?那他得要好好利用了,讓姚樺活在恐懼中,嘗嘗他受過的滋味!

佟念禧暗暗詫異,他怎麼會知道她擁有玄玨?

“我不管玄玨應該在誰身上,我撿到的就是我的!”她義正詞嚴。

“那好,現在玄玨在我手上,也成了我的了。”

他步出客房。

“還給我!你這樣跟盜匪有什麼兩樣——”佟念禧撐起搖搖欲墜的身子,追上他的步伐,忽然煞住了口中未完的話語。

繞到他面前,她看見了他先前始終刻意撇開的右臉。

“赫!朔揚天?!”

他右頰上難忘的疤痕,先是讓佟念禧倒抽一口氣,再來是驚喊出聲,然後是捂住自己大驚小怪的嘴。

她永遠忘不了,他就是十年前揚言要娶她的朔揚天!

“這半邊險才能讓你認出我?”他棱角分明的薄唇自嘲一揚。

“不、不是的……我、我……”誰願意臉上有片難看的疤,該怎麼說才不會傷了他的自尊呢?佟念禧急得差點咬到舌頭。

“我再問一次,你是不是佟念禧?”他冷冷地問。

朔揚天冰硝般的目光,讓佟念禧遲疑了。

她可以承認自己就是佟念禧嗎?他是否記得他曾說過的話?奶娘要她去找朔揚天,現在找著了,可他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討厭她、丟下她?

一連串的疑問逼得佟念禧不敢說實話,深怕迎接的會是再度受傷。

“我的耐性有限,不想浪費時間在你這個乞丐身上!”見她猶疑不定,朔揚天跨步而去。

看著一直支持她勇敢活下去的玄玨,就要被帶走,佟念禧心一急,剛被他的言語刺傷的委屈還來不及撫平,便拉住朔揚天的手肘懇求道:“我戴著玄玨好些年了,求求你還給我好不好!”她的聲音裏有濃濃的哽咽。

“這玄玨我只送給佟念禧,你沒資格擁有。”他甩開她纖細的手臂。

“啊!”她的手連人撞上門板,秀巧的手臂撞到冷硬的木板,痛叫一聲。

朔揚天連看都不看,不想讓她脆弱的模樣人眼,舉步又要離開。

“我就是佟念禧!”她惶恐大叫,真的怕玄玨被帶走。

朔揚天頓步回頭,定定地看著她,給了她一句一頭霧水的話——

“這塊玄玨是我的。”

什麼?他的?!那她的呢?

佟念禧的雙手趕緊探向頸間,掏出摸到的紅繩,系在紅繩另一端的半環型玄玨滑出了她的衣襟。

她的玄玨沒有被任何人拿走……佟念禧暗自籲了口氣,小臉蒙開一抹純然的笑容。玄玨之於她的重要性,已經到了近乎依賴的程度、讓她活下去的信念。

“為何騙我?”朔揚天挑眉問。

佟念禧偷偷望向一臉陰鸎的朔揚天,當兩人目光相觸時,她的心口一熱,隨即怯怯地低頭不語。

“說。”他難得花了這麼多耐心在一個女人身上,雖然這個女人嬌小了點、沒肉了點,壓根不符合他的喜好。

“因為……大家都認為我是個不祥之人,除了爹娘、奶娘,就沒有人要我了,我怕、怕你也不要我、丟下我……”她囁嚅以對。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孤獨。

朔揚天沉吟了半晌,低聲道——

“我不會丟下你。”

他說完,佟念禧的小臉猛地抬了起來,純淨的清眸對上了他的。

他的面容比十年前更陽剛懾人,深邃超卓得叫人不敢輕忽。

他的身型也更加挺拔迫人,但這雙眼,是十年前那雙一模一樣堅定的眼,佟念禧迷惘了……

“咕嚕咕嚕……”

當兩人都陷入沉默時,尷尬的聲響悶悶地,自佟念禧肚裏傳來。

朔揚天沒忘記她把他的手指頭,當雞腿啃的餓勁兒,他轉身往外走去,結果身型一頓,衣衫好似被什麼東西給勾住,他低頭一看——

一隻帶點污垢的小手扯住他的衣角,小手的主人微微仰頭瞅著他看,那種楚楚可憐的無辜眼眸,就像只被主人遺棄的小鹿兒。

“放、開。”他僵著厚嗓,不習慣有人除了害怕以外這樣望著他。

“你說你不會丟下我的……”可憐兮兮的語調。

“我只是去吩咐些吃的和熱水。”

佟念禧依然拉著他。

“不想吃烤雞腿了?”

“想……”

“想就乖乖進房去。”

“……”她還是拉著他的衣角。

“這裏是朔府,我不會跑掉。”朔揚天生平首次有了失笑的衝動。

任沉默飄蕩了半刻,佟念禧鼓起勇氣問:“你……真的要我?”

“我說過會娶你。”他沒有遲疑。

“為什麼?”她低聲嚶嚀,不敢太直接。

想娶她,總有個原因吧?是因為喜歡她才娶她,或是只為了實踐承諾?還是,有別的?

“沒有為什麼,這是我的決定。”他淡淡開口。

佟念禧放開了小手,朔揚天得以離開。

他的霸氣冷淡依然,但態度明顯轉變,都只因為她是“佟念禧”嗎?

她得到了他的承諾,可是心口卻泛起了淡淡愁緒。

有點悶悶的。

**********************

睜大眼望著眼前五、六道精緻糕點、一盤香味四溢的烤雞腿、和一盅熱湯,佟念禧一時半刻忘了眨眼,吞了一大口口水,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美食看。

仿佛在好久好久以前,她也曾習慣日日有這些佳餚,但是對現在的她來講,擁有一塊甜餅都是奢侈的享受。

“看就飽了?”那他的手是被啃假的嗎?朔揚天撇嘴。

“這些……都是要給我吃的?”佟念禧不敢置信,小小聲問,眼光依然在食物上流連。

“不夠的話叫庖子再弄。”

朔揚天的嗓音輕輕低低的,佟念禧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她偷偷瞄他,發覺他也正在看著她,她臉兒一紅,又結巴。

“不、不用了……這樣、這樣就夠了……”

“快吃。”他還有事要問她。要不是看她虛弱的似乎隨時會倒下,他也不用草著牧場的事務、杵在客房陪一個撿回來的女人吃飯,不,是即將過門的妻子,他更正。這樣就可以解釋他丕變的行為了。

“謝謝你,可是我沒有銀子。”付不起這一桌的飯錢。

“我不要你的銀子。”笑話!身為京城首富的他,錢還不夠多嗎!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她身無分文、沒有家世背景、也配不上他,他為什麼還要對她好呢?

佟念禧發現自己真的是一無所有了,好可悲……不對!她還有小三兒呀!小三兒呢?

“小三兒在哪?”佟念禧左右張望,她想起自己昏倒在城裏的路上,緊張地問著。

什麼東西?朔揚天皺眉。

“是你救我回來的吧?那你有沒有看見一隻三隻腳的小羊?”

“你的寵物?”怪了點。

伶念禧忙著搖頭。“小三兒雖然是羊,但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昏倒在朔府前,羊,關在府裏的馬廄。”那只羊倒是挺護主的,要不是它不斷舔開她臉上的雪花,纖細的她早就被埋在雪堆裏,被人踏過、怎麼死的都不如道。

“你們沒有欺負小三兒吧?”

“欺負它有啥好處?”朔揚天的意思很明顯,她問得多餘。

“你敢把小三兒放在朔府裏?不怕危險?”她試探著問。

“它會殺人還是放火?”

看著朔揚天嗤之以鼻的神情,佟念禧笑顏逐開。

她知道了,他並不似一般人把小三兒當成不祥之物,就像不把她當成不祥之人一樣。

有股莫名的波動傾泄而出,淚淚地讓佟念禧感覺到銘心的痕跡。

這個男人……是她將寄託一生的良人。

“我可以去看小三兒嗎?”

“吃飽再說。”

眼光調回一桌的精緻美食,佟念禧又遲疑了。

過慣了乞食受辱的日子,她很能明白人情世故,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你究竟想要我的……什麼?”她實在是不懂呀!

“你的人。”朔揚天直一言不諱,她的膽怯和懷疑讓他煩躁。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要她的人並沒有好處呀?

“同樣的問題不要問我第二次。吃!”他出口的話一向沒人敢質疑,這個問題一大堆的女人,讓他三番兩次一言再言,煩不煩!

他的語氣很壓抑、眼光很威脅。佟念禧心知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是個不容置疑的霸氣男人,不該惹怒他的。

畢竟,他已經很善待她了、願意照顧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小乞丐,她應該要滿足了。

第一次見到他,他不用一般人看待她的異樣眼光看她,她就知道他是好人,到現在還是!

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佟念禧決定拋開所有疑慮,大快朵頤一番。

她一手抓起烤雞腿、一手拿著豆沙糕餅,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看著佟念禧仿佛餓上一輩子、不太端雅。甚至有點狼吞虎嚥的進食模樣,朔揚天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心思卻百轉千回。

吃飽喝足了,佟念禧才察覺一道走在她身上的視線,來自一旁不發一語的朔揚天。 被看得不自在,她用衣袖抹抹嘴,不知道該放哪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上。

哎呀!他會不會覺得她連一點大家閨秀模樣都沒有?會不會討厭她了?會不會……

正當佟念禧懊悔地東想西想時,朔揚天淡淡開口:“飽了?”才吃一隻雞腿、兩塊糕餅就夠了?

“嗯,我很少機會能一次吃這麼多的。”佟念禧滿足地拍拍他漲的小腹。

聽聞她的話,朔揚天的心一緊,隨即又甩去不該有的情緒。至於是什麼情緒,他無心細究。

“臉上的傷怎麼來的?”轉移心緒,朔揚天瞥向她一身窮酸“行頭”,他不禁好奇,自佟府沒落後,她過的又是怎樣的日子?

傷?他是指今日、昨日、還是前幾日受的傷?

不過,那都不重要。佟念禧搖頭,故作輕鬆聳肩一笑。

“身上也有?”他再問。

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她臉上的青紫,讓他很不是滋味!

她還是搖頭,顯然不想多說。

她不說,朔揚天自然有知道的辦法。

他健臂一伸,將她摟至他腿上,鎖在他懷裏,動手拉開她的衣帶、撥開衣襟,從未示人的貼身衣物,轉眼間已在他面前展露。

“啊!”他的動作一氣呵成,佟念禧只有幹叫的份,連忙扯住自己的衣衫。

他、他怎麼脫她衣裳呀?!

“我的女人不准瞞我任何事。”他的語調不慍不火,卻有不容忽視的霸道。

“不可以!”她驚呼。

“為什麼不?”

“我們、我們……不、不是夫妻……”

奶娘說過,姑娘家的身子除了夫君能看能碰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的!

“遲早都會是。”他執意卸下她的外衣,動作隨著意念而行。

“可是、可是……”佟念禧緊張得打顫,不知該阻止他、還是順著他了。

朔揚天停下動作。“你不想嫁我?”

好羞人呀,這該怎麼說呢?幼年的感激直至今日轉變,為無法自拔的傾慕,實實在在地告訴她心已淪陷的端倪。

佟念禧輕輕點頭,白嫩的雙頰泛出一片漂亮的配紅,襯得她加倍嬌荏動人。

“說話。”娶她雖然只是利用她帶煞的“聲望”,但他朔揚天要一個女人,就會要她心甘情願。

“想……”羞澀的佟念禧,幾乎把頭低到他胸前了。

嘴角錢勾,朔揚天知道自己的計劃將一步一步達成。他一把扯下她身上被他定義為“破爛布”的襞衣,丟在地上。

“朔揚天!”敵不過他的力氣和霸氣,佟念禧只能呐呐低叫,白督纖細的手臂無能為力地,環抱住自己半裸的身子,護住僅剩的兜衣。

像是沒聽見她虛弱的抗議,朔揚天逕自拉開她的手,單手制住她纖細的雙腕,眼前所見讓他無端惱怒。

她雪白的身上、手臂上映著多處青紫,新傷舊傷都有,很明顯是讓人給打的、砸的!

嘶——

“啊!你注住手!”伴隨布帛的撕裂聲,價念待放聲尖呼,因為朔揚天單手撕開她僅剩的兜衣。

這下子,她真的什麼能遮掩的東西都沒了,奮力掙脫他的鉗制以手環胸,雖然很有可能再度被他拉開,但……聊勝於無!

“呀欽……”她的手是自由了,但自知無法動搖他任何念頭,佟念禧索性閉眼申吟。

這樣在一個只見第二次面的男人面前袒胸露背,真的羞死她了!

朔揚天目光一沉,這次並沒有阻止她多餘的遮遮掩掩。

“疼?”她連胸口、腹部都有傷,搞什麼?!

“還好……”她還沒說完,只及小腿肚的長褲,也被他輕鬆的扯開,還來不及反應,她已經全身赤裸坐在他腿上。

“啊!哇……呸噗——”

她才剛要尖叫,就被他丟進冒著氤氳熱氣的大木桶裏,水中的藥味令她噴出好幾口差點喝下去的水。

他想淹死她?!才認定他是個好人的,難道不是?

“藥浴,對你的傷有幫助。”正如他所料,她身上也有傷,所以才吩咐司徒易準備摻了草藥的熱水。

“藥浴?”這水是讓她沐浴用的?

“不然你以為要做什麼?”他挑眉,瞳眸深處閃過一絲戲謔。

“我以為你……”想淹死我。

怎麼能說呢!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他算君子麼?

“來人,把她弄於淨。”天知道,她身上的味道多“恐怖”,能做什麼!

朔揚天朝外頭吩咐,立刻有三個丫環裝扮的姑娘拿著棉巾、衣料進房來。

接著,他在轉身離開客居前,丟下了句讓她幾乎爬不出浴桶的震撼——

三天後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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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擺酒席、討厭聲張喧囂、懶得遵循迎親古禮,這就是朔揚天三日後,真的兌現的諾言與佟念禧成親。

朔府花廳上,惟有佟念禧一身喜氣的鳳冠霞帔、紅巾當頭,依稀可辨這場倉促“婚禮”的排頭,她身旁的朔揚天,雖然一如平時一襲沉靛衣掛,仍顯得神采炯奕不凡。

和一般新郎官迥異的是,從頭到尾,他沒有笑過。

“啟稟爺,老夫人稱身不適,不剋觀禮。”姚樺身邊的丫環荷兒來報。

姚樺不看?那豈不是浪費了他的“好意”?

“司徒,告訴她,蘭兒都來了,她這個做‘母親’的不來參加兒子的婚禮,未免說不過去。去請她來。”朔揚天不溫不火地開口,言語間卻是不容拒絕的嚴厲。

司徒易點頭,一面看向客座的孟蘭,目光帶點抱歉。

若是主子有意“刺激”樺夫人也就算了,偏偏,原應是這場婚禮女主角的孟姑娘,也成了座上賓,這要孟姑娘情何以堪?

“揚天表哥,讓蘭兒去請表姨娘吧。”柔柔的嗓音傳來,孟蘭自願請纓。

她知道樺夫人因揚天大哥毀婚而賭氣,相信由她出面較不會造成表哥母子硬碰硬的尷尬,畢竟,沖著她娘與樺夫人是表姐妹來講,樺夫人自會賣她一個人情。

朔揚天看著孟蘭半晌,而後對她說道:“我有想要的女人。”

“蘭兒瞭解,表哥不必顧慮蘭兒,蘭兒恭祝 表哥與少夫人白頭偕老。”不必嫁給朔揚天、天天面對冷酷的他,盂蘭是松了口氣的。

“司徒,陪蘭兒去。”

“是,孟姑娘請。”

接下來,廳堂一片靜默,被喜帕覆面、始終安靜的佟念禧,對他們的對話感到不解,纖弱的身子突然有些難持的沉重。

揚天的娘親身子不適、還是……不願參加婚禮?

那道輕柔的嗓音是蘭兒的吧?蘭兒是誰?

蘭兒要揚天不必顧慮她,又是什麼意思?

這樁婚事倉促之中……似乎不如她所想的那麼單純。

一切都來得好快、好急,佟念禧有些訝異、有些恐懼、有些茫然。

朔揚天沒有解釋什麼,宛如所有的突發狀況,都是再平常不過了。

一些窸窣的腳步聲傳進廳堂裏,佟念禧退去了忙亂無章的思緒,她無法看見眾人的表情,只能從周遭的聲音探知三。

“新人一拜天地——”

她知道,婚禮開始了,也就是朔揚天的娘親已經來了。

佟念禧被轉了個方向,沒有預期中的跪拜,只任朔揚天領著她略略福身。

“一拜高堂——”

“跳過。”

朔揚天話聲甫落,觀禮的家仆全都愣住了,姚樺憤怒得臉色一青一白交替,孟蘭不明白,佟念禧更是怔愕不已。

跳過?不是才堅持請夫人來觀禮的麼,怎麼跳過了?

家仆們素聞爺與老夫人母子不睦,在府裏幾乎是不打照面的,但這未免也太不睦了吧?

大家可以理解,爺迎娶的不是老夫人內定的媳婦人選,而是娶一個撿回來的乞丐,一定令老夫人氣得要命,現在又視老夫人如無物,這下子,他們母子的梁子真的結得很大很大了!

“我說的話沒聽到?”朔揚天冷眼掃向司儀人。

“喔……是是!夫妻交……”家仆被朔揚天一個冷冽的眼神,瞪口出口的話,連忙改口。“送入洞房——”

朔揚天牽起佟念禧略為冰冷的柔荑,往新房的方向走去,才剛跨步,他們的腳步被端坐上位的姚樺打斷。

“佟念禧,你以為朔揚天是真心娶你這帶煞禍水?你以為你嫁入朔家、從了朔姓,就能擺脫你那天生剋父剋夫剋子的賤命嗎!為了跟我作對,朔揚天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包括娶你!”

朔揚天當眾給她難看,姚樺氣不過,指著佟念禧大罵。

帶煞禍水?!

眾人譁然,幾個在朔家工作了十多年的仆隸,想起了十年前姚樺退了佟家婚約的過往,紛紛不敢置信地望向佟念禧。

佟家不早因佟家小姐敗亡了!她就是佟家小姐啊?

佟念禧聽到十年前狠心侮辱娘親的聲音,還感覺到幾十道,又懼又驚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渾身一僵。

那是……朔揚天的娘?!

感覺到身旁人兒的顫抖僵硬,朔揚天握住佟念禧的手突地收緊,完全收納住她的無措。

佟念禧低頭看著緊覆住她的大掌,胸臆間的苦澀經由他的手,所傳來的溫暖漸漸舒緩,委屈似乎不再那麼明顯深刻,她能感覺到一股無聲的力量。

“你好大的本事,才剛過門就讓揚天對母親無禮至極、逆天背倫,想先氣死我是不是?你會得到天譴報應——”

“誰逆天背倫,你應該清楚。”朔揚天眯眼打斷姚樺,意有所指。

朔揚天的一句話讓姚樺打住了未完的話,美眸中有一閃而逝的狼狽心虛,憤憤捏拳甩袖走出大廳。

朔揚天勾起一抹幾不可辨的冷笑,牽著佟念禧離開,旁觀者也都縮頭離去,只剩司徒易和孟蘭各有所思。

“司徒大哥,這……”好奇怪呐?

“孟姑娘,沒嚇著你吧?”

“有一點……”

“你不要緊吧?”司徒易稍稍彎曲地的虎背熊腰,擔憂地問。

“不要緊的……”孟蘭因他的關心感覺臉蛋一熱,連忙轉移話題。“表姨娘和揚天表哥怎麼了?”

“處得不大好。”他也只知道這麼多。“我十七歲來到朔府,爺和老夫人就是這個樣子。”

身為孤兒的司徒易在十七歲、朔揚天二十歲時,心服於朔揚天而自願追隨在朔揚天身邊做事,朔揚天看重他管事的能力,因此收了他作左右手。

關於朔揚天的私事,若朔揚天不說,他也不好深究,只知道朔揚天對姚燁的仇視,似乎很早就已埋下。

善良單純的孟蘭沒想太多。“不過,揚天大哥能娶到他想相許一生的女子,真是太好了!”

這點,司徒易就不予置評了。

“這麼問或許不妥……夫人真是個帶煞禍水麼?”孟蘭小小聲問。

以前,她在江南也曾聽說過十八年前,京城觀音誕上,有五位富貴人家的夫人同時臨盆,一度傳為佳話,可是後來什麼都沒聽說了,難道佟念禧就是其中之一?

“但願不是阿。”司徒易搔搔頭,不樂見府裏以後都有人三不五時“綏”到跌倒——

咦?

*************************

月路星津,臘香焰遙

天上人間光耀相映,為花燭夜點綴遲來的瑩瑩喜氣。

面覆喜帕的佟念禧只知道,她一路被朔揚天牽著穿過重重院落,進了一間房,最後是被壓坐在一張椅上,被握的小手得到了自由,兩手無措地放在腿上絞著。

四周很靜,靜得連紅燭劈啪燃燒的聲響,都能清晰入耳。

接著,她聽到了液注杯卮聲音,隨後,喜帕也給掀落。

還來不及羞澀,她的手裏便被塞人一隻酒卮,些許的酒滴還因朔揚天有點粗魯的動作溢出酒杯,灑落嫁衫。

佟念禧發現房裏並沒有其他人,只有一桌豐盛的菜肴,端著酒杯,她不解地望向他。

“交杯酒,喝。”他說完,率先仰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荊

什麼是交杯酒?要像他這樣一口喝幹嗎?對洞房花燭夜概念全無的佟念禧,有一肚子疑問。

不過,她還是照做了,學他把烈酒一口灌入喉嚨——

“咳咳咳咳……”從喉嚨直燒腹部的嗆辣,讓她揪緊衣襟,難受地猛咳。

“不會喝酒?”他皺眉,不悅於看到她這麼荏弱。

“我沒喝過交杯酒呀……小的時候只喝過花釀,花釀甜甜的……不像交杯酒好辣!”她吐出粉紅的舌尖,急急以雙手煽去口中的燒燙感。

敢情她把“交杯酒”視為一種酒名?

她的單純無疑是他“報仇”的最大利器無後顧之憂!

若有似無的笑意自朔揚天鼻中哼出,在看見她粉嫩小臉迅速染紅、頑皮的丁香舌探出牙關時,體內的欲火也被責然撩起。

他不否認,經過刻意妝點的她美得令星月失輝、今男人失魂,稍嫌不足的,大概就是她過於纖瘦的身軀,若非親眼見證過她衣下的風光,他也會誤信她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她的“風光”雖精緻了點,卻能讓他深深烙印在腦海裏,不用再次巡禮,就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她小巧而尖挺的美麗……

待口中的嗆辣漸漸退去,不同於方才的燒辣感,佟念禧的身子反而升起一股不熟悉的熱度,因為他的眼光讓她覺得焚熱——

像是要把她給燙滾了一樣!

他怎能這麼專注地看她?害她全身上下幾乎都要融出水來了……心口、腹裏、手指、腳指都好熱“別看!”他什麼都不說,就這樣看著她,好羞哪!佟念禧禁不住愈攀愈高的烘然熱度,索性伸手捂住他的眼。

“這樣就別看了?”他拉下她的手,順勢將她往他懷裏一帶,打橫抱起輕盈的她,走向帷帳香榻。

“啊!”她低呼,轉眼便受制於柔軟的氈褥,與他精壯有力的身軀之間。冷與熱交相刺激著她。

“朔揚天!”她又低呼,一雙柔荑無措地,扯住他要剝開她衣物的大手。

“你叫我什麼?”他威脅的眼光鎖住她。

“夫……夫君。”她羞怯地改了口。

朔揚天似乎因她改過稱呼而滿意了些,剩下不太如他意的就只有她的手。

“把手拿開。”

“夫君還要看我的傷嗎?不、不用了……已經好很多了……”這三天來又是上藥、又是熱敷、又是藥治,原本難化的瘀血都慢慢化開了。

佟念禧想起之前他退去她全身衣物時的羞容,心跳急如擂鼓,露出的鎖骨處也開始暈紅一片,看得朔揚天的深瞳又濃黯了幾分。

“更衣。”

他抓開她的手,隨興扯開她身上繁雜的嫁衫,紅衫落地、單衣敞開,姣美的白皙凝脂映著一抹紅豔的兜衣,在在挑逗男性感官。

“我可以自己來……”

“反正我也要脫。”

嗄?意思是他不介意順便替她脫喔?

“我還不累,夫君先睡……”這次,她懂得先撈緊裙帶。

“我也不累。”

嘶——

她抓裙帶,他撕布料,不相抵觸,依然能達到他的目的。

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的紅裙面目全非,修長玉腿襯著輕盈薄褲,即刻橫陳在他眼底。

“等等……”他怎麼這麼愛撕她的衣服呀?

佟念禧蜷起雙腿,躲到床榻內側,小手探過錦被想覆在身上,沒想到他卻快一步將她拉回身下。

“等什麼?”

半壓住她亂扭的嬌軀,朔揚天耐著性子問,大手帶點邪意緩緩滑過她的香肩、腰側、滑入大腿。

“我身上的傷幾乎、幾乎痊癒了……不、不用……檢查!

感覺他粗糙磨人的帶繭指腹,在她身上輕攏慢撚,佟念禧全身繃緊發顫,異樣的熱流在她體內竄動。

“我知道。”

“那……放開我好不好?這樣,我很難……難說話……啊!”

她的聲音已經低啞難平,在他伸手采入兜衣下時,她驚呼出聲。

“不用幫我揉瘀青啦……那裏沒有……不要!

好癢……哈哈……嗯……“難耐的逗弄讓佟念禧由掙扎轉為申吟。

手上綿軟堅韌的觸感和低柔的輕吟,加重了朔揚天熾熱炙燙的欲望,愈顯粗重的喘息噴灑在她敏感的頸肩,再也忍不住體內狂奔的欲望洪流——

他,以吻封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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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10:5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夫君……我……”待他離開她的唇,嬌喘不已的她僅能吐出單字。

星眸氤氳、菱唇顫抖、氣喘吁吁,她的柔美生澀讓朔揚天幾乎血脈賁張。

“怕?”他的聲音也低值了幾分。

“嗯。”

“夫妻敦倫,不需要怕。”

“可是,你碰我的時候,我好熱好難受,還有……”

佟念禧愈說愈小聲,屬於枕畔間親密的話語,悄悄地在他耳邊細訴。

她好羞,不希望他這樣揉她的淤青,卻渴望他能撫平那份牽扯她的陌生悸動,不曉得該怎麼辦。

“那正常,放心。”他低笑,放柔了聲音。

他笑了……

他微笑的時候,臉部剛毅的線條全化作俊朗的柔絲,看似可怕的面容竟再也不那麼駭人,仿佛有一道魔咒,她探手撫上他佈滿一大片傷疤的右臉,輕如羽的吻也跟進,柔柔地貼在他臉頰上。

“你!”他一震,拉開兩人間的距離,雙臂依舊緊箍著她,但冷鷙又重回他眼底。

“會疼麼?對不起……”她想再探查他的傷痕,小手卻被他鉗祝

“你不怕我?”

她搖搖頭。“不怕。”

“我生得這樣,你不怕?”

“你要我、對我好、不會害我、也不會欺負小三兒,我不怕,只是……”

佟念禧掰出手指頭來數,最後是欲言又止,眼底又出現三天前的疑惑。

“說下去。”

“只是,你明知我是個帶煞禍水,為何還要娶我為妻?你娘,不,娘她似乎不喜歡我。”

朔揚天清冽的眼沒有太大起伏,甚至是有些森冷。

“你嫁的是我,只要知道我要你就夠了。”

“好,唔……”

她的嘴又被封住,而且知道他的手正在她頸後挑弄著。

“夫君,燭火好亮……”趁他的吻來到她耳窩,嘴兒沒被堵住,她顫聲道。

朔揚天抬頭,一雙楚楚迷蒙的潺眸,讓他的心有一瞬的抽緊。

“該看的、不該看的不都看過了?”他有點惱火,針對失控的情緒。

“我、我……”她的臉兒真的紅得快融出水來了!

似乎是不忍她的緊張,他拔身而起,拆下她固定雲髻的珠鈿,往龍鳳紅燭一彈指——

如瀑細發散落,黑暗臨降。

他褪去兩人剩下的衣物,一剛一柔的身軀交疊,兩人頸上懸掛的玄玨,交相碰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火熱的黑暗中,細細話語隱隱傳出帷帳。

“我娘說過,‘玄璧為圓,緣訂今生’,玄璧是我們定親的信物。”

他沒有答腔,讓喘息取代了所有聲音……

漸漸地,低吟取代了喘息,銷魂蝕骨取代了低吟。

蟄伏的情意悄然流泄……

*************************

天未亮。

官道上,疾馳的馬車裏——

“爺,您才剛新婚,這樣好嗎?”司徒易問。

座內另一個閉目養神的男子沒有答腔,車內除了司徒易的說話聲和轔轔輪聲,沒有其他聲響。

“雖然府裏的人會告訴念禧夫人今夜的事,但咱們走得這麼匆忙,一個字都沒告知夫人,恐怕夫人心裏會不好受,也許會擔心您、擔心牧場的狀況。”司徒易像是習慣了與朔揚天應對的方式,自顧自地繼續他的話匣子。

果然,朔揚天連理都沒理。

“很明顯,老夫人對夫人根本沒有好臉色,不曉得夫人應不應付得來?”

其實,司徒易在耳邊聒聒噪噪,朔揚天很難不聽進去,不知不覺中,心緒跟著轉。

他要處理正事,這樣沒什麼不好。

更何況,娶妻只不過是復仇計劃中的一環,而佟念禧只不過是計劃中的一顆棋子,他也只不過是拋下一顆棋子,能有什麼不好!

告知?

當朔揚天聽到這兩個字時,心頭猛地閃過佟念禧歡愛過後倦極熟睡的臉蛋——似乎是致使他不想驚醒她的理由。

荒唐!不是這樣的,他沒必要事事跟她報備!

應付姚樺那女人?佟念禧她……

朔揚天還來不及解釋心中為何出現的擔憂,紛亂的思緒又被司徒易打斷——

“夫人看起來乖巧柔弱,肯定鬥不過老夫人的!”

他一說完,一道兇狠的目光隨即朝他掃射而來。

“乖巧柔弱?”司徒注意佟念禧幹什麼!

一股酸意湧上,朔揚天總算開了上路後第一道金口。

“對呀!夫人一定是受了委屈,也只會和著淚往肚裏吞的人。”

“意思是?”朔揚天挑眉。

司徒易沒有察覺到馬車內危機四伏,主子難得和他聊天,他當然“捨命”陪君子。“意思就是夫人很令人心疼呐!”主子應該要把苦苦找尋到的夫人,捧在掌心中呵疼才對。

“司徒,你靈州牧場的事處理完後,到涼州去替馬配種,明年我要看到二十只汗血馬。”朔揚天冷冷下令。

嘎?涼州今年冬天下大風雪,很冷欽!他不要去冰天雪地的地方。

“爺,應該有更適合的人帶口信去涼州……”

“你去。”不容置疑。

司徒易的下巴掉在褲襠上。

不會吧?他怎麼這麼倒黴?早知道什麼都不要說,一路平安到靈州。

哇……他不要啦!

*************************

飄雪一夜間盈尺,寒風竄入開了條縫的門扉。

“唔,好冷!”佟念禧打了個哆嗦,朝門外探頭探惱,她身上穿著昨晚那套嫁衣,不過裙頭處打了個結。

她一醒來,偌大的賣房裏就只有她一人,除了淩亂的被褥顯示昨夜的激情外,她幾乎感覺不到身邊有過朔揚天的溫度。

沒有他伴在身邊,剛蘇醒的她是有些落寞的。

在房裏找不到其他可穿的衣物,她只好撿起地上的嫁衣,幸好衣衫是完整的,至於裙子……把撕破的地方綁起來就可以穿了。

此時,曲廊轉角,兩名端著水盆、衣裳的丫養為著該不該進門而討論著。

“說不定,夫人還沒醒?”捧著衣料的綠衣丫鬟,綠波猜測道。

“萬一醒了呢?咱們負責伺候主院的主子,總不能不伺候夫人吧?”藍衣丫鬟海兒以腰杆撐住八分滿的銅盆,顯然在轉角處躊躇好一會兒了。

“但是……海兒姐姐,你敢進房麼?”

“我有點怕,你呢?那該怎麼辦?”

“綠波也不敢,會不會惹禍上身呀?”

“我也不知道。”

兩個丫鬟,因為聽其他下人說少夫人,是個煞星轉世的不祥之人,膽小怕事的她們杵在新房門口,遲遲不敢步人新房。

看見她們擔憂的神情、聽見她們的對話,那句原本要向她們問候的“早呀”,硬生生地被佟念禧吞回腹中,悄悄把門關上,被排斥的酸澀湧上心頭。

本以為,可以有個幸福的新家,結果,到哪里都一樣……

叩叩。

“夫人您醒了嗎?我們是來伺候您梳洗更衣的丫環。”

敲門聲響起,方才在轉角的丫環在門外問。

她們應該是下了決心前來的吧?佟念禧不想為難她們。

“你們別忙,把東西擱在門外吧,我想多睡一下。”隔著門板,清柔的嗓音細細傳出來。

不管佟念禧的謊撒得多沒技巧,兩個丫環一聽到她的“吩咐”,真的東西擱下就跑開了,徒留一顆再次受傷的心在門邊歎息。

佟念禧深深感覺到,乞討的日子雖苦,但因為身份的保密,使她不至於受“身世”之擾。現在,任何一句遲疑與防備都令她難過,仿佛自己的存在是一種威脅。

我不信。

朔揚天說過的話語,讓佟念禧漾開一個依戀的微笑。

不打算把自己陷入自艾自憐的情緒,她起身打開門扉,門一開,一個也是婢女裝扮的女子立在門前,有點不安地低著頭說話。

“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

對喔,是該向娘請安,她怎麼差點忘了!

佟念禧正要詢問婢女姚樺的居落在哪,婢女沒等她問話,一溜煙跑掉了。

她聳聳肩,自己把水盆、衣衫端人房內,探手入盆,表面已經擬霜的水讓佟念禧瑟縮了一下,心頭滾過若干失落。

這裏就是她以後的家?

能一輩子和朔揚天相伴,她應該高興才對。

**********************

靈州牧場大火,據說關外牧場年底剪收、合集到此的毛料全付之一炬,情況緊急,花燭夜近曉,朔揚天便偕同司徒易動身趕赴靈州,視察毀損狀況。

“怎麼會?”佟念禧從姚樺口中得知後,怔愕住了。

“怎麼不會!你明知自己是個禍端,還死皮賴臉要嫁給揚天!這下子,才剛過門就出事了,你很高興,是吧?”端坐在上的姚樺一臉嫌惡。

“不是的、我沒有……”

“不是?在你剋死你一家人後,還否認?佟念禧,你的說辭也未免也太沒說服力了。”

佟念禧不曉得該如何為自己辯解,心緒早已被遠方的大火擾得方寸大亂,再加上姚樺的怨湣,她可以想像朔揚天此刻一定面容凝肅,心急如焚的她,幾乎相信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我不是有意的……”佟念禧悽惶低語。

她何嘗願意看見身邊的家人一個個遭遇不幸,痛苦獨活的是她呀!

“那就是無心嘍?要是你故意詛咒我,我豈不是屍骨無存了?”姚樺反諷。

“娘,媳婦從沒那麼想過!”

“虧你還知他常分寸!怎麼從進門後就沒有一杯茶侍奉?”

佟念禧趕忙從陶壺中倒了一杯香茗,恭恭敬敬地跪在姚樺面前,將香茗捧上。“娘,媳婦——”

鏗匡——

姚樺拍開佟念禧的手,上好的彩陶杯被甩了出去,碎裂一地,重心不穩的佟念禧就這麼撲倒在地,地上的碎陶因勢刺人掌中。

“不要喊我娘!我沒那種好命,制得住你這個剋親的掃把星!看了就礙眼,出去!以後不准踏人我的居處一步!”姚樺厲聲斥責。

為了融入這個家,佟念禧強忍著痛、強忍著淚。

她真的不明白,姚樺為何要句句帶刺,刺得她體無完膚?就因為她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命格嗎?

隨侍在姚樺身邊的還有一個人,盂蘭。她看見佟念禧這般無助,於心不忍。

“表姨娘,表嫂她是好意……”盂蘭上前攙起佟念禧,在看到佟念禧手中鮮血直流的傷口時,驚呼:“表嫂,你受傷了!我差人拿藥來!”

“蘭兒,不用叫人!”姚樺制止孟蘭。

“表嫂的傷口很深,需要馬上上藥包紮!”

“佟念禧,你要是能不找朔府裏的人麻煩,兩個月內,只要朔府裏老少平安無事,我可以考慮接納你為朔家人,否則你主動離開,永不再踏入朔家。”

姚燁看准了佟念禧的無心機,和朔揚天歸府的時間,心中算計著。

萬—……那不是得永遠離開揚天?!佟念禧的心頭仿佛被什麼給緊擰了下,疼得蓋過手心血流如注的傷。

“表姨娘——”這不擺明要佟念禧在府裏孤立無援?

“蘭兒,這是我們朔家的事,不勞你費心,你只要安安穩穩住下來,在京城裏好好遊賞即可。”

然後,讓佟念禧乖乖離開,揚天還是能迎娶蘭兒。

面對孟蘭,姚樺換上和藹的臉色,卻不容質疑。

佟念禧愣愣地,望向柔婉優雅有如大家閨秀的孟蘭。

蘭兒?她就是昨日的蘭兒?她能讓娘和顏悅色,在朔家似乎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她喊娘表姨娘、喊她表嫂,她是夫君的表妹?她替她說話……

“怎麼,不答應?”姚樺鄙夷地睨向沉默的佟念禧。

一個下賤的孤女乞丐,憑什麼資格能成為朔家的當家主母!

我不會丟下你。

當佟念禧的腦海浮現朔揚天說話堅定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是義無反顧了,只為心中不悔種下的情苗。

“念禧答應,不會麻煩朔府裏任何一個人。”

*********************

就這樣,朔家剛過門的夫人,開始不受婢仆服侍、親自上街買食材。炊飯、打水、洗衣……樣樣不假他人之手的生活,在府內所有人的眼裏看來,佟念禧操勞到簡直跟下房的丫環差不多,甚至更辛苦。

“表嫂!”孟蘭好不容易遣開下人,在後院的井邊找到佟念禧。

由於不想讓佟念禧被人懷疑找了“幫手”幫她做事,盂蘭也格外小心。

“你的手流血了?!”孟蘭低呼。

佟念禧雙手纏了布條、只露出手指頭,瘦弱的身子,要獨自從井里拉上滿滿的一桶水,著實有些吃力,掌心的布條雖然裹了厚厚一層,不過依然能見白布染上一小片紅漬。

“蘭兒,是你呀!”佟念禧將拉出水井的水桶搬到地上,對孟蘭漾開一笑。

蘭兒是少數肯跟她說話的人,儘管她後來得知,娘原本屬意的兒媳婦是蘭兒,她還是很珍惜新朋友。

“表嫂,我幫你。”孟蘭挽起衣袖。

“別……蘭兒,一點小傷不礙事的,你別忙。”

佟念禧搶先一步把水倒人大木桶中,再將綁了繩索的水桶垂人井中。

“這樣你的傷口根本好不了!”盂蘭煙眉輕蹙。

“蘭兒,這是我答應娘的。”更何況,她怎麼能讓客人做粗話呢!

“……好吧。”聰慧如孟蘭,當然清楚要是被發現,她幫了佟念禧的嚴重性,朔府地廣人多,難保沒有人會突然冒出來逮個正著,那只會害了佟念禧。

孟蘭退而求其次,從荷包內掏出一小罐白玉瓶,交給佟念禧。

“這是我爹準備給我來京城一路上,備著用的金創藥,對傷口的癒合很有效。我不幫你,你自己上藥總可以吧!”

“謝謝你。”佟念禧接過白玉瓶,心頭溢滿溫暖,凍得發紅的手指竟也不再那麼毫無知覺。望著盂蘭,她欲言又止。

盂蘭像是看出了佟念禧的疑惑,優雅的笑靨綻在唇邊,成了一幅絕美高貴的畫面。

“表嫂,你有話想說?”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敢接近我?還有,你本是娘認定的媳婦兒……”

尤其蘭兒又是一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跟她這個什麼都比不上別人的孤女,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揚天該娶的妻子,合該是像蘭兒這般美好的女子。

“你不是壞人,我為什麼不敢接近你?還有,我根本不想嫁給揚天表哥。”看著佟念禧錯愕的表情,盂蘭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老闆著瞼,好可怕,我才不要一輩子跟他眼對眼!其實我很佩服你,敢嫁給揚天表哥……你一定很喜歡表哥吧?”

佟念禧靦腆地點點頭,道出玄壁變成玄玨,一對玄玨又再度相合的故事。

她一被生下來,兩人的命運就已經牽連在一起了。

難分難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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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11:0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雪暫停。

鮮少人出人的小巷,地上積雪有一長排繡花鞋印,延伸到巷角。

一道嬌小的身影蹲在牆邊,窸窸窣窣自言自語著,身旁還圍了好幾隻興奮搖尾的大貓小貓大狗小狗。

“好不好吃?”佟念禧笑問,眼兒彎彎像月,心情跟小動物們一樣好,這些小動物中,有不少是她曾經替它們療過傷的。

“吃慢點,不然會噎著唷!”她摸了摸幾隻吃包子,吃得狼吞虎嚥的小貓兒,不忘告誡。

“別打架別打架,我這裏還有。”

她從竹籃中拿出原本想留下當晚膳的三個包子,全都辦成兩半給它們,安撫了四、五隻因搶奪食物,而差點互相咬起來的大小狗。

佟念禧每日都可以從賬房提領銀子,作為一日的伙食費,自己出府買米生火煮飯或買外食。

今天,她特地買了包子給這些流落在路上的小動物,她以前就有分乞討來的食物給它們的習慣,現在有能力買好一點的食物,當然不吝嗇與它們分享香噴噴的包子。

不久,她抬頭望見逐漸昏暗的天色。“我得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們!”

不在意小動物身上的髒臭,佟念禧輪流摸過,加起大概有十來隻大貓小貓大狗小狗的頭,拎著竹籃起身,向小動物們話別,幾隻小狗還蹭了蹭她的腿,捨不得她離開的樣子。

“呵呵,我還會再來的,帶……包子來?”

小動物們的尾巴搖得更快了!

“好——”她拉長音保證,朝小動物們揮手道別。

竹籃空空如也,滿臉巧笑的佟念禧,踏著輕盈的步伐往朔府走回去。

一輛緩行的馬車內,一雙微眯的黑眸,夾帶著不快,緊緊鎖住走在路旁的佟念禧,車身早已駛過她身邊。突然,清冷的男音從車內傳出——

“停車。”

“籲”駕車仆隸聽見主子的命令,立即拉緊韁繩,讓馬兒停下。“爺,您有何吩咐?”

車內沒有聲響,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仆隸覺得奇怪,正打算從前座躍下,就在此時,車門被打開了,半敞的車門,正好擋在一名少婦扮相的女子面前。

“上車。”車內的男人簡短地下令,有著讓人不得不順從的威嚴氣勢。

“呃?”佟念禧定睛瞧見了睽違月餘、日夜在腦海中刻畫的朔揚天,只能愣愣地盯著他。

他回來了!

本以為嫁給他已經是今生今世最幸福的事,結果並不是。

能伴在他身邊、能看得見他、能聽他說話,才是真正的幸福。

原來,思念可以這麼濃烈、可以幫她盼回他,她真的好想他……

“才離開設多久就忘了我?”朔揚天道,內容是戲謔的,聲音是冷淡的,與平常的他沒什麼兩樣,不過,好像多了點壓抑……什麼的。

佟念禧飛快地搖搖頭,似乎是想甩開不知為何,聚集在眼前的薄霧。

“認得就上來!”他的口氣有點不耐了。

抓起裙子,她不敢耽誤地爬上馬車,坐在他的斜對角。

“走。”等她坐定後,他下了聲令,依然一樣簡短,馬車又開始緩緩前行。

她不明白他忽然繃著瞼生氣的原因,不時地偷偷抬起半低的頭望向他。

“為何獨自走在大街上?”他問,眼光扣住她偷瞄的眼,不准她繼續來來回回低頭抬頭。

“我是去買——”啊!不能說!這是她和娘的約定。

佟念禧猛地打住,心虛地別開眼,小腦袋拼命想擠出其他理由。

“去、去買……‘麥家布莊’看看……”她改口。

買?朔揚天瞥向空無一物的竹籃、她的表情,而她走的又是回家的方向,他輕易識破她失敗的偽裝,尤其是她一緊張就會出現的結巴。

“現在一個賣多少銀子?”他接著問。

“那裏一個包子兩文銀子,是最便宜的一攤。”

她接著答。

“你到布莊買包子?”

呃……被發現了。佟念禧呐呐無言。

“一個人出門?”

“……嗯。”身邊沒半個人,要撒謊也沒機會。

“朔府夫人一個人出門、沒人隨侍,像不像話?”他把問題丟給她。

“我獨來獨往慣了,是我不要他們跟的……”

朔揚天挑眉,佟念禧半垂的眼睫覆住半垂的眼,心虛的寫照。

“萬一發生什麼事,你要怎麼辦?”他的語調明顯激動了點。

“會發生什麼事?”她以前走在街上,都沒人理她。

“你不知道女人單獨出門很危險?”朔揚天咬牙。

這妮子居然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她知不知道她的美貌、她的身段、以及她剛剛掛著的無害笑容,會引來多少登徒子的覬覦?

她大概被別人騙去賣,也會乖乖替別人數銀子!

“會嗎?”佟念禧側頭想了想,看見他有些鐵青的俊酷面容,突然有種被呵護的感動。

“若再獨自出府,我便論處那些服侍你的失職下人。”他橫眉撂下話。

“喔……對了,夫君,靈州牧場那邊的情況還好麼。”

“看管毛皮貨倉的人生火取暖,一個沒注意釀成大火,幸好搶救得宜,損失並不大。”幸好平時都集合存放的貨物,此次分門別類移人幾個新落成的倉庫存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就好,所以你才能這麼快趕回來。”佟念禧慶倖著。她聽說京畿到靈州就快馬來回一趟,至少也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

趕回來……朔揚天被這三個字攫住了全副心思。

現在定神一想,才發現了自己在事情塵埃落定後,幾乎是沒日沒夜“趕”回京城。以往,他從未這麼急切地想回那個家,現在卻——

這是為什麼?是因為司徒易的一番話,還是因為……想見她?

“謝謝你。”她甜甜一笑,突然不怎麼怕眼前這張老是冷冰冰的嚴肅面孔。

“謝我什麼?”看見如花般清豔的絢麗笑顏,加上心中的疑惑,朔揚天有半刻的不自在……和著迷。

“謝謝你讓我成為你的妻。”她羞澀嚶嚀,頭更低了。

朔揚天明顯感覺心頭一震,莫名的騷動在體內泛開,掩去了他的聲音。

回家的路上,惟有沉默,和投射在對方身上卻又兩相錯開的熱切視線。

***********************

此夜。

朔揚天回來了,在姚樺預估的時間裏,提前回到朔府。

兩個月未到,朔府裏平靜如常,看在姚樺的眼裏,卻是不安。

朔揚天這麼一回來,依他對佟念禧的重視程度,肯定會察覺出佟念禧所受到的不公平對待,這下,要佟念禧那掃把星離開肯定是難上加難。

現在,只好由她使點勁,讓佟念禧滾出朔府!

朔揚天一回府就埋頭在書房裏,處理尚未檢閱完的賬簿,趁著他還未回房,姚樺首度親自來找佟念禧,手上還端著一盅熱湯。

“……娘?”佟念禧一開房門,訝異地看見敲門的是姚樺,知道姚樺不喜歡她喊娘,她的聲音小如蚊呐。

“我吩咐廚房熬了碗補湯給揚天,你趁熱讓他喝下。”姚樺端起和藹的臉孔,把湯顯交給佟念禧。

“我會的,夫君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佟念禧微笑道。

或許,夫君體會到娘的心意,母子兩人就不會鬧得那麼僵了。

“不,別讓他知道是我拿來的!”姚樺看佟念禧面露疑惑,隨即輕歎著補充,看似心酸。“唉!拿著我這張熟老臉去貼揚天的冷屁股,他這孩子就是這樣,不輕易與人妥協,就算他知道也只是多餘,說不定連湯都不喝了!誰吩咐的不都一樣?讓他喝下就好。”

“說不定夫君知道了您的用心,會改變態度。”

她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誤會衝突到底是什麼,也只能幫著勸。

“總之,你別多話,揚天若不喝,才是浪費了為娘的用心。”

“嗯,我不會多說的。”人的相處還是慢慢來吧!

雖然娘的親切是針對夫君而不是她,她也覺得很開心了。

************************

不可以那樣做的!

盯著桌上冒熱煙的湯盅,佟念禧硬是壓下想以雙手,去捧著溫熱湯盅的欲望,雙手抓在裙側。

要是她用她冰冷的手去扶著碗,那麼湯就涼得快了,不可以的!

小時候,爹娘還未過世之前,一到雪天,娘親知道她怕冷,常常親自熬湯給她喝,她和爹娘便一起捧著熱熱的碗喝湯,比賽誰喝湯的聲音最大,娘是個溫柔的大家日秀,每回比賽都輸給她和爹……

窗外雪花依舊,她卻再也回不到過去。

將臉龐輕輕靠近蒸騰的熱氣裏,佟念禧的眼,也給門得浮起一片氤氳水霧了。

一進房,朔揚天便看到妻子一個人坐在桌前,望著桌上的碗出神,輕巧躍動的燭光映在她臉上,把她襯托得嬌美異常,清靈得宛若仙子。

“看就飽了?”他發覺他的妻子有這項本事。

“呃……夫君?”朔揚天出聲,佟念禧才回過神來,俏臉微微飄紅。

他什麼時候回房了?看她盯著這碗湯多久了?

“餓就喝下去,然後上床。”他褪下外衣,接著是中衣、單衣,轉眼已經露出精壯的上身。

“不、不……不是、是……”現在才真正透過亮光看見他昂藏的身軀,佟念禧羞怯地避開眼,又開始結巴,小臉像顆剛蒸熟的紅蛋。

“不喝的話,別在半途喊餓,我不想停下來。”

藹—他露骨的話,當場又把紅蛋丟人染缸裏,迅速染得火紅。

初解人事的佟念禧,對這檔親密事還是毫無招架之力,看她害羞的紅潮,一路從臉頰延伸到襟口,朔揚天屬於男性的得意大放。

“呼……不是的……這湯是、是要給夫君喝的。”輕喘了一口氣,她才把話說完。

“給我的?”

沒錯,她重重地點頭。

“你吩咐的?”

她沒有點頭,不過把頭垂得很低很低。

“你也喝一點,暖暖胃。”

“我不餓,吃不下,夫君喝就好。”

佟念禧笑笑地搖頭,吞了吞口水。其實她的晚膳全給流浪的小動物了,空了一個晚上的肚子真的有點難受,不過餓肚子對她來說早就習慣了,無妨。

朔揚天只當她害羞,單手抓起碗,三兩下把湯灌入腹裏。

太好了!她明兒個就去跟娘說,夫君把湯全喝完了,娘聽了一定會很高興!

佟念禧滿足地笑開,卻在下一瞬間陷人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同時,她也落人一副堅實的懷抱裏。

怎麼了?什麼都看不見!

“夫君?!”

佟念禧驚呼,小手害怕地主動攀住朔揚天的頸項。

她被他抱著走了幾步路,然後被放躺在床榻上,他結實的身子跟著覆上來,她這才明白他的好意——

他先拍熄了會令她羞赧的燭火。

“你冷?”他從剛才她留在他頸項上的手得知,冰冰涼涼。

“還、還好……”隨著他四處遊移在她身上那雙不安分的大手,反而愈來愈熱欽……

“碰我,就不會冷了。”朔揚天粗值命令,抓起她的小手貼在他熾熱的胸膛,想驅走她的寒意。

結果——

她雖然羞澀,卻很聽話、很柔順、很……磨人!

該死!他滿漲的欲望,說明了自己有多想念她的身子!

朔揚天低首,就是給她一個炙烈扎實的熱吻,熱舌直闖她的檀口,與她羞澀的小舌相纏,勾挑著她的無措的脆弱,讓她盈滿他強悍的氣息。

“咕嚕咕嚕……”似曾相識的聲音,很不識相地從他們相貼的身軀間傳出來。

“不、餓?”那這是什麼聲音!朔揚天咬牙抬頭,一方面是因為欲望被打斷而惱,另一方面是因為她餓著肚子而氣。

搞什麼!他幹嘛因為她有沒有吃飽而生氣!朔揚天陰霾的臉色,被自己的念頭攪得更為冷鷙。

佟念禧不希望惹他不愉快,她渴望碰觸他,讓他來溫暖自己,一雙纖纖蓮臂主動環住他的頸項,拉下他——

“不需要停下來……”緊張的氣息輕吐如蘭,緩緩拂在他耳邊。

朔揚天自喉嚨深處悶吼一聲,拋開亂如纏絲的思緒,一夜旖旋就此展開。

*****************************

好熱……

唔……頭好沉……

晨曦初照,朔揚天皺眉翻身探向身旁,手一空,沒有感覺到預期中的嬌軟,突如其來的空虛爬滿他的知覺。

撐開沉重的眼臉環視房內——只有他,沒有她。

他坐起身,任錦被滑下至腰間,露出赤裸的上身,不冷,反而渾身發熱。只手按住額穴,想抵抗不習慣的昏沉。

一向健朗的他怎麼會突然覺得虛弱?怎麼了?

一點小頭暈還影響不了朔揚天的行動能力,穿妥衣物,他走到屋外,問了個丫環。“夫人呢?”

“回爺的話,夫人在後院。”

一大清早的,她在後院做什麼?自回府後,他的直覺告訴他,她似乎有事瞞著他。

太多納悶,所以朔揚天不讓人通報,直接舉步往後院走去。

來到後院,他找到想找的人兒,卻看見那個纖瘦的人兒,在井邊拉著粗麻繩,和井裏的水桶奮戰,而四下沒有半個奴僕幫她。

“在幹什麼?”朔揚天走到她身邊,冷聲問。

“我在打水。”佟念禧咬著牙回答,沒注意到身旁來了誰,依然使勁地把盛滿井水的木桶,一寸一寸往上拉。

“由你打,下人都跑去納涼?”

“也不是……赫——夫君?!”

佟念禧總算意識到身邊的人,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手上的繩子,就這麼嚇掉,“涮——撲通”一聲,好不容易拉上一半的水桶,又筆直掉入井底,麻繩的力量擦過她之前傷口,癒合長了新肉的細嫩手心,她也差點連人帶繩摔落井底。

“啊!”

幸好,朔揚天快手從她的纖腰一撈,將她圈在懷裏。

性命無虞,但手心傳來的刺痛讓佟念禧痛呼出聲,她輕輕握住粉拳,雙手顫抖地忍過這一波疼痛。

“手打開,我看。”心臟似乎被輾過一回的朔揚天,發現不對勁,僵著嗓音令道。

“我沒事呃……”

輪不到她拒絕,他一把抓過她的右手,遊開她蜷曲的指頭,掌心上處處明顯是新生皮肉的傷疤,正微微紅腫、滲血。他眉目一擰,似乎有某物正無情鞭答他。

“左手。

“真的沒事……”

她在他威脅的眼光下,只好怯怯地攤開左手掌心,一樣的傷痕展現在他眼前。

“怎麼傷的?”他的語氣有些森冷。

“不、不、不小心跌跤的,已經好、好了!”她急急收回被他緊握的手,湮滅證據。

朔揚天逡巡她慌張的神色,對她的刻意隱瞞很不悅。

“夫君怎麼會在這兒?”被盯得不自在,她找話題開口。

“你又怎麼會在這裏,打水?”

“我、我看夫君熱得難受,似乎是染了風寒,所以我才來打些水想幫夫君擦拭一下手腳。這口井很特別,大概是井深,都沒有結冰,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喔?嘿嘿……”他的臉色繃得嚇人,沒有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佟念禧只好乾笑。

“這種事需要你做?”

“我……”他實在很會說話,簡單一兩句話又堵得她啞口無言。

“你有事瞞我?”

“沒有!”回答得太快。

“不准瞞我任何事,你忘了?”京城首富的夫人獨自出府、夜裏餓著肚子、現在又自己做粗重的工作,他料下人沒膽忤逆主子,這一切都不尋常!

“沒忘……”但是,只要對他好、對朔家好,她做什麼都無怨無悔。

“是不是‘她’要你做什麼?”這裏只有“那個人”敢這樣對佟念禧,那好,會這麼做就表示對佟念禧有所忌憚,事情發展得很順利。

“誰?”佟念禧不懂,下意識以手擦了擦裙衫,不小心弄疼了傷口,手心的刺疼讓她輕蹙眉頭。

“疼就別再碰!”他低斥。

朔揚天的表情不似生氣,反而很像她以前,若知道小三兒頑皮自己溜出去玩,卻滿身是傷回來時,她總會訓誡小三兒不可以再跑出去,語氣雖然凶,目光卻嚇不了小三兒。因為那是,擔心。

“夫君……擔心我?”她輕聲問,心口微微撼動著,聲音也不平穩。

擔心?朔揚天被她一語打醒。

這種把心懸在她身上、為她著急的心情,就是擔心?

不,他怎麼可能自作多情的,去擔心一個供他利用的女人!他可以對佟念禧有情,畢竟她是他的妻。

但她只是個被利用者,他理所當然對她無心。

朔揚天淡默以對,不回答。因為有情,所以不以否認來傷害她。因為無心,所以無可奉答。

“夫君?”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然,就是這道輕輕軟軟的聲音,每每硬生生地戳破他築起的心防。

“回房上藥。”頭有點暈,朔揚天煩躁得不想多說,率先邁步離開後院。

佟念禧有些困惑、有些欣喜,對於他忽冷忽熱的態度,卻有此一茫然。

夫妻,該是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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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11:2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朔府內發生不得了的大事,那就是從小幾乎不受病痛侵擾的朔揚天,居然生、並了!

雖然朔揚天只是染了風寒,但也足以讓朔府裏的老老少少更加恐慌,全府籠罩在一種不安中。

大家都在揣測,甫過門的夫人,會剋死夫婿的說法,難道開始應驗?!

“這下子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姚樺的態度與前兩天端湯給佟念禧時,完全不一樣,睨向佟念禧的眼神是鄙夷而不屑的,甚至帶了點勝利。

佟念禧無法辯駁,因為,朔揚天染了風寒是事實。

“我看你也不必說什麼,可以走了。”姚樺從廳堂上的主位起身,轉身走人內室,要佟念禧立刻離開朔家的意味很明顯。

“我求求您,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佟念禧當場下跪,拉住姚樺的裙角。

“把你的髒手拿開!”姚樺用腳端開佟念禧,指著她鼻子罵:“你嫁人朔家兩個月未到,就剋得揚天犯病,你還想待多久?把揚天剋死才甘願?”

“不是這樣的……”

“不然是怎樣?你說呀!”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佟念禧急了。

“還是你不打算遵守約定了?”

“我會離開的……可是求您讓我照顧夫君,等夫君病一好,我馬上就走,走得遠遠的,念禧只有這個請求!”

“表姨娘,表嫂若無緣無故離開,揚天表哥遲早會懷疑的,那樣一來,恐怕會釀成更大的風波,對朔家並沒有好處,您還是讓表嫂留下吧!”

一旁的孟蘭,雖如可能會引來姚燁不悅,想了想,還是壯起膽子開口替佟念禧求情。

姚樺思忖,果真改變了心意。

“蘭兒所言有理。”她轉向佟念禧。“既然顧慮揚天,那你就想辦法讓揚天休了你。”

休了她?!佟念禧與孟蘭同時怔祝

“否則,別怪我不通情理,直接派人將你攆走。”

姚樺撂下話,往內室走去。

“表嫂,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孟蘭有點懊悔。

“不,我應該要謝謝你,替我爭取了一些留下來的時間。”

“把事情全同表哥說吧?”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連我現在都開始懷疑我自己了,或許,我的命中真的帶禍,我離開對誰都好……蘭兒,什麼都別說。”

“那你往後要怎麼辦?要上哪?”

“只要揚天平安康泰,我無所謂,真的。”佟念禧撐起一抹微笑。

“表嫂,你這是何苦……”

任誰都看得出來,佟念禧笑容底下的苦澀。

**********************

漫天銀雪飛舞,遠處朦朧難辨。

回廊上,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著,走在後頭的那個女子,不像前方頎長男子的悠閒自若。

她的雙手端著食盤,食盤上有一個冒熱氣的碗,手肘上還掛了一件大毛氅,小心翼翼地跟在男子身後。

他右轉,她就跟著右彎。

他左拐,她就跟著左轉。

他自高起的回廊躍至地面,她就把食盤放在回廊邊邊,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下地面,再端起食盤跟著他。

他走人雪地,她也跟著舉步維艱地在雪堆中拔腳、踩人雪中、再拔腳,又不時地差點打滑,還要護住手中的碗,忙碌的身影有些滑稽可笑。

但看在朔揚天眼裏,只有火冒三丈可以形容。

他大可加快腳步走人,以他的腳程,那女人絕對趕不上,自然就會放棄跟著他的愚蠢念頭,但是他卻老在她差點滑倒時,忍不住想上前扶她一把。

該死!這種大雪天,她把毛氅掛在手上不穿,像個白癡一樣跟著他做什麼!

“你到底還要跟多久!”

終於,在看到佟念禧差點又跌坐在雪中的窘樣,朔揚天轉過身來大吼。

佟念禧見朔揚天終於停下步履,心一喜,跨大步想追上他。

“夫君,外頭天冷,喝這姜湯可以祛寒……啊!”

結果,繡花鞋底又打滑,眼見她就要往雪地裏倒栽蔥——

朔揚天心一窒,想救她,無奈雪地難行,只來得及趕至她身邊,像拎小雞一樣從雪堆裏拎起她。

這笨蛋!他的嗓音隱忍著想教訓她的衝動,動手拍去她身上的雪花。

“嗚……姜湯全灑了……”看著熱姜湯灑了雪地一片,融了些許冰雪,佟念禧扁嘴,像個委屈的小可憐。

“灑就灑了,哭什麼!”

“夫君,我沒有哭,只是……”

“再煮就有,難過什麼!”姜湯這種東西,不是隨便煮都能煮出一大鍋麼!

與其說朔揚天的表情有點僵,不如說面對佟念禧的難過,他有點不知所措。

對喔!佟念禧茅塞頓開。“廚房還有一大鍋,我去端來給夫君喝。”

“不用了。”他扯住她的手臂,阻止她離去的動作。

“可是天冷,姜湯可以——”

“你也知道冷?還把毛氅‘掛’在手上!”有沒有搞錯!

“喔,我差點忘了,這毛氅是給夫君穿的。”佟念禧攤開輕暖的大衣,想幫朔揚天披上,無奈身高只及他胸膛的她,怎麼臨腳替高大的他著裝都還是有些難度。

“不必麻煩,我不穿。”他揮開氅衣。

“怎麼不穿,夫君不冷嗎?”見他只在衣上加了件外掛,她不放心。

“不冷。”他的身體好到不太怕冷,無緣無故變得虛弱,連自己都感到納悶。

“怎麼會呢?我都覺得冷了,夫君怎麼不會冷?”

“你是你,我是我!”會冷還出來跟在他後頭晃,笨女人!

朔揚天不悅的語氣,刺傷了佟念禧單純想照顧他的心,短暫的心傷被她壓下,她依然不死心地奮戰不懈,一心只為他好。

“夫君的病才剛好,得注意保暖。”

“好就好了,不必浪費心思。”他繼續舉步,把抱著氅衣的她拋在原地。

“可是大雪天的,夫君就穿上吧?”她還想跟上。

“你不要跟著我,回房去!”他橫眉豎目轉過頭來喝叱,嚇住她的步伐,隨後又邁步向前。

“夫君這些天都在忙什麼?”抱病卻常常不見人影,她會擔心的。

“我的事。”

“夫君要上哪去?”她在後面喊。

“馬廄。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不行。

大家一看到他就怕,這女人怎麼反而只會纏著他?

三番兩次的好意被拒,佟念禧臉上的光彩黯淡了下來,立在雪中的身影顯得特別孤獨寂寥。

前幾日,朔揚天因發燒而昏昏沉沉的,她也只能安靜地隨侍在側不敢吵他,根本沒有機會好好說上話。

今日是他們這幾日來交談最多的一次,可是,最後還是弄得不愉快收常

為什麼他總是對她忽冷忽熱?他喜歡她嗎?如果不喜歡她,她自請休離,他是不是就不會,像她一樣對分離感到那麼痛苦?

若真是她所想的這樣,應該要慶倖的,怎麼反而愈想愈心酸……

朔揚天走了十幾尺的距離後,感覺身後總算沒有動靜。

她走了?

理不清心頭忽湧而上的落寞從何而來,朔揚天微微側頭瞥向後方,沒想到卻看見佟念禧依然低著頭站在原地,根本沒離開。

該死!再像個白癡一樣站下去,她可能會變成一根冰棍!

“拿來。”他走回她面前,粗聲道。

“嗯?”佟念禧不解地抬起頭來望向他。

帶著淚痕的小臉就這樣撞進朔揚天的心,他的臉部線條更加僵硬。

“毛氅給我。”

聞言,佟念禧一喜,苦臉轉成了笑臉,把懷裏抱著的氅衣用雙手遞給他。

結果,卻是他拂去了她身上礙眼的白雪後,替她把氅衣穿戴妥當,然後右手握過她的冰涼的左手。

她不走,他拉著她一起走總可以吧!

“夫君?”佟念禧不明所以,卻覺得溫暖。

“閉嘴。”朔揚天懶得解釋什麼。

任他牽著她走了一段路,沉默了一段路,想了一段路。

“夫君是不是不要我了?”

像只被拋棄的小狗兒,佟念禧怯怯的低語緩緩飄上來。

若是,提休離的事也許會好辦的多,可心中就是那麼那麼的捨不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就一天天感到惶恐。

原來,愛,已經那麼深,要拔除,是痛。

朔揚天沒有說話,氣氛依然繃得化不開。

答案,或許他也無解。

***********************

這裏是?!

進了馬廄,朔揚天走進一間馬房,靠近一隻伏跪在乾草堆上通體棕紅的母馬,佟念禧則是訝異地環顧四周。

他還是讓她一起來了……

佟念禧緊咬顫抖的下唇,凝向朔揚天的健朗的背影,她多麼希望上蒼能憐憫即將失去一切的她,讓這一刻的感動停留永遠。

“咩……”

一道熟悉的羊叫聲拉回佟念禧的思緒,佟念禧低頭一看——

“小三兒!”她開心地蹲下身,對小羊又摟又抱。

“咩……”小羊兒似乎也很興奮,直舔著佟念禧細柔的臉蛋。

“對不起,我好久沒來看你,你過得好嗎?好像有長胖、長高了點喔?”

成親後,她來看過小三兒幾次,知道有專人看顧馬廄裏的動物,加上自己幾乎天天忙得又餓又累,每夜睡前都想來探望小三兒,想著想著卻總是睡著了,根本打不起精神走到馬廄。

還好,看來小三兒過得還不錯,不需要她擔心。

她後來問過餵食的仆隸,才知道是朔揚天吩咐他們照顧小三兒,小三兒在朔府裏不會受到欺負,這又讓她打心底對朔揚天感激萬分。

“哈哈……小三兒別舔了,好癢喔,呵呵……”佟念禧就地和小羊玩得不亦樂乎,嬌笑連連。

突然,朔揚天走到他們身邊,像拎麻布袋一樣抓住小三兒的脖子,將它拎離恪念禧懷中,大手橫過柵欄,把小三兒丟到以橫木為隔的另一間馬房。

“咩咩!”軟玉溫香沒了!

“你想得美!”抗議無效!

“為什麼不讓小三兒待在這裏?你說什麼……想得美……我聽不懂?”佟念禧一頭霧水。

“它在哪個馬房都吃得很開。”朔揚天冷嗤,口氣有點差。

據他的觀察,小三兒雖然不得人緣,卻挺得馬緣的,尤其是這只待產的母馬彤雲,簡直把小三兒當兒子疼,寵得小三兒現在都敢跟他發羊脾氣咧嘴“叫囂”。

“夫君不喜歡小三兒麼?”她覺得羊兒看起來隨時都在微笑,很親切。眼神純淨無辜,好可愛呢!

“別再讓我看到它在你身上蹭。”不爽就是不爽,沒有理由!

朔揚天蹲到彤雲身邊,順著它紅得發亮的馬鬃。

還想問為什麼的佟念禧,看到他輕撫著母馬,馬兒痛苦的表情似乎因他的撫摸而緩和了些,她有些明瞭了。

“夫君這些天都在這裏照顧它?”佟念禧也蹲到他身邊。

“它跑起來像一道火紅的光。彤雲,它的名字。”

提到愛馬,朔揚天的語氣溫和不少。

“彤雲怎麼了?好像很痛苦?”佟念禧因不忍而蹙眉。

“你看它的腹部。”朔揚天指向草堆。

看清部分草堆覆蓋下的馬體,佟念禧驚呼。“它的肚子……好大?!”大得好恐怖。

“它快臨盆了,看樣子會生下不止一隻小馬。”

“太好了!”

“也很危險。”

“那就……不太好了。”

“不要表現出害怕擔憂的樣子,否則它會更不安。”他道。

佟念禧聽了不免替彤雲擔心,但她還是勇敢地靠在馬兒耳邊低語:“彤雲,你就要當娘了,有娘的孩子最幸福了,你們母子一定會平安的,要努力撐下去,知道嗎?”

有靈性的棕紅馬似乎聽懂了幾分,動了動前腿,低低嘶鳴一聲。

這一幕讓朔揚天握緊了雙拳,拳上的青筋浮起。

佟念禧的善良和他的無情,仿佛是天與地的差別,他卻利用她的純真,進而摧毀她……

他猛地起身,轉身走出馬廄,往紛飛的大雪裏走去,對佟念禧在背後喚他的聲音充耳不聞。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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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29 00:11:3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夫君你走慢點……我跟不上哎唷!”這次,佟念禧是真的跌了個狗吃屎了,些微不同的是,她是吃了滿嘴的雪。

她的吃痛聲很細,但在他聽起來卻煩人的大聲。

該死!

朔揚天深深吸了一口氣,放開緊握的拳頭,走到她面前,大手撈起趴在地上的她。“你到底會不會走路!”順便吼人。

“會呀可是我的腳不像夫君那麼長、又趕不上夫君,只好用跳的——”

心情極度惡劣、不耐煩,他打斷她。“為什麼還跟著我?”

“我擔心夫君。”看他臉色突然變得很差很差,她什麼都來不及想,隨即跟了出來。

聽佟念禧夫君夫君地喚,擔憂的眼底寫滿信任,他居然情難自禁地想撫平她眉間的摺痕……可他沒有。

朔揚天確確實實發覺自己,對佟念禧的感覺似乎變調了,變得不只將她視為一顆反將姚樺一軍的棋子,是多了些什麼……他說不上來!

他甚至開始厭惡,她對於他的存在,只認得“夫君”這兩個字!

難道她對他沒有別的感情——就像他一樣困惑的……什麼?

“夫君?”夫君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直瞪著她?

可惡!

“你——”不要叫我!

未竟的話語,在他眼角餘光瞥見遠處,姚樺領著婢女朝他們的方向走近時,隨即被他打祝

毫無預警,身軀突地頹然向佟念禧身上傾,一條手臂搭上她纖細的肩,一副支撐不住的虛弱樣。

“夫君?!”佟念禧措手不及,慌張地用盡力氣攙扶高大的他,自己的重心也岌岌可危。

“頭有點疼……”他在佟念禧耳畔嘶啞申吟,半隱的深眸卻鎖住姚樺。

“很難受嗎?要不要找大夫?”毫無心機的佟念禧根本不疑有他,直以為他的風寒未愈又犯了,急了起來。

姚樺大老遠聽見佟念禧的呼聲,這才注意到他們的存在,眼底對朔揚天的虛弱升起疑惑。

怎麼是這樣?

佟念禧臉上的憂心,代表了她所見不假,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籠罩了姚樺心頭。

神色不定的姚樺沒有上前探視,走出了朔揚天暗自窺探的視線。

直到確定姚樺走遠,朔揚天才從佟念禧身上退開,又恢復先前神清氣爽、無病無痛的模樣,轉變快得讓佟念禧眼花。

“夫……”

“不要問,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再一次扔下她,這次,朔揚天真的連頭也不回。

佟念禧也再一次黯然了。

他不准她瞞任何事,因為她是他的女人。

那她呢?這輩子只有他了,可卻一直不懂他,他也不給她懂的機會。

只是,她還有機會麼?

*********************

靜夜,書房外,一抹映在窗紙上的纖纖翦影徘徊不定,還不時地往房內探頭探腦。

“進來。”醇厚的嗓音低低傳出。

得到准許,佟念禧推門而人,懷裏抱著一件大棉祆,很顯然又是給他的。

“夫君,夜裏天冷……”佟念禧的聲音,在他平靜無波的注視下愈來愈小,頭也愈來愈低。

看慣了他的冷眼橫眉,佟念禧一時半刻,對這樣的朔揚天感到不習慣。

他……為什麼這樣看她?

“夫君不高興麼?”可是又不像,不高興的話應該會吼人的。

朔揚天盯著她,深眸裏一點莫名的星火一閃而逝。

明知“復仇計劃”已經步入高chao,硬冷的心卻又每每被她的良善單純,給攪得一團亂。

復仇,是他未娶佟念禧以前惟一的信念。如今,卻難以定位。

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東西擱下,可以走了。”朔揚天煩躁得不再看她,逼自己忽視她那雙無邪的清眸。

佟念禧依言將棉祆放在“醒目”的地方,他的眼光不在她身上了,她的膽子也就大了些,一開始是在一旁偷偷瞄他,後來乾脆光明正大凝望他的側臉,忘了他的後半句話。

雖然他的半邊臉有殘缺,但還是豐神挺拔得不像話,人雖然冷峻了些,但還是無損于他天生自然流露的霸氣,能嫁給他,真的是上天賜予不幸的她最大的福分,就算福分淺薄,她依然充滿感激……

“過來。”第一聲,佟念禧沒有反應。

“過來。”第二聲,她還是在神遊。

“佟念禧過來!”

他的咆哮終於喚回她的神智。

“呃!好——唔……”

她急忙來到他身邊,卻是被他一把攬人胳膊中,微涼的薄唇印上她的,霸道的熱舌直接擅問她的蜜口,狂恣的吻吞噬了她所有知覺,只剩下後間的麻燙。

這吻來得急促、來得熾人,宛如要吞噬她的全部,激烈煽情。

所接近的溫潤觸感太美好,朔揚天的大手,也開始不安分地上下探索,扣在胸前的嬌軀。

她太瘦,抱著她都會擔心是否會弄斷她,但這副纖細的身軀卻能吸引他全副注意,這代表了什麼?

“將……”承受不住比平常更為狂猛的熱情,佟念禧微微抗拒的嚶嚀,從兩人相貼的唇縫中溢出。

宛如嬌幄的細嗓反而給了朔揚天鼓舞,他狂霸的吻轉移到她頸項細緻的脂膚,強硬地在上頭烙下點點紅痕。

“夫君……會疼……”他咬得她好難受!

她的吃痛聲敲醒了他。驚覺自己過於外放的情緒和勁道,朔揚天猛地推離她,複雜地看著她。

她的唇被吻得紅潤發腫,頸間的吻痕更說明了他的肆虐,是如何的清晰!

“回房去,不要打擾我。”他訝異地發現,自己的嗓音居然低值得嚇人,像是床第間魁惑她釋放熱情時的低啞。

這表示,他對她,沒有隨時間減少對她的興趣,只有不斷增添的感覺?!

朔揚天被自己的結論震住,臉色更沉了。

佟念禧知道,每當他出現這樣的表情時,她說什麼、問什麼都不會得到回應,只能默默離開他的視線。

帶點苦澀,她走出了書房。

屋內恢復原先的靜謐,卻也卷走了一抹溫和纖細的暖香。

過了兩刻,窗上又浮現方才的懇影,依然在窗外探頭探腦。

“叩叩。”敲門聲。

好不容易靜下心來的朔揚天,又被擾得心煩氣躁。

“進來!”

佟念禧推門而人,手上端了個冒煙的碗,清秀的五官上漾著柔和的笑漣。

“怎麼,還想要?”朔揚天若有所指地盯著她。

她的臉蛋被他曖昧的暗示蒸得嫩紅,連忙搖頭。

“不、不是的……是、是這姜湯,請、諸夫君趁、趁熱喝……”她一緊張,又開始結巴。

能在寒意刺骨的大冷天裏,喝碗熱騰騰的湯,是應該感激的,朔揚天卻不悅看到她,像個陀螺一樣忙著四處打轉,鼻尖都已經凍得發紅。

“你自己喝,別再進來打擾我。”他語帶薄怒,想讓她知難而退。

佟念禧望向桌案上兩本厚厚的卷宗。看樣子她好像來的不是時候,夫君正在忙呢!

她輕手輕腳把碗擱在桌上“顯眼”的位置,旋身走了出去,連腳步都放得很輕很輕。

很好,書房內是安靜下來了,空氣間卻有股甜香味,開始騷擾他的鼻端,像她的人,幽幽擾著他的心。

瞪著姜湯,朔揚天的眉心的招痕愈攏愈深,愈深意放不開,終至鬧起眼靠在椅背上,滿心的矛盾就如同眉尖的摺痕,難解……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屋外又有刻意收束的細碎腳步聲傳來。

又是她!

朔揚天原本打算讓她就這麼晃下去,但隨著桌上燭火,因自窗縫吹進的冷風而搖曳閃爍,他握著毫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整顆心被窗外的人影擾得無法專注。

棉祆有了,姜湯也有了,這女人到底還在忙什麼!

不理她。

過了一刻。

該死!

她不敲門,但還是能左右他的注意力!

突然,紙窗上的翦影沉了下去——

“念禧!”朔揚天心一緊,開門沖到外頭,脫口驚喚。

蹲在地上的佟念禧站直身子,甜甜一笑。“夫君,我在這兒。”

“身子不舒服就別逞強!”他想吼人。

“不舒服?”佟念禧搖搖頭。

沒有呀,只是在書房與廚房間來來去去,腿酸了,才剛要歇一下,他就出來喊她,她只好再站起來。

朔揚天仔細審視著眼前眼眸晶亮有神的妻子,看來並無不適之處,他清了清喉嚨,對於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尷尬。

“沒事的話,不要待在這裏。”

不,她有事。“我端了烘芋餅來給夫君當宵夜,很好吃的!”

不知道什麼原因,自從夫君回府後,奴僕不敢再把伺候她的工作推掉、也沒人再要她“自力更生”。

這盤烘芋餅是丫環剛剛端給她吃的,她覺得好吃,就整盤端了過來,想與夫君分享,卻想起他在忙,遲遲不敢敲門吵他,可又希望他填點肚子,於是在門外等。

“你自己吃。”

“我已經吃過——”

“爺,涼州牧場派了人快馬回府。”一名仆隸緊急來報,表情哀戚,身後也跟了名相同表情、風塵僕僕的少年。

“劉勤,什麼事?”朔揚天認得少年,他是涼州牧場總管的兒子。

佟念禧看著他們的樣子,跟著擔憂起來。又換另一個牧場怎麼了?

“爺,司徒哥……”少年哽咽。

“他應該在涼州配種,怎麼,他跑了?”

“不,司徒哥他……死了。”

司徒易死了?!

這個消息,晴天霹靂,不,雪天霹靂!震撼了朔氏兩夫妻,佟念禧手中的盤子落在地上,應聲而裂,餅散了一地。

匡——

聲響首先敲醒朔揚天的理智,他沉聲問:“什麼時候的事?怎麼發生的?”

“十日前,司徒哥不慎被未馴服的汗血馬踢傷,當場死在亂蹄下。我爹要找來京城問爺,關於司徒哥的後事要如何辦……”少年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淚水。

佟念禧顫抖地,望向神色凝重的朔揚天。

成婚前那三日,她雖然與和善的司徒易只有幾面之緣,卻無法對司徒易的死置身事外。

因為她是個……

“司徒不愛冰天雪地,把他的遺體運回京。”朔揚天的眼瞳暗了下來,淡淡開口,側臉肌肉因緊咬牙關而抽動。

“是……司徒哥人這麼好,又還沒娶妻生子……哇——”少年和仆隸忍不住悲從中來,抱在一起哭。

此刻,一陳倉促的跑步聲由遠而近,頓在他們面前。

“表哥,司徒大哥他……真的嗎?”是盂蘭。她一聽聞司徒易的死訊,便立即跑來跟朔揚天確認,淚水蓄積在眼眶周圍的她,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惜。

朔揚天閉眼,點頭。

不……“只是謠傳,對不對?”孟蘭不相信。

“涼州牧場的人來報,無誤。”

“姑娘,我們親眼看到司徒哥慘死馬蹄下,卻無法救他……哇……”少年又把臉埋入手臂中大哭。

事實殘忍,但終究是事實。

“怎麼會……”盂蘭失魂了。

“蘭兒,你沒事吧?”佟念禧以手輕環盂蘭的肩膀,想安慰孟蘭,可是,她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臉色死白的,讓人能感到她內心無助的脆弱,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整個崩潰垮下。

朔揚天也注意到了,卻選擇不去護衛她的脆弱。

“你們跟我進來,商量司徒的後事。”

朔揚天走進書房,少年和仆隸也跟了進去,房門在兩個女子面前關上。

盂蘭難忍的啜泣聲,也從佟念禧的頸窩傳出來,懸在眼角的淚也決堤了。

“怎麼會這樣……不……”

會有如此至情至性的哭聲,怕是有了感情。

“蘭兒,你喜歡司徒易?”佟念禧不願去猜,卻已有了解答。

“喜歡……可是有什麼用?根本來不及說了、來不及了……”盂蘭抵泣。

大雪漸停,似乎在為有情人默哀。

這樣的打擊,不只朔揚天和盂蘭要承受。只要身邊一有人遭逢不測,佟念禧心底所受的折磨任誰也無法比擬,深沉的恐懼和痛苦,徹底淩遲著她——

久久不散。

是她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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