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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煓梓 -【忽若鏡(京城五霸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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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2:1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煓梓 - 忽若鏡 上【京城五霸之五】

因為上一代莫名的恩怨情仇,皇甫家和閔家抵死不相往來,
直至這一代,兩大古玩鋪當家更是斗得凶!
皇甫淵沒被整得如此淒慘過,看中的珍品屢次遭到?輳?
好端端的鋪子業績奇慘,他皇甫大少的顏面糗得沒處擺。
本來是好男不跟女斗,但她一再捋虎須,逼得他只好迎戰!
在他看來,閔斯琳這娘兒們美則美矣,卻驚世駭俗極了──
學男人拋頭露面談生意,絲毫不見名門千金的含蓄溫柔;
奪寶時自信過人,散發出獨特光芒,可仍是京城裡的笑話!
死對頭今朝狹路相逢,是她挑起了戰火,就盡管放馬過來,
他真金不怕火煉,已打定主意代上天治治這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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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2:26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造型優美的圓形連弧銘帶鏡,抹去歷史的灰塵,靜靜躺在無人的廂房。

  銅鏡背部正中央有圓鈕,並蒂十二連珠紋鈕座,座外依次有短斜線紋帶、凸弦紋帶、內向八連弧紋帶,連弧間及頂部均有裝飾紋樣,其外兩周短斜線紋圈帶之間夾著兩周用篆體寫成的銘文,有如星子繞月而行般拱住內弧紋帶,造型相當古典優雅。

  擁有一千多年歷史的西漢古鏡,雖已不復當年離開工匠之手時的新穎,鏡面卻依舊光滑,仿佛不受歲月的影響,悄悄透著光。

  "......呼......呼......"

  總是沉寂的廂房,這時忽然傳出女性的歎息聲,和著微細的嗚咽,訴說著千百年來不變的願望。

  "帶我去......帶我去......"

  古鏡發出哀鳴,悠悠遠遠,深深切切,在它無價的外表下,到底埋藏了多沉痛的悲哀?

  "帶我去......嗚......"

  嗚咽聲漸漸退去,廂房又回復一貫的平靜。

  千百年的輪回淘盡了多少英雄的眼淚,見證了多少朝代的興替,唯獨帶不走對良人的思念,在千百年後依然悵然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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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2:4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一只圓形雕花古硯放在有束腰黃花梨條桌上,這只由唐朝傳下來的古硯,據說是由漢代未央宮瓦片制成的。

  黑褐色的古硯,在漆著桐油的紅色黃花梨條桌上,更顯示出它的古樸及價值,莫怪乎江西寧王府會仿造漢代的瓦樣,賜給往來的官員,因為這種瓦硯真的非常細致珍貴,最重要的是,它很稀少。

  "四百兩。"閔斯琳虎視眈眈地盯著桌上的唐代古硯,漢未央宮留下的瓦片本來就不多,更何況還是唐朝式樣,說什麼都要拿到手不可。

  "四百五十兩。"同樣地,皇甫家的大掌櫃也有勢在必得的壓力,到底他們還是京城最大、最富盛名的古玩鋪,老是被閔斯琳搶走寶物委實不像話,他回去也無法向主子交代。

  "五百兩。"閔斯琳也不是省油的燈,打死不肯讓,硬是將價錢加到一個令人喘不過氣的地步。

  "五百五十兩。"皇甫家的大掌櫃只得跟著加碼,但是立刻又被閔斯琳趕過去。

  "六百兩。"坦白說,這只唐代古硯並不值這麼多錢,但雙方已經殺紅眼,壓根兒顧不得寶物的真正價值,只求勝利。

  "七百兩!"皇甫家大掌櫃一口氣將價錢往上加一百兩,怕是已到達極限。

  閔斯琳嘴角噙著笑,眼看著又要加碼,皇甫家大掌櫃也打算跟著喊價之際,她竟然由背後悄悄拿出一壺酒,高高捧在胸前。

  "聽說鄭員外最喜歡喝酒,小女子特地為您帶來一壺好酒,請鄭員外務必嘗嘗。"

  雙方出價出得好好的,怎知閔斯琳會突然使出這招殺手,殺得皇甫家大掌櫃措手不及。

  "咦,你還帶酒來?"鄭員外早聽說閔斯琳每逢跟皇甫家交手都有意外之舉,但沒想到會有此驚喜。

  "是的,鄭員外。"閔斯琳笑著回道。"不知道您喜歡喝酒便罷,知道了豈有兩手空空的道理?再怎麼困難,都要給您弄酒來,您說是不是?"

  閔斯琳這招厲害,凸顯自己的細心不說,還順道將了皇甫家大掌櫃一軍,極其技巧地燃起鄭員外對皇甫家的不悅。

  "閔大小姐,你實在太細心了。"鄭員外對閔斯琳的態度果然就是熱絡些,皇甫家的大掌櫃見狀暗暗喊了一聲不妙,這筆生意,恐怕又要被她搶走。

  "您過獎了,鄭員外,請您快嘗嘗。"閔斯琳對她帶來的酒深具信心,怕對方只要喝上一口,從此回味無窮,一生想著這個好味道。

  "好、好。"鄭員外也不辜負閔斯琳的好意,接過酒壺讓僕人拿來酒杯,隨即倒了一小杯酒,一飲而盡。

  閔斯琳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待必然的反應。

  "這、這酒真是太好喝了,簡直是瓊漿玉液!"鄭員外才喝完第一杯,就迫不及待再倒第二杯,越喝越過癮。

  "這酒叫﹃斜雨釀﹄,是小女子透過關系,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秘酒,一般人想喝還喝不到,很高興鄭員外能夠喜歡。"只要是喝過"斜雨釀"的人,沒有不豎起大拇指說贊的,這是她的秘密武器,直到最後一刻,她才拿出來用。

  "秘酒?那我可要好好喝上幾杯了。"鄭員外一聽是不外賣的私釀,更是把口中的珍液當寶貝看,一滴都捨不得浪費。

  閔斯琳不禁在心裡偷笑,人的心理就是這麼有趣,任何東西只要冠上"神秘"、"不易到手"幾個字,身價馬上往上翻好幾倍,當然"斜雨釀"本來就很好喝。

  "鄭員外......"皇甫家大掌櫃擔心地看著賣家,瞧他的表情這般滿足,這筆生意,恐怕是要不保。

  "閔大小姐,既然你都這麼有心了,老夫就將這只唐代古硯賣給你了。"

  皇甫家大掌櫃的擔心成真,鄭員外果然剛放下酒杯,便立即決定和閔斯琳交易,看得一旁的皇甫家大掌櫃心急不已。

  "鄭員外,請您再多考慮一下。"皇甫家大掌櫃極力說服賣家。"價錢方面好商量,如果您不滿意小的之前的出價,還可以再往上加--"

  "不必了,趙大掌櫃。"鄭員外心意已決。"我已經決定將古硯賣給閔大小姐,您現在再說什麼都沒有用,還是請回吧!"再怎麼說他都喝了人家一壺酒,總要給人家面子。

  結果閔斯琳就以六百兩銀子和一小壺"斜雨釀",買到這只漢代未央宮瓦片制成的唐代古硯,出價比閔斯琳足足多上一百兩的皇甫家大掌櫃,反倒被冷落在一旁。

  "承讓了。"對此結果,閔斯琳不能說很滿意,她原本沒打算花這麼多銀兩購買這只古硯,若要認真計較,她還賠呢!

  "不好意思,又被我搶先。"她對趙大掌櫃甜甜一笑,表情大為滿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從您手上搶走的第五十件寶物了,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數字,不是嗎?"

  閔斯琳這一番話,聽得趙大掌櫃臉色鐵青,幾乎快回不了話。

  "好說,閔大小姐,在下先告辭了。"趙大掌櫃也不和她吵,吵也沒用,只會顯得他更沒氣度,壞了皇甫家的名聲。

  "慢走,趙大掌櫃。"閔斯琳在趙大掌櫃的背後揮手,欺侮他背後沒長眼,其實他瞧得一清二楚。

  "呵呵,第五十件。"閔斯琳才不怕趙大掌櫃瞧,就怕趙大掌櫃沒把她的話告訴他的主子,那才教人遺憾。

  其實她多心了,皇甫淵老早在鋪子裡等待趙大掌櫃回報,只是結果相當令人洩氣。

  "又輸了?"皇甫淵怎麼也無法相信,他們都已經把價碼出得這麼高,還會丟掉那只唐代古硯。

  "都是小的不中用。"趙大掌櫃不卸責,第一時間認錯。"小的原本也以為價錢出到七百兩,鄭員外一定會賣,沒想到......"

  "沒想到閔斯琳又出了怪招?"皇甫淵冷冷地接話,教趙大掌櫃好生為難。

  "是的,少爺。"趙大掌櫃答道。"閔斯琳在最後一刻拿出一壺叫﹃斜雨釀﹄的秘酒,送給鄭員外,鄭員外不過喝了幾口,便決定將古硯賣給閔斯琳,任憑小的說破嘴,鄭員外就是不肯把古硯賣給咱們。"

  趙大掌櫃也算委屈了,想他在古玩界打滾了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卻屢屢敗在閔斯琳手下,還被她嘲笑。

  "不怪你,趙大掌櫃。"皇甫淵咬牙說道。"怪只怪那臭娘兒們專使一些小人步數,防不勝防。"光明大道不走,偏喜歡鑽小巷子,走旁門左道,閔長青可真是養了個好女兒!

  "話是這麼說沒錯。"趙大掌櫃面露猶豫之色。"可就算閔斯琳用的手段不夠光明磊落,她贏過咱們總是事實,咱們不能不認。"

  光從生意面來看,趙大掌櫃其實頗欣賞閔斯琳,她腦筋動得快,行動敏捷做事又大膽。雖然風評不佳,但做生意本來就不能溫良恭儉讓,少爺就是太注重形象,不肯在其他方面下工夫,才會不斷失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皇甫淵的臉色微沈,擺明不想再聽任何有關閔斯琳的事。

  趙大掌櫃欠身退出花廳,留下皇甫淵一個人思考對策。

  就如同趙大掌櫃所說,輸了就是輸了,即使他百般不願意,認定她是使用小人步數,才能屢次打敗他,卻依然不能改變結果,他還是輸家,而且坦白說,他並不怕輸,有時候輸反而是一件好事,總是贏才真正教人不安。

  只是,一直輸給閔斯琳未免太丟臉,為了她,他幾乎快成為京城的笑柄。

  腦中閃過閔斯琳得意洋洋的表情,皇甫淵的臉色又再一次往下沉,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人們對她的評價,想起人們在她背後議論紛紛,當她是笑話似地取笑她怪異的行徑,說她出身名門,舉止卻一點兒也不像名門淑女。成天在外頭闖蕩不說,還淨往小胡同裡鑽,吃些一般富家千金都嫌骯髒的小點心,有時甚至還會在胡同口跟一些小混混賭兩把,說些粗俗的渾話,簡直驚世駭俗到了極點。

  這種種傳言,皇甫淵起先是無法置信,閔長青怎麼可能放任自己的獨生女如此放蕩,不怕丟閔家的臉嗎?

  等他發現,閔長青根本是利用閔斯琳來打擊自己,又忽然覺得她很可憐,被自己的父親利用而不自知,說穿了根本就是個傻瓜,最難得的是這個傻瓜還沾沾自喜,全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努力。

  長久以來,皇甫家和閔家兩家就不和,這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兩家互斗的丑事也已經傳遍大街小巷,鑽進每條胡同。

  只是,大家只曉得兩家是世仇,卻不明白兩家從什麼時候開始結仇,為何而結仇,只知道兩家不碰面便罷,碰面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誰也不讓誰。

  面對這荒謬的情況,皇甫淵只想笑,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出鬧劇,只有閔斯琳那不知情的傻丫頭才會認真演出,熟悉個中蹊蹺的人,沒有一個對這出爛戲有興趣,至少他就沒有興趣參與。

  問題是他再怎麼興趣缺缺,終究還是被拖下水,不得不參與這場鬧劇。

  回想起當他第一次得知自己屬意的漢代僻邪玉,被閔斯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搶走,自己臉上不可思議的表情,說有多蠢就有多蠢。

  原本他以為這只是個案,一向以錢莊為主業的閔氏,不會無聊到跨足古玩界,可沒想到過不了多久,閔氏便在自家錢莊旁掛起招牌,向天下人昭告從此以後,他們也要在古玩界插一腳,正式跟皇甫家搶地盤。

  京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經營古玩買賣的鋪子不下三、四十家,可就從來沒有人能搶走皇甫家的地盤,況且還是自皇甫淵的手上,更教他無法容忍。

  和閔斯珣一樣,皇甫淵當時也是剛接手生意,各方面都還沒有穩定下來,便遭遇到閔斯琳的挑戰。

  他原本以為閔斯珣會親自出來應戰,畢竟無論是錢莊或古玩鋪都掛在他的名下由他掌管,誰知道閔斯珣卻派妹妹出來打頭陣,大大亂了他的陣腳。

  雖然他很快便穩定下來,並且重新布局,將事業的重心逐漸從京城轉至江南,但京城是皇甫家的立足之地,面子不能不顧,因此無論多不願意,他還是跟閔斯琳拚了。

  他故意不出面,只派出趙大掌櫃與她爭奪寶物,畢竟趙大掌櫃在古玩界也有長時間的資歷,閔斯琳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憑趙大掌櫃的經驗,隨便動一根手指就可以擺平她。

  這是他打的如意算盤,誰知事與願違,閔斯琳那丫頭非但沒像他想象中玩了幾手就罷手,反而越玩越上手,算算從她出面和趙大掌櫃搶奪第一件寶物開始,累計到今天這只由漢代未央宮瓦片制成的唐代古硯,剛好是第五十件,擺明了給他難堪。

  呵,怕了吧?

  他幾乎能聽見閔斯琳用令人憎恨的語調,在他面前炫耀她有多行,她只要動動腦筋,使點兒小手段,就能輕易將他撂倒。

  原來鼎鼎大名的皇甫淵,實力也不過爾爾,真教人失望。

  他知道她到處放話,說論眼力、論財力,自己沒有一項比得上她,虧他從小與古董打滾,成就還不如她這個剛入行的新手,反正話就是說得很難聽,他也懶得再提。

  老實說,閔斯琳的眼力確實令他吃驚。皇甫家世代經營古玩買賣生意,他看多摸多,能一眼瞧出古董真假不稀奇,閔斯琳以古玩界新人之姿竟也具有同等功力,教人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

  他不曉得她這眼力是與生俱來,或是為了咬住他刻意練的,他也不在乎。但他既然身為"怡寶齋"的少東,又接掌皇甫家,自然不能再讓閔斯琳囂張下去。

  換句話說,該是他親自出馬護住"怡寶齋"這塊招牌的時候。只是,他一想到要和閔斯琳交手就興趣缺缺,倒不是他怕閔斯琳,而是不想跟一名女子交手,贏了不光彩,輸了鬧笑話,怎麼樣都對他不利。

  問題是他越不想跟閔斯琳交手,她那張得意的臉就越如影隨形地死纏著他。

  來呀,跟我打吧!

  皇甫淵比誰都清楚,閔斯琳早已磨刀霍霍向豬羊,不怕他來,就怕他不來地擺好陣勢等他,好來個正面交鋒。

  可是,他就是沒勁兒,打從心底討厭閔斯琳,希望自己跟她最好永遠可以不必碰面。



  "爹,您看。"

  將同皇甫淵爭來的唐代古硯,四平八穩地放在桌上,閔斯琳的臉上盡是得意之色。

  "咦?你真的把它給帶回來了!"閔老爺子高興地拿起古硯仔細端詳,這只漢代未央宮瓦片制成的唐代古硯,他垂涎了好久,沒想到琳兒果真將它弄到手。

  "這還用說嗎?"閔斯琳一屁股在閔斯珣旁邊的椅子坐下,順手招來僕人要了一壺九龍茶,翠綠色的茶汁裝在白色瓷杯中仿佛上等的翡翠,猶如她的好心情一般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這已經是第五十件寶物了吧?"閔老爺子眼中的光芒,也是晶亮得刺眼。"從你開始和皇甫淵競相買古物以來,如果爹記得沒錯,這只唐代古硯剛好是第五十件,很值得紀念哪!"顯然閔老爺子比閔斯琳更在意成敗,每一筆戰績,都幫她記錄下來。

  "可不是嗎?爹。"閔斯琳的表情益發驕傲。"您真該看看趙大掌櫃當時臉上的表情,難看得緊哪!"像只敗戰的公雞般垂頭喪氣。

  "這是一定的。"閔老爺子聞言哈哈大笑。"遇上你這麼難纏的對手,他占得了上風才怪,你給爹說說看,這回你又使了什麼招數,贏了趙大掌櫃?"

  "其實也沒什麼。"閔斯琳端起九龍茶淺嘗一口,微笑回道。"我只是跟艾嵐姑娘要了一小壺﹃斜雨釀﹄當做伴手禮,話也不必多說上兩句,寶物就自然到手。"哪還需要費多大的心思。

  "不愧是琳兒,事情交給你辦就對了,呵呵。"閔老爺子樂得半死,他女兒真是聰明,知道鄭員外喜歡喝酒,就想法子去弄了壺秘酒,難怪趙大掌櫃不是她的對手。

  "謝謝爹的贊美。"閔斯琳最在乎閔老爺子對她的看法,為了討好她爹什麼都肯做。"您大可將事情交給我,女兒一定把它辦得妥妥貼貼,不教您操心。"

  "有你這麼一個能干的女兒,爹放一百二十個心都來不及了,哪還會操心?"經過了這兩年的深入觀察,閔老爺子對閔斯琳可說是信心滿滿,完全信任閔斯琳。

  "就愛聽爹您這句話,這下子您可不能說女人不如男人了。"強悍如閔斯琳,不怕難,不怕苦,不怕上山下海找寶物,就怕她爹男尊女卑的觀念。

  "是啊是啊,不能再說女人不如男人嘍!"閔老爺子雙眼專注地盯著桌上的唐代古硯回道。

  "本來就是。"閔斯琳得意地咧開嘴,好高興她爹古板的觀念能夠扭轉,承認她的實力。

  靜靜在一旁聆聽父女對話的閔斯珣,閒話不說一句,只是端起茶就口,有趣地打量他們父女。

  真可憐,聰明如琳兒,只要一扯上他們的父親就沒轍,便會迷失在她自個兒建構出來的迷宮找不到出口,甚至忽略擺在眼前的事實。

  "你干嘛這樣看著我?"察覺到自家大哥奇異的眼光,閔斯琳仰高下巴問閔斯珣,以為他又要找碴。

  "沒什麼,只是看你干勁兒十足,很為你高興而已。"事實就是他們的爹從頭到尾就沒改變過男尊女卑的想法,他只是在敷衍她,難道她看不出來?

  "喲,你轉性啦?居然還會誇獎我。"天要下紅雨了。

  "怎麼,我就不能誇獎你?"閔斯珣揮手招來僕人再上一壺茶,模樣非常輕松。

  "我以為你只會挑剔我。"從來就吝於贊美,不挑她的缺點已是萬幸。

  "我還是要挑剔你。"既然她都已經先開火了,不接著玩就可惜了。"我拜托你也為閔家留點面子,你知道現在外頭把你說得多難聽嗎?"

  "有多難聽?"她不服氣地噘高嘴,恨死那些饒舌的人。

  "說你成天在外頭闖蕩,沒個小姐樣兒,聽說這個月初,你才和幾個小混混在局兒胡同附近玩擲骰子,有沒有這回事兒?"如果是幾個女人關起來在房裡玩也就算了,她居然還公開和大男人在胡同口聚賭,這還像話嗎?

  "我也是為了探聽寶物的下落。"閔斯琳可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那幾個小混混手上握有寶物的消息,不過條件是我要能贏他們,才願意告訴我寶物的下落,我也是萬不得已。"

  "那還真是委屈你了。"閔斯珣不得不說,他這唯一的妹妹被慣壞了,罪魁禍首正是他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親爹。

  "你才知道。"閔斯琳毫無悔過之意,閔斯珣只好再訓她。

  "你到底要把閔家的面子丟到地上踩過幾次才甘心?"他狀似認真地訓誡閔斯琳。"上回為了你自作主張退婚,家裡已經羞愧到抬不起頭,這回你又公然聚賭,難道你真的不在乎自個兒的名譽?"

  "如果我說不在乎,你會怎樣?可別氣死啊!"對於哥哥的嘮叨,閔斯琳一概不聽,也懶得聽。

  "琳兒!"

  "你怎麼這麼囉唆啊?"閔斯琳翻白眼。"虧你也算是半個江湖中人,觀念卻這麼迂腐,看來你受媚兒的感化還不夠深,我要叫她多努力。"感化他這塊頑石。

  "我才應該叫媚兒教你怎麼做個女人,我怕你連這兩個字都不會寫。"成天就妄想著和男人比高下,和他比高下,總有一天要吃虧。

  "不勞你費心,這兩個字我再會寫不過。"她不只會寫,還很會利用身為女人的優勢,哪是他這個已婚男人所能比擬的。

  "會寫沒有用,﹃名副其實﹄比較重要。"不是光長胸部就叫女人。"依我看,你全身上下除了那張臉和身材以外,沒有一個地方像女人。"

  "是你的眼光有問題吧?"她如果不能稱之為女人,誰還能?呿!

  "你的認知才有問題。"他的目光銳利,對女人的品味一等一,唯獨看他這個唯一的妹妹,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明明就是你的眼光出錯,你還不承認?"

  "自己完全不像女人還硬要強辯,你才可悲。"

  "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就是那麼回事。"

  "你胡說!"

  "我沒有!"

  "你有問題!"

  "你才不正常!"

  "好了好了,通通給我閉嘴!"

  閔老爺子被吵得受不了,終於站出來評公道。

  "你們兄妹從小吵到大,到底要吵到什麼時候才休兵?你們不煩,我都快煩死了!"吵了二十年,也該夠了吧!

  "爹,都是哥的錯,他不惹我就沒事,可偏偏他就是喜歡找碴。"閔斯琳朝閔斯珣做了一個鬼臉,擺明了挑釁。

  "你還敢說!"他作勢要修理閔斯琳,卻被他爹擋了回去。

  "都幾歲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爭吵?"閔老爺氣得吹胡子瞪眼。"我懶得管你們兄妹了,愛吵就去吵,我要抱著這只唐代古硯回房裡好好欣賞了。"這可是從皇甫家手中搶來的第五十件珍寶,得好好愛護,日後也好拿出來展示,大大嘲笑對方一番。

  閔老爺子帶著閔斯琳剛得手的最新戰利品,回房間欣賞去,立下大功的閔斯琳,看著親爹滿足的表情好不得意。

  默默在一旁打量閔斯琳的閔斯珣,不得不承認她的確很有一套,再棘手的東西都有辦法弄到,活脫脫就是"不達目的,絕不干休",這點他是自歎弗如。

  再者,她對古董的熱情也不是他所能及的,就算他們擁有相同的眼力,單就干勁方面他就差她一大截,難怪所有功勞都被她搶去。

  "你干麼又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察覺到閔斯珣奇異的眼神,閔斯琳再度擺出戰斗姿態,決定同她哥哥斗到底。

  "沒什麼,我只是好像看見一個傻子。"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為了獲得他們老爹的重視橫沖直撞,這還不傻嗎?

  "你是不是又想找我麻煩?"想吵架,她奉陪,反正寶物剛得手,她閒得很。

  閔斯琳戰斗力十足。

  "我哪來的空找你麻煩啊?"閔斯珣睨看他妹妹,嫌她無聊。"如果我沒記錯,你應該也沒有空找我麻煩,算算時間,現在該是你上我岳母那兒練功和學開鎖的時候了。"

  閔斯珣提醒他妹妹,還有另一個比他難纏的對象在等她收拾,別老和他抬槓。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我和師父有約!"閔斯琳聞言尖叫,她和閔斯珣同拜在燕千尋門下,只不過閔斯珣是被迫,她卻是自願。

  "容我提醒你,我岳母的脾氣不太好,最恨人遲到。"上次他因為生意耽擱,被罰看店,那可真是惡夢。

  "你怎麼不早點提醒我!"閔斯琳急急忙忙沖出門上燕千尋那兒報到,就怕真的遲到被她宰了。

  閔斯珣嘴角掛著笑意,看著閔斯琳疾如風,快如閃電的背影,心想她真是活力充沛,無論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那麼有朝氣。

  身為一個大哥,其實是很辛苦的,不只要洞悉妹妹的個性,還要順著她的性子陪她玩,比如:沒事和她抬槓刺激她,讓她更具出外尋寶的動力。

  因為那個時候的琳兒最美,整個人宛如鍍上了一層金子閃閃發光,他嬌艷的娘子比不上她,英燁那玉人兒般的媳婦比不上她,仙女下凡來也比不上她,天地間只有她最美,是他最疼愛的妹妹。

  被罰看店,那可真是惡夢。

  "你怎麼不早點提醒我!"閔斯琳急急忙忙沖出門上燕千尋那兒報到,就怕真的遲到被她宰了。

  閔斯珣嘴角掛著笑意,看著閔斯琳疾如風,快如閃電的背影,心想她真是活力充沛,無論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那麼有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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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盡管閔斯琳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古家位於魏家胡同的小鎖店,她還是遲到了,像匹用盡力氣的老馬般氣喘吁吁。

  "對、對不起,沒、沒趕上時間。"她手撐在古家破落的門板上,頻頻道歉。

  "沒關系,就遲了那麼一下下,坐下來歇會兒吧!"反倒是燕千尋老神在在,不但沒責怪她遲到,還體貼地端了一壺冷茶給她喝,和對待自己的女婿,有如天壤之別。

  閔斯琳聞言綻開笑容,高高興興地走到燕千尋身邊的椅子坐下,這就是人緣好壞的差別,同樣都是入門弟子,師父就是比較疼她。

  "對了,上回去揚州尋寶的時候,我瞧見有人賣這個,特地給您帶回來。"閔斯琳從小布包裡面,取出一疊各式各樣的剪紙,其中有花、鳥、魚、蝶,每一張都生動活潑,充滿生活的情趣。

  "你真的幫我把‘剪花樣子'帶回來了,謝謝你啊,琳兒。"燕千尋全家曾經在揚州住過一陣子,對那兒的風情念念不忘,連話都說得道地。

  "哪兒的話,師父。就恨我的肩膀擔不了千斤重,沒法兒擔太多,可以的話,真想把整間店的‘剪花樣子'帶回來給您呢!"閔斯琳嘴甜,盡說些窩心話體貼燕千尋,難怪受疼。

  燕千尋笑呵呵地把整疊的剪紙收下,對閔斯琳這個她最疼愛的徒弟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打蛇打七寸,她每一寸每一分力道都能精准打進人們的心坎裡,莫怪生意做得好了。

  "看你的樣子,一定又從皇甫淵手裡搶了什麼好東西回來。"燕千尋一邊瞧閔斯琳的表情一邊猜測,果然也沒猜錯。

  "您怎麼知道?"好厲害,不愧是師父。

  "你臉上有寫啊!"不是她厲害,是她的表情太明顯,隨便一眼就可以瞧得出來。"每回你要是搶贏了皇甫淵,臉上總是容光煥發,模樣特別好看。"像尊鍍了金的菩薩,閃閃發光。

  "真的嗎?我倒沒察覺呢!"經燕千尋這麼一說,閔斯琳摸摸自個兒的臉,發現熱熱的,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兒。

  "不過,就像師父您說的,從他手中搶走寶物的感覺真的很痛快,我到現在還飄飄然呢!"第五十件,呵呵。

  "媚兒要是有你一半干勁兒,我就不必愁了。"別人家的女兒勤奮上進,自己的女兒卻像條大懶蟲,光會玩,唉!

  "大嫂很可愛呀!"閔斯琳幫古芸媚辯解。"我們很合得來,兩個人尤其愛玩......不過現在她也沒辦法同我游山玩水,再過些時候,她就要臨盆了吧?"

  "據大夫推測,大概還要一個月,我真怕她會搞丟孩子。"這個時候出事,可是會出人命的。

  燕千尋歎氣。

  "大哥一定會將她照顧得很好,師父您不必擔心。"天下父母心,閔斯琳明白燕千尋雖然嘴裡老愛念古芸媚,心裡其實很疼愛她,禁不起她有半點閃失。

  "我才不擔心。"她女婿自然會把她女兒盯得死死的,她有什麼好操心的?"我只是替媚兒可憐,不能到處跑一定很痛苦,不過話說回來,當初我懷媚兒的時候也是這樣熬過來的,現在輪到她了。"一代傳一代,人生就是如此。

  "師父您一定很愛師爹,才會甘心為他放棄自由。"真正拜師學藝以後,閔斯琳才發現燕千尋是一個多特別的女人,但她最後卻也走入婚姻,讓閔斯琳覺得好奇。

  "現在看起來是如此,但是當初也不是那麼順利,我也是經過了好一番掙扎和波折,才發現自己愛上你師爹。"過程可是相當辛苦。

  "原來如此。"閔斯琳好羨慕燕千尋,不管她當初如何辛苦,至少她現在看來很幸福,可見師爹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不知道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閔斯琳悶聲猜測道,難以想象自己陷入愛情的樣子。

  "很難形容。"燕千尋笑呵呵。"現在回頭看過程,時而酸甜,時而苦澀,好像人生什麼情緒都在那個時候用上了。只是事後回想起來,會發現這一切都值得,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愛更可貴的事。"

  因為想要被愛所以付出,因為付出而痛苦,又因痛苦,對於接踵而來的喜悅感到格外珍惜,這就是愛情。

  關於愛情,坦白說閔斯琳並不是很了解,但世間男女似乎都願意為這對她來說懵懂的感情前僕後繼,這讓她迷惑。

  "現在不懂沒關系,以後你就會懂。"看穿她明亮眼神下的困擾,燕千尋拍拍閔斯琳的手,安慰她。

  "很多事情是要靠自己去體會的,尤其是愛情。"旁人說再多也沒用,只是徒添迷惑。

  閔斯琳表面上點點頭,內心其實一點兒都無法理解,天下人為何都為了一個"愛"字發瘋?她的哥哥愛瘋了,她的前任未婚夫也愛瘋了,她周遭的人似乎都願意為愛付出一切,只有她一個人懵懂無知,這令她焦慮。

  "對了,你爹沒再給你找婆家嗎?"相對於虛幻的愛情,燕千尋關心的是閔斯琳的終身大事,她也二十歲了吧!

  "婆家?"閔斯琳聞言噗哧一聲,以為燕千尋在說笑。

  "誰還敢娶我為妻啊?"師父也太天真了。"自從上回我退了英燁哥的婚以後,大家就把我當瘋子看,罵我膽大妄為,沒個規矩。現在京城的世家子弟,只要一聽見我的名字頭皮就發麻,沒人會想上門提親。"所以呀,此生她恐怕只能天涯海角四處尋寶,反正她也不想受拘束。

  "但你是為了成全賀英燁和他媳婦才同意解除婚約的,這件事怎麼可以怪到你頭上?"燕千尋憤憤不平,捨不得她最疼的徒弟遭人誤解。

  "話是這麼說沒錯。"閔斯琳聳肩。"問題是知道內情的人不多,在外人眼裡,先提起的人就是不對,大家不會去探究到底是誰負誰,只會責怪我玩過頭,無所謂啦!反正我也不在乎。"誰要她給人的印象就是這麼野,現在跳到黃河也洗不清,恐怕還會沾一身爛泥回來。

  "琳兒......"對於閔斯琳這個徒弟,燕千尋有說不出來的心疼,她雖然表面堅強,但內心其實很寂寞,是個孤獨的孩子。

  "這才對,這才是真正的江湖氣魄,為師的挺你!"燕千尋豎起大拇指,打從心裡佩服閔斯琳的勇氣,一般女子做不到她的瀟灑。

  "謝謝師父。"閔斯琳笑開。"我也覺得自己挺適合混江湖的,比混商場痛快。"同樣都是打打殺殺,商場廝殺的程度,可一點兒都不下於江湖,甚至更激烈。

  "說起來真令人感慨,我總共收了三個徒弟,結果你們兄妹兩人都比媚兒學得好,莫非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天分問題?"媚兒明顯沒天分......

  "咱們學得比她認真。"閔斯琳搖頭,這和天分無關。

  "這倒是。"燕千尋歎氣。"你們兄妹都是認真的人......說到天分,咱們是不是該開始練功了?"

  "是,師父。"

  師徒兩人於是起身到內院練輕功,練完了以後接著學開鎖,誰也不記得有關愛情的事。

  

  心、情、大、好。

  將細針拋向空中接住,緊緊握在手心,閔斯琳臉上的表情甚至比從皇甫淵手中搶到寶物時更得意,因為燕千尋會將這組細針送給她,就代表她學習到一個段落。

  她將細針塞到襪子裡面拍了兩下,無聲地吹著口哨逛大街,逛著逛著,突然覺得她該喝杯酒慶祝一下,於是決定上柳絮飛開設的"京冠酒樓"喝酒,算是對艾嵐送她"斜雨釀"的一點小小回饋。

  "京冠酒樓"是京城最大的酒樓,四層樓高的建築到處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每一層樓都有數目不等的包廂,中央采開放位子,依序擺滿了桌椅,牆壁上掛滿了"高朋滿座"等賀詞匾額,有不少是出自名人士大夫之手,更別提放眼望去處處可見的名畫,每一幅都大有來頭。

  閔斯琳原本想坐包廂的,但她只有一個人,占著一個廂房稍嫌浪費,想想還是改坐開放位子好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要到一個靠窗的位子。

  "閔小姐,好久沒瞧見您來了,我帶您去包廂。"店小二眼尖,瞧見閔斯琳便趨前熱心問候,將她帶往包廂。

  "不了,小二哥。"閔斯琳忙搖手阻止。"今兒個我不坐包廂,坐外頭就行。"她用下巴點點窗邊的位子,只見店小二一臉為難。

  "可東家交代過,一定得讓您坐包廂......"

  "沒關系的,小二哥。"閔斯琳笑笑。"若柳少爺問起,你就推說是我的主意,他不會怎麼樣的。"

  閔斯琳明白柳絮飛這是在報恩,當初艾嵐被囚禁在十王府,是靠她哥哥幫的忙,艾嵐才得以獲救。從此以後,原本互不往來的兩家開始變得親密,交流頻繁,就連不外賣的"斜雨釀",她只要隨便開個口,艾嵐也不吝嗇給她,家裡若是有任何一個人上柳家經營的酒樓喝酒,一定也是包廂伺候,就算只有一個人獨自前來,再沒位子也會騰出一間包廂來,對他們全家可說是相當禮遇。

  "可是......"

  "你就照我的話去做,有事我負責。"閔斯琳覺得柳絮飛其實不必這麼客氣,到底她哥哥也算是半個江湖中人,有事本來就該互相幫忙,況且他丈母娘和艾嵐的母親還是好姊妹,他就算想推也推不掉,除非他不要命了。

  "那麼,這邊請。"店小二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遵照閔斯琳的意思帶她去開放位子。

  "京冠酒樓"幾乎每天都客滿,難得有空位。閔斯琳跟在店小二的後頭,從包廂的門口繞過去,在經過第二間包廂的門口時,差點和一位高大的男子撞滿懷。

  "對不起。"男子首先道歉,雖然錯不在他。

  "沒關系。"閔斯琳忙著撫平飛起來的裙擺,沒空抬頭理對方,只聽見他非常誠懇地道歉。

  "真的不要緊嗎?有沒有撞到什麼地方--"男子滿口抱歉,在閔斯琳抬頭與他對望時倏然止住,原先誠懇的臉色,倏然轉為鐵青。

  "是你!"閔斯琳臉上的驚訝不下於對方,千方百計想和他在商場上較量他都避不見面,反倒在人來人往的酒樓意外相逢,這該說有緣呢,還是冤家?總之,他們就是碰面了。

  "我沒事,皇甫公子,你也沒事吧?"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總算給她逮到人。

  "我生得這麼高壯,很難有事。"皇甫淵卻是在心裡頭詛咒自己倒楣透頂,碰上最不想見的人,算他倒楣。

  "這倒是。"閔斯琳笑呵呵地打量皇甫淵,他體格強壯、高大英挺,外表陽剛,充滿了力與美,和英燁哥的貴氣雅俊是全然不同的類型,但一樣受到姑娘們的歡

  "你一定聽說了吧?"只是呢,無論他的外表有多吸引人,有多少姑娘暗戀他,她對他的興趣都僅止於整垮他,或諷刺他,就像現在。

  "聽說什麼?"盡管皇甫淵心裡有數,從她嘴裡吐出來的絕不會是什麼好話,還是忍不住想聽聽她到底想發表什麼高論。

  "那只唐代古硯的事。"閔斯琳甜甜一笑。"不好意思,我又再一次搶走了你看上的東西,真對不起。"

  她果然出口沒好話,專往他的傷口撒鹽,氣得皇甫淵快得內傷。

  "好說。"他幾乎是咬斷牙根才說出這句話,等會兒記得檢查舌頭有沒有咬出血來。

  "我想你一定很傷心。"老是輸她。"但是我也不得不提醒你,這已經是第五十件了,你真的不打算親自出馬嗎?"然後敗得更難看。

  "我沒興趣陪你演出無聊的戲碼。"配合她演出給全京城的好事之徒看?省省吧!他沒那麼閒。

  "真可惜。"閔斯琳面露惋惜之色。"我本來還打算當著你的面,炫耀我贏來的第五十一件寶物,如今看來沒機會嘍!早知道你這麼膽小,我就不同你說話了。"浪費時間。

  "我還巴不得不要碰見你,拜托你不要跟我說話。"他才是真正浪費時間好嗎?

  "不說就不說,反正你是輸家,我同情你。"老是輸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可憐,就原諒他吧!

  "誰要你同情?"皇甫淵氣得眼睛都瞇起來。"說起來你才需要同情,一個姑娘家不好好待在家裡學女紅,淨學男人上酒樓,就不怕丟臉嗎?"也不想想自己的名聲已經糟到什麼地步,還在耀武揚威,說起來也真驚世駭俗。

  "老古板。"閔斯琳冷哼。"女人上酒樓有什麼了不起?我不但愛上酒樓,還喜歡品酒、求酒,這回打敗你的‘斜雨釀',就是我費盡苦心求來的,羨慕吧?"

  舌戰打到這邊,算是正式進入核心,皇甫淵每回都敗得不明不白的,這回的失敗更是經典,竟是敗給一壺酒,而且聽說還沒幾口。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很羨慕,其實你也不必太羨慕我,只要多用點心打聽就行了。"閔斯琳得意洋洋地敲打他的痛處,每一次出擊都痛死人。

  "什麼意思?"如果她是要炫耀她事前探足了消息,知道鄭員外喜歡喝酒,他可不屑為伍......

  "你還不知道嗎?"閔斯琳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我用來打敗你的‘斜雨釀',就是柳絮飛賣給我的,你們不是好朋友嗎,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情?"

  閔斯琳才不會那麼傻,僅是搔對方的癢處有什麼好玩?當然是要往他的痛處狠狠踩下去,那才痛快。

  不可諱言,皇甫淵被踩痛了,絮飛有這款美酒的事居然沒有告訴他,虧他們還是好兄弟。

  "我突然不想喝酒了,失陪。"皇甫淵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臉色,帶給閔斯琳至高無上的喜悅,凡事見好就收,今天就玩到這裡。

  閔斯琳達到目的以後便拍拍屁股就走人,留下皇甫淵一個人吹胡子瞪眼。

  ......絮飛有"斜雨釀"?這麼重要的事絮飛居然沒有告訴他,這像話嗎?

  皇甫淵越想越不甘心,直奔柳府找柳絮飛,得知他在酒坊以後又策馬前往,反正一定要找到柳絮飛就是了。

  "絮飛,你怎麼沒有告訴我你有‘斜雨釀'?"一找到柳絮飛,他便開口質詢,問得柳絮飛一愣一愣的。

  "你怎麼曉得‘斜雨釀'的事?"這應該是秘密,可皇甫兄的表情看起來仿佛人盡皆知,其中大有問題。

  "閔家那個野丫頭告訴我的。"皇甫淵憤憤不平地答道。"剛剛我在你的酒樓遇見閔斯琳,她說你賣給她‘斜雨釀',最可惡的是,她還用那壺酒打敗我!"簡直沒天良。

  "這是怎麼回事兒?"柳絮飛聽得一頭霧水。

  "還用說嗎?"想起來就有氣。"我和閔斯琳爭一只唐代古硯,價格被迫喊到一個不台理的地步已經夠嘔了,她最後居然還拿出一壺酒賄賂鄭員外,害我因此而敗北。"

  "那應該叫討好,不叫賄賂。"柳絮飛總算搞清楚怎麼回事,原來是搶寶物又搶輸閔斯琳,難怪他要發飆。

  "別要嘴皮子。"皇甫淵咬牙忍耐。"你說,你有‘斜雨釀'的事,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卻賣給閔斯琳那惡婆娘?你這麼做,不是存心跟我作對嗎?"別人也就算了,他們兩人可是拜把兄弟,自己的兄弟不幫幫外人,今天他要是不解釋清楚,兄弟也不用做了。

  "皇甫兄,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明,別氣過頭。"柳絮飛不但不怕皇甫淵發飆,還覺得他如此生氣很有趣,和平日的理性有禮大相逕庭。

  "好,你說。"皇甫淵盡可能沉住氣,卻發現很難,只要是跟閔斯琳扯上邊,不管是什麼事他都很難保持冷靜,況且這還關系到兩人之間的友情。

  "這酒是不賣的。"柳絮飛解釋。"而且‘斜雨釀'也不是我酒坊釀出來的酒,是嵐兒的家傳秘酒,只有少數人喝過,外頭的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所以他錯怪他啦!這根本不是他的主意。

  "既然不外賣,為何閔斯琳能弄到那壺酒?"少騙人,皇甫淵氣呼呼。

  "大概是嵐兒答應給她的。"柳絮飛猜測。"你知道,自從那件事以後,我們兩家就多有來往,琳兒大概是趁著和嵐兒聊天的機會,硬跟她敲詐的,這事兒我也不知道。"

  "這臭娘兒們,又走旁門左道。"說起閔斯琳做生意的手段,皇甫淵就氣得牙癢癢的,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別氣別氣。"柳絮飛安慰皇甫淵。"琳兒做事是比較不擇手段了點兒,不過你也不能否認她很有干勁。"

  如果她不是那麼能干,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奪去皇甫家半壁江山,自然有她過人之處。

  "哼!"皇甫淵根本不想聽有關她的任何事,特別是好話。

  "相對之下,你就過於自信,這樣是不行的哦!"柳絮飛明白皇甫淵對閔斯琳有心結,但身為好友有些話不得不說,就算不中聽,他還是說了。

  其實皇甫淵比誰都了解問題出在哪裡,過去他確實自視甚高,以為憑著幾代打出來的名號,不可能被輕易扳倒,他也不屑與女子爭斗。如今看來,他不想斗都不行,對方的炮火都打到家門口來,他一味逃避忍讓,博取不了好名聲便罷,恐怕還會落個膽小的惡名,是否該認真考慮親自出面?

  "不說這個了。"瞧見皇甫淵認真的表情,柳絮飛知道他已經把話聽進去,於是順勢改變話題。

  "你也老大不小了,還不准備安定下來嗎?"

  聞言,皇甫淵寧願柳絮飛沒有更換話題,今天絮飛怎麼搞的,淨挑些他不愛聽的話說。

  "你知道我對成親沒興趣。"他才二十五歲,還沒有老到非娶妻不可。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柳絮飛打趣回道。"伯父伯母的感情這麼好,簡直就是一對神仙眷侶,你這個做兒子的,天天在他們身邊居然沒感覺,會不會太對不起他們了?"就算不向往愛情,最起碼也不該排斥,可他卻躲愛情躲得遠遠的。

  "就是因為他們的感情太好,我才覺得可怕。"眼中只有對方,身邊的人一概視而不見,想起來就令人頭皮發麻。

  "為什麼?"柳絮飛不解。"一般人還巴不得父母的感情好,可你好像渾身不自在。"

  "如果你和我交換立場,你也會覺得渾身不自在。"皇甫淵干笑。"每當我瞧見爹娘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一種自己是多余的感覺,我想這種感覺,你一輩子也不能體會。"就是這樣,他才害怕愛情,排斥愛情。

  柳絮飛沉默不語,的確他很難體會皇甫淵的感覺。他只知道皇甫淵的母親在生下他以後便無法再生育,而他父親則因為太愛他母親而不願納妾,他因此成了皇甫家唯一的繼承人,所有責任都落在他身上。

  柳絮飛也同樣愛他的妻子,但比起皇甫老爺和夫人,自己和嵐兒之間的親密互動,還比不上人家的一半,難怪皇甫兄會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其實,我覺得你和琳兒挺相配的。"柳絮飛哪壺不開提哪壺,皇甫淵整個人因此而清醒過來。

  "你說什麼?"胡說八道。

  "我說真的。"柳絮飛微笑。"你們同樣外表出色,家世相當,又是同行,可惜雙方是世仇,否則可說是天作之合。"真是令人遺憾。

  "你別觸我霉頭,我才不想跟那匹野馬扯上任何關系。"完全沒個女人樣,一天到晚往外跑,誰娶她誰倒霉。

  "緣分這種事很難說。"柳絮飛笑嘻嘻。"就我看,你們兩個人很有緣,說不定月老早為你們兩個人牽好線,只是你們還沒發覺而已。"要不然怎麼會明明躲著對方,還會在他的酒樓碰面?這就是緣分。

  "求求你別再說了,再說下去,我怕我中午吃的東西都會吐出來。"白白浪費了一桌好菜。

  "不說、不說。"柳絮飛從善如流的回道。"總之,你還是快點成親吧!省得全京城的姑娘追著你跑。"

  自從"京城第一美男子"賀英燁成親以後,那些雲英未嫁的姑娘們個個全變了心,轉到另一個"京城第一美男子"上頭,要柳絮飛說,他認為皇甫淵可比賀英燁英俊多了,光是那份濃濃的男子氣概,賀英燁就遠遠不如他。

  "別瞎說,既然不是你出的主意,那麼我也不怪你了,咱們改天再相約喝酒。"皇甫淵實在怕了成親的話題,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明白,改天見。"柳絮飛有趣地看著他慌張的背影,好想告訴他成親其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糟,反而充滿樂趣。

  問題是皇甫淵壓根兒不這麼想,尤其當他一回到家,瞧見父親竟拿著鏡子和眉石幫母親畫眉時更是快昏倒。也不想想自個兒多大年紀了,還玩這一套,他們不會不好意思,他這個做兒子的都覺得難為情。

  皇甫淵原本想趁著父母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穿越花廳,回到自己的院落,沒想到會被逮個正著。

  "淵兒,你回來了。"皇甫老爺手拿著眉石專心沾抹,一邊同他說話,表面上像是關心他的動態,但皇甫淵知道其實不是這麼回事兒。

  "是,我回來了。"既然被發現,皇甫淵只得停下腳步,跟父母請安。

  "辛苦了,鋪子裡的生意都還好吧?"皇甫老爺心不在焉地問皇甫淵,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妻子那雙柳眉,就怕失手沒有畫好。

  "還好。"皇甫淵笑笑,明白父親只是問問而已,根本不是真的關心他。

  "那就好。"皇甫老爺的眼睛依舊離不開妻子,全心全意地愛著她。

  "孩兒先行告退。"皇甫淵飛也似地逃回自己的院落,差點沒被父母之間的恩愛氣氛悶死,都快不能呼吸。

  陷入愛情就是這麼可怕,他寧願一輩子都不要懂愛。

  想起父親專注的眼神,和每當提及母親時溫柔的語氣,皇甫淵就不寒而栗,默默祈禱月老撓過他。

  當雙方注意已久那只北宋汝窯粉青蓮花式溫碗,出現在市面上的時候,兩家可說是搶成一團,誰也不放手。

  皇甫淵照例派出趙大掌櫃和閔斯琳喊價,閔斯琳當然也不甘示弱,硬是和趙大掌櫃搶到底。

  京城兩家最具實力的古董商都出面了,其他古玩鋪就算再有興趣,也抵不過財力雄厚的閔、皇甫兩家,只得做壁上觀。

  兩家確實競爭得很激烈,尤其是皇甫淵更是勢在必得,說什麼也丟不起這只粉青蓮花式溫碗,定要保住面子。

  雙方你來我往,原本就已經價值不菲的稀世珍瓷,在雙方的哄抬下,價格直往上飆。

  一千五百兩。

  一千六百兩。

  一千七百兩。

  一只不過巴掌大小的瓷碗,隨著雙方的相互較勁,價格節節攀升,幾乎快超過彼此的負荷。

  "不玩了。"

  就在趙掌櫃一口氣把價錢加到二干兩之際,閔斯琳突然收手,樂得趙大掌櫃以為這次她終於棄械投降,他也好捧著寶物回去交差。

  "張員外,我曉得您一直想要‘知香刻坊'的刻本,您若是肯以一千五百兩的價錢把這只粉青蓮花式溫碗賣給我,我就送您這套刻本,您看如何?"

  只是很不幸,閔斯琳永遠有殺手,每次都殺得趙大掌櫃措手不及。

  "你居然有辦法弄到‘知香刻坊'的刻本?"張員外聞言喜出望外,驚喜不已地接過閔斯琳遞過來的刻本,飛快地翻閱。

  "這真的是‘知香刻坊'的刻本!"張員外興奮不已地說道,拿書的手微微發抖,可見他有多感動。

  "這還假得了嗎?"成了。"小女子特地為您找來的。"呵呵,看來寶物又要入手。

  "什麼都不必說了,我這只粉青蓮花式溫碗就以你說的價錢賣給你,這套刻本就歸我了。"張員外喜愛搜集古董之外更愛藏書,一瞧見"知香刻坊"的刻本就如獲至寶,說什麼都要收藏。

  "失禮了,趙大掌櫃。"成交後,閔斯琳又是得意洋洋。"第五十一件寶物,我收下了。"

  雙方激烈廝殺的結果,是閔斯琳大獲全勝,趙大掌櫃又一次敗北。

  趙大掌櫃的失敗,等於就是皇甫淵的失敗。之前那些古董還好,這次這只北宋汝窯粉青蓮花式溫碗,是皇甫淵追蹤許久並且宣告必定得到的珍品。如今意外落入閔斯琳之手,京城的古玩界乃至於一般民眾都會開始議論,甚至將皇甫淵當成笑話,進而影響到"怡寶齋"的聲譽。

  "什麼,又失手了?"當皇甫淵獲知趙大掌櫃又落敗的消息,臉色灰得跟外頭的天氣一樣,只差沒變黑。

  "是的,少爺。"趙大掌櫃歎氣。"小的是真的已經盡力了,本以為這次一定成,誰知道閔斯琳在最後關頭,突然拿出一套‘知香刻坊'的刻本,張員外立刻就決定以一千五百兩銀子,將那只粉青蓮花式溫碗賣給閔斯琳,我實在拿她沒轍。"被徹底打敗。

  "咱們出價多少?"莫非是銀兩砸得不夠多?

  "二千兩銀子。"

  "張員外寧可損失五百兩銀子,也要將粉青蓮花式溫碗賣給閔斯琳?"不可思議,皇甫淵無法置信。

  "沒辦法,誰要她有辦法弄到‘知香刻坊'的刻本,這一點咱們還真沒辦法。"每個人都知道投其所好,問題也要有本事,"知香刻坊"是蘇州最著名的刻坊,在大明國亦享有盛名,麻煩就麻煩在樓家四姊妹從不輕易為人刻書,因此才顯得珍貴。

  "閔斯琳又用了不正當的手段,那個臭娘兒們!"皇甫淵氣到捶桌子出氣,卻於事無補。

  "生氣也沒有用,這已經是閔斯琳從咱們手中搶走的第五十一件古玩,現在外頭的人都在謠傳,說咱們的鋪子不行了,話說得很難聽哪!"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閔、皇甫兩家之間的恩怨情仇剪不斷理還亂,人人都等著看好戲,偏偏這戲碼從上一代演到下一代,越演越烈,看戲的人也越來越多,現在大家都在猜結局會不會是由閔斯琳扳倒皇甫家,結束幾代傳承下來的霸業。

  "胡說!"簡直是無稽之談。"鋪子的生意明明還很好,咱們還把生意拓展到江南,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謠言?"亂來。

  "問題是外人不了解,只瞧見咱們屬意的古玩,一件接一件被閔斯琳搶去,所以才有人說咱們鋪子的實力大不如前,甚至有人懷疑咱們只是在撐場面,實際上已經營不下去。"趙大掌櫃憂心答道。

  "荒唐!"鬼扯。"先別提祖上打下來的基業,就說光我接手以後,鋪子裡的營收比原來還成長三成,怎麼可能會經營不下去?"

  "這些小的都知道,但在外人眼裡,咱們老是爭輸閔斯琳是事實,您看是不是該想個辦法,解決這件事?"

  皇甫淵知道,趙大掌櫃的意思是要他親自出馬同閔斯琳搶古董,他雖提不起勁兒,但眼下的局勢似乎也由不得他,就算他再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也要顧及父母的顏面和祖先留下來的招牌。

  "小的聽說,閔斯琳最近看上一面西漢時期傳下來的古銅鏡,背面有極特殊的銘文。"趙大掌櫃見皇甫淵心意有所動搖,連忙把握機會,跟皇甫淵透露閔斯琳的動態。

  "特殊的銘文?"這幾個字引起皇甫淵的興趣,越是珍稀的古物,越好脫手。

  "是的,少爺。"趙大掌櫃的興趣全來了。"漢鏡背後的銘文一般都是一環,可這面鏡子卻足足有兩圈,而且聽說字體扭曲難辨,至今都還沒有人解得出來。"

  聽起來像是一面麻煩的鏡子,不過恰巧符合閔斯琳麻煩的個性,麻煩的人用麻煩的東西,絕配。

  "那面銅鏡,目前在誰的手裡?"既然都已經麻煩了,他就加入戰局讓情況更麻煩些,順便見識一下閔斬琳又想使出什麼花招。

  "在一位蘇姓員外的手裡,他住在西安。"

  換句話說,他必須親自到西安走一趟,將這面麻煩的銅鏡帶回來。

  "少爺,您若是對這面銅鏡有興趣,得加緊腳步了,小的聽說閔斯琳一個時辰前已經出發到西安,目前正在路上。"

  剛獲勝立刻就把眼光瞄准下一個目標,她的干勁,還真是教人不得不佩服。

  "馬上去打點一下,我明日啟程。"對手都如此積極了,他再懶散下去實在說不過去,況且,她還在等他給她驚喜。

  "小的立刻去准備!"趙大掌櫃聞言高興得不得了,趕忙欠了欠身子,退出花廳打理皇甫淵遠行的事宜。

  不可否認,趙大掌櫃歡欣鼓舞的表現,多少振奮了皇甫淵的心情,趙大掌櫃不曉得等他點頭等多久了,興奮得跟什麼似的。

  是啊,閔斯琳,你等著。

  看著窗外隨風搖動的枝頭,皇甫淵嘲弄地勾起嘴角。

  受夠她的搗蛋騷擾,這回該他給她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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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3:2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西安,古稱長安,位於關中平原的中部,自漢高祖劉邦取得政權,在此地建立西漢王朝以後,便開始它在中原不可動搖的地位。即使隨後建立的王朝,逐漸將政治中心往東遷移,它仍是一座重要的城市,肩負著抵御外侮的重要使命,千年來未曾改變。

  西安同時也是一座聞名天下的歷史古城,藏著數不盡的寶物。

  推開客棧房間的窗戶,閔斯琳覺得西安的天氣真是涼爽極了,比起順天的悶熱濕黏真是不知道好了幾倍,也許她該考慮搬到西安來才對。

  其實她不是第一次來西安,之前為了尋找寶物就來過幾次,每一次都滿載而歸。而且說也奇怪,她總覺得自己跟這座歷史古都存在著一種聯系,至於是什麼聯系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只知道這股不合理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煩死了,上街去逛逛吧!總比悶在客棧裡頭強。

  將包袱隨意塞進房間的櫃子裡,閔斯琳順了順裙擺就要下樓逛大街,目標當然是隔條街的古玩鋪。

  "閔姑娘,您要出去啊?"一下樓,店掌櫃的就忙著跟她打招呼。

  "是呀,出去逛逛。"閔斯琳對掌櫃的笑一笑,每回來西安都投宿在同一家客棧,久而久之,大家都成朋友了。

  "是該走走,聽說‘御寶閣'最近進了一批新貨,有些還滿有看頭,您不妨去瞧瞧。"掌櫃的並且提供了一則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消息,樂壞了閔斯琳。

  "謝謝您,掌櫃,我現在就去。"論到尋寶,沒有人比她有干勁,臉上的笑容更燦爛。

  店掌櫃的點點頭,歡喜之余不免好奇,憑閔斯琳的家世,還需要她到處奔波嗎?找個代理人就可以了吧!

  店掌櫃的搖搖頭百思不解,閔斯琳卻是歡歡喜喜地踏出客棧,准備到下一條街尋寶......

  就在她踏出客棧門口的剎那,皇甫淵也在同一刻抵達對面的客棧,兩人可說是錯身而過。

  咦,那個人是?

  閔斯琳回頭看了皇甫淵高大的背影一眼,心想一定是自己眼花,他不可能來西安。

  "皇甫公子,房間都已經准備好了,這邊請。"

  不幸這個高大背影的主人正是皇甫淵,為了報閔斯琳奪寶之恨,他親自出馬了,而且要死不死地住在她對面的客棧,兩個人真是"有緣"到底。

  "煩請帶路。"皇甫淵跟隨在店小二的後面,根本無心欣賞西安秀麗的風光,一顆心全懸在明日的會面上,閔斯琳一定想不到半路會殺出程咬金跟她搶生意,大家等著瞧好了。

  "是呀!那個人不可能是皇甫淵,那家伙沒這麼勤勞,我一定是看錯了。"走在大街,閔斯琳怎麼想都不對。

  "那個小老頭,只會守在京城吹胡子瞪眼,才不可能來西安,我多心了。"她邊走邊喃喃自語,還不忘頻頻回顧空無人影的客棧門口,責怪自己無聊。

  也難怪她會這麼想,畢竟最近他們交手的次數太過頻繁,前陣子還在酒樓偶然相遇,印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諺語。

  老實說,閔斯琳對皇甫淵是有些不屑,都什麼年頭了,以為做生意還能像過去一樣死守鋪子,當然是得親自出來跑,親手挖掘寶物,他大少爺也該醒醒。

  想起最近京城盛傳"怡寶齋"已經不行的流言,閔斯琳就一陣得意,總算沒白費她過去兩年多來的努力。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皇甫淵在分散風險上很有一套。早在她開始加入戰局之初,他便將生意觸角延伸到江南一帶,並在杭州、蘇州一帶設立據點,經過了兩年多的努力,已經打下了很好的根基。

  杭州的造假風氣熾盛,只要在那裡吃過虧的人都知道,賠起本來可不是好玩的。但也就是因為造假風氣盛行,所以一有信譽可靠的古玩鋪肯在那兒立足,便會立刻引來不想吃悶虧的買家,算是一項大膽的策略。

  閔斯琳也考慮仿效皇甫淵在杭州設立分鋪,跟他來個硬碰硬對沖。但顧及她那保守的哥哥可能不會贊同她的策略,一顆心倏地又冷下來,真搞不懂爹干嘛把一切都交由哥哥掌理,自己卻只能干些苦差事。

  閔斯琳發誓,總有一天會讓父親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才是真正有能力接掌家族事業的人,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她也只能干嘔氣。

  到客棧掌櫃口中的"御寶閣"去逛了一圈又回來,閔斯琳只看中了一塊小小的方墨,花不了幾兩銀子。

  百般無聊的東逛西繞,閔斯琳決定早早回客棧休息,等明兒個做成了買賣,若是還有力氣,再到附近知名的景點游玩,反正多得是時間,不急。

  
  次日,太陽打東邊出來。

  皇甫淵一早就上門拜訪賣主,企圖在閔斯琳到達前將古鏡買到手,可惜失敗了。

  "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得知,我有意將手中的漢鏡脫手的消息。但我既然已經答應閔姑娘在先,就不能將銅鏡賣給您,您若是真有意買那面銅鏡,請等閔姑娘來了,您再同她競價。"

  銅鏡的主人蘇員外,看來是個頗有原則的人,皇甫淵出再好的價錢也不賣。

  "好吧!"皇甫淵無奈地答應。"我等她來。"原本他是想讓閔斯琳撲空,挫挫她的銳氣,但既然賣主堅持,他也沒辦法,只好與她正面交鋒。

  閔斯琳沒讓皇甫淵久等,不一會兒便看見她神清氣爽地前來。

  "蘇員外,初次會面,小女子是京城‘聚珍坊'的閔斯琳,給您請安了--"閔斯琳一連串的招呼還沒打完,就瞧見皇甫淵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嘴裡含著茶。

  "你、你來這兒做什麼?"是她眼花了嗎?怎麼瞧見不該瞧見的人,他不是應該在京城?

  "同你打招呼呀,閔大小姐。"皇甫淵好整以暇地品茗。"我聽說你尋寶尋到西安來了,特地趕來跟你湊熱鬧。"夠義氣吧!

  "我就奇怪,昨兒個瞧見一個人的背影很像你,沒想到你真的跟到西安來。"跟屁蟲。

  "那還真是奇怪。"莫非見鬼不成。"昨兒個我抵達西安之後,一整天都待在客棧,哪兒都沒去,你還能見到我的背影?"莫非是太思念他,產生幻覺?

  "真不巧我住在你對面的‘悅來客棧'。"算她倒楣,居然和他對門而居,回頭得記得撒鹽驅邪。

  "不會吧?"運氣差到如此。"我若是早知道你住那裡,一定會換家客棧,省得不小心沾到穢氣。"還得找道士淨身。

  "彼此彼此。"這句話是她要說的,輪不到他亂吠。"你該不會是弄丟了那只粉青蓮花式溫碗,存心報復,才一路跟來西安吧?"

  "確實如此。"皇甫淵咬牙答道。"多謝你又使出不正當的手段,讓我丟了那只粉青蓮花式溫碗,為了報答你的恩惠,我只好親自出馬。"

  "不敢當,皇甫公子。"明明就是自己無能,還怪東怪西。"這就證明了人際關系有多重要,我也是摸索了好久,才明白這個道理。"

  簡直空口說白話,她閔大小姐幾乎是打從出生開始,就很會跟人攀關系、套交情,這事兒人人知道,還有臉在此強調自個兒的辛苦。

  "能拿到‘知香刻坊'的刻本真不簡單,你說是嗎?"看准他只能咬牙根咬到斷,閔斯琳索性推他一把,讓他上西天。

  "的確不簡單。"皇甫淵不甘心地承認。"所以今兒個我才會在這裡,不能夠讓你再囂張下去。"

  "我好怕哦!"閔斯琳一點兒也不信邪,他搶不贏她的。"一個連輸了五十一次的家伙,我若輸給你,真該去撞豆腐自盡,省得鬧笑話。"

  "你說什麼?"皇甫淵瞇眼,大有站起來教訓她之勢。

  "你聽見了。"耍流氓給誰看啊?她又不是被嚇大的。

  "你!"皇甫淵果真站起來,戰事一觸即發。

  "呃,兩位,請坐下,你們不是要來買銅鏡的嗎?"幸好這個時候蘇員外插手,兩人才沒當場翻桌。

  "哼!"兩人同時坐下,死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

  "那麼,我去把銅鏡拿出來,請兩位稍等。"蘇員外額冒冷汗,擁有一面奇怪的鏡子已經夠煩人,還來了兩位奇怪的買家,他可真走運。

  在蘇員外忙著到廂房取銅鏡的同時,兩個人也沒閒著,雙方的眼睛瞪大如銅鈴。

  "就是這面鏡子,你們瞧瞧。"蘇員外先將銅鏡拿給皇甫淵過目,再拿給閔斯琳斟酌,兩人看完銅鏡以後皆發出贊歎之聲,這面銅鏡,太特別了。

  先不提它的造型優美,雕紋細致,就說銅鏡背後的銘文,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仿佛魂都會被勾去。

  "很特別吧?這面銅鏡。"看出他們眼中的興趣,蘇員外歎道。

  兩人點頭。

  "當初我就是覺得它的銘文很特別,才花錢買下這面鏡子,沒想到買下以後就開始作夢。"從此不得安寧。

  "您都作了些什麼夢?"對於蘇員外的說法,閔斯琳一則感興趣,一則覺得不安,總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

  "自從我買了這面銅鏡以後,便時常夢見一位身穿漢代衣服的女子,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聽起來不太妙,這面鏡子似乎不太干淨,怕若是買了以後難以脫手,徒增麻煩。

  "那女子沒有說什麼嗎?"皇甫淵同樣認為這面銅鏡有問題,不過買賣古董的風險往往跟隨它的歷史,誰也沒把握一定能買到干淨的貨。

  "有,她說‘帶我去',就這麼一句話,我始終弄不明白她的意思,到底要我把她帶到哪裡?我是怎麼也想不出來。"蘇員外也算是有心人,還當真考慮夢中女子的話語,換作一般人早嚇醒了。

  "就是因為如此,您才要把它賣掉嗎?"閔斯琳可不認為蘇員外有那麼勇敢,泰半也是惴惴不安。

  "每隔幾日就作同樣的夢也不是辦法,我也得過日子哪!"蘇員外又歎氣。"原本我可以不必告訴你們這些事,但我不想騙人,你們若是覺得這面銅鏡邪門兒,不想買也沒關系,我能夠體諒......"

  "不,我要買,請您將這面銅鏡賣給我!"大敵當前,閔斯琳可顧不得邪門兒不邪門兒,執意要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我也願意出高價買下這面銅鏡,請您出價。"皇甫淵同樣有意教訓閔斯琳,說什麼也要買到這面漢鏡。

  邪門兒就邪門兒,大不了找個道士或是法師作法,把邪氣去掉,就算囤貨也行,反正絕對不能輸給他(她),非得扳倒對方不可!

  閔斯琳和皇甫淵兩個人的默契十足,心裡想的話和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就連喊出的價錢也一樣。

  "我出三百兩!"

  "我出三百兩!"

  可惡,怎麼會喊出一模一樣的價錢?再來。

  "再加一百兩!"

  "再加一百兩!"

  邪門兒了,連說話都相同,一個字都沒改,莫非他們也中邪了?

  "五百兩!"

  "五百兩!"

  有問題。

  "五百五十兩!"

  "五百五十兩!"

  連少喊五十兩都會強碰,今兒個是怎麼回事?

  "六百一十兩!"

  "六百一十兩!"

  太奇怪了,這一定有問題,到底是什麼問題,他們卻不知道。

  閔斯琳和皇甫淵,無論怎麼喊,都是同一個價錢,聽得蘇員外頭痛、耳朵嗡嗡作響。

  "我看這樣吧!"蘇員外趕緊出來打圓場。"既然你們都有心買這面銅鏡,那就看誰能夠先讀出鏡子背後的銘文,我就將鏡子賣給誰,你們覺得這個主意好嗎?"

  蘇員外將鏡子擺在桌上,閔斯琳和皇甫淵同時站起來,一人一邊,低頭盯著鏡背上的銘文。

  造型優美的圓形連弧銘帶鏡,銅鏡背部正中央有圓鈕,並蒂十二連珠紋鈕座。座外依次有短斜線紋帶、凸弦紋帶、內向八連弧紋帶,連弧間及頂部均有裝飾紋樣,其外兩周短斜線紋圈帶之間夾著兩周用篆體寫成的銘文,問題是這篆體又不是正篆體,著實難猜。

  閔斯琳和皇甫淵兩人看過不少古篆文,但從沒看過這種字體,感覺上像是刻意扭曲。

  他們兩人同時瞪大眼睛,仔細分辨其中的不同,瞪著瞪著,看著看著,兩人同時伸出手--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人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閔斯琳和皇甫淵同時抓住銅鏡,又同時解讀出銅鏡背後的銘文,實力可說是不分上下。

  "蘇員外--"就在他們同時轉頭,請求蘇員外裁決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古樸安靜的銅鏡,突然發出一道強烈的光芒,接著冒出陣陣白煙將他們包圍。

  怎麼回事?

  他們還沒有空將心中的疑問喊出,兩人周圍的景象便開始扭曲,蘇員外的臉和四周的家具全部攪和在一起,一直往他們身後退去。

  閔斯琳和皇甫淵張大嘴巴,看這一切變化,感覺自己也被卷入這股漩渦難以脫身,於是只好緊緊抓住銅鏡。

  他們以為這荒謬的景象會持續到無窮無盡,但強光很快消失,四周又回復平靜。

  閔斯琳和皇甫淵茫然地看著對方,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鏡子會突然發出強光,四周的景象為什麼會扭曲往後退,這一切的一切,他們都不清楚,也找不出答案。

  "蘇員外......"

  他們以為自己還在蘇員外家,正想請他重新定奪時,卻發現周圍擠滿了一堆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這兩個人是誰呀?"

  "穿得好奇怪哦!"

  原來,四周不是恢復平靜,而是因為他們突然出現,身上穿的衣服又太引人側目,大家一時看呆了而已。

  "這、這是?"皇甫淵比任何人都來得更莫名其妙,他們明明在蘇員外的花廳中爭奪銅鏡,怎麼一轉眼間就跑到大街來?

  "他們好像是突然出現的?"

  "是你眼花了吧,哪有人會憑空出現?不會不會。"

  一群路人把閔斯琳和皇甫淵當動物看待般品頭論足,目光的重點仍是放在他們的衣著上,他們身上的衣服好花俏,樣式也奇怪。

  相對於皇甫淵的老實遲鈍,閔斯琳的腦筋轉得要更快些。

  奇怪的口音,有些咬字根本含糊不清,聽都聽不懂,雖然說的是官話,但怎麼聽怎麼怪,還有他們身上的衣服和發式,好像在哪裡見過......

  "喂,皇甫淵。"不會吧!這種穿著,這種打扮,難道是......

  "呿!"皇甫淵根本懶得理她,他還沒搞清楚狀況。

  "皇甫淵。"見他不理她,閔斯琳索性拉他的袖子,要他聽她說話。

  "干嘛?!"他沒好氣地瞪著她,就會鬼叫鬼叫,沒瞧見這些人奇怪的眼神嗎?

  她還有心情找碴。

  "你注意看這些人的穿著打扮,覺得他們像什麼時代的人?"她驚慌地打量路人,打量四周的街道和建築物,越看越不安。

  "像什麼時代?"這說的是什麼話。"不就是大明國的子民--"

  不對,不是。

  大明國的子民不會清一色白袍或是黑袍或是青袍,大明國的房屋大多是磚造,不會用泥土堆砌,更不會留著可笑的胡子,梳著奇怪的發型,他們這身穿著打扮,根本就是......

  "你覺得,"閔斯琳用力吞下口水。"他們像不像是漢朝的人?"

  閔斯琳一句簡單的推測,讓皇甫淵當場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長安街上的一處旅捨裡,簡陋的房間內只有被稱做"簏"和"笥"的家具,另外就是一張矮到不像話的床。

  "簏"和"笥"是用竹子和葦草制成的箱子,用來放置衣服和食物,那張矮到不像話的床則稱為"榻",是漢朝人用來睡覺的地方。這個時代還沒有發明床,想要安穩地睡在榻上,幾乎不可能,只能屈著身子睡覺。

  經過兩人商量的結果,閔斯琳和皇甫淵決定以夫婦的名義投宿旅捨。一來可以關上門討論未來該怎麼辦,二來可以杜絕旁人好奇的眼光,幸好他們身上都帶著大把銀子,此外身上也有不少值錢的東西,比如寶劍、玉佩、金耳環等等。旅捨主人幾乎是不問一句便同意讓他們入住,不怕他們付不出房錢。

  所以,現在他們是夫婦。

  "咱們居然跑到漢朝來了,這是怎麼回事兒?"即使已經暫時度過危機,皇甫淵到現在還弄不清楚,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朝代,而且極有可能一輩子都解不開這個謎底。

  "別問我,我比你還莫名其妙。"閔靳琳的注意力全擺在房間的家具上,這些全是古物,倘若能帶回明朝販賣,肯定賺到翻。

  "彼此彼此,你以為我願意嗎?我巴不得甩了你。"更嘔的是他還和閔斯琳一起回到這個見鬼的朝代,活生生就是折磨。

  "那咱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對於他的尖酸言論,閔斯琳不以為意,她比較擔心的是今晚要怎麼睡,偌大的房間,就這麼一張矮榻。

  "這個時代的人筋骨一定普遍都不好,瞧瞧這床的長度,腳隨便一伸就騰空。"光她的腳就已經超出床的長度,更何況是他?皇甫淵那渾小子最起碼也比她高一顆頭,他倒楣了他。

  "這個時候不應該煩惱床的長度吧!是不是該弄清楚現在的處境,再決定怎麼辦?"真受不了這個女人,正事不提,專管那些有的沒有的。

  "能怎麼辦?"閔斯琳聳肩。"都已經來到這個朝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想辦法回去嘍!"

  "你說得輕松,又不是你被迫和一個討厭的人共處一室,你當然無所謂。"他就是看不慣她輕佻的樣子,完全不像淑女。

  "不好意思哦,皇甫公子。"閔斯琳不甘示弱地反駁。"當初我可沒有邀請你來西安,更沒有請你一起競價,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冒出來,硬要跟我搶銅鏡,蘇員外就不會要咱們念出鏡背上的銘文,咱們就不會--"

  閔斯琳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說到重點,眼珠子倏然放大。

  皇甫淵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也同樣想起--

  "銘文!!"

  他們同一時間沖向擺在竹籃子上頭的銅鏡,兩個人雙手發抖,興奮地說道。

  "對,咱們就是一起念了銘文,才來到這個該死的朝代,咱們只要按照原來的方式再做一遍就可以了。"

  兩個人都渴望回到明代,誰也不想待在這個連張床都沒有的鬼地方,特別是皇甫淵。

  "一起念。"

  "好。"

  一向不和的兩人,這個時候可說是合作無間,一人一只手握著銅鏡,開口念道。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匆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這是楚辭"九歌"中"少司命"其中的片段,優美柔媚絲絲入扣,完全表現出楚人的浪漫情懷。

  閔斯琳和皇甫淵可沒空管它浪不浪漫,就算嚴肅到死,只要能夠將他們帶回原來的朝代,就是一首好歌詞。

  他們以為念完銘文以後,銅鏡會發光,會冒煙,他們會再經歷一次周遭景色扭曲變形,可是沒有!什麼事都沒發生,銅鏡安安靜靜,連兩人憤怒的身影都照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閔斯琳不信,直瞪著銅鏡發呆。

  "再試一次。"皇甫淵用力抓住銅鏡,不信它這麼無情。

  "嗯。"閔斯琳用力點點頭,兩人於是再次發揮團隊精神。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兩人再試一次,鏡子還是沒反應,兩人不信邪,試了又試。

  "呼呼!"

  直到兩個人氣喘吁吁,舌頭打結喉嚨干涸,再也沒力氣,閔斯琳才恨恨地嚷嚷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咱們真的注定被關在這個朝代一輩子,再也回不到大明國?"活脫脫就是一場惡夢。

  "這下子好了,真要困在這個見鬼的地方了。"皇甫淵靠在牆壁上歎氣。

  "沒有比和仇家一起被困住還更令人興奮的事,我的運氣還真是好到沒有話說。"想到必須和皇甫淵綁在一起,閔斯琳就有氣,恨死老天爺開的玩笑。

  "你以為我喜歡和你這個野女人困在一起?"皇甫淵嘲諷地看著閔斯琳。"可以的話,我也巴不得離開你十裡遠。永遠別再碰面。"

  "有本事你現在就滾,別只會囉哩叭嗦。"聽了就煩。

  "我走了以後,你一定有辦法回到明朝嗎?"他是不介意離開,但沒興趣接受她的命令。

  "在你身邊一樣回不去,說不定沒有你更方便,我可以利用美色勾引男人打聽一些消息,你在我身邊反而礙手礙腳。"況且他們對外宣稱夫婦,更麻煩。

  "是啊,我在真的很不方便,就讓你去利用美色好了!"聽見閔斯琳這麼說,皇甫淵火冒三丈當真要離開,才跨出第一步,想想不對勁腳又縮回來,決心不讓她得逞。

  他要是就這麼走了,豈不正中她的下懷?他又不是傻子。

  把自己的身子往榻上一丟,霸道地占據整張床,皇甫淵堅決不上當,看得閔斯琳莫名其妙。

  "你不是要離開,干嘛又不走了?"不僅不走,還死賴在床上。

  "我干嘛走?"皇甫淵一派輕松。"萬一我走了以後,才發現非得和你在一起才能回到明朝,到時我要上哪兒找你,誰知道你到時候又會野到哪裡去?"

  皇甫淵明著像在就事論事,暗地裡卻是在揶揄閔斯琳野,在外頭的名聲一團糟,閔斯琳不是傻子,立馬就聽出來了。

  這個沒風度的死男人,大壞蛋!

  可惡的是都已經被他揶揄,閔斯琳還無法反駁,比起時下的女性,她是與眾不同了些,也比較喜歡往外跑,但也還不至於到達"野"的地步吧?他憑什麼這樣說她?

  "難得你也有閉嘴的時候,真是大快人心。"看來她也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嘛!還是有廉恥心,懂得不好意思。

  "你干什麼?"閔斯琳發誓她一定會找機會報復,絕不輕易放過他。

  "看也知道。"他用手遮嘴打哈欠,困了。"我要好好睡一頓覺,你別來吵我。"

  "睡覺?"他瘋了不成。"這個時候應該出去打聽消息,睡什麼鬼覺,你到底還想不想回去?"

  "根本搞不清楚狀況,要怎麼打聽?"他又打呵欠。"再說,我為了和你搶銅鏡,從京城一路奔波到西安,早已經累壞了,當然得好好睡頓覺才行。"才有精神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喂,皇甫淵!"

  閔斯琳火冒三丈的叫皇甫淵,心想他不可能睡得著,泰半是想要氣氣她而已。

  "喂,起來了。"她伸手不自然地搖他的肩膀,才發現他竟然已經睡著,搖都搖不醒。

  太誇張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睡得了覺,是想存心氣死她嗎?

  閔斯琳極想隨便拿個什麼東西,從他的臉蓋下去把他悶死算了,但隨後想想,萬一真的像他說的,非得兩個人在一起才回得去,那可就虧大了,況且她也沒必要為他犯下殺人罪。

  不過,真的就這樣放過他嗎?

  閔斯琳怎麼想都不甘心。

  要不是他半路殺出來跟她搶銅鏡,說不定她根本不會買那面銅鏡,落得今日的下場。

  仇恨加怨念,使得閔斯琳格外手癢,她東找找,西翻翻,終於找到一樣可以助她復仇的工具--枕頭。

  "你死定了。"她二話不說,偷偷摸摸地跑到矮床邊,屏住呼吸接近皇甫淵,小心移動他頭下的木枕。

  "長得俊俏有什麼用?心腸壞得要死。"閔斯琳用氣音在皇甫淵耳邊撂話,勉強算是同意坊間對他長相的評論,大家都說他是美男子,一點也不假。

  美男子就要失枕嘍,嘻嘻嘻。

  頑皮地將木枕調整到一個隨時會掉下來的位置,閔斯琳好整以暇抱胸等待皇甫淵自動落入陷阱。

  "......砰!"皇甫淵的頭,果然如閔斯琳預料地從枕頭上滑落,脖子和頭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閔斯琳連忙暫時停止呼吸,好怕他會醒來發現她惡作劇,好在他睡死了,只是痛苦地皺了一下眉頭,未曾睜開眼睛。

  "你就保持這個姿勢繼續睡。"保證等他醒來後,會難過到生不如死,到時看誰嘲笑誰?

  活該,敢罵她野?

  閔斯琳抿嘴偷笑。

  她真正的本事,他都還沒見識到呢!

  將來有得瞧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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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古稱長安,位於關中平原的中部,自漢高祖劉邦取得政權,在此地建立西漢王朝以後,便開始它在中原不可動搖的地位。即使隨後建立的王朝,逐漸將政治中心往東遷移,它仍是一座重要的城市,肩負著抵御外侮的重要使命,千年來未曾改變。

  西安同時也是一座聞名天下的歷史古城,藏著數不盡的寶物。

  推開客棧房間的窗戶,閔斯琳覺得西安的天氣真是涼爽極了,比起順天的悶熱濕黏真是不知道好了幾倍,也許她該考慮搬到西安來才對。

  其實她不是第一次來西安,之前為了尋找寶物就來過幾次,每一次都滿載而歸。而且說也奇怪,她總覺得自己跟這座歷史古都存在著一種聯系,至於是什麼聯系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只知道這股不合理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煩死了,上街去逛逛吧!總比悶在客棧裡頭強。

  將包袱隨意塞進房間的櫃子裡,閔斯琳順了順裙擺就要下樓逛大街,目標當然是隔條街的古玩鋪。

  "閔姑娘,您要出去啊?"一下樓,店掌櫃的就忙著跟她打招呼。

  "是呀,出去逛逛。"閔斯琳對掌櫃的笑一笑,每回來西安都投宿在同一家客棧,久而久之,大家都成朋友了。

  "是該走走,聽說‘御寶閣'最近進了一批新貨,有些還滿有看頭,您不妨去瞧瞧。"掌櫃的並且提供了一則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消息,樂壞了閔斯琳。

  "謝謝您,掌櫃,我現在就去。"論到尋寶,沒有人比她有干勁,臉上的笑容更燦爛。

  店掌櫃的點點頭,歡喜之余不免好奇,憑閔斯琳的家世,還需要她到處奔波嗎?找個代理人就可以了吧!

  店掌櫃的搖搖頭百思不解,閔斯琳卻是歡歡喜喜地踏出客棧,准備到下一條街尋寶......

  就在她踏出客棧門口的剎那,皇甫淵也在同一刻抵達對面的客棧,兩人可說是錯身而過。

  咦,那個人是?

  閔斯琳回頭看了皇甫淵高大的背影一眼,心想一定是自己眼花,他不可能來西安。

  "皇甫公子,房間都已經准備好了,這邊請。"

  不幸這個高大背影的主人正是皇甫淵,為了報閔斯琳奪寶之恨,他親自出馬了,而且要死不死地住在她對面的客棧,兩個人真是"有緣"到底。

  "煩請帶路。"皇甫淵跟隨在店小二的後面,根本無心欣賞西安秀麗的風光,一顆心全懸在明日的會面上,閔斯琳一定想不到半路會殺出程咬金跟她搶生意,大家等著瞧好了。

  "是呀!那個人不可能是皇甫淵,那家伙沒這麼勤勞,我一定是看錯了。"走在大街,閔斯琳怎麼想都不對。

  "那個小老頭,只會守在京城吹胡子瞪眼,才不可能來西安,我多心了。"她邊走邊喃喃自語,還不忘頻頻回顧空無人影的客棧門口,責怪自己無聊。

  也難怪她會這麼想,畢竟最近他們交手的次數太過頻繁,前陣子還在酒樓偶然相遇,印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諺語。

  老實說,閔斯琳對皇甫淵是有些不屑,都什麼年頭了,以為做生意還能像過去一樣死守鋪子,當然是得親自出來跑,親手挖掘寶物,他大少爺也該醒醒。

  想起最近京城盛傳"怡寶齋"已經不行的流言,閔斯琳就一陣得意,總算沒白費她過去兩年多來的努力。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皇甫淵在分散風險上很有一套。早在她開始加入戰局之初,他便將生意觸角延伸到江南一帶,並在杭州、蘇州一帶設立據點,經過了兩年多的努力,已經打下了很好的根基。

  杭州的造假風氣熾盛,只要在那裡吃過虧的人都知道,賠起本來可不是好玩的。但也就是因為造假風氣盛行,所以一有信譽可靠的古玩鋪肯在那兒立足,便會立刻引來不想吃悶虧的買家,算是一項大膽的策略。

  閔斯琳也考慮仿效皇甫淵在杭州設立分鋪,跟他來個硬碰硬對沖。但顧及她那保守的哥哥可能不會贊同她的策略,一顆心倏地又冷下來,真搞不懂爹干嘛把一切都交由哥哥掌理,自己卻只能干些苦差事。

  閔斯琳發誓,總有一天會讓父親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才是真正有能力接掌家族事業的人,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她也只能干嘔氣。

  到客棧掌櫃口中的"御寶閣"去逛了一圈又回來,閔斯琳只看中了一塊小小的方墨,花不了幾兩銀子。

  百般無聊的東逛西繞,閔斯琳決定早早回客棧休息,等明兒個做成了買賣,若是還有力氣,再到附近知名的景點游玩,反正多得是時間,不急。


  次日,太陽打東邊出來。

  皇甫淵一早就上門拜訪賣主,企圖在閔斯琳到達前將古鏡買到手,可惜失敗了。

  "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得知,我有意將手中的漢鏡脫手的消息。但我既然已經答應閔姑娘在先,就不能將銅鏡賣給您,您若是真有意買那面銅鏡,請等閔姑娘來了,您再同她競價。"

  銅鏡的主人蘇員外,看來是個頗有原則的人,皇甫淵出再好的價錢也不賣。

  "好吧!"皇甫淵無奈地答應。"我等她來。"原本他是想讓閔斯琳撲空,挫挫她的銳氣,但既然賣主堅持,他也沒辦法,只好與她正面交鋒。

  閔斯琳沒讓皇甫淵久等,不一會兒便看見她神清氣爽地前來。

  "蘇員外,初次會面,小女子是京城‘聚珍坊'的閔斯琳,給您請安了--"閔斯琳一連串的招呼還沒打完,就瞧見皇甫淵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嘴裡含著茶。

  "你、你來這兒做什麼?"是她眼花了嗎?怎麼瞧見不該瞧見的人,他不是應該在京城?

  "同你打招呼呀,閔大小姐。"皇甫淵好整以暇地品茗。"我聽說你尋寶尋到西安來了,特地趕來跟你湊熱鬧。"夠義氣吧!

  "我就奇怪,昨兒個瞧見一個人的背影很像你,沒想到你真的跟到西安來。"跟屁蟲。

  "那還真是奇怪。"莫非見鬼不成。"昨兒個我抵達西安之後,一整天都待在客棧,哪兒都沒去,你還能見到我的背影?"莫非是太思念他,產生幻覺?

  "真不巧我住在你對面的‘悅來客棧'。"算她倒楣,居然和他對門而居,回頭得記得撒鹽驅邪。

  "不會吧?"運氣差到如此。"我若是早知道你住那裡,一定會換家客棧,省得不小心沾到穢氣。"還得找道士淨身。

  "彼此彼此。"這句話是她要說的,輪不到他亂吠。"你該不會是弄丟了那只粉青蓮花式溫碗,存心報復,才一路跟來西安吧?"

  "確實如此。"皇甫淵咬牙答道。"多謝你又使出不正當的手段,讓我丟了那只粉青蓮花式溫碗,為了報答你的恩惠,我只好親自出馬。"

  "不敢當,皇甫公子。"明明就是自己無能,還怪東怪西。"這就證明了人際關系有多重要,我也是摸索了好久,才明白這個道理。"

  簡直空口說白話,她閔大小姐幾乎是打從出生開始,就很會跟人攀關系、套交情,這事兒人人知道,還有臉在此強調自個兒的辛苦。

  "能拿到‘知香刻坊'的刻本真不簡單,你說是嗎?"看准他只能咬牙根咬到斷,閔斯琳索性推他一把,讓他上西天。

  "的確不簡單。"皇甫淵不甘心地承認。"所以今兒個我才會在這裡,不能夠讓你再囂張下去。"

  "我好怕哦!"閔斯琳一點兒也不信邪,他搶不贏她的。"一個連輸了五十一次的家伙,我若輸給你,真該去撞豆腐自盡,省得鬧笑話。"

  "你說什麼?"皇甫淵瞇眼,大有站起來教訓她之勢。

  "你聽見了。"耍流氓給誰看啊?她又不是被嚇大的。

  "你!"皇甫淵果真站起來,戰事一觸即發。

  "呃,兩位,請坐下,你們不是要來買銅鏡的嗎?"幸好這個時候蘇員外插手,兩人才沒當場翻桌。

  "哼!"兩人同時坐下,死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

  "那麼,我去把銅鏡拿出來,請兩位稍等。"蘇員外額冒冷汗,擁有一面奇怪的鏡子已經夠煩人,還來了兩位奇怪的買家,他可真走運。

  在蘇員外忙著到廂房取銅鏡的同時,兩個人也沒閒著,雙方的眼睛瞪大如銅鈴。

  "就是這面鏡子,你們瞧瞧。"蘇員外先將銅鏡拿給皇甫淵過目,再拿給閔斯琳斟酌,兩人看完銅鏡以後皆發出贊歎之聲,這面銅鏡,太特別了。

  先不提它的造型優美,雕紋細致,就說銅鏡背後的銘文,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仿佛魂都會被勾去。

  "很特別吧?這面銅鏡。"看出他們眼中的興趣,蘇員外歎道。

  兩人點頭。

  "當初我就是覺得它的銘文很特別,才花錢買下這面鏡子,沒想到買下以後就開始作夢。"從此不得安寧。

  "您都作了些什麼夢?"對於蘇員外的說法,閔斯琳一則感興趣,一則覺得不安,總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

  "自從我買了這面銅鏡以後,便時常夢見一位身穿漢代衣服的女子,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聽起來不太妙,這面鏡子似乎不太干淨,怕若是買了以後難以脫手,徒增麻煩。

  "那女子沒有說什麼嗎?"皇甫淵同樣認為這面銅鏡有問題,不過買賣古董的風險往往跟隨它的歷史,誰也沒把握一定能買到干淨的貨。

  "有,她說‘帶我去',就這麼一句話,我始終弄不明白她的意思,到底要我把她帶到哪裡?我是怎麼也想不出來。"蘇員外也算是有心人,還當真考慮夢中女子的話語,換作一般人早嚇醒了。

  "就是因為如此,您才要把它賣掉嗎?"閔斯琳可不認為蘇員外有那麼勇敢,泰半也是惴惴不安。

  "每隔幾日就作同樣的夢也不是辦法,我也得過日子哪!"蘇員外又歎氣。"原本我可以不必告訴你們這些事,但我不想騙人,你們若是覺得這面銅鏡邪門兒,不想買也沒關系,我能夠體諒......"

  "不,我要買,請您將這面銅鏡賣給我!"大敵當前,閔斯琳可顧不得邪門兒不邪門兒,執意要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我也願意出高價買下這面銅鏡,請您出價。"皇甫淵同樣有意教訓閔斯琳,說什麼也要買到這面漢鏡。

  邪門兒就邪門兒,大不了找個道士或是法師作法,把邪氣去掉,就算囤貨也行,反正絕對不能輸給他(她),非得扳倒對方不可!

  閔斯琳和皇甫淵兩個人的默契十足,心裡想的話和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就連喊出的價錢也一樣。

  "我出三百兩!"

  "我出三百兩!"

  可惡,怎麼會喊出一模一樣的價錢?再來。

  "再加一百兩!"

  "再加一百兩!"

  邪門兒了,連說話都相同,一個字都沒改,莫非他們也中邪了?

  "五百兩!"

  "五百兩!"

  有問題。

  "五百五十兩!"

  "五百五十兩!"

  連少喊五十兩都會強碰,今兒個是怎麼回事?

  "六百一十兩!"

  "六百一十兩!"

  太奇怪了,這一定有問題,到底是什麼問題,他們卻不知道。

  閔斯琳和皇甫淵,無論怎麼喊,都是同一個價錢,聽得蘇員外頭痛、耳朵嗡嗡作響。

  "我看這樣吧!"蘇員外趕緊出來打圓場。"既然你們都有心買這面銅鏡,那就看誰能夠先讀出鏡子背後的銘文,我就將鏡子賣給誰,你們覺得這個主意好嗎?"

  蘇員外將鏡子擺在桌上,閔斯琳和皇甫淵同時站起來,一人一邊,低頭盯著鏡背上的銘文。

  造型優美的圓形連弧銘帶鏡,銅鏡背部正中央有圓鈕,並蒂十二連珠紋鈕座。座外依次有短斜線紋帶、凸弦紋帶、內向八連弧紋帶,連弧間及頂部均有裝飾紋樣,其外兩周短斜線紋圈帶之間夾著兩周用篆體寫成的銘文,問題是這篆體又不是正篆體,著實難猜。

  閔斯琳和皇甫淵兩人看過不少古篆文,但從沒看過這種字體,感覺上像是刻意扭曲。

  他們兩人同時瞪大眼睛,仔細分辨其中的不同,瞪著瞪著,看著看著,兩人同時伸出手--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人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閔斯琳和皇甫淵同時抓住銅鏡,又同時解讀出銅鏡背後的銘文,實力可說是不分上下。

  "蘇員外--"就在他們同時轉頭,請求蘇員外裁決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古樸安靜的銅鏡,突然發出一道強烈的光芒,接著冒出陣陣白煙將他們包圍。

  怎麼回事?

  他們還沒有空將心中的疑問喊出,兩人周圍的景象便開始扭曲,蘇員外的臉和四周的家具全部攪和在一起,一直往他們身後退去。

  閔斯琳和皇甫淵張大嘴巴,看這一切變化,感覺自己也被卷入這股漩渦難以脫身,於是只好緊緊抓住銅鏡。

  他們以為這荒謬的景象會持續到無窮無盡,但強光很快消失,四周又回復平靜。

  閔斯琳和皇甫淵茫然地看著對方,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鏡子會突然發出強光,四周的景象為什麼會扭曲往後退,這一切的一切,他們都不清楚,也找不出答案。

  "蘇員外......"

  他們以為自己還在蘇員外家,正想請他重新定奪時,卻發現周圍擠滿了一堆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這兩個人是誰呀?"

  "穿得好奇怪哦!"

  原來,四周不是恢復平靜,而是因為他們突然出現,身上穿的衣服又太引人側目,大家一時看呆了而已。

  "這、這是?"皇甫淵比任何人都來得更莫名其妙,他們明明在蘇員外的花廳中爭奪銅鏡,怎麼一轉眼間就跑到大街來?

  "他們好像是突然出現的?"

  "是你眼花了吧,哪有人會憑空出現?不會不會。"

  一群路人把閔斯琳和皇甫淵當動物看待般品頭論足,目光的重點仍是放在他們的衣著上,他們身上的衣服好花俏,樣式也奇怪。

  相對於皇甫淵的老實遲鈍,閔斯琳的腦筋轉得要更快些。

  奇怪的口音,有些咬字根本含糊不清,聽都聽不懂,雖然說的是官話,但怎麼聽怎麼怪,還有他們身上的衣服和發式,好像在哪裡見過......

  "喂,皇甫淵。"不會吧!這種穿著,這種打扮,難道是......

  "呿!"皇甫淵根本懶得理她,他還沒搞清楚狀況。

  "皇甫淵。"見他不理她,閔斯琳索性拉他的袖子,要他聽她說話。

  "干嘛?!"他沒好氣地瞪著她,就會鬼叫鬼叫,沒瞧見這些人奇怪的眼神嗎?

  她還有心情找碴。

  "你注意看這些人的穿著打扮,覺得他們像什麼時代的人?"她驚慌地打量路人,打量四周的街道和建築物,越看越不安。

  "像什麼時代?"這說的是什麼話。"不就是大明國的子民--"

  不對,不是。

  大明國的子民不會清一色白袍或是黑袍或是青袍,大明國的房屋大多是磚造,不會用泥土堆砌,更不會留著可笑的胡子,梳著奇怪的發型,他們這身穿著打扮,根本就是......

  "你覺得,"閔斯琳用力吞下口水。"他們像不像是漢朝的人?"

  閔斯琳一句簡單的推測,讓皇甫淵當場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長安街上的一處旅捨裡,簡陋的房間內只有被稱做"簏"和"笥"的家具,另外就是一張矮到不像話的床。

  "簏"和"笥"是用竹子和葦草制成的箱子,用來放置衣服和食物,那張矮到不像話的床則稱為"榻",是漢朝人用來睡覺的地方。這個時代還沒有發明床,想要安穩地睡在榻上,幾乎不可能,只能屈著身子睡覺。

  經過兩人商量的結果,閔斯琳和皇甫淵決定以夫婦的名義投宿旅捨。一來可以關上門討論未來該怎麼辦,二來可以杜絕旁人好奇的眼光,幸好他們身上都帶著大把銀子,此外身上也有不少值錢的東西,比如寶劍、玉佩、金耳環等等。旅捨主人幾乎是不問一句便同意讓他們入住,不怕他們付不出房錢。

  所以,現在他們是夫婦。

  "咱們居然跑到漢朝來了,這是怎麼回事兒?"即使已經暫時度過危機,皇甫淵到現在還弄不清楚,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朝代,而且極有可能一輩子都解不開這個謎底。

  "別問我,我比你還莫名其妙。"閔靳琳的注意力全擺在房間的家具上,這些全是古物,倘若能帶回明朝販賣,肯定賺到翻。

  "彼此彼此,你以為我願意嗎?我巴不得甩了你。"更嘔的是他還和閔斯琳一起回到這個見鬼的朝代,活生生就是折磨。

  "那咱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對於他的尖酸言論,閔斯琳不以為意,她比較擔心的是今晚要怎麼睡,偌大的房間,就這麼一張矮榻。

  "這個時代的人筋骨一定普遍都不好,瞧瞧這床的長度,腳隨便一伸就騰空。"光她的腳就已經超出床的長度,更何況是他?皇甫淵那渾小子最起碼也比她高一顆頭,他倒楣了他。

  "這個時候不應該煩惱床的長度吧!是不是該弄清楚現在的處境,再決定怎麼辦?"真受不了這個女人,正事不提,專管那些有的沒有的。

  "能怎麼辦?"閔斯琳聳肩。"都已經來到這個朝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想辦法回去嘍!"

  "你說得輕松,又不是你被迫和一個討厭的人共處一室,你當然無所謂。"他就是看不慣她輕佻的樣子,完全不像淑女。

  "不好意思哦,皇甫公子。"閔斯琳不甘示弱地反駁。"當初我可沒有邀請你來西安,更沒有請你一起競價,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冒出來,硬要跟我搶銅鏡,蘇員外就不會要咱們念出鏡背上的銘文,咱們就不會--"

  閔斯琳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說到重點,眼珠子倏然放大。

  皇甫淵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也同樣想起--

  "銘文!!"

  他們同一時間沖向擺在竹籃子上頭的銅鏡,兩個人雙手發抖,興奮地說道。

  "對,咱們就是一起念了銘文,才來到這個該死的朝代,咱們只要按照原來的方式再做一遍就可以了。"

  兩個人都渴望回到明代,誰也不想待在這個連張床都沒有的鬼地方,特別是皇甫淵。

  "一起念。"

  "好。"

  一向不和的兩人,這個時候可說是合作無間,一人一只手握著銅鏡,開口念道。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匆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這是楚辭"九歌"中"少司命"其中的片段,優美柔媚絲絲入扣,完全表現出楚人的浪漫情懷。

  閔斯琳和皇甫淵可沒空管它浪不浪漫,就算嚴肅到死,只要能夠將他們帶回原來的朝代,就是一首好歌詞。

  他們以為念完銘文以後,銅鏡會發光,會冒煙,他們會再經歷一次周遭景色扭曲變形,可是沒有!什麼事都沒發生,銅鏡安安靜靜,連兩人憤怒的身影都照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閔斯琳不信,直瞪著銅鏡發呆。

  "再試一次。"皇甫淵用力抓住銅鏡,不信它這麼無情。

  "嗯。"閔斯琳用力點點頭,兩人於是再次發揮團隊精神。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兩人再試一次,鏡子還是沒反應,兩人不信邪,試了又試。

  "呼呼!"

  直到兩個人氣喘吁吁,舌頭打結喉嚨干涸,再也沒力氣,閔斯琳才恨恨地嚷嚷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咱們真的注定被關在這個朝代一輩子,再也回不到大明國?"活脫脫就是一場惡夢。

  "這下子好了,真要困在這個見鬼的地方了。"皇甫淵靠在牆壁上歎氣。

  "沒有比和仇家一起被困住還更令人興奮的事,我的運氣還真是好到沒有話說。"想到必須和皇甫淵綁在一起,閔斯琳就有氣,恨死老天爺開的玩笑。

  "你以為我喜歡和你這個野女人困在一起?"皇甫淵嘲諷地看著閔斯琳。"可以的話,我也巴不得離開你十裡遠。永遠別再碰面。"

  "有本事你現在就滾,別只會囉哩叭嗦。"聽了就煩。

  "我走了以後,你一定有辦法回到明朝嗎?"他是不介意離開,但沒興趣接受她的命令。

  "在你身邊一樣回不去,說不定沒有你更方便,我可以利用美色勾引男人打聽一些消息,你在我身邊反而礙手礙腳。"況且他們對外宣稱夫婦,更麻煩。

  "是啊,我在真的很不方便,就讓你去利用美色好了!"聽見閔斯琳這麼說,皇甫淵火冒三丈當真要離開,才跨出第一步,想想不對勁腳又縮回來,決心不讓她得逞。

  他要是就這麼走了,豈不正中她的下懷?他又不是傻子。

  把自己的身子往榻上一丟,霸道地占據整張床,皇甫淵堅決不上當,看得閔斯琳莫名其妙。

  "你不是要離開,干嘛又不走了?"不僅不走,還死賴在床上。

  "我干嘛走?"皇甫淵一派輕松。"萬一我走了以後,才發現非得和你在一起才能回到明朝,到時我要上哪兒找你,誰知道你到時候又會野到哪裡去?"

  皇甫淵明著像在就事論事,暗地裡卻是在揶揄閔斯琳野,在外頭的名聲一團糟,閔斯琳不是傻子,立馬就聽出來了。

  這個沒風度的死男人,大壞蛋!

  可惡的是都已經被他揶揄,閔斯琳還無法反駁,比起時下的女性,她是與眾不同了些,也比較喜歡往外跑,但也還不至於到達"野"的地步吧?他憑什麼這樣說她?

  "難得你也有閉嘴的時候,真是大快人心。"看來她也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嘛!還是有廉恥心,懂得不好意思。

  "你干什麼?"閔斯琳發誓她一定會找機會報復,絕不輕易放過他。

  "看也知道。"他用手遮嘴打哈欠,困了。"我要好好睡一頓覺,你別來吵我。"

  "睡覺?"他瘋了不成。"這個時候應該出去打聽消息,睡什麼鬼覺,你到底還想不想回去?"

  "根本搞不清楚狀況,要怎麼打聽?"他又打呵欠。"再說,我為了和你搶銅鏡,從京城一路奔波到西安,早已經累壞了,當然得好好睡頓覺才行。"才有精神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喂,皇甫淵!"

  閔斯琳火冒三丈的叫皇甫淵,心想他不可能睡得著,泰半是想要氣氣她而已。

  "喂,起來了。"她伸手不自然地搖他的肩膀,才發現他竟然已經睡著,搖都搖不醒。

  太誇張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睡得了覺,是想存心氣死她嗎?

  閔斯琳極想隨便拿個什麼東西,從他的臉蓋下去把他悶死算了,但隨後想想,萬一真的像他說的,非得兩個人在一起才回得去,那可就虧大了,況且她也沒必要為他犯下殺人罪。

  不過,真的就這樣放過他嗎?

  閔斯琳怎麼想都不甘心。

  要不是他半路殺出來跟她搶銅鏡,說不定她根本不會買那面銅鏡,落得今日的下場。

  仇恨加怨念,使得閔斯琳格外手癢,她東找找,西翻翻,終於找到一樣可以助她復仇的工具--枕頭。

  "你死定了。"她二話不說,偷偷摸摸地跑到矮床邊,屏住呼吸接近皇甫淵,小心移動他頭下的木枕。

  "長得俊俏有什麼用?心腸壞得要死。"閔斯琳用氣音在皇甫淵耳邊撂話,勉強算是同意坊間對他長相的評論,大家都說他是美男子,一點也不假。

  美男子就要失枕嘍,嘻嘻嘻。

  頑皮地將木枕調整到一個隨時會掉下來的位置,閔斯琳好整以暇抱胸等待皇甫淵自動落入陷阱。

  "......砰!"皇甫淵的頭,果然如閔斯琳預料地從枕頭上滑落,脖子和頭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閔斯琳連忙暫時停止呼吸,好怕他會醒來發現她惡作劇,好在他睡死了,只是痛苦地皺了一下眉頭,未曾睜開眼睛。

  "你就保持這個姿勢繼續睡。"保證等他醒來後,會難過到生不如死,到時看誰嘲笑誰?

  活該,敢罵她野?

  閔斯琳抿嘴偷笑。

  她真正的本事,他都還沒見識到呢!

  將來有得瞧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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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6:17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我就不信憑我自己的力量找不到線索,皇甫淵,你也太小看我了!"

  兩人吵架的隔一天,但見閔斯琳怒氣沖沖地一個人上街,邊走還邊罵,就怕老天爺沒聽見,結尾還多加了幾句。

  "王八蛋,詛咒你的黑眼圈越來越深......"

  不過說也奇怪,按理說經過一整晚的休息,他的黑眼圈應該會淡去,但他卻相反地越來越嚴重,這是怎麼回事?

  閔斯琳完全不知道,皇甫淵之所以會有黑眼圈全是拜她所賜,是她下重手,將他打成永遠睡不飽的德行,這全要怪他太好心,半夜起身幫她蓋被子,才會招來此厄運。

  ......不管,找線索去。

  閔斯琳決心恨皇甫淵到底,一方面她也是想爭口氣,證明自己不靠他也能找到線索,反正他就只懂得誘惑饑渴的女人,找得到真正的線索才怪。

  想起昨兒個妖嬈婦人巴著皇甫淵發騷的畫面,她不覺得好笑,反而覺得憤怒,虧他話說得這麼好聽,結果還不是差點投降!

  一整個上午,閔斯琳都是帶著怒氣尋訪銅鏡主人的下落。只是她很沮喪地發現到,打聽消息沒有她想象中的簡單,或許跟她的心情一直定不下來也有關系,都怪皇甫淵那個大混蛋!

  好了,消消氣,別再想那個混蛋,管他愛跟哪個女人搞風流,都不干她的事。

  閔斯琳決定上茶館喝茶解悶,一方面也是因為茶館是最容易探得消息的地方,許多小道流言都是在這個地方兜轉,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找到她要的線索。

  漢朝的茶館基本上跟明朝的沒兩樣,只是茶品種類要更少,建築擺設要再簡陋些。至於人們愛在茶館閒嗑牙的習慣,倒是從來沒變過,明朝的人長舌,漢朝的人也不遑多讓,一樣謠言滿天飛。

  閔斯琳選了一張靠窗的矮榻坐下,點了一壺煎茶,增添花椒提味的煎茶,味道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也許和她習慣了明朝烘焙過的茶有關。

  才不過來西漢幾天,閔斯琳已經漸漸習慣西漢的生活,但偶爾還是會覺得痛苦,比如加了花椒的煎茶,怎麼樣都不能適應。

  她一口一口地將煎茶屯進肚子裡面,隔壁桌這時來了兩位中年壯漢,也跟著點煎茶,還特別吩咐店家花椒要多放一點兒。

  多放一些花椒,真惡心,她的干脆都給他們好了。

  閔斯琳端起茶杯,准備將最後一口煎茶吞下肚,隔榻兩個大男人這時卻聊了開來。

  "喂,你有沒有聽過那一家的丑事。"隔榻其中一個男人擠眉弄眼,另一個男人則是馬上做出噤聲的手勢,要對方別亂說。

  "噓,這事可不能張揚,弄不好要掉頭的。"話雖這麼說,說話的男人也是一副很有興趣的模樣,可見流言的魅力有多大。

  "我知道。"起頭的男人點頭。"畢竟家丑不外揚,況且逼女再嫁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更別說還弄出人命。"

  "要我說,徐公也真夠狠的,女婿才傳出戰死的消息,就馬上要女兒改嫁,小倆口才新婚燕爾,女兒哪可能說改嫁就改嫁,難怪要以死明志。"

  "可不是嗎?"另一名男子點頭。"唐將軍到底是死是活,也沒有人可以證實,只是因為聽信了謠言,就認定他死了,未免太說不過去。"

  "聽說夫妻倆的感情相當好,雖然才剛新婚不到一個月,已經是如膠似漆。"

  "沒辦法,誰要她是遠近馳名的大美人,聽說對方早在她許配給唐將軍之前,就在打她的主意了。"

  "有道是紅顏多薄命,她也真命苦。"

  "對方也是位高權重的士族,門戶相當哪!"難怪徐公打歪主意。

  "本想藉女兒獲得高位,沒料到女兒卻自盡,徐公這回可真是栽了個大跟斗。"

  "沒錯。"凡事豈能盡如人意。"偷雞不著蝕把米,還惹了一身腥,況且聽說她和唐將軍的這門婚事,還是丞相作的媒,萬一要是讓丞相知道,徐公為了自身的仕途,把女兒逼死了,非處置徐公不可。"

  "所以徐公才東遮西掩,不敢讓這件丑事傳出去,就怕丞相發怒啊!"

  "說到底,就是自作自受。"

  兩個男人同時搖頭。

  閒話聽到這裡,閔斯琳已是萬分同情兩人對話中的女子。聽起來她似乎是個忠貞烈女,為了保有對丈夫的愛和貞潔,寧可結束自己的性命,如此剛烈的性格,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受贊揚的。閔斯琳雖然不是很苟同女子的做法,但也不免佩服女子的忠貞,她真的好勇敢。

  "這件事情本來是個秘密,不過聽說最近有一男一女,上‘順昌鏡鋪'打聽‘那面鏡子',嚇得莊老板趕緊關上店門。"不做生意了。

  說話的男子不經意吐露的訊息,引起閔斯琳的注意。一男一女,打聽消息?那不就是在說她和皇甫淵嗎?得拉長耳朵,聽個仔細才行。

  閔斯琳於是更加專注於隔壁榻的對話,試著從裡面探得更多消息。

  "真的假的?"另一名男子驚訝地延續原先話題。"那面鏡子不是早被徐公毀掉,怎麼還會流落在市面上?"

  "不知道。"吐露消息的男子搖頭。"這事我也是聽鑄鏡師傅說的,是件大秘密哪!"

  "我記得那面鏡子背後有兩圈很特殊的銘文。"

  有兩圈銘文,這不正是在說她手上的鏡子嗎?這茶館來對了。

  閔斯琳興奮到心都快跳出來,拉長耳朵繼續聽。

  "沒錯,聽說是徐公的千金為了表達對唐將軍的思慕之情,特別請師傅刻上去的,結果鏡子還沒交到唐將軍的手裡,徐公的千金就--"唉!

  "有道是形勢比人強。"讓人不禁感歎。"誰讓她有一個貪婪的父親呢?這一切都是命。"

  兩人討論至此,已達忘我境界,若不是店小二把茶送到,兩人可能會再繼續講下去。

  閔斯琳雖然很想再打聽,但對方已經改變話題,她也不好追問。她猜想這兩個男人可能認識那名鑄鏡師傅,不然不會對她手中的鏡子這麼了解,但是他們既然已經提及了她和皇甫淵,若是貿然請教,一定會被懷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好了。

  因為生氣,來茶館喝茶解悶,沒想到竟讓她探測到有利的情報,連老天爺都在幫她。

  凡事見好就收。

  能夠打聽到這些消息已經是天大的恩惠,閔斯琳用力放下手中的茶杯,對著隔壁榻的兩個男人甜甜一笑,隨後開溜。

  "你認識她嗎?"

  隔榻的男人一頭霧水,不曉得閔斯琳何以沖著他們笑。

  "不認識。"要是認識就好了。"不過,她長得真漂亮。"

  "這倒是。"

  美女無論到了哪一個朝代還是美女,但閔斯琳的外型似乎更對漢朝人的胃口。

  懶得理會身後吱喳的討論聲,閔斯琳向來認為男人一開始碎嘴,比女人還糟糕,講都講不完。

  感謝那兩個碎嘴的男人,這下子,她可以好好消遣皇甫淵了。

  帶著無與倫比的好心情返回旅捨,閔斯琳高興到幾乎要吹口哨,要不是過路行人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她早雙手插腰,仰天大笑了。

  當她回到旅捨打開房門,看見皇甫淵坐在榻上,一臉煩悶地盯著窗外,心情就更好了,這個光會說大話的色鬼,一定什麼也沒探聽到。

  "咳咳。"她故意輕咳了兩聲,大搖大擺地晃進房內,關上門。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甚爽快地問了聲:"干嘛?"看得出心情很惡劣,樂壞了閔斯琳。

  "你今兒個一整天都沒出去啊?"她嘴角帶著笑意,一路晃到矮榻的另一邊,用力坐下。

  "你明知故問。"他比她早出門,她自己都瞧見了,還問?

  "火氣真大。"他的反應讓閔斯琳很滿意,她就喜歡看他跳腳。"那你找到什麼線索沒有?"

  "什麼線索也沒找到,你滿意了吧?"皇甫淵咬牙切齒地回道,恨透了她得意洋洋的嘴臉。

  "那真是遺憾。"閔斯琳斜睨他。"我倒是找到了一條很有用的線索。"

  她這句話讓皇甫淵當場坐正,不敢相信地望著她。

  "你找到線索了?"怎麼可能?他在外奔波了一整天,一絲消息也沒探到,她這麼快就有著落。

  "嗯。"閔斯琳點點頭,不置可否。

  "你騙人的吧?"皇甫淵懷疑她根本是在說大話,線索哪有這麼好找。

  "是真的。"閔斯琳眨眨眼,有點同情他,他的運氣真背。

  皇甫淵還是懷疑。

  "我在茶館探聽到的。"見他不信,她干脆把稍早在茶館聽見的對話,鉅細靡遺地說給他聽,皇甫淵聽完傻眼,這樣也行?

  "你是說,咱們手上這面銅鏡,是一名士族千金所有?"連上茶館都能遇見詳知內情的人,難怪他屢戰屢敗,她的運氣簡直好得沒有話說。

  "聽他們之間的對話,好像是這個樣子。"閔斯琳蹙眉。"而且這名士族似乎很不好惹,那兩個男人還提到,萬一走漏風聲,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敢說出來。"

  "他們不是提了對方叫徐公?"怎麼會沒提。

  "傻瓜。"閔斯琳真想扳開他的頭,問他什麼時候開竅。"你知道整座長安城有多少個徐公,咱們要從何找起?"秦漢時期,舉凡尊稱地位高的男人皆稱"公",徐公、李公、朱公,要什麼公都有,想萬中選一,得要有技巧才行。

  "那怎麼辦?"經她這麼一說,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他們還玩什麼玩?

  "不怕,我已經想好了對策。"多虧她機靈,不然可慘了。

  "什麼對策?"莫非她還會變戲法不成。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三天前去過的鏡鋪?"

  皇甫淵點頭。

  "那店家有個兒子,你也注意到了吧?"

  他當然注意到了,那男人看起來就像個笨蛋,雙眼又色迷迷,一副永遠不知長進的蠢樣,令人很難忘哪!

  "那又怎麼樣?"不懂。

  "我看他對我很有意思,也許可以從他口中套出什麼話來。"鏡鋪的店家一定知道銅鏡的秘密,說不定他那個笨兒子也知道,問出線索的機會很大。

  "你會不會把自己想得太美了?"皇甫淵難以置信地望著閔斯琳。"依我看,他也不過是多瞧了你幾眼,你就自以為他喜歡上你了?"未免太會幻想。

  "自以為喜歡上我--不跟你說了。"閔斯琳撇撇嘴,不想同他計較。"反正我打聽過了,鏡鋪的店家每天一到未時都會出去,讓他兒子獨自一個人看店,咱們就趁那個時候套消息,你覺得怎麼樣?"不錯吧!

  "你只花一個下午,就能打聽到這麼多消息?"又是巧遇知道內幕的客人,又是摸清鏡鋪店家外出的時間,他忙了一整天,卻一事無成。

  "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差別。"她嘿嘿嘿地笑,皇甫淵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比他更有本事,至少就目前為止是這樣。

  "決定了!"閔斯琳站起身轉了一圈,把手攤開。"就用我的美色,引誘店家的兒子,對方一定會投降。"然後乖乖把那位"徐公"的身分說出來。

  聞言,皇甫淵不改懷疑的態度,上上下下地打量閔斯琳。

  靠她的美色套消息?

  完了,他們沒指望了,一輩子都得留在西漢。


  未時,太陽正烈。

  "順昌鏡鋪"的店主,果然在瞄過了日影之後,便提了一包東西出門,留下他的傻兒子獨自看店。

  閔斯琳和皇甫淵在店外埋伏了一陣子,確定店主已經離開鏡鋪以後,閔斯琳接著上陣。

  "喂,別搞砸啊!"皇甫淵在閔斯琳要從牆角沖出去之際,拉住她的手臂千交代萬交代,就怕這唯一的線索給斷了。

  "放心,我不會搞砸的。"她可比他機靈多了。

  "有事情叫我。"皇甫淵就是不放心,在她第二度往前沖的時候,又把她拉回來,再一次叮嚀。

  "我知道,我會打暗號。"她一邊注意鏡鋪老板兒子的動靜,一邊點頭。"到時候你可別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出來支援哦!"她才不需要他交代,落跑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人教,他到底在擔心什麼?

  "萬一他要是--算了。"皇甫淵松開閔斯琳的手臂,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些什麼,只是一直碎嘴。

  "我進去嘍!"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好奇怪,打從她說要用美色引誘鏡鋪店主兒子就坐立不安,她又不會搞砸。

  其實皇甫淵一點兒都不怕她搞砸,他只是一想到她要去引誘鏡鋪店主兒子就覺得煩,至於為了什麼原因,他也說不上來。

  閔斯琳可顧不得他矛盾的心態,她光想著怎麼從鏡鋪兒子的嘴裡套消息都來不及了,就算是傻子,也是得花力氣對付的。

  為了不引起懷疑,她先假裝到鏡鋪對面賣妝奩的漆器店,東看看西瞧瞧,摸了半天就是不買東西。

  接著,她假裝無聊地放下雙層多子奩盒,晃出漆器店,往鏡鋪走去。

  鏡鋪店主的兒子本來正在打哈欠,瞧見閔斯琳走進店裡,眼睛都亮了。

  這不是那天那位大美人嗎?她又來了。

  鏡鋪店主兒子對閔斯琳的興趣不言可喻,要閔斯琳自己說,他的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不過對她來說這正好,可以少花點兒力氣。

  "夫人,您又來挑鏡子了。"鏡鋪店主兒子試探性地問閔斯琳,不確定她和皇甫淵是什麼關系。

  "不好意思,我尚未成親,還不能被稱做夫人。"閔斯琳甜甜一笑,很清楚鏡鋪店主兒子的心思,看來他也沒有多笨嘛,得小心應付。

  "那天那位公子,不是您的丈夫嗎?"鏡鋪店主兒子聞言喜出望外,以為自己大有機會。

  "他是我的兄長,不是我丈夫,您誤會了。"閔斯琳風情萬種地望了鏡鋪店主兒子一眼,暗示意味濃厚。

  鏡鋪店主的兒子緊張地咳了兩聲,心裡想什麼全表現在臉上,閔斯琳立刻往前跨一步,假裝腳步沒踏穩踉蹌了一下,鏡鋪店主兒子見狀連忙趨前扶住她,閔斯琳更是把握這個機會大送秋波,三兩下就擄獲鏡鋪店主兒子的心。

  這娘兒們,根本就是天生好手嘛!

  在門外監視店中動靜的皇甫淵,看見閔斯琳優異的表現,不但沒為她喝采,反而在心裡犯嘀咕,暗罵她天生淫蕩,像鏡鋪店主兒子那種長得豬頭豬腦的男人也勾引得下去,未免也太不挑嘴。

  店裡的閔斯琳沒空,也沒心思理會皇甫淵冒火的眼睛,一雙眼睛直直盯住鏡鋪店主兒子,看得他的心兒怦怦跳,講起話來結結巴巴。

  "你、你有沒有受傷?"老天,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女人?

  "你都出手扶住我了,我怎麼可能受傷?"閔斯琳眨巴著媚眼大展風情。"你的體格真好,反應真快,謝謝你。"

  鏡鋪店主兒子被她贊美得飄飄然,魂都不曉得飛哪裡去,店外的皇甫淵則是聽到快吐血,就有這麼惡心的女人,明明是一只肥豬,還能美化成一只猛虎,難怪他怎麼爭都爭不贏她,生眼睛沒見過比她還要虛偽的女人!

  "姑娘,你真是太客氣了。"鏡鋪店主兒子滿身肥肉都可以炸出油來,在閔斯琳有意無意的引誘下,硬是往她身上蹭。

  閔斯琳抿嘴一笑,都快當場吐出來,看來探子也不好當呢!想當年西施一定有滿腹委屈,希望吳王夫差不要像他一樣胖。

  "姑娘,你可有瞧得上眼的鏡子?我想將它送給你。"敢情鏡鋪店主的兒子,想用區區一面銅鏡做為定情物,未免太小看閔斯琳的身價。

  "不必了,公子。"閔斯琳假裝虛弱地用手捂住胸口,表情哀淒。"我已經擁有一面鏡子,不需要再多一面鏡子。"

  她悲傷的表情太過逼真,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轉啊轉的,看得鏡鋪店主兒子的心都慌起來。

  "姑娘,你不要緊吧?"怎麼突然掉起淚來?

  "我沒事。"閔斯琳拿出羅帕委屈拭淚。"我只是一想到找不到鏡子主人的下落,就悲傷得難以自己,所以才會一時控制不了情緒,還請公子見諒。"

  "鏡子的主人?"鏡鋪店主兒子聽得滿頭霧水,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是的,公子。"她稍稍拉開衣領,從胸口掏出那面銅鏡,鏡鋪店主兒子的眼睛瞪大到快要凸出來,他好像隱隱約約看見她的玉肌?

  "這面鏡子的主人,你可見過?"閔斯琳欲將鏡子交給鏡鋪店主兒子,對方不必接過手,便曉得她說的是哪面鏡子,臉色也跟著大變。

  "我、我沒有見過這面鏡子!"鏡鋪店主兒子接連倒退了好幾步,閔斯琳跟著往前。

  "拜托你,公子。"瞧他的臉色,跟他爹如出一轍,一定詳知內情。"請你告訴我,這面鏡子原本是誰擁有,為了這件事,我已經好幾天食不下咽,夜不成眠,真個是很痛苦。"話畢,閔斯琳又想辦法擠出眼淚,楚楚動人的模樣,煞是可憐。

  "你為了這件事情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如此一位美人兒,居然受此折磨,教他怎麼忍心?

  "我已經好些天吞不下一粒飯,每每在半夜驚醒,渾身上下,虛弱到沒有任何力氣。"閔斯琳噘高嘴,又淚光盈盈,不要說鏡鋪店主兒子,就連皇甫淵也快要信以為真,以為她真的那麼脆弱。

  "這......"鏡鋪店主兒子好生為難,想要告訴她又不敢告訴她,彷徨得不知如何是好。

  "求求你,公子,請你一定要告訴我。"為了探得線索,閔斯琳豁出去抓住鏡鋪店主兒子的雙手,差點沒讓鏡鋪店主兒子當場昏厥。

  "我、我......是徐公的千金。"鏡鋪店主兒子頭腦昏沉地吐出這一句,但還不夠,閔斯琳要的是對方的全名。

  "哪位徐公?"全長安的徐公有那麼多,不說清楚,找個屁呀!

  "是住在城北的徐諒徐公,這面鏡子,就歸他的千金所有。"鏡鋪店主兒子抵擋不住閔斯琳的媚功,終於在她的眼淚攻勢下全面棄守,說出了那個不能說的秘密,大大振奮了閔斯琳的士氣。

  原來那位士族的名字就叫做徐諒,可讓她給打聽到了。

  閔斯琳放下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埋伏在門外的皇甫淵卻是驚訝到合不攏嘴,她真的套出了對方的身分。

  看著閔斯琳含淚的眼眸,和微張紅嫩的雙唇,皇甫淵不得不佩服她媚功了得,如此動人的姿態任何一個男人都受不了,都要受騙。

  不過他也同時感到不是滋味,憑什麼她對別的男人風情萬種,說話輕聲細語,對他就凶巴巴,成天和他吵架,他到底是哪一點比不上那頭肥豬?

  皇甫淵氣得咬牙切齒,抱怨她不公平。那娘兒們根本是眼睛長在頭頂上,連那種外貌的男人她都能對他溫柔得半死,對自己的態度就差到--不對,他在想什麼?他們可是世仇哪!

  既然是世仇,豈有態度溫和可親的道理,現在他們也不過是迫於情勢,不得已暫時合作。等他們回到明朝,兩人便會又恢復成世仇,他管她的態度好不好,與他何干?

  皇甫淵不明白心底那把無名火是如何點燃的,但他說服自己,目前只是短暫合作,千萬別被迷惑。

  總算打探到銅鏡主人的線索,可以准備開溜了!

  閔斯琳暗暗將徐姓士族的名字記下來,同時想退場的方法,想來想去,還是裝病。

  "啊,心情一放松,身體也跟著疲倦起來,妾身想回家休息了。"閔斯琳絲毫不浪費時間,幾乎在探得線索的第一時間,便直起身往後退,盡量避免與鏡鋪店主兒子接觸。

  "你要回去了?"店主兒子好不容易才盼得與她獨處的機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這些天沒睡好,整個人昏昏沉沉,還望公子見諒。"閔斯琳用手覆住額頭加強可信度,心中暗自祈禱店主兒子別再糾纏。

  "我送你回去好了。"不幸店主兒子打算糾纏到底,閔斯琳只得使出殺手。

  "你還要看店,怕會造成你的麻煩,況且兄長很快便會來接我。"她對店外的皇甫淵發出暗號,要他趕快出來救人。

  "你的兄長?"

  "琳兒。"

  "嚇!!"

  皇甫淵一收到暗號便即刻出現在鏡鋪門口,差點沒把店主兒子嚇得半死。

  "大哥,你來接我了。"閔斯琳松了一口氣,幸好他聽得懂她的暗號。

  "是的,妹妹,我來接你了。"他咬著牙迸出這一句,閔斯琳懷疑他在生氣,但想不到理由。

  "公子,既然兄長已經前來接我,那麼妾身就告辭了。"閔斯琳對店主兒子欠身一笑,隨即在皇甫淵的攙扶下離開鏡鋪。

  "您慢走。"鏡鋪店主兒子僵硬回禮,想不透皇甫淵怎麼會這麼快出現,才說會來接她,他立刻就蹦出來,簡直比鬼還可怕。

  店主兒子越想越毛,懷疑自己是不是碰上不干淨的東西,若真是如此,得找道士作法淨身。

  ......不管了,磨鏡去。

  鏡鋪店主兒子這才想到店主臨走前,交代他要磨好牆邊那幾面鏡子,他磨著磨著,才愕然想到,他竟然吐露了那面鏡子主人的真實身分,這可怎麼辦才好?

  想到自己竟然在無意中洩漏了天大的秘密,店主兒子便慌張不知所措。他想象父親得知此事的反應,不由得打起哆嗦,生怕被父親打死。

  鏡鋪店主兒子決定假裝從來沒發生過這件事,以免惹禍上身。他低頭繼續磨鏡,閔斯琳則是靠在皇甫淵的懷裡,一步一步地遠離鏡鋪,直到轉過好幾個彎,確定鏡鋪店主兒子沒跟來,皇甫淵才將她推開。

  "可以了吧,你究竟要裝到什麼時候?"他的語氣酸到不能再酸。

  閔斯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明白她做錯了什麼事,讓他的口氣這麼差。

  "你可真會裝啊!"顯然他還不打算放過她,還要再叨念。

  "好幾天沒吃飯?"他的腦中倏然升起她在飯館裡大吃大喝的畫面,越想越氣。

  "幾天都沒睡好?"他的腦中,又升起她半夜打呼睡到不醒人事,卻仍然能夠踢被子揍人的場景,嘔到快吐血。

  "要不是戲班子不欠女角兒,我看你都快可以去演戲了!"

  他這是存心找碴,找她這個費盡苦心、又受盡折磨的可憐女子的碴,他怎麼不自己去引誘那頭大肥豬!

  "你在發什麼瘋,皇甫少爺?"她已經夠委屈了,拜托別再找碴。"好不容易才確認了銅鏡主人的身分,咱們應該高興,不是嗎?"怎麼反而繃著一張臉,她又沒有欠他銀兩。

  "話是沒錯。"這點他無法否認。"但是!"但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嗯?"閔斯琳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聽他還有什麼高論。

  "但是為了打聽消息,就去勾引男人,手段未免太不入流,你該檢討檢討!"對,他要說的就是這個,做人要光明磊落。

  "我、我該檢討?!"閔斯琳指著自己大叫,快要被他氣昏。

  好,要找碴是不是?大家一起來!

  "至少我用美色這招奏效,不像某人,犧牲色相不成還落荒而逃,比起我來,那個人才該好好檢討檢討。"

  閔斯琳故意把皇甫淵幾天前發生的糗事抬出來,聽得皇甫淵除了臉紅以外還是臉紅,這個專挑人痛處踩的臭娘兒們。

  "你哪來的美色?"皇甫淵昧著良心反駁道。"是對方太不挑嘴,只要是女人就好,哪個男人被女人挑逗會不心動?"除非他不正常或是不舉。

  "我沒有美色......"閔斯琳氣得牙根都快咬斷,她是沒有媚兒或棄兒那種沉魚落雁的姿色,但說她一點兒都不吸引人她可不服。

  "我知道了,你是在嫉妒。"她如果不好好教訓他一頓,就不叫閔斯琳,至少也要踩他幾腳。

  "你說什麼,嫉妒?"說那什麼鬼話。

  "嗯哼。"閔斯琳點頭。"你不甘心被冷落,也想要被引誘,沒問題,我成全你。"她邊說邊向他的身體貼過去。

  "喂,閔斯琳!"

  "我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很香?"閔斯琳表情嫵媚地問皇甫淵。"我可是灑了幾滴從西域來的花露水呢,味道很迷人吧?"

  濃馥的花香不期然撲鼻而來,讓皇甫淵整個人都愣住,迷人的不只是香味,還有她魅惑的表情,像是遺忘在人間的仙子一般教人怦然心動。

  "等一下,閔斯琳--"

  "還有,你看我的唇。"她故意噘高嘴,讓他瞧個仔細。"今兒個我特地塗上了胭脂,顏色是不是很漂亮?"

  一般來說,她都是素顏見人,甚少在臉上塗粉,今日的例外,不但教銅鏡店主的兒子暈頭轉向,皇甫淵仿佛也被迷惑了。

  "你不要鬧了!"他試著甩開她,甩開自己混亂的心思。

  "我只是要讓你瞧瞧我的美色!"她不死心地跟著他到處跑,不讓他擺脫自己。

  "閔斯琳!"

  "你看一下嘛--"拉扯中,兩人的臉竟意外地靠近,將對方看個仔細。

  兩人同時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們只差一點點距離就碰到彼此的嘴唇,於是連忙跳開。

  怦怦!

  怦怦!

  閔斯琳和皇甫淵各自掉過頭去,用手捂住胸口,深怕手心下的心髒會跳出體外,洩漏自己心動的秘密。

  這是怎麼回事兒?

  這是怎麼回事兒?

  兩人同時問自己。

  為什麼她的心會跳得這麼快,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為什麼他的心會跳得這麼快,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閔斯琳和皇甫淵沒有忘記他們是敵對關系,卻也抑制不了突如其來的心動,並因此感到心慌。

  "咱們快點兒回旅捨商量下一步怎麼做,你也想趕快擺脫我吧?"尤其是閔斯琳,這是她第一次對男人產生異樣的感覺,對象卻是皇甫淵,怎麼也無法適應。

  "那當然。"皇甫淵擠出一個萬分同意的笑容,內心其實萬分矛盾,因為他發現自己--

  一點兒也不討厭和她在一起的感覺,甚至有一點點喜歡。

  一點兒也不討厭和他在一起的感覺,甚至有一點點喜歡。

  無意中接觸到彼此的眼神,他們同時轉過頭不看對方,卻依舊壓不住他們那顆蠢蠢欲動的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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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6:4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雖然已經知道銅鏡是屬於哪位士族之女擁有,但想要混進徐姓士族家中,卻是困難重重。

  "......嗯,怎麼辦才好呢?"兩人在旅捨的房間內走來走去,他們已經踱了半天的步,還沒想到法子,至少皇甫淵是完全沒轍。

  "你有辦法嗎?"閔斯琳一屁股坐在榻上,懶得走了。

  "有辦法我還需要煩惱嗎?"他懷疑她根本是在取笑他,因而瞪了她一眼。

  "我想也是。"到頭來還是得靠她。"既然想不到辦法,只好使出非常手段。"

  "你該不會又想來色誘那一套吧?"一想起她賣力引誘鏡鋪店主兒子那頭大肥豬的模樣,他的火氣就忍不住升上來,語氣酸溜溜。

  "能夠的話,那當然是最好啦!"老戲碼拿出來再演練,更簡單。"不過每個人對‘漂亮'或‘英俊'的看法不一樣,這招不一定每次都管用。"得另想辦法。

  "算你有自知之明。"得知她無意再使用美人計,皇甫淵安心許多,口氣也緩下來。

  "知道啦!"煩。"我沒有美色,這總行了吧?"不要整天吵她,讓她靜下心思考該用哪種"非常手段",才進得了徐姓士族的門......

  閔斯琳右手支住下巴,偏頭思索對策。皇甫淵坐在破了一個洞的竹箱子上,隔著一小段距離打量閔斯琳,夕陽透過窗子的木條照在她的身上,光影相互交錯,反映出她柔美但分明的五宮,猶如鍍上一層金的仙人兒,金燦得教人無法移開視線。

  其實她很美,皇甫淵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閔斯琳的美麗。她或許不夠柔弱,不夠嬌艷,又特立獨行,但她全身上下充滿了生命力,面對困難毫不氣餒,勇於追求自己喜愛的事物。

  她就像金子,就算埋在沙粒中,還是可以看見她的光芒--不,她甚至比金子更耀眼,自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視,相對地會讓沒有自信的男人想要逃離。

  "賀英燁不英俊嗎?我記得你們有過一段長時間的婚約。"他突然想要知道曾經和她有所牽扯的男人,是如何、又為何離開她的生命,遂忍不住開口問。

  閔斯琳思考的動作,被他這句突來的問話打斷,放下手不以為然地打量他,但卻無法動搖他想一探究竟的決心。

  "他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別告訴我你沒有發現。"當全城未嫁的姑娘家都在談論同一個男人的時候,身為未婚妻的她,不可能沒有知覺。

  閔斯琳還是看著他,不懂他是故意裝傻還是真的沒發現,在大伙兒談論英燁哥的同時,一定會拿他來做比較,說他陽剛俊美,充滿男子氣概,比英燁哥更迷人,才該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結果他卻跟她打聽另一個男人。

  "這跟你沒關系吧!你干嘛提到他?"當務之急是先想怎麼混入徐姓士族家,別淨想那些有的沒有的。

  不期然被閔斯琳反嗆回來,皇甫淵支支吾吾,話都說不清楚。

  "沒有。"他顯得很難為情。"我只是、只是......"

  "只是好奇?"見他說不出話,她索性幫他接話,給他一座下台階。

  "對。"他連忙點頭。"我只是好奇,賀英燁既然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你為什麼還要跟他解除婚約?"人人都愛俊俏的夫婿,就她一個人例外。

  "我不曉得你也喜歡打聽這些小道消息。"面對皇甫淵的探測,閔斯琳僅是聳肩,不是很想回答。

  皇甫淵頓時覺得困窘,閔斯琳擺明了不想談論這件事,就他一個人一頭熱。

  "都怪咱們莫名其妙跑到這見鬼的朝代,我又被迫和你綁在一起,才會這麼無聊。"他扯東扯西掩飾自己的困窘,這可惹毛了閔斯琳,誰需要他"無聊"的陪伴?

  "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回到漢朝,我寧願一個人來這兒,還比較暢快些。"省得整天和他吵嘴。

  "那也是我的願望。"皇甫淵不甘心地回嘴,兩個人各自掉過頭冷哼,又吵架。

  "你到底想不想回到明朝?"可惡的男人,就會成天找碴,她快被煩死了。

  "你有什麼好辦法就快說,我洗耳恭聽。"皇甫淵語帶諷刺地回話,打定主意都不看她。

  "聽你的口氣,就是一副不想回去的樣子。"閔斯琳從矮榻上站起來。"算了,我自己去。"管他合不合作。

  "等一下!"他急忙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裡?"

  閔斯琳低頭看被他包得緊緊的柔荑,皇甫淵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與她接觸,於是不自然地放掉。

  "我要去那個姓徐的士族那兒啊!"她也覺得怪怪的,渾身不自在。"你不想回去,我還想回去呢!不想一輩子待在這裡。"雖說她已經漸漸適應西漢的生活,但怎麼樣都是自己的家裡好,她好想念明朝的一切。

  "誰說我不想回去?"他比她更心急好吧!"你想一個人回去......可以啊!"他突然伸手作勢搜她的身。"等你把銅鏡留下來以後,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我絕不攔你。"

  "你別想!"閔斯琳死命抵擋他的長臂,不讓他有搜身的機會。"沒了銅鏡我還玩個屁--"意識到自己說話太粗魯,她連忙糾正用詞。

  "反正,銅鏡不能給你。"她咳了兩聲。"而且,你真的很小器哪!"她朝他做鬼臉。"一個大男人,老是跟我吵架,真沒有氣度。"

  "是你先挑釁的。"現在卻怪到他的頭上。

  "明明就是你先開始的。"莫名其妙地問她和英燁哥的婚約,那又不干他的事。

  皇甫淵氣得握緊拳頭,作勢要揍她,後來想想算了,確實是他理虧,誰要他沒事打聽賀英燁。

  "好,停戰。"怪的是,每次只要碰上她,他所有的氣度和容忍都會拋向腦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敵。

  "算你聰明。"閔斯琳得意洋洋,感覺自己又贏了一回。

  "你到底想到了什麼主意?"他認輸,似乎只要和她對壘就占不了便宜,來到漢朝後更是如此。

  "漢朝人不是動不動就求神問卜嗎?"迷信得很。

  "那又怎麼樣?"明朝人也一樣求神問卜,不單只有漢朝。

  "咱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混進徐姓士族家。"雖然都愛求神問卜,但程度有別,漢朝人要厲害多了。

  "你的意思是......"不會吧,這種鬼主意她也想得出來?

  "稱咱們是高人混進去!"閔斯琳點頭,她正打算這麼做。

  "我會一點點望氣,你呢?你--"他會什麼?想不出來。"你會解夢。"

  "我會解夢?!"這真是見鬼了,他唯一作過的惡夢就是跟她一起回到漢朝,而且至今還無法清醒。

  "就這麼辦。"不然她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萬一不幸露餡怎麼辦?"恐怕會死得很慘。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閔斯琳的膽子就是比他大。"好歹咱們也是從明朝來的,有些事情總比這個時代的人懂吧?"

  知識是各個時代的累積,他們生活在距今一千多年後的明朝,坐收漁翁之利,再斗不過古人就太丟臉了。

  "可是--"

  "別再可是了。"虧他還是個男人,一點兒都不干脆。"再可是下去咱們就要老死在漢朝了,現在馬上就走。"上徐姓士族家!

  閔斯琳不給皇甫淵考慮的時間,拿起包袱,抓住皇甫淵的手臂就把他拉離旅捨,儼然就是個女霸王。

  老是喜歡走旁門左道,他不被她害死才奇怪。

  皇甫淵一邊被閔斯琳拖著走,一邊搖頭
  朱紅色的大門像座巨山般聳立,朱、赭、白三色構成的雲水圖案,回波逐浪,雲水相映。門上有一對青銅制的螭龍圖案鋪首,下面銜接著銅環。正門的兩邊,還另外開了兩扇小門,上頭同樣裝有椒圖鋪首,嘴巴咬著青銅環,模樣看來非常凶猛。

  漢朝的貴胄豪族非常重視門面,大門越是雄偉壯觀,越能表現出屋主的身價及氣派。

  閔斯琳和皇甫淵站在徐姓士族的家門口。皇甫淵的臉上處處可見擔心,閔斯琳的眼睛則是閃閃發亮,若能將這些鋪首統統拔下來帶回明朝,肯定值不少錢。

  "別打那些鋪首的歪主意,趕快想辦法怎麼混進去才要緊。"看穿她明亮眼神下的企圖,皇甫淵提醒閔斯琳別光顧著打算盤,忘了正事。

  "喲,你越來越了解我了嘛!"才多瞄鋪首兩眼,就知道她想干什麼,有進步哦!

  "廢話。"他又不是瞎子,口水都快流到地上,還是快些擦干為妙。

  閔斯琳凜了凜臉色,是該辦正事了,至於那些鋪首,有機會再說。

  "看我的。"她別的不會,賣弄小聰明最行,這點也是他最欠缺的。

  "嗯......"就看見閔斯琳仰頭看屋子的上空,看了一陣子往右,接著又往左,如此左、右、左、右,終於引起府宅僕人的注意,拉開門縫瞧了幾眼後,出來趕人。

  "你們是什麼人?"僕人的口氣可凶的。"干什麼在別人家門口徘徊,趕快離開!"

  漢朝的僕人以狗仗人勢出名,主子的勢力越大,態度就越驕傲。甚至還有豪族名士的下人,藉主子的權勢,當眾侮辱朝廷官員,受辱的官員也不敢多吭一聲,是為惡習。

  閔斯琳深深了解漢朝奴僕的習性,只要神色自若,表現得比他們更有自信,他們就會開始懷疑自己,語氣開始收斂。

  "你、你到底在看什麼?"若是裝神弄鬼,表現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他們原本囂張的氣焰會漸漸變小,這個時候,就可以說話了。

  "貴府這兩天是不是剛喜獲麟兒?"閔斯琳准確無誤的說詞,讓僕人大吃一驚,連聲問。

  "你怎麼知道我家尊公剛生了一位小公子?"僕人原本囂張的氣焰果然瞬間消失,只見閔斯琳笑呵呵。

  "我和兄長遠遠就看見有一股祥瑞之氣,盤旋在貴府的上頭,咱們就是被這股氣吸引來的。"閔斯琳裝出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言談舉止之間充滿了禪意,僕人當下以為她是哪裡來的世外高人。

  "姑娘,您們是?"說話的口音如此奇特,來歷恐怕不簡單哪!

  "咱們來自一個叫做‘順天'的地方,倘若貴府尊公知道這地方,一定會馬上請咱們進去。"她也不表明身分,打算從頭裝神弄鬼到底,看得徐府下人更加確定,此二人不簡單。

  "奴才馬上去跟尊公通報,請兩位稍等。"下人匆匆欠身離去,留下兩人在大門等候。

  "你還真是什麼謊話都編得出來。"明明就是先打聽好了,徐姓士族第六房小妾剛得一子,卻可以扯到祥瑞之氣上,不得不佩服她。

  "我也滿佩服自己隨時都可以鬼話連篇。"敢情是人到了緊要關頭,激發出潛能,否則她的謊話怎麼會說得這麼順?

  皇甫淵搖搖頭,要想激發潛能可沒那麼容易,瞧他來到漢朝多久,還是說不了謊。

  屋內徐姓士族,一聽有高人來訪,立刻從髹漆矮榻上爬起來。

  "什麼,有世外高人?"

  這個年代幾乎人人都迷信,尤其以貴族和士族為最,做什麼事都要求神問卜。

  "是的,尊公。"僕人恭敬答道。"他們還交代奴才說,只要尊公知道他們是打從‘順天'來的,必定會邀他們進來。"

  "順天?"徐姓士族壓根兒沒聽過這個地方,顯得有些遲疑。

  "聽他們的口音,也不似長安人氏,要我說,其他地方的人也沒那種口音,恐怕是來自一個神秘的地域。"僕人添油加醋,把閔斯琳和皇甫淵說得像是仙人一樣,這對一心追求仙術的徐姓士族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消息。

  "快請他們進來!"順天;順從天意,只有服侍神明的人,才懂得怎麼順應上天的旨意,這兩個人一定非凡人!

  這下子好了,一個單純的地名也能解釋成這麼復雜,果然給閔斯琳料到了。

  閔斯琳笑嘻嘻地跟在僕人的後頭,穿過重重回廊,來到廳堂。明朝的四合院基本是以漢代的建築為雛形逐漸擴建,就位高權重的士族來說,有些府宅的規模其實已不下於明朝,甚至更大。

  單從徐姓士族府宅的規模,就可以看出他在朝廷的勢力必然不小。遺憾的是他都已經這麼有權勢了,還想逼迫女兒改嫁以換取更高的官位,可見他是個多麼貪心的人。

  難得有世外高人造訪,徐姓士族親自迎客。閔斯琳的美貌讓徐姓士族嚇一跳,差點忘了問候。

  "聽賤僕說有高人來訪,沒想到竟是如此美麗的高人,簡直跟仙女下凡一樣。"徐姓士族原本就是好色之人,一見著閔斯琳就大獻殷勤,聽得一旁的皇甫淵心裡很不是滋味。

  "您過獎了,妾身不過相貌平平,怎麼禁得住大人如此贊美。"閔斯琳表面上客氣,眼角余光卻一直瞄向身旁的皇甫淵,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這個朝代的男人不是眼光有問題就是鬼遮眼,仔細瞧她的長相,也長得不怎麼樣嘛!還仙女下凡!

  "不不,你真是長得美極了,是老夫見過最美麗的女人。"每個朝代的審美標准都不一樣,唐朝愛豐腴的女人,明朝愛端莊溫順的女人,漢朝男人則喜歡她這一型,看起來俐落又不失女人味,可能跟長年打仗有關。

  "謝謝大人。"閔斯琳又瞄了皇甫淵一眼,跟他耀武揚威,氣得他差點沒吐血。

  "這位是?"徐姓士族好奇地打量皇甫淵,已經開始在打閔斯琳的主意。

  "咱們是--"

  "他是我兄長!"閔斯琳搶在皇甫淵之前回話,他原本是要回答"夫婦"的。

  這混帳娘兒們--

  "原來如此啊!哈哈。"徐姓士族一聽他們是兄妹,立刻笑到合不攏嘴,色意全寫在臉上。

  "正是如此,大人。"閔斯琳陪笑,用手捏了皇甫淵一把,要他別繃著一張臉,他只得勉強露出難看的笑容。

  "聽說你們打順天來。"徐姓士族色迷迷地盯著閔斯琳瞧,越看越滿意。

  "是的,大人。"閔斯琳微笑回道。"順天在長安的西北邊,比長安更接近天際,是個神秘的地方。"

  這點她倒沒說謊,他們確實是從順天來的,只不過是從遙遠的一千多年以後,現在是為廣陽國。

  "我懂、我懂。"其實徐姓士族一點也不懂,他只要聽到"接近西方世界"就猛點頭,巴不得立刻騰雲駕霧往天上飛去,這點是看得皇甫淵十分佩服,她真不愧是騙人的高手,真假之間分不清楚,連他都快混亂了。

  "咱們一進到長安,就瞧見大人的府第上頭盤旋著一股祥瑞之氣,應是此府第得貴子,不知不覺循著氣的方向往前行,於是就找到貴府,冒昧之處,還請見諒。"閔斯琳抓住徐姓士族的心態,一開口就是連篇好話,樂得徐姓士族眉開眼笑,直點頭稱許。

  "姑娘不但人長得漂亮,望氣的道行更高,不知姑娘如何稱呼?"徐姓士族對閔斯琳滿意至極,一方面相中她的美貌,一方面想利用她在相術方面的才能,為自己的前途開路,算盤打得比閔斯琳還精。

  "妾身姓--"

  "姓皇甫!"皇甫淵這回總算搶到頭彩。"我叫皇甫淵,她叫皇甫琳,咱們是一對好兄妹,你說對吧,妹妹?"

  哼,兄長是吧?怎麼可以老是讓她占上風,莫名其妙還得跟著她姓閔,當然要先下手為強。

  "是啊!哥哥,咱們的感情最好了。"她嘴角噙笑地看著皇甫淵,心裡想最好別讓她逮著機會報仇,不然他就死定了。

  "呵呵。"皇甫淵摟過閔斯琳的肩膀一起微笑,怎麼看都像一對感情甚篤的好兄妹,誰也看不出他們正暗中較勁。

  "您別看我哥哥這個樣子,其實他是個解夢高手,擅長解夢。"他踢她一腳,她就反咬他一口,誰也不讓誰。

  "令兄還會解夢?!"徐姓士族極為驚喜。

  "當然,他是高手。"閔斯琳掩嘴偷笑,皇甫淵不得已也擠出笑意,其實內心已經開始在詛咒。

  這個滿嘴謊言的女人......

  妹妹會望氣,哥哥會解夢,看來這個叫"順天"的地方,果真盡出些世外高人,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也真想造訪呢!

  徐姓士族顯然已經上當,被閔斯琳耍得團團轉,殊不知"順天"就算不是近在眼前,也不至於遠在天邊,只要動身到廣陽國即可。

  徐姓士族對著他們兩個猛點頭,閔斯琳和皇甫淵只好也跟著笑,大家笑成一團。

  呵呵呵,氣氛好假......

  "正如皇甫姑娘所言,第六房賤妾這幾天剛為我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尚未看相取名,不曉得你們是否願意幫忙?"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徐姓士族順理成章便要閔斯琳為他服務。

  "願意!當然願意!"閔斯琳笑若春花。

  小事,您大可以信任咱們。"

  "看相和取名,對咱們兄妹來說都是

  "太好了。"徐姓士族笑道。"那麼就請你們住下,等到孩子再過幾天,可以抱出房間時,再麻煩你們看相。"

  "沒問題。"閔斯琳笑呵呵,作夢也想不到事情會這麼順利,簡直如有神助。

  "來人,帶皇甫公子和皇甫姑娘到門廡休息!"徐姓士族招來僕人,帶他們去房間。皇甫淵住在長廊的頭一間,閔斯琳在最後一間,只消走幾步路就可以穿梭自如,方便得很。

  "請好好休息。"僕人放下茶水以後,便退出閔斯琳的房間,她始終保持著微笑。

  待僕人離去後,她飛身撲上矮榻,在絲被裡面打滾。

  "絲被!絲被!終於又摸到絲被!"受夠了西漢平民粗糙的衣料,閔斯琳用臉的肌膚感受絲被柔細的觸感,感動到快要掉下淚來。

  "不行,這樣會弄髒被子。"為了更貼近久違的絲被,閔斯琳索性起身將外衣脫掉,只留下一層薄薄的中衣,和赭紅色的絲被相偎相依。

  "真舒服。"她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從沒想到僅是一件薄薄的絲被,就能帶給她如此的滿足,現在回頭想想,自己的命真是太好了,這輩子幾乎沒有用過綢緞以外的衣料。

  連日來的緊張和疲倦,一旦放松以後便會累積為濃厚的睡意,閔斯琳就這麼穿著中衣趴在矮榻上睡著了。

  她好累,真的好累......

  一向精力充沛的閔斯琳,終於也不得不向睡意投降,成了睡眠的俘虜。

  另一方面,皇甫淵卻是氣憤難平,怎麼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那個笨女人,人家的口水都已經滴到她身上了,她還傻傻地上當!

  想起徐姓士族那雙色迷迷的眼睛,皇甫淵的心頭就莫名燃起一把火,不明白閔斯琳何以能夠忍受。

  她若不是真的毫無所覺,就是故意視而不見,他可不會輕易讓她打混過去!

  怒氣沖沖地闖進閔斯琳的房間,皇甫淵劈頭就是罵人。

  "閔斯琳,莫非你瞎了不成--"

  她沒有瞎,只是安靜睡著了,趴在矮榻上睡得不省人事,甚至連皇甫淵罵她都沒聽到。

  她睡得很沉,雪白的中衣,在白鶴陶燈的照耀下,泛出金黃色的光澤。

  都什麼時候了,還能睡得著?

  皇甫淵關上房門,大步跨向前,本想好好教訓她一頓,卻意外地被她有如嬰兒安詳的睡臉吸引,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在矮榻邊站定。

  她不曉得作了什麼好夢,嘴角噙著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看得皇甫淵不知不覺也露出笑容。

  其實她並沒有作什麼了不起的夢,只是夢見自己泡在大木桶裡面洗澡,如此而已......

  但皇甫淵不知道她作了他也渴望作的夢,不然一定會爬進她的夢境痛毆她一頓。他只知道,睡著以後的她要比醒著的時候來得可愛多了,至少氣焰不會那麼囂張。

  而且,坦白說,她真是個美人。

  雖不甘心,皇甫淵還是必須承認,她無論到了哪一個朝代都是受人矚目的美女,不單在漢朝受歡迎,明朝也是一樣。只是,她太野,明朝那些文弱的公子哥兒,無福消受像她這麼有主見的女人,又為了藏拙,只得有多遠閃多遠,就怕在她的面前自曝其短。

  矮榻上傳來一聲難以分辨的嚶嚀,皇甫淵彎身湊近聆聽,以免錯過她無意識下釋放出來的訊息。

  "......砰!"

  閔斯琳毫無例外地又給他一拳,這回他閃得快沒打到眼睛,但臉頰差點被打凹,她那雙手,可真帶勁兒。

  一向打人不手軟的閔斯琳,欺侮了皇甫淵不知幾回,從來也沒有醒過,這次倒伶俐,明明睡死了還能意識到自己打到什麼東西,因而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

  "不會是打到燈具吧......"盡管還沒清醒,她掛心的還是古董,就怕一個不小心砸壞矮榻旁的白鶴陶燈。

  "可惡!"皇甫淵用手撫面,總覺得自己好倒楣,老是被她打。

  "你、你在這裡做什麼?"不期然看見皇甫淵出現在她的房間,閔斯琳驚恐不已地從矮榻上爬起來,將絲被拉到胸口大叫。

  "還有,你是怎麼進來的?"僕人明明有把門關好,怎麼他還進得來?

  皇甫淵仍然在揉他的臉,懷疑有哪個男人敢惹她,沒被她打成殘廢就不錯了。

  "我用飛的。"他跟她開玩笑,只見她一臉癡呆。

  "啊?"她睜大眼睛瞪著他,以為他瘋了。

  "當然用走的走進來,難道我還會飛天遁地?"皇甫淵重重放下手臂回瞪她。

  "你不要臉!"做錯事眼睛還敢瞪得那麼大,小人。"三更半夜偷偷溜進女孩子的房間,是想對我怎麼樣?告訴你!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子哦,可以任由你胡來。"

  "我會對你怎麼樣?"想太多。"我只是有事情想要問你,怎麼料到會看見你那張豬臉。"睡死了還打呼。

  "豬、豬臉?"他有沒有搞錯?她可是個美人。"你眼睛瞎了嗎,我哪一點像豬?"一會兒說她沒有美色,一會兒又罵她是豬,她是招誰惹誰?

  "什麼地方都可以倒頭大睡,這還不像豬嗎?"也不想想這是別的男人的家,別的男人的床,還睡得這麼香甜。

  "我就累嘛,不然你想怎麼樣?"偷偷休息被逮到,閔斯琳索性也不躲了,挺直腰桿兒便往皇甫淵的身上靠去,看他能奈她何。

  "喂,你不要以為我怕你哦!"皇甫淵一面躲避,一面威脅閔斯琳。"我告訴你,我只是不跟女子一般見識,你不要真的以為我不會動手。"

  "你動手、動手啊!"以為她是被嚇大的啊,呿。"還小女子哩!你來呀、你來呀!"看最後是誰制伏誰。

  "你不要太過分了!"皇甫淵退到無路可退,再退下去男子氣概就要沒了。

  "我就是吃定你,怎麼樣?"紙老虎一只,沒在怕的啦!

  他越是節節敗退,她越是奮勇追敵,皇甫淵眼看著就要被逼入死角。

  "你真的欠人修理--"情急之下,他將她拉近假裝恫嚇她,未料卻拉過頭,她整個人都趴到他身上。

  皇甫淵剛硬的胸膛,不期然接觸到閔斯琳柔軟的酥胸,他整個人都呆了,閔斯琳也是。

  他們都沒想到會在無意中碰觸到對方,一顆心跳得有如千軍萬馬,踢呀踏啊,踏醒他們沉睡的靈魂。

  他的胸瞠好硬,好有安全感,仿佛一座堅強的城牆,可以抵擋任何風雨。

  她的胸部好柔軟,身體好香,仿佛蘊藏全天下的香料,芬芳無可抵擋。

  難以壓抑的悸動及情愫,在這一刻湧現。

  他們都不想擁有這樣的感覺,不想心怦怦跳,不想感受對方和自己有多不一樣,卻無法克制自己親近對方。

  他們的呼吸全亂了,一如腦中攪成一團的思緒。

  皇甫淵強迫自己推開她,免得被她誘人的女人香悶死,他來找她,可不是為了吃豆腐。

  "我是來問你,干嘛撒那種漫天大謊,說自己會望氣和看相?"對,要記得他是來找她算帳,不是來感受她有多迷人。

  "你管我!反正又不是你在負責,你管我愛怎麼說。"閔斯琳也同樣難以相信自己竟然這麼容易就心兒怦怦跳,一定是沒睡飽的關系。

  "誰說我不用負責?"他反駁。"你沒事把我牽扯進來,說我會解夢,萬一到時候那個老色鬼要我解夢,你說該怎麼辦?"

  "只要胡扯一通就行了。"這還不簡單?"重要的是,咱們混進來了,不是嗎?"

  是啊是啊,他們是混進來了,只是使用的手段有點--

  "你干嘛說咱們是兄妹,你不知道這樣很麻煩嗎?"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幻想。

  "有什麼麻煩?"存心找碴嘛!"不說兄妹,難道說夫妻嗎?你就這麼喜歡跟我當夫妻?"

  閔斯琳不經意的一句問話,讓皇甫淵當場閉嘴,站在原地半天動也不動。

  "怎麼,我不會是說中了吧?"閔斯琳頑皮地戳戳他的手背,要他別當木頭人,好歹也回句話。

  皇甫淵的臉瞬間脹紅,用力抓住她的手輕喝了一聲:"別鬧了!"不巧兩個人的胸又靠在一起,他的嘴唇還差點碰到她的額頭,模樣比方才更親密。

  "呃,抱歉。"

  "對不起!"

  兩人幾乎在同時間跳開,各自轉頭撫平心跳。

  "我、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吧!"皇甫淵根本是落荒而逃,閔斯琳的情況也差不多。

  "嗯,你也早點兒睡。"她始終不敢回頭看皇甫淵,怕一看又心跳加快,臉紅不已。

  結果她還是臉紅不已,心跳也沒變慢過。

  她雙手撫著發燙的臉頰,心想自己是不是生病了,生了一種她不懂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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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7:0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次日中午,徐姓士族為了歡迎閔斯琳和皇甫淵,特地為兩人舉辦一場簡單的午宴。

  不過雖說是午宴,實際上卻只有閔斯琳和皇甫淵兩位客人。因為是小型午宴,所准備的飯菜自然不如正式宴會來得豐富,但是他們已經非常滿足。

  小口小口地嚼著口中的面餅,稍嫌干硬的面餅,雖然和明代的香脆可口不能比,但比起外面飯館賣的面餅已經好多了,閔斯琳吃得無限感激。

  連面餅都這麼硬,漢代的人一定時常有腸胃問題,簡直太難消化了。

  "請用、請用。"

  "多謝大人。"

  面對徐姓士族的熱情款待,看在皇甫淵的眼裡亦十分感動,不過他懷疑這種好日子能過多久?再拖下去,怕是要露餡。

  和明代不同,漢朝的宴客方式是每位客人的面前擺上一張矮幾,上面再擺上分量不等的菜餚,不像明朝圍成一張桌子,大家要敬酒或是連絡感情都方便,在漢朝,無論跟主人多熟都得保持距離。

  富貴人家的餐食,跟平民老百姓就是不同,雞鴨魚肉樣樣不缺,比起之前在外頭只能吃蜜飯或是一般面食,要來得好多了。

  "請容老夫敬兩位一杯。"徐姓士族舉杯邀酒,兩人也只好舉高酒杯回禮,干了清清如水的水酒。

  若硬要說還有什麼不滿意,該是他們杯子裡面的酒,實在太淡了。

  吃完了午飯,喝完了酒,僕人再奉上茶,結果仍是閔斯琳最怕喝的花椒茶,害得她開始懷疑,自己還能夠再喝到茶色有如翡翠的九龍茶嗎?機會好像越來越渺茫......

  "吩咐下去,讓奶娘把小公子抱出來。"

  皇甫淵上一刻才剛在煩惱會露出馬腳,下一刻徐姓士族果然馬上就找他們麻煩,害得他一口茶也吞不下,胃糾成一團。

  他微微抬起頭對坐在對面的閔斯琳擠眉弄眼,心中暗暗哀嚎天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餐,他們就要露餡了。

  閔斯琳倒鎮定,既不慌也不忙,悠閒自在的模樣恍若一名女道士,不知情的人必定會輕易被她騙去。

  "小公子抱來了。"奶娘將新生兒抱到閔斯琳的面前,閔斯琳伸手摸了摸嬰兒的小臉,覺得他好可愛。

  "請皇甫姑娘為小兒斷定面相,將來可是個有福之人?"盡管徐姓士族有無數個妻妾和子嗣,還是不嫌多,永遠都想著納妾添丁。

  閔斯琳仔細端詳嬰兒的面相,小男嬰天庭高聳,重頤豐頜,山根有骨直上頭頂,兩耳貼腦,五岳相朝,是大貴之相。但小男嬰同時又額方而闊,地閣方圓,天倉地庫豐隆,耳根垂珠圓厚,鼻豐顴聳,又為大富。

  既富且貴,這小男嬰的未來必定不得了。一般人想擁有其中一種面相已屬不易,這小男嬰居然兩者兼具,太驚人了!

  "怎麼樣?"徐姓士族見她半天不說話,不禁緊張起來。"小兒的面相如何?"

  "令公子是為富貴之相,將來必定拜相封侯,請徐公放心。"閔斯琳回道,真心這麼認為。

  "真的嗎?"徐姓士族聞言大喜,皇甫淵則是懷疑地打量閔斯琳,以為她又在吹牛。

  "當然是真的,大人。"她可是真的有跟江湖相士學過幾天算命,基本的相術害懂,不全然是吹牛。

  "妾身看相以來,還沒見過比令公子更好的面相,將來長大後必定大有可為。"閔斯琳的話,等於是喂了徐姓士族一顆定心丸,喂得他整個人輕飄飄的。

  拜相封侯......嘻嘻嘻,徐家的未來就指望他了。

  徐姓士族對奶娘比了個手勢,奶娘立刻將小男嬰抱回房,以免著涼。徐姓士族因此心情太好,笑吟吟地看著閔斯琳,開口就要打賞。

  "為了感謝皇甫姑娘為小兒看相,老夫要給你賞賜,你想要什麼?"綾羅綢緞,還是......

  "承蒙大人看得起咱們兄妹,咱們感激都來不及了,哪敢要賞賜?此事萬萬不可。"如果有心,干脆把整座宅院的古物都送給她,特別是大門那對鋪首,她很中意,鐵定能賣不少錢。

  "皇甫姑娘,你真是太客氣了。"徐姓士族說有多喜歡閔斯琳,就有多喜歡閔斯琳,壓根兒不曉得她打他整座府宅的主意。

  徐姓士族對閔斯琳中意極了,開始盤算要怎麼將她留在身邊。

  皇甫淵只覺得這情形太離譜,閔斯琳隨便說說,徐姓士族就信以為真,莫非這個時代的男人腦子都廢了?

  "妾身有個要求,還望大人答應。"閔斯琳乘機跟徐姓士族要東西,他當然點頭。

  "皇甫姑娘但說無妨。"徐姓士族的腦子沒壞,只是被閔斯琳的倩影塞滿,全心全意想怎麼得到她。

  "妾身是想,難得遇見像大人的府第如此祥瑞的吉宅。妾身想到府中各個院落看看,尋找運勢最旺的院落,將來若是再有夫人有孕,也好到那個院落待產,大人您意下如何?"閔斯琳嘴裡是為徐姓士族著想,其實是想藉機探訪各個院落查尋銅鏡主人的線索,不得已之下想出來的對策。

  "這當然沒有問題,皇甫姑娘愛看哪個院落,就看哪個院落,我會請僕人帶路,你盡管放心。"徐姓士族更中意閔斯琳了,並且認為她對自己也同樣有意思,不然不會這麼熱心。

  "謝謝大人。"閔斯琳露出一個嬌媚的笑容,看得徐姓士族飄飄然,看來漢朝男人是真的很喜歡閔斯琳這種類型的女人。

  不消說,皇甫淵又是十分吃味,方才吃的午飯都快吐出來,這個專門喜歡賣弄風情的娘兒們!

  "妾身還有一個請求,懇求大人答應。"打鐵要趁熱,況且這件事她忍了好久。

  "皇甫姑娘還有什麼請求?"徐姓士族好奇地打量閔斯琳,只見她微笑。

  "在望氣之前,妾身必須先淨身,請允許我沐浴。"

  好家伙,原來她是想假藉望氣的名義,跟徐姓士族要求洗澡,算她厲害,還能想到這個借口。

  皇甫淵在心中暗暗稱許閔斯琳,她真的很會把握機會。

  "的確。"徐姓士族點頭道。"這是一件神聖的事,是該沐浴。"

  閔斯琳表面上保持微笑,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內心實則狂笑:感謝老天,她終於能夠好好洗一頓澡了!

  漢朝人除了王公貴族和商賈名流外,一般平民老百姓幾乎很少能夠沐浴,所以閔斯琳才會千方百計騙徐姓士族是為了望氣淨身,其實只是單純想洗澡,除去一身污垢而已。

  "老夫的府宅中,有一處溫泉池,皇甫姑娘你就使用那池子淨身吧!"

  答應她沐浴不夠,還讓她洗溫泉,她是走了什麼好運可以扮演楊貴妃?這頓澡,她洗定了!

  "多謝大人。"閔斯琳的雙眼閃閃發亮,心裡想的全是冒著熱氣的溫泉,不曉得他這池溫泉,是哪一種水質?

  換到皇甫淵這一頭,眼睛同樣閃著精光。他生平最恨髒亂,然而打從來到漢朝以後,偏偏接觸的都是髒亂,這頓澡,他也同樣洗定了!說什麼都不放過。

  "來人啊,趕快下去為皇甫姑娘准備沐浴的事宜。"徐姓士族雙手擊掌,吩咐一旁等候的女僕,要她伺候閔斯琳沐浴更衣。

  "不必了,大人。"閔斯琳急忙阻止徐姓士族。"妾身不必他人服侍,我還要施法念咒,有下人在場,我反而更為難......"開玩笑,她就是想痛痛快快洗澡,有人在一旁監視她怎麼洗?

  "你說的也有道理,就這麼辦吧!"徐姓士族一聽到施法、念咒,完全沒有抵抗力,舉雙手投降。

  閔斯琳深諳徐姓士族迷信的心態,亦巧妙地加以利用,果然手到擒來,平白賺得了一次溫泉澡。

  皇甫淵見狀在一旁直搖頭,所謂"騙死人不償命",大概就在指她,她的說謊技巧,簡直太高明了。

  一個時辰後,女僕准備好了沐浴的用具,喚閔斯琳去洗澡,她二話不說,拿起換洗的衣服便往浴堂沖。

  徐姓士族不傀是朝中的有力人士,雖不具貴族血統,但舉凡屋宇建築乃至於室內陳設,沒有一樣不如貴族。就算是當朝權貴,也沒有幾個家中有溫泉池的,閔斯琳可說是賺到了。

  "那麼,賤僕就下去了,您有事再喚賤僕。"女僕將沐浴用的搓巾交給閔斯琳之後,便欠身退出浴堂,留下閔斯琳一個人爽快。

  待女僕退出浴堂後,閔斯琳先是環看堂內的擺設,再仰頭看天花板,白色的輕紗從天花板垂至柱子,溫泉的四周並且用大理石做了雕花鑲邊,整體感覺氣派非凡。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走到溫泉池邊伸出腳試探了一下水溫。

  嗯,剛剛好!

  溫泉雖冒著煙,但對閔斯琳來說,卻是可以接受的溫度,她於是把身上的衣服卸下走入水中,讓乳白色的溫泉徹底吞沒她雪白的肌膚。

  她閉上眼睛,頭靠在池子邊緣上面,感受熱水的波動,心想人生最大的享受莫過於此,天下再也沒有比能夠舒舒服服洗澡更美妙的事了。

  她的感動不言可喻,打從他們回到漢朝以來,還是第一次洗熱水澡,真的好感動。

  乳白色的溫泉雖然帶有一股濃濃的硫磺味,對於放松肌肉卻很有功效,閔斯琳緊繃的情緒,在這一刻完全釋放。

  真舒服......

  她星眸半瞇,感受霧氣從水中冉冉上升的絕妙滋味,瞄著瞄著,卻突然瞄到一雙腿,差點沒把她嚇死。

  "啊--"當她一看見來人竟是皇甫淵,立刻用手把嘴巴捂起來,免得喚來下人。

  "你、你怎麼來了?"她手指著皇甫淵邊發抖,還心有余悸。

  "我也想沐浴。"這就是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我已經好些日子沒清洗身子,早已經受不了,無論如何都要沐浴。"

  "你瘋了嗎?"瞧他已經開始脫衣服,皇甫淵沒瘋,閔斯琳先瘋,女僕就在不遠處,他還敢這麼做。

  "是啊,我瘋了,被全身的髒污逼瘋。"他俐落地脫下衣服,丟在她的衣服上,擺明了誰勸都不聽。

  "萬一被發現咱們共浴,是要殺頭的。"別以為到了漢朝,就可以不遵守法規,恣意行事,漢代有些法規,可是比明代還嚴。

  "殺頭就殺頭,今兒個誰都別想阻止我下水。"他脫到剩下一條褲子,"撲通"一聲就往泉水裡面跳,閔斯琳根本來不及阻止。

  可恨的家伙,就會撿現成的......

  "我警告你離我遠一點兒,別想占我便宜。"既然沒辦法阻止,閔斯琳只得劃清界線,想辦法和他保持距離。

  "誰會占你便宜?"笑話。"你有什麼便宜好占的?完全沒看頭。"他邊說邊往水池中間移去,就怕被罵色鬼,其實他只是想洗澡。

  "你眼睛瞎了嗎?"反倒是閔斯琳不服氣,像被針扎到一樣地反擊。"我哪一點不像女人?"

  她氣到沖過去,害皇甫淵差點沒滑倒,最後還是靠他優異的平衡感勉強站穩。

  "我又沒有說你不像女人,你干嘛那麼激動?"突然間沖過來,嚇死人了。

  "你剛剛明明說我沒看頭,請問我是哪一點沒看頭?"她揚高下巴,胸部也跟著突出半露在水面,不過她自己沒發現。

  "你不要作賊心虛。"他不過是順著她的話講,這也錯了?

  "你才是作賊心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假藉名義,其實目的是為了偷看我洗澡。"色鬼、爛人、偽君子。

  "我對像女人又不像女人的家伙沒興趣,你不要誤會了,我只是純粹想要沐浴。"才沒有她想象中那麼不堪。

  "像女人又不像女人--好,你這是在拐著彎罵人,對吧?"她非得討回公道不可。

  "隨你怎麼想,我無所謂。"只要快快讓開,讓他洗澡就行。

  "我倒想請你指出,我哪個地方不像女人?"偏偏她就是不讓他如願,挺直了腰桿兒直往他逼來,他只得向後。

  "你不要逼我。"

  "我就是要逼你,怎麼樣?"他越是威脅閔斯琳,她就越不聽話,他只得再往後退。

  "你再過來,我就不客氣嘍!"他虛張聲勢的威脅,聽起來沒什麼氣勢。

  "你還想對我不客氣?"說她沒有美色,還嘲笑她不男不女,是想怎樣?

  "來呀!"她才不怕。"想對我不客氣,就來呀!我早就想找你算帳了。"

  "夠了哦,你以為我怕你嗎?!"被逼到忍無可忍,皇甫淵雙手抓住她的肩膀,不許她再往前進,卻意外將兩人拉近。

  這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他們因為打鬧碰在一起,但這次的情況最特別也最色情,他們都沒有穿衣服。

  煙霧裊裊,親密的氣息穿越裊裊的白煙朝他們襲來,撩動一池春水。

  毫無意外地,這次他們又是口干舌燥,心跳加速,瞪大眼睛。

  和以往不同的是,皇甫淵沒有放開她,而是雙手緊緊扣住她的肩膀,兩眼直直盯著她看,一副隨時會吻她的模樣。

  閔斯琳用力吞下口水,心想難道他真的想吻她?不然他的頭為什麼越壓越低,呼吸越來越急促?

  兩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但皇甫淵想吻她是事實,就算他再怎麼告訴自己不可以,都無能為力。

  而閔斯琳呢?也拚命叫自己要清醒點兒,他若真的敢吻她,就朝他的嘴唇狠狠咬過去,讓他明白閔家人不是那麼好欺侮的。

  然而--

  "喂,皇甫淵......"

  然而她也無力婉拒,心底深處仿佛有個聲音叫她不要逃,就勇敢接受他的吻。

  在不知名的情愫催化之下,他們兩人的臉靠得越來越近,心與心之間越來越感受不到距離,呼吸幾乎融成一體......

  "小姐!"

  就在他們的唇幾乎碰在一起之際,老戲碼重演,女僕總愛挑這個時候串場,活生生打亂一場好戲。

  皇甫淵和閔斯琳同時僵住,仿佛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卻依舊僵住不能動。

  "小姐,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您是不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女僕越走越近,眼看著就要揭開垂幔,為了不讓皇甫淵被女僕發現,閔斯琳只得先想辦法把他藏起來再說。

  "你干什麼--"

  只不過她隱藏的手段很殘忍,居然在他還沒有任何准備之下,抓住他的頭將他壓入水中,幸好他諳水性,溫泉水也不太熱,否則真要變成一只水煮雞。

  咕嚕咕嚕......

  即使如此,他還是喝了一些水,但比吃水更令他驚訝的是,閔斯琳的胴體在水中居然一覽無遺,從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到玲瓏有致的曲線,他無一錯過,雖然因為白色溫泉水的阻礙,無法看得那麼清楚,但他的確看到了!

  水面下的皇甫淵睜大眼睛,不是故意卻無法逃離這飛來的艷福,而水面上的閔斯琳情況也沒比他好多少,也是忙著應付女僕。

  "小姐,您沒事吧?"女僕熱心詢問。

  閔斯琳本想和顏以對,水裡的皇甫淵卻憋不住氣開始吐氣冒泡,逼得閔斯琳不得不拉下臉,假裝忙碌。

  "天靈靈,地靈靈,吹牛撒謊我最行,天靈靈,地靈靈!"並且從溫泉裡撈出水東邊灑一點,西邊灑一點,看得女僕一頭霧水。

  "小、小姐......"

  "大膽!"慘了,已經沒氣了,不救他不行。

  "我正在為大人作法祈福,你怎麼可以隨便闖進來?還不趕快出去!"她特意用江南某地區的方言假裝念咒唬弄女僕,女僕當然聽不懂她作法的內容,只是一聽到閔斯琳提到徐姓士族,便嚇得手軟腳軟,連連後退。

  "賤僕馬上走!"女僕飛也似地離開浴堂,看得閔斯琳有些良心不安。

  "......咳!"確定女僕不在,皇甫淵立刻冒出水面換氣。好險,差點淹死。

  "你不要緊吧?"閔斯琳拍拍他的背幫他順氣,他搖搖頭。

  "不要緊......"他轉頭看向閔斯琳,這不看還好,一看兩人的眼神又膠著住了,腦中不約而同地升起方才的畫面--他們差點接吻。

  "那個--"皇甫淵總覺得他有義務解釋些什麼,畢竟是他先主動的,況且他又是男人。

  "什麼?"閔斯琳也覺得她該說句話,她沒有從他的嘴唇狠狠咬下去就罷,還主動朝他靠近,自己也難逃責任。

  "那個--算了。"盡管他有意當個大男人,但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麼話似乎都不適合。

  閔斯琳也是欲言又止,想耍狠此刻耍不來,當個小女人指責他怎麼可以如此待她又太惡心,還是閉嘴好了。

  "你一個人慢慢洗,我先離開了。"皇甫淵尷尬地轉身離開水面,拿起衣服重新穿上,帶著一身濕回房。

  結果他澡也沒洗到,還喝了一肚子水,得不償失。

  不過,也並非完全沒有收獲。

  閔斯琳嬌嫩的朱唇和誘人的胴體,在他眼前如燈影般晃動,任憑皇甫淵再怎麼努力吹,也吹不熄體內那股欲火。

  沒想到她瘦歸瘦,還滿有看頭。

  整個晚上,他都一直反復在想這件事,徹夜難眠。

  他真的想吻她?不會吧!也許只是偶然,還是......

  長廊的盡頭,閔斯琳同樣睡不著,同樣想著皇甫淵,猜想他的動機。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兩個同樣害相思的人,今晚,是別想睡了。


  閔斯琳和皇甫淵兩個人,看過一間又一間的廂房,一座又一座的院落,始終沒有發現有什麼奇異之處。

  "兩位高人,您們都看過了嗎?"負責帶領他們參觀府第,換做明朝應該稱為總管的下人,邊帶著他們參觀邊詢問,就怕有個閃失他擔待不起。

  "大致上都看過了,謝謝您帶路。"閔斯琳和皇甫淵難掩眼中的失望,看過了幾個院落,甚至連塔樓都去看了,仍瞧不出什麼端倪,一切都看似正常。

  "兩位還要繼續看嗎?"已經繞了府第一圈,再看下去得再繞第二圈,實在是沒什麼必要。

  "不用了。"閔斯琳勉強微笑答道。"我想這樣就可以了,咱們回去吧!"好不容易才有到處參觀的機會,結果卻空手而回。

  "那麼,請跟隨我走這邊繞回去。"下人客氣地請他們走另一條路以節省時間,兩人跟在下人後面,互相用眼神傳遞訊息,如果真的找不到什麼,得再想辦法。

  高牆的另一邊,是完全不同的景致。

  高牆內綠意盎然,充滿了生氣,高牆外孤單蕭索,連風都是冷的,看來這地方只拿來留做通道用,沒有人居住。

  帶頭的下人帶領著他們飛快走過牆下,閔斯琳和皇甫淵跟在後頭,納悶下人何以加快腳步?在跟隨的時候,不經意抬起頭看見一座閉鎖的院落,像被世人遺忘一樣孤伶伶地矗立在陰暗的角落,看起來無限悲傷。

  "等等!"閔斯琳直覺就是它了,因此而停下腳步。

  "有什麼不對嗎,高人?"下人神情間充滿緊張,還沒真正說到話,額頭便頻頻冒汗,閔斯琳更加肯定其中大有問題。

  "這座院落我還沒看過,請打開門,讓我進去望氣。"她可以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感覺在體內流竄,那是一種有別於尋常的興奮,可能跟銅鏡主人有關。

  "不好意思,高人。"下人緊張地搖頭拒絕。"這是座荒廢的院落,大人已經下令過不許再用。高人若想為夫人們挑選待產的地方,還有其他院落可選,賤僕可以馬上帶你們到各個院落看看。"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打開門讓他們進去,就算是再崇高的理由也不行。

  "我知道了,還煩請您帶路。"閔斯琳不會傻到引起下人的注意,只要知道正確的目標就行。

  下人明顯松了一口氣,皇甫淵也覺得她這種處理方式很好,要當夜賊,多得是機會,不急於一時。

  確認目標以後,兩人再次用眼神互傳訊息:這座陰森森的院落,確實有探查的必要,他們一定會再回頭造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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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30 00:37:3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成堆的蔬菜放在一個接一個的竹簍內,兩根粗大木柱中間懸掛著一條粗繩,上頭吊著羊肉、鹿肉、豬肉、牛肉、雞肉、鴨肉等等各類肉品,另外還有甜瓜、棗、梨、柿、橘、枇杷數量不等的水果,分散在占地寬廣的院子內,隨著廚子的吆喝聲被搬來搬去。

  今兒個徐姓士族大擺宴席,請了一些朝中大臣到府同樂,趁著閒暇之余聯絡一下感情。

  但見偌大的院子,單單廚子就不下十人,還有被臨時征調派去的人手,在廳堂和院子間不停來回穿梭,算一算大概好幾十人,這還不包括被派到大廳服侍客人進食的女僕,加一加,大概有近百人。

  漢朝的豪族,經常一宴客就是從主位開始延伸直至看不到盡頭,端看主人夠不夠大方。

  徐姓士族盡管算盤撥得精,但在宴客方面,倒也不失為出手大方之人,畢竟這也是仕途能否通順,重要的一環。

  "哈哈哈......"

  長型的廳堂,地上鋪著木板,所有賓客分坐在兩旁互相聊天,席間不時夾帶著大笑聲,氣氛非常地熱鬧。

  "聽說霍將軍打算一舉驅逐匈奴呢!"

  "干得好,早該給這些蠻子瞧瞧咱們漢人的厲害!"

  "不過匈奴也不是省油的燈,聽說每個氏族之間的王都驍勇善戰,想一一殲滅,恐怕也沒有那麼簡單。"

  "不怕,咱們霍將軍也是以勇猛出名,況且他的手下還有許多出色的將領,比如公孫將軍,比如唐將軍!"

  "噓,小聲點,別教徐公給聽見了。"

  賓客聊得正盡興,不期然從某人的嘴裡冒出一個不該出現的稱謂,嚇得其他賓客趕緊移轉話題。

  閔斯琳和皇甫淵的耳朵拉得長長的,一刻也沒有停止過打探消息,就怕稍一閃失,遺漏了重要片段,那可就罪過了。

  藉由賓客的交談中,兩人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並沒有找錯地方,這兒確實是銅鏡主人的娘家,或許還是她自縊的地方。

  由於徐姓士族擴大舉辦宴會,除了剛生孩子的六房小妾外,徐府上上下下,包括女眷幾乎全出席。

  閔斯琳和皇甫淵以客人之尊,當然也出席了這次的宴會,他們非但出席了宴會,還被安排在距離徐姓士族不遠的位子,算是極大的榮耀。

  身為主人的徐姓士族,向賓客舉杯邀酒,在場所有賓客高舉酒杯回禮,歡笑聲不絕於耳。

  "這酒真好!"

  "是為佳釀、佳釀!"

  僅僅只是水酒,在場的賓客就贊聲不斷,聽得把這些酒當水喝的皇甫淵和閔斯

  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得拚命灌酒,看能不能喝出酒味。

  淡得要命......

  "徐公,恭喜您又喜獲麟兒。"

  這恐怕才是徐姓士族舉辦這場宴會的目的。

  "好說好說。"徐姓士族笑呵呵,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六夫人又為您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改天等滿月以後,一定要抱出來給我們瞧瞧呀!"大伙兒瞎起哄。

  "一定一定。"徐姓士族表情無限滿足,這已經是他的第十二個兒子,女兒還不算呢!

  "不曉得令公子取名了沒有?"賓客們的話題一直繞著徐姓士族剛獲得的兒子打轉,在場的女眷眼睛則是不斷偷瞄皇甫淵。這也難怪,在清一色都是老頭子的宴會場合中,就數他最搶眼,最有男子氣概。

  "還沒有。"徐姓士族笑著搖頭。"這件事老夫想交給皇甫姑娘,她會幫老夫打理妥當,老夫一點也不擔心。"

  "皇甫姑娘?"大伙兒的眼睛全轉往閔斯琳的方向,害得閔斯琳滿嘴的酒差點噴出來,真是要命。

  "多虧徐大人不嫌棄,妾身自當盡力。"閔斯琳真是恨透了漢朝這些妾不妾的自謙詞,念久了感覺自己都快變成小妾。

  "皇甫姑娘,你客氣了。"徐姓士族笑道。"大家或許不明白皇甫姑娘是何許人,其實她和在座的皇甫公子都是打從‘順天'來的世外高人,無論是望氣或看相,功力都非常深厚。"

  徐姓士族此話一出,在座的賓客皆發出驚呼聲,閔斯琳只得大方對所有人微笑。

  拜托別要她當場看相啊,她會的就那麼幾招......

  "沒想到皇甫姑娘長得國色天香,竟然還是世外高人,真是失敬失敬。"在座的賓客無論是王公大臣或是地方小吏,共同的特色就是"色",大家皆色迷迷地盯著閔斯琳瞧。

  "您言重了。"閔斯琳很難責怪這些老色鬼,畢竟主人家的女眷碰不得,女僕的人數又有限且長相多抱歉,就算他們想對女僕怎麼樣,還得顧及主人顏面,只得多望她幾眼,以滿足色心。

  "皇甫公子也是氣宇非凡,真是令人羨慕。"又有賓客將目光轉往皇甫淵,稱贊他陽剛俊美。在場的女眷們礙於禮教,不敢表現出欣賞之色,其實都在心裡猛點頭,對他仰慕不已。

  不期然成為人們注目的對象,皇甫淵除了驚訝以外,還有更多的不自在,尤其女眷們的眼神,就跟京城那些急著想出嫁的姑娘家一樣晶燦得可怕,害他都想逃了。

  "您過獎了。"但是他最在意的還是那些男賓客的眼光,色迷迷的,完全不避諱。

  "不不,這全是老夫的真心話,皇甫公子您就不要客氣了。"說話的賓客笑呵呵,皇甫淵只好也跟著陪笑。

  一陣寒暄應酬過後,徐姓士族好不容易終於宣布宴會開始,閔斯琳和皇甫淵才能夠松口氣。

  真是有夠無聊的......

  第一個上場表演的節目是清唱,由一位男性歌者先起頭,旁邊三位男歌者唱和,帶頭的男歌者聲音高昂清亮,唱和者多有層次,合起來極為動聽。

  歌者表演了多首清唱曲以後,在眾人的掌聲中退場,接著是樂手拿著竽、琴等樂器出場,坐在徐姓士族旁邊開始吹奏音樂,現場的氣氛立刻活絡起來。

  清唱固然精彩,但總不若與樂器"相和"來得好聽。只見男歌者退下,打扮艷麗的歌女緩緩走出布幔,在眾人面前獻唱。

  賓客紛紛叫好,歌女的聲音高亢動人,很得賓客們的喜愛,這樣的歌聲在漢朝很受歡迎,就連後來的曹操,也特別寵愛擁有這類好嗓音的歌女,對她們疼愛有加。

  幾曲精彩的相和下來,閔斯琳和皇甫淵亦聽得盡興,和眾人一起拍手叫好。

  歌女臨退場前,特別多瞄了皇甫淵幾眼,明顯的暗示看得閔斯琳怒火中燒,難道這個時代的女人,都是一些花癡嗎?

  "接著是對舞。"徐姓士族一宣布下一個節目,賓客們便爆出掌聲,萬分歡迎舞伎們進場。

  穿著長袖彩衣的舞伎,個個身段婀娜,巧笑倩兮,顧盼生姿,跳起舞來風情自是不在話下。

  閔斯琳興致勃勃地看著舞伎揮動著長袖跳對舞,這種徒手振袖的舞蹈,從戰國末年流傳到漢朝,依然大受上層社會的歡迎,尤其是多人對舞,整齊劃一卻又饒富變化的舞姿看起來相當賞心悅目,就連生活在一千多年後的閔斯琳,看了都忍不住用腳打拍子,可見有多精彩。

  舞伎連跳了幾支舞,在眾人的喝采聲中退場,閔斯琳當然也拍手拍得十分用力,畢竟能夠親眼看見一千多前的舞蹈,總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況且這舞到了明朝以後已經不再有人跳,只有像她這麼熱中古老事物的人才會學習,想來就令人唏噓。

  宴會進行到此,可說是進入最高潮,接下來就是主人獻舞的時間。

  徐姓士族既是宴會的主人,當然不能推辭,理當為在場所有賓客獻舞。

  "皇甫姑娘,你可願意和老夫對舞?"只是呢,他另有企圖,趁著獻舞的機會同閔斯琳邀舞,聽得坐在她對面的皇甫淵都快氣得站起來。

  絕對不行!聽見了沒有?閔斯琳,你絕對不能跟他對舞!

  皇甫淵用眼神警告閔斯琳,她轉過頭去假裝沒有看見。方才那妖艷的歌女對他擠眉弄眼的時候,怎麼沒聽他吭一句?光會命令她。

  "妾身很願意同您對舞。"她不顧皇甫淵的反對,自席間站起來走到徐姓士族的面前站定。一來是為了氣皇甫淵,二來是她腳癢,難得能痛痛快快地跳舞,不跳就太可惜了。

  "皇甫姑娘,請。"徐姓士族喜出望外,以為閔斯琳之所以這麼輕易答應同他對舞,應該是對他存有愛慕之情,看來得想法子獻殷勤才行。

  "大人,請。"但站在閔斯琳的立場,卻只是純粹想跳舞,沒徐姓士族想得那麼復雜。

  絲竹的聲音響起,漢朝的音樂受限於樂器的種類,比起明朝來相對單調,但閔斯琳依舊跟得上拍子,跟徐姓士族跳了一場精彩的對舞。

  所謂長袖善舞。

  許多後世流傳的名言其實都是有根據的,這句話,就是由漢朝的長袖舞演變而來。

  閔斯琳和徐姓士族在絲竹樂的伴奏下,著著實實跳了一場美妙的舞蹈,在場賓客紛紛拍手叫好,唯獨皇甫淵怎麼看怎麼氣,心中的怒火無論如何都撲滅不了,燃燒個不停。

  "皇甫姑娘,你跳得真好。"一曲既罷,徐姓士族喘呼呼地贊美閔斯琳。

  "您也是,大人。"閔斯琳愉快地回徐姓士族一個笑容,其實是在為自己能夠盡情跳舞高興。

  兩人在對舞後分別坐回原位。皇甫淵一面死瞪著閔斯琳,一面喝悶酒,心裡還不忘詛咒。

  老天懲罰這個愛出風頭的女人,跳到腳抽筋算了......

  "皇甫公子,難得大伙兒興致高昂,您要不要也來跳一曲?"皇甫淵已經夠火大了,徐姓士族哪壺不開提哪壺,還來火上添油,存心氣死他。

  "不--好,我也來獻丑。"皇甫淵本想拒絕,然而只要一想到閔斯琳和徐姓士族對舞的情景,他的火氣又冒上來,非要給徐姓士族好看不可。

  "我跳劍舞。"皇甫淵拔出寶劍,銳利的刀鋒閃爍著冷光,和他殺氣騰騰的眼神相互輝映。

  "劍舞?好呀!"賓客一聽他說要跳劍舞,皆用力擊掌,期待他精彩的演出。

  閔斯琳看著皇甫淵凜然嚴肅的表情,不禁瞪大眼睛。

  他會跳劍舞,真的假的?他那把劍重得跟什麼一樣,光舉起來就很困難了,他還能拿著它跳舞,她才不信。

  不過不信歸不信,閔斯琳還是十分期待他的演出。

  就看見徐姓士族隨意比了一個手勢,原本輕柔的絲竹樂加入了擊鼓,樂聲於是變得肅殺起來,充滿了壯士出征前的豪情。

  皇甫淵隨樂聲起舞,豪邁的舞姿獲得滿堂彩,同時贏來更多愛慕的眼光。

  怎麼會有這麼俊朗的男人,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男人味......

  女眷們一雙雙眼睛盯住皇甫淵的動作,口水流個不停,幸虧徐姓士族忙著看皇甫淵跳舞,不然她們就慘了。

  銳利的刀鋒隨著皇甫淵靈活的舞動,瞬間刀光閃閃,似彩帶般流動卻又充滿力量,看得眾人皆忘情。

  只見他揮動強健的臂膀,沉重的寶劍驀地在他手裡化成一只飛舞的彩蝶,忽東又忽西。

  就在眾人屏住呼吸專心看他舞劍之際,皇甫淵突然轉身一個箭步,將劍指向主位上的徐姓士族,差點沒把他嚇破膽。

  "皇甫公子,您這是......"

  皇甫淵沒說半句話,只是目光如炬地看著徐姓士族,劍尖指向徐姓士族的心髒,著實威脅他一會兒後,才收起長劍,猝然轉向另一邊,繼續跳舞。

  不消說,徐姓士族極為不悅,但礙於大家鼓掌叫好,皇甫淵也沒有真的對他動手,徐姓士族只好跟著大伙兒一起鼓掌,笑容極為勉強。

  鼓聲漸消,絲竹樂漸盡。

  皇甫淵站直身子,將寶劍收入鞘,朝在座賓客欠了欠身子以後重新入座,眾人忍不住驚呼。

  "跳得可真好啊!"

  "可不是嗎?"

  "啪啪啪!"

  除了受驚嚇的徐姓士族外,每個人都真心贊美皇甫淵,認為他的劍舞跳得比舞伎們的袖舞還要精彩,尤其是在座的女眷,幾乎人人面露欽慕之色,眼睛直盯著皇甫淵。

  哼,他也很愛現嘛!光會阻止她跳舞,自己還不是跳得那麼高興。

  閔斯琳狠狠地瞪了皇甫淵一眼,朝他無聲抗議,誰知道他理都不理她,把她當做空氣一樣視而不見。

  不理就不理,了不起啊!

  直到宴會結束,兩人都未再交談。

  正好,省得麻煩。

  吃吃喝喝玩樂了一天,閔斯琳早就累了。沒想到漢朝雖然不及明朝繁榮,但辦起宴會來規模卻一點也不小,甚至比明朝還有看頭。

  好累。

  擔心受怕也是一天,倒不如痛痛快快盡情大吃大喝,隨便混混,一天也是過了。

  閔斯琳正打算脫掉外衣,上榻睡覺,孰料這個時候皇甫淵又上門找碴,大大嚇了她一跳。

  "你干嘛又偷偷摸摸?"變態,老愛夜闖她的房間。

  皇甫淵小心拉上門,盡量不發出聲音。

  "你又有什麼事?"上回也是趁她睡著以後溜進她的房間,一樣差點把她嚇死。

  "你很愛出風頭嘛!"他一開口就酸人。"居然還自己跑去和那個老色鬼對舞。"

  "你瞎了啊?"胡說八道什麼。"明明就是那個老色鬼--"奇怪,怎麼他幫人取的外號都這麼難聽?

  "明明就是那個老色鬼先跟我邀舞,我什麼時候主動要求對舞?"拜托睜大眼睛瞧仔細,別淨會枉人。

  "你不會拒絕嗎?"人家邀,她就跳,有沒有自尊啊?

  "我為什麼要拒絕?"莫名其妙。"你自己不是也下場跳劍舞,怎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是這個樣子嗎?"

  "那不一樣。"冷不防被嗆回來,皇甫淵強辯。"我是因為主人開口了,不好意思拒絕,才勉強下去跳。"

  "這是什麼歪理?"開口邀請他們的不是同一個人嗎?為什麼他跳就可以,她跳就有事,她不服啦!

  "我看你才是真正想出風頭的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是想跳給那些女眷看!"還擺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拽樣,惡心死了。

  "胡說八道。"越說越離譜。"我是來警告你最好別對那個老色鬼太好,當心他以為你對他有意思。"到時候就難脫身。

  "誰會對那個老色鬼有意思--"閔斯琳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哦,我知道了。"

  然後不懷好意地看著皇甫淵。

  "你又在嫉妒了對不對?"早說不就好了,何必一直找借口。

  "上次是鏡鋪店上家的兒子,這次是這個姓徐的士族,沒想到你的嫉妒心也挺強的嘛!"看不出來。

  "胡說,我干嘛嫉妒他們?"閔斯琳不經意的玩笑話,像是撥子挑動他內心深處的某根琴弦,在他心裡造成廣大回響。

  "這就要問你了。"閔斯琳勾起嘴角,朝他靠近。"不然你為什麼老是三更半夜闖進我的房間,不就代表你心裡有鬼嗎?"

  敢情是她玩弄他玩上癮了,話沒說幾句,又擺出撩人姿態,擺明挑戰他的極限。

  "你夠了沒有?"老是玩這一套。"別以為我不會發火!"

  "發火又怎麼樣?"沒在怕的啦!"你敢動手嗎?"敢嗎?敢嗎?

  "誰說我不敢?"上回他就動過手,難道她忘了。

  "哼!"她揚高下巴從他身邊走向矮榻,擺明瞧不起他。

  "......可惡!"皇甫淵伸出手將她拉過來,不管一切就低頭從她的櫻唇狠狠吻下去。

  閔斯琳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變呆了,直到他的舌頭撬開她的嘴巴,她才意識到他在吻她。

  皇甫淵則是全心投入,用火熱的舌將她領向另一個境界,閔斯琳雖然和賀英燁自小訂親,但他們兩個連手都沒牽過,更別提火辣的舌吻。

  她知道自己該咬斷他的舌頭,趁人不備偷襲算什麼英雄好漢?但她就是反抗不了。不僅反抗不了,她還越陷越深,兩人從站吻到坐,從坐吻到躺,一張不大不小的矮榻承受兩人的重量,感覺起來十分勉強,尤其皇甫淵又擁有一身強健的體魄,更是造成矮榻四只腳極大的負擔。

  但他們依舊是吻得天昏地暗,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喀喀喀,小姐。"

  老規炬,只要他們開始進入熱烈階段,下人一定出面攪局,強迫他們分開。

  "什麼事?"閔斯琳吐氣如蘭地反問門外的女僕,整個人的腦筋都還沒轉過來,兩手抓住皇甫淵的領子,不停地喘氣。

  "尊公要我端參湯過來,說要給您補身子。"

  原來是徐姓士族體貼閔斯琳,特地命下人送來宵夜。

  皇甫淵聞言眉頭挑得高高的,他就說那個老色鬼對她別有用心,她還不信。

  閔斯琳直到這刻才真的覺得不妙,本以為徐姓士族只有色心,沒想到還有色膽,得趕快溜才行。

  "小姐,我要進去了。"女僕說著就要推門進來。

  "等一下!"閔斯琳連忙阻止。"等我披件衣服你再進來。"

  "是,小姐。"

  "你趕快從窗子出去!"閔斯琳緊張不已地拆掉窗戶上的木條,就怕女僕進來瞧見皇甫淵難以解釋。

  皇甫淵本想再說些什麼,但一時之間又難以說出口,只得低聲詛咒一聲,從窗子鑽出去。

  "我進來了。"女僕將參湯端進閔斯琳的房間,隱約看見皇甫淵正躍下窗台的身影,以為自己眼花。

  "今天晚上好悶,我開窗透氣,哈哈。"閔斯琳兩手分架在窗框,回頭對著女僕笑,完全是作賊心虛。

  "哦......哦!"女僕放下參湯,轉身離開房間,順便帶上房門。

  待女僕離去,閔斯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幾乎癱掉。

  再這樣下去,她會少活好幾年......啊,糟了!他有沒有安全落地?!

  怕皇甫淵當場摔死,閔斯琳整個身體趴在窗台低頭往樓下望--沒事兒,沒出人命。

  "呼!"她拍拍胸口壓驚,今天已經夠刺激了,不需要再添增一樁命案。

  她看著矮櫃上面擺著的參湯,想起皇甫淵的警告,開始煩惱起來。

  必須趕快離開此地,但又還沒找到有關銅鏡主人的線索,該怎麼辦才好?


  隔日,閔斯琳越想越不甘願,總覺得自己太吃虧了。

  他憑什麼半夜闖入她的房間,對她說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然後又突然吻她?

  經過一夜的輾轉難眠,閔斯琳決定去找皇甫淵討公道,當面問個清楚。

  她匆匆走過滿植花草的庭院,差點和一個高大身影撞滿懷,於是停下來道歉。

  "對不起--"

  好死不死,她誰不好撞,竟撞到皇甫淵,他正好也一副想要找她的樣子。

  還沒碰面時什麼話都在罵,真的碰頭了,反倒支支吾吾說不出口,只能沉默以對。

  兩個人的腦中皆升起昨晚熱吻的畫面,不約而同地各自別過頭,尷尬不已。

  "你--"

  "你--"

  雙方甫開口,又強碰,於是又別過頭。

  "你先說。"皇甫淵決定好男不跟女斗,把優先權讓給閔斯琳。

  "好。"先說就先說。"你昨天那麼做是什麼意思?"

  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她豁出去了。

  "我做了什麼?"皇甫淵一臉莫名其妙。

  "你還裝蒜!"要不要臉啊?"你、你昨天明明就有吻我!"

  原來她是在指這件事,只不過是吻她,又不是作奸犯科,干嘛大驚小怪?

  "吻了就吻了,不然你想怎麼樣?"大不了換她回吻他,他絕對奉陪到底。

  怎麼樣--

  "好啊,你現在是在耍流氓是不是?"閔斯琳聞言叫起來。"你以為我像別的女人那麼好欺侮啊?告訴你,我可是不會輕易放過你。"她要先扒掉他的皮,再抽光他的筋,看他還敢不敢神氣。

  "我都說了,我會負責。"他敢做敢當,絕不推諉。"你說不饒過我,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想怎麼樣,我照做就是!"

  他這是惡人先告狀,自己理虧在先還死不承認,她一定要讓他好看!

  "你--"問題是要怎麼讓他好看,或者該說是如何讓他負責?

  "你實在是--"慘了,想不出來,總不能要他娶她,這種丟臉的話她說不出口,而且也不可能。

  "怎麼,想不出來要怎麼叫我負責?"看穿她尷尬表情下的猶豫,皇甫淵樂的。

  "我--"她確實想不出來,因而吞吞吐吐。

  好啊,逮到機會換他整她了。

  "你想怎麼樣?"這次換皇甫淵朝她逼近。"想怎麼樣?想怎麼樣?"

  "你不要太過分哦,當心我發火!"她被逼得直往後退,差點絆到樹根。

  "你已經在發火了。"發無名火。

  "這哪叫發火?"太小看她。"你還沒有見識到--"

  "原來你們在這兒呀!"

  兩人吵得正凶,徐姓士族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害他們不得不表現出一副相親相愛的模樣。

  "哥,你的袍子沾上灰塵了,我幫你把它拍掉。"她輕拍皇甫淵的胸口,同時望著徐姓士族微笑,希望他沒發現破綻。

  "你們兄妹倆的感情真好。"老是膩在一起。

  "是啊是啊!"兩個人笑得很僵,不過徐姓土族沒有看出來,一心想著怎麼親

  近閔斯琳。

  "難得老夫今日得空,我想帶皇甫姑娘參觀府第,皇甫姑娘意下如何?"徐姓士族顯然想跟閔斯琳獨處,閔斯琳還沒開口,皇甫淵就先搶話。

  "大人的宅第美輪美奐,無人能比,我和琳兒當然很樂意接受大人的邀請,同您一起參觀宅第。"

  奇怪,人家明明只邀請閔斯琳一個人,他就偏愛跟人家湊熱鬧,硬要當跟屁蟲。

  "呃......"徐姓士族既驚訝又為難,又不好意思拒絕。"那麼皇甫公子也一起來吧!"

  "謝謝大人。"

  皇甫淵得意洋洋地看著閔斯琳,仿佛在說:"你別想跟他獨處。"閔斯琳只想罵他腦筋有問題,她躲這老色鬼都來不及,還會想跟他獨處?哇!

  徐姓士族不愧是長安赫赫有名的豪族之一,府宅不但占地廣大,並且到處雕梁畫棟,水榭歌台。徐姓士族之所以會帶閔斯琳參觀府宅,無疑是想對她誇耀自己的財富,這點皇甫淵全看在眼裡,同時覺得徐姓士族很好笑。

  等他哪天運氣背,莫名其妙被帶回明朝,瞧見閔家的宅第,就該他吃驚。

  皇甫淵懶得跟徐姓士族解釋,他所誇耀的財富看在閔斯琳眼裡,還不如一面死人用過的銅鏡重要,所以還是免了吧!省得看了礙眼。

  徐姓士族當然不可能直到閔斯琳真正的家世背景,知道了包准嚇死。

  "皇甫姑娘,你覺得老夫的宅第如何?"徐姓士族急於了解閔斯琳的想法,只見她微微一笑。

  "非常壯觀。"

  "你也這麼覺得。"徐姓士族高興極了,事情越來越有指望。

  "昨天晚上,我派女僕給你送去的參湯,你喝了沒有?"徐姓士族又想到。

  "喝了,大人。"閔斯琳的臉都快笑僵了。"就是喝了大人賞賜的參湯,所以妾身今天的精神特別好呢!謝謝大人。"

  果然沒錯!同意與他對舞,又接受了他的參湯,種種行為都顯示她對他有意思,看來他倆的好日子不遠了。

  "皇甫姑娘--"

  "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徐姓士族和閔斯琳兩個人話說得好好地,皇甫淵突然來上這麼一句,兩人只得停止交談。

  "皇甫公子,何以突來此說?"徐姓士族欣喜地看著皇甫淵,難得他也會出聲,得好好聽聽。

  "我觀察到貴府上空盤繞著一股祥瑞之氣,應該是大人即將升官。"皇甫淵現學現賣,把當日閔斯琳說過的話稍加修改,重玩一次,結果輕易過關。

  "真的?"徐姓士族聞言喜出望外,他什麼都貪,尤其貪求官位。

  "千真萬確,大人。"皇甫淵回道。"所謂紫氣東來,現在就有一道紫氣,慢慢接近您的府宅,瞧,就在那裡,您沒看見嗎?"

  模仿閔斯琳算什麼?他並且加油添醋,說得好像徐姓士族快要當皇帝一樣,大大振奮了徐姓士族的心情。

  "在哪兒,老夫怎麼都沒瞧見?"徐姓士族當真抬起頭看天空,只看見幾只飛鳥從他們的頭頂上方掠過,沒看見什麼紫氣。

  "就在您的上空,大人。"皇甫淵索性胡謅到底。"您瞧,那氣的顏色多漂亮,帶著七彩......這邊、這邊,您再仔細瞧,一定看得見。"

  徐姓士族拉長脖子,照著皇甫淵指引的方向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無奈就是看不出任何異狀。

  "我沒瞧見。"徐姓士族失望極了。

  你看得見才有鬼,我瞎掰的。

  "沒關系,只要咱們瞧見就行了。你說對不對,琳兒?"他自己一個人說謊也就算了,還硬托閔斯琳下水,氣得她咬牙切齒,非要找他算帳不可。

  "哥哥說得是,大人即將升官,恭喜大人。"這無恥的小人,抄襲她的話不說,又捉弄人家,以為自己很行啊?

  "連皇甫姑娘都這麼說,看來老夫真的要升官了。"徐姓士族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升官發財和迎娶美嬌娘都是男人的大事,他兩件都能輕易得手,老天真是對他太好了。

  不過,她哥哥倒是個問題。

  徐姓士族沉吟。

  他日兩人成親後,總不能還將他留在府上,得想個法子打發他走才行。

  "大人,昨天您不是答應何大人,要在今日午時同他喝酒對弈?"閔斯琳故意把徐姓士族支開,打算好好同皇甫淵算帳。

  "是有這麼一回事。"徐姓士族拍拍自己的額頭,都忘了。"瞧老夫的記性,那麼你們就留在這裡繼續慢慢散步吧!老夫先失陪了。"

  "大人慢走。"

  徐姓士族跟兩人打完招呼後,便快步走回廳堂,准備出門的事宜。

  一確定徐姓士族聽不見他們談話,閔斯琳馬上翻臉,責怪皇甫淵不要臉。

  "你這卑鄙的小人,居然拿我的話去用,還有沒有羞恥心?"有本事就自創,不要剽竊,她不齒!

  "我本來就會望氣,只是深藏不露,你言重了。"皇甫淵得意洋洋的嘴臉真會氣死人,閔斯琳已經氣到快斷氣。

  "你哪裡會望氣?"騙人。"如果你真的這麼厲害,那你看我今天的運氣是好是壞?"鐵定是壞,才會被他無恥地纏上。

  "這是相術,我不會。"他壓根兒不理她,逕自吹著口哨。占上風的感覺真好,早該這樣了。

  "你耍賴!"怎麼有這麼無恥的男人?"我就要你說我今日的運氣,你給我說!"

  "我不說。"

  "我偏要你說。"

  "我偏不說。"

  "不管,你一定要說!"

  "我不說......"

  兩人打打鬧鬧,熱烈親密的氣氛教路過的女僕都不得不羨慕。

  他們兄妹的感情真好,臉上喜悅的笑容好像是一對戀人。

  女僕羨慕著羨慕著,突然想起昨兒個晚上端參湯去給閔斯琳時看見的那道影子,跟皇甫淵很像,內心不由得躊躇起來。

  會是他嗎?不會吧!大半夜的,哥哥到妹妹的房間裡做什麼?完全沒有道理。

  女僕聳聳肩,說服自己是她眼花,卻依然無法將皇甫淵的身影排除在外,心中總有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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