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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齊晏 -【雲龍戲麟(威震八方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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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1:5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齊晏 - 雲龍戲麟(威震八方之二)
  
男主角:愛新覺羅•韞麒  
女主角:染雲龍(顧雲娃)

染雲龍、染雲龍……一個戲子,一個美若天女的戲子,
才望一眼,就教他神魂顛倒、心蕩神馳!
向來對女人都沒啥興趣的他,?什?一個美少年就輕易把他迷倒?
還以?自己清心寡欲,但染雲龍的一顰一笑,都被他看作是要命的勾引!
他就快管不住自己了,決心要躲得遠遠的,偏偏染雲龍還送上門來,
這下子就算敗壞道德、世俗不容、身分不配,他都顧不及了……
韞麒貝勒,當今皇上的親弟弟,怡親王府的二貝勒爺,
身分地位是如此尊貴,豈是一個戲子可以癡心妄想的?但她就是愛上了能怎?辦?
滿京城的人對她的傾慕,也敵不過韞麒看她一眼,
聽過再多的讚美,也比不上他說一句話來得讓她動心。
但他左一句當她是「小弟弟」,右一句「你是男孩子」,
擺明把她推得好遠,她該怎?告訴他心中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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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2:20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掌櫃的,我要這個。」

  正拿著雞毛撢子四處拂拭灰塵的古玩店掌櫃,聽見了這聲稚氣的叫喚,滿眼困惑地回過頭去,愕然失了神,感到一瞬間順不過氣來。

  好一個俊俏靈秀的小男孩,開店營生了三十多年,這還是他頭一回見到如此俊美的小男孩,雖然個頭單薄纖瘦,卻散發著尋常男孩身上少見的慵懶貴氣,晶燦明眸中甚至有著超齡的淡淡哀愁。

  「掌櫃的,我要這個。」微微翹起的蘭花指堅定地指向紫檀櫃內擺著的鳳紋玉鐲。

  驀然回神的掌櫃,看了一眼男孩所指的和闐玉鐲,再調過眼細細打量眉目如畫的小男孩,原以?這男孩氣度高貴,必然出身不凡,說不定是京裏某王公貴族子弟,但是視線一落到他身上所穿的藍布粗衣和腳上穿的黑布舊鞋時,便立即看穿了他的底細。

  「你?」掌櫃微瞇著眼,估算他的年紀不會超過十歲。「你知道那是什?東西嗎?」

  「那不是玉鐲嗎?」小男孩蹙眉反問,聲音出奇甜亮。

  「是玉鐲沒錯,可你知道我這店鋪做的是什?買賣嗎?」掌櫃微笑問道,心想這年紀的小男孩獨自一人跑到這間珍奇古玩店來,必定誤以?這兒是賣童玩的了,這孩子雖然看上去舉止高雅,談吐頗有教養,但絕非出身貴族,即使是,也肯定是家道沒落的貧窮貴族。

  「你這兒賣古董的不是?」小男孩不疾不徐地答道,臉上的神情嚴肅認真,像個小大人的模樣。

  掌櫃見他沒答錯,十分意外地注視著他。

  「你知道我是賣古董的,那?你來這兒是真想買那只玉鐲嘍!」

  「當然,不然掌櫃的以?我來這兒做什??」小男孩淡淡一笑。

  見他回話的神情出奇文雅溫順,微微帶著些小女孩兒的嬌態,掌櫃的愈看愈感到驚奇。

  「你的爹娘呢?」

  「買個玉鐲罷了,你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事問起我爹娘做什??」小男孩微微蹙起細眉。

  「這鐲子很貴,你爹娘沒來付錢,你能買得起?」掌櫃溫和地彎下腰笑看他。

  「別小瞧了人,我有很多銀子。」小男孩自懷中掏出一隻沈甸甸的繡花錢袋來,胸有成竹地遞過去。

  掌櫃好奇地打開錢袋瞄了一眼,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小小子欸,你這錢袋裏都是些碎銀子,總加起來最多也就十兩銀子,你可知道這只玉鐲的身價多少?可是要一百兩銀子的吶!」

  「一百兩……」小男孩愕然怔了怔。四年來辛苦存下唱戲掙來的賞銀,竟還不夠買這只玉鐲?

  「好孩子,是不是要買給你娘的呢?」掌櫃拍了拍他的肩,體諒地問。他心想這玉鐲哪里是男孩子佩戴之物,多半是想買來孝敬娘親的吧。

  男孩看他一眼,咬著唇,默不作聲。

  「說真格的,你也真是識貨,看上這只前朝皇室古物想買來送給你娘,不過識貨也得有身分才能戴得起這件東西,你對你娘有這份孝心就夠了,我告訴你,你到外頭街上去,買些便宜的簪花送給你娘,我想她也會很開心的。」掌櫃輕拍著小男孩的肩,一徑安慰著他。

  小男孩不語,將錢袋收進懷裏,轉身默默往外走,在走出華麗的古玩店時,還不舍地回過頭來,戀慕地望一眼那只和闐玉鐲。

  店外頭柔和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格外顯得他膚色如玉,五官精致。

  「掌櫃,這只玉鐲定要幫我留著,等我日後存夠了錢再來買。」他淡淡地說完,回身慢慢走了出去。

  掌櫃微訝地聳起了眉毛,呆呆看著宛如白玉雕出來的俊俏男孩兒悄悄隱沒在人群中。

  真是特別的男孩子,感覺就像是讓人細意調理過的,一舉一動、顧盼回眸,都是那般優柔出?,宛如蓮藕芽似的指尖、花瓣似的嘴唇,俊美得教人心疼,若不是他薙了發,幾乎要以?他是個女孩兒了……

  剎那間,凝思中的掌櫃陡然驚抽一口氣,箭步飛奔出店門,指著男孩兒遠去的方向,失聲喊著--

  欸!他是雲龍呀!是他!是雲龍!

  「雲龍!是嗎?在哪兒、在哪兒?」

  頓時街上行人驚喜地吵嚷起來,紛紛都想看一眼從江南進京,一夕之間便唱紅京城的染雲龍。

  然而在熙來攘往的巿街上,雲龍的出現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雲霧裏的龍,倏忽間便隱沒不見,讓人弄不清見著他是真是幻?是夢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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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2:3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六年後 永霓草堂--

  「雲龍、雲龍!」

  「雲禾班」的班主染同青沖進後臺,氣急敗壞地大喊著。

  「爹,什?事?」剛脫下戲裝,正在卸臉上粉黛胭脂的雲龍,氣定神閑地回眸望一眼慌慌張張的染同青。

  「快,你趕緊先走,我看見誠郡王府的二貝勒正打這兒來,看樣子又是想來纏你了,快點走!」染同青頻頻使眼色催促。

  雲龍眼中掠過一絲嫌惡之色,鎮定地卸完妝後,慢慢起身披上斗篷。

  染同青忙過來親自替他拉起帽子,盡可能遮掩住他的臉。

  「路上小心些,回家後就別再出來,除了爹和師兄弟,誰叫門你都不許開,知道了嗎?」

  「知道了。」雲龍低著頭走向後門。

  「小毛,跟著雲龍。」染同青差遣班裏個頭最壯的大花臉去保護雲龍。

  「是。」小毛接慣了這差使,三兩下抹淨了臉上的大花臉,陪著雲龍從後門離開。

  雪花紛紛飄落,深夜的暗巷中鋪著一層輕淺的薄雪。

  「小毛,師父每次都叫你,我對你真覺得過意不去。」雲龍的薄底靴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淺淺的足印。

  「師兄快別這?說了,師兄可是咱們雲禾班最頂尖的優伶,師父要我保護你是看得起我,你可千萬別再說什?過意不去的這種話了。」小毛十分傾慕這位比女人還美的大師兄,能保護滿京城不分男女都?之傾倒的人物,他備感光榮都來不及了,怎?可能會不樂意?

  「咱們都是師兄弟,我也沒比你們強到哪兒去,都對你們說過多少次了,你們用不著處處遷就我,我實在不喜歡你們這些師弟們總是把我當成佛一樣供著。」雲龍近乎低語,向來在人前清傲少語的他,也只有單獨和小毛在一起的時候才會多說幾句話。

  小毛唯唯稱是,雖然雲龍這?說,但是師兄弟這?些年來,班主從不讓他們跟雲龍太親近,也不讓雲龍和他們一塊兒吃飯、洗澡、睡覺,凡是師兄弟們能混在一起幹的事,雲龍總是一個人站得遠遠不會參與。

  在師兄弟們的眼中,雲龍這位大師兄美麗尊貴得好似洛水女神那般,清高自許、目下無塵,令?師弟們癡迷到崇敬的地步。

  「把師兄當成佛菩薩供著也沒什?不對。」小毛傻氣地笑了笑。「咱們明明同是男的,偏偏師兄硬是比個真正的女人還要嬌美,師兄就好象觀音菩薩,世人永遠無法看清是男身或女身。」

  「你真是大不敬,怎可把我比成觀音菩薩,當心爛掉你的嘴。」雲龍清澈無邪的大眼嗔睨了小毛一眼。

  「哎呀,對不住觀音菩薩,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小毛連忙雙手合十拜個不停。

  雲龍垂眸輕輕一笑,濃密的長睫將他眼中如夢的迷茫掩蓋了去。

  「怪不得二爺我遍尋不著,原來是先開溜了!」

  突來的一聲冷笑,令雲龍渾身一僵,小毛慌忙上前護住他。

  一道人影從巷口閃身出來,後頭跟隨著兩名侍從,堵住他倆去路。

  「雲龍,你不是在躲二爺我吧?」背著月光的人影緩緩欺身上前。

  小毛心中暗叫一聲糟,誠郡王府的二貝勒額琭竟然追來了,他一個人哪里敵得過對方三個大男人,萬一保不住大師兄可怎?好?

  「怎?敢躲二爺呢?」小毛趕緊陪笑,背心隱隱發寒。「實在是因?師兄乏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

  「我是在跟你說話嗎?讓開!」月光下露出一張猙獰怒容。

  雲龍慍怒地冷睇著額琭,打從「雲禾班」進京,在永霓草堂駐演這六年以來,垂涎他的貴冑高官多得難以計數,儘管如此,他都只堅持在永霓草堂唱戲,絕不出席任何堂會,想看他唱戲的人非得親赴永霓草堂不可,不管邀請他出堂會的人身分多?尊貴,他也不怕得罪,於是京中皇族親貴之間互相傳說著--縱有千輛萬金馬車,也載不動染雲龍。

  但是並非所有的皇族親貴都有相同的修養和風度,這半年來,雲龍就被這個誠郡王府的二貝勒額琭纏得快要發瘋了。

  「該讓開的人是你。」雲龍冷冷怒視他。

  「放肆,敢這?跟二爺說話!」額琭身旁的侍從大罵著。

  「輪不到你們來教訓雲龍,都給我閉上嘴。」額琭雙眼直盯著雲龍猛瞧,嘴角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請二貝勒讓路,我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雲龍面色冷峻,警戒地瞪視著眼前那張笑嘻嘻的流氣臉孔。

  「先到我府裏去,我已備好酒菜等候你多時了。」額琭毫不遮掩滿臉的邪念。

  小毛已經急得一頭汗了。

  「二爺,您是知道的,咱們雲禾班的染雲龍從不應酬……」

  「欸,二爺我就是不知道這規矩,我只知道我明裏暗裏請了染雲龍不下百回了,今晚就非要你應酬應酬我不可。」

  額琭的毛手伸向雲龍的臉,立刻被他狠狠拍開。

  「我不應酬任何一個人。」雲龍嫌惡地瞪著他,這情景是他內心最大的夢魘,偏偏怎?躲都躲不掉。

  「我不信你任何人都不應酬,要是皇上召你進宮,你敢不從?」額琭咧著邪詭曖昧的笑容。

  「沒錯,就算元羲皇帝宣召我也不從,又何況是你二貝勒。」

  雲龍這句冷嘲嚴重冒犯了額琭。

  「你假作什?清高啊!」他重重搧了雲龍一記耳光。

  「二爺!求您別打、別打,要打就打我吧!」小毛嚇得驚慌失措,雲龍的臉是「雲禾班」最大的本錢,要是打壞了,他要如何向班主交代?情急之下雙膝撲通落地,跪了下來。

  「不過是個下九流的優伶,是誰給你那?大的臉了,敢擺臉色給上三旗的貝勒爺看,簡直是無法無天了!」額琭一腳踹開小毛。

  雲龍摀著麻麻辣辣的左頰,有預感自己逃不過這一劫,落在這?一個無賴霸王的手上,怕要生不如死了。

  「我看是京裏的爺們把你給寵壞了,讓你敬酒不吃偏要吃罰酒,怎?,千輛黃金馬車都載不動你染雲龍嗎?哼!我倒要瞧瞧我這一匹馬拉的馬車載不載得動你這條不知死活的龍!」額琭霍地抓住雲龍的臂膀,硬將他拖出暗巷。

  「二爺、二爺,求求您高?貴手,二爺--」

  小毛又跪又爬地抱住額琭的腿,旁邊兩名侍從一人一腳毫不留情地踢踹著他。

  看見小毛挨揍和額琭滿臉猙獰的怒容,雲龍內心的恐懼漸漸加深。

  「別?難小毛,放了他,我便跟你去。」雲龍顫聲大喊。

  「喲,現在怎?就願意跟我去了呀?」額琭箝住他瘦削纖纖的肩頭,一手托高他的臉蛋,狠笑著。「可惜你惹得二爺我滿肚子火,一時半刻還消不了,想狠狠揍你一頓嘛卻又捨不得……」

  「我都說願意跟你去了,你放了小毛,要打要罵悉聽尊便。」雲龍強忍著被他一雙粗掌撫摸的噁心感。

  「呦,那可不行,你這身細皮嫩肉得留給二爺我好好享用,怎?能讓下人打壞了呢?」額琭嘖嘖有聲地搖頭低笑。「反正這兒剛好有個人替你挨打,正好消消爺的火氣,誰要你在爺跟前故作清高,爺就是要讓你知道,跟爺過不去就是這種下場,明不明白?」

  雲龍的臉上幾乎沒了血色。怎?辦?看來是逃不掉了,與其被糟蹋淩辱,他寧可一頭撞死,也不讓秘密在世人眼前曝光。

  「二爺,咱們打個商量,只要你放了小毛,你想要什?,我都會給你。」他冷冷地望著額琭微笑。

  「如果我不放呢?」額琭威脅地哼笑著。

  「那?你將會看到兩具屍體。」雲龍緩緩?手,袖中露出一柄短刀來,他握著刀柄,刀尖直抵住細弱的喉頭。

  「哈哈--」額琭放肆狂笑,猛然揪住雲龍的髮辮,兇暴地往後扯,一手擒住他握短刀的手腕,輕輕鬆松將短刀奪了過去。「你以?二爺我沒見過死人嗎?臭戲子,二爺捧你好些日子了,你不懂知恩圖報便罷,居然還敢跟我談條件!」

  雲龍咬牙忍著手腕幾乎碎裂的痛楚,耳邊聽見小毛被痛毆的悶叫聲。

  ?什???什?他們要遭受這一切?一個不小心,就全完了嗎?這一生,雲龍還不曾如此絕望過。

  「走,跟我回府去!我就不信任何人都碰你不得!」額琭拉著雲龍的手,粗魯地將他拖出暗巷。

  「放手!二爺!求你放手!」看到早已停在巷口的馬車,極度的恐懼令雲龍本能地反抗著。

  「過了今夜,滿京城都會知道你染雲龍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了,哈哈--」

  額琭曖昧的預言嚇得雲龍雙腿打顫,驚慌得瘋狂掙扎起來,一番推打纏鬥漸漸引燃額琭的欲火,他粗暴地撕扯開披在雲龍身上的斗篷,順勢就手中的短刀劃破他胸前精繡的棉袍,長長的裂縫中露出層層纏裹住身軀的雪白布帛。

  「二爺,雲龍不懂事,您饒了我、饒了我……」雲龍惶駭不已,身子軟軟地滑癱在地上。

  「現在求饒是不是太晚了一點呀?你別怕,今晚二爺會好好的疼你,瞧這身布纏了你多少年了,二爺今天就讓你徹底解放。」

  正當他淫笑著拚命將雲龍推抱上馬車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沈渾厚的輕笑。

  「是誰在這裏壞二爺我的名聲?」

  額琭倏地回頭,頓時被意外出現在暗巷中的高大人影嚇住,整個人僵在原地,緊扯住雲龍的手不自主地松了開來。

  飽受驚嚇的雲龍,直覺抓住這一線生機,倉皇地逃離額琭的掌握,遠遠地躲到牆角,拉緊斗篷裹住自己。

  「韞麒……你怎?會在這兒?」額琭在心裏暗暗低咒,真是倒八輩子的楣了,什?人不遇見,偏偏遇上最不該遇到的人。

  「好久不見了,額琭。」韞麒交抱雙臂,意味深長地微揚著嘴角。

  「是啊,您是皇上重用的四大貝勒,平日在朝堂上忙著呢,自然沒時間跟我們這些人廝混在一起,就是有時間,您呢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又怎?肯紆尊降貴跟我們在一塊兒玩樂。」額琭沒好氣地翻白眼,在當今皇上的親兄弟面前,兩人身分雖然都是二貝勒爺,但他這個誠郡王府二貝勒,身分硬是比他那個怡親王府的二貝勒還要矮上好大一截。

  當今皇上的親弟弟!雲龍嚇了一跳,不知此人來頭這?大,悄悄地?眼偷望那高大的身影。

  細細一看,那人頭戴鑲紅寶石的貂帽,身穿四團龍繡袍,俊美剛棱的面容和說不出的奇異魅力懾住了他,看多了淫穢不堪的皇親國戚,直到看見了這男人,他才肯相信原來皇親國戚當中也有人是出塵絕俗、神采不凡的。

  韞麒……雲龍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我看你比我還忙,都大半夜了,還在忙著強拉良家婦女。」韞麒悠哉地拍掉馬蹄袖上的雪花。

  「韞麒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他是『像姑』,哪里是良家婦女!」額琭慌張地解釋。

  「別胡說!」雲龍一聽見「像姑」兩個字,整個人像被火燒著一般跳起身駁斥,反應極大。「我從不應酬陪酒也不留宿,我是賣藝不賣身的,我不是像姑!」

  韞麒的眼瞳轉視到雲龍身上,他不曾聽過「像姑」這個字眼,只知道自己眼中所看見的是一個被寬大斗篷從頭到腳遮掩得密不透風,僅僅露出一張絕美臉蛋的小姑娘。

  「什?像不像姑?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你在風花雪月場所裏的俗稱隱語。」韞麒轉向額琭沈著臉說。

  「沒聽錯吧?你連像姑是什?都不知道?」額琭不可思議地輕嗤。

  「我有那必要知道嗎?」韞麒不悅地冷下臉來。「額琭,你好歹是出身豪門的王公貴冑,府裏都已經妻妾成群了,?什?還要在大街上強搶女子?你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一點?」

  見韞麒動了氣,額琭不自在地暗咳兩聲,怯怯地假作強勢。

  「韞麒,你這是幹?呢??了一個下九流的戲子跟我過不去,他不就是『雲禾班』的染雲龍而已,憑什?可以目中無人,絲毫不把咱爺們放在眼裏,我這是教訓教訓他,讓他要懂得分寸。」

  「我沒聽說過什?染雲龍,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下九流的戲子,不過我卻知道不管上九流或下九流的老百姓,你都無權教訓人家。」韞麒冷漠說道。

  「我無權教訓人家?韞麒,你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額琭再也忍不下火氣,可是在韞麒面前,他就算再惱怒也沒膽和他杠上。

  「額琭,你的床到底有多大?怎能容得下那?多女人?」韞麒悠然環胸,冷笑道。

  「嘿嘿,女人太多了也挺麻煩,所以才想弄個像姑來玩玩嘛!」額琭無賴一笑。「好兄弟,我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天,你就高?貴手成全成全我吧?」

  「成全你繼續無恥的勾當?」韞麒揚聲大笑。「這話真虧你說得出口,我勸你立刻上馬車回府,從此以後不准再騷擾這位姑娘,否則我這個二爺定會把你這個二爺的惡形惡狀一條一條列給皇上知道。」

  「你這是在威脅我?」額琭變了臉。

  「我是好意警告你。」韞麒異常溫柔地微笑。「還有,額琭,以後要幹什?壞事的時候,不准你再二爺我、二爺我的自稱了,皇城中配讓人喚二爺的人只有我,你別壞了我的名聲,下回再讓我聽見你?著二爺狗仗人勢,我絕不會像今天這?容易放過你,聽清楚了嗎?」

  「我明明是誠郡王府的二貝勒,憑什?就不能自稱二爺,韞麒,你簡直欺人太甚!」額琭企圖在韞麒優越懾人的魄力下拉?聲勢,卻徒增自身的難堪和狼狽。

  「我欺負你應該沒有你欺負這位姑娘更過分吧?」韞麒冷笑。「你該知足了,要再這?鬧下去,二爺我明日進宮就將你的惡行昭告滿朝文武大臣,再由皇上定奪你的罪名,你覺得如何?」

  額琭臉色倏變。

  「你們兩個是死人嗎?杵在那兒幹?!還不快走!」他氣得一肚子火,又不能朝韞麒發泄,只好轉向身旁的侍從一陣怒?。

  臨上馬車前,他回頭朝韞麒輕蔑地笑了笑,說:「韞麒,你好象一直沒弄清楚,那染雲龍根本不是姑娘,兄弟我教你個新東西,脫了染雲龍那身纏布,你就知道他是公子還是姑娘了。」

  在額琭遠去的訕笑聲中,韞麒微愕地回身側瞥雲龍。

  「怎?,妳不是姑娘嗎?」他凝視著深深低垂的小臉蛋。

  雲龍輕輕搖頭,沒有直接答復他的問題,徑自朝趴臥在地上的小毛走去。

  「小毛,你怎?樣?能走得動嗎?」他小心翼翼地查看小毛的傷勢。

  「師兄,我還好,走回去不是問題,你別擔心。」被揍毆得渾身是傷的小毛氣若遊絲地說道。

  「師兄?」韞麒震愕地呆望著雲龍。「你是男子,不是姑娘?」

  「貝勒爺……唱戲的優伶怎?能是姑娘呢?」小毛吃力地替雲龍回答。

  韞麒整個人陷入錯愕當中。

  怎?可能?那般絕色甜美的臉蛋、水汪汪的杏眸和纖柔的體態,怎?可能是一個男子能擁有的?

  雲龍慢慢扶起小毛,不自覺地?眼偷瞄韞麒,來到京城六年以來,見過太多的王爺貝勒,卻還不曾見過一個比他還要絕俊英武的,雖然看上去年紀很輕,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他魁梧高大的身軀、寬大厚實的胸膛,有一種讓人可以安心依賴、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備、可以令他忘記……

  他驀地紅了臉,微有羞怯地低下頭,朝韞麒躬了躬身。

  「多謝貝勒爺相助,這份恩情,染雲龍永銘五內。」

  韞麒愕然回神,這是他初次看見如此俊秀的美少年,他身上那份似男似女的纖細氣質,竟讓他呆望得出了神。

  「我送你們回去吧。」這染雲龍,竟意外勾動他內心無限憐惜。

  「那不好。」雲龍下意識拒絕。「您貴?貝勒爺,不好跟我們扯在一起,我們自己回去便行。」

  「是啊,現在大半夜的,若是教人看見貝勒爺和雲禾班的優伶在一起,怕給您招來閒話,萬一玷辱了您的名聲就不好了。」小毛勉強站直身子,雖然痛得齜牙咧嘴,還是在雲龍的扶持下努力邁了幾步。

  韞麒詫異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若是常人得知他的身分,早就迫不及待巴結上來了,然而額琭口中下九流戲子的他們兩人,想的卻不是抓緊機會攀權附貴,而是擔心他們的身分玷辱了他,這樣的情操實屬難得。

  「雪愈下愈大了,我看你們還是讓我送吧,我的馬車就在後面不遠。」韞麒懇切地說。

  雲龍緩緩回視他,深深望他一眼。

  「二爺,您真是大好人……」

  韞麒一時怔然,似乎在他眼中看見了極深的落寞。

  「二爺,雲龍遇見您是三生有幸。」雲龍凝視著他,輕柔細語。「雲龍這條命是您的,二爺,將來您有用得到雲龍的一天,雲龍定當全力以赴,回報您的大恩,您回去吧,不用擔心我們了,告辭。」

  雪花紛飛,兩人的背影淡淡融進月色裏。

  韞麒不知道心裏在鼓噪什?,消失在雪夜中的美少年太特別,讓他一瞬間掉入了巨大的迷惑中。

  待回神時,肩頭已積上一層薄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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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2:5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摸著額前好不容易長出來的一寸短髮,雲龍深深歎了口氣。

  實在太慢了,十天才長出一寸頭髮,如果想要長長的劉海,至少要一、兩個月才能等到呢。

  「大師兄,頭髮長了嗎?」一旁的小毛瞥見雲龍對鏡梳理的小動作,邊卸妝邊叨念著。「正好,師兄弟幾個請了天橋的剃頭師傅明兒來給大夥兒剃頭,大師兄記得一道過來,你上回沒剃,這回可不能再不剃了。」

  「天冷,我不想剃。」雲龍靜靜注視著鏡中絕美的容?。

  「不想剃!」小毛錯愕地瞠著大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反正冬天戴著暖帽,不脫下來誰也不會知道,可以省下剃頭的麻煩。」雲龍有些心虛地低著頭收拾桌案上的胭脂盒。

  「可是咱們大清每個男子都要剃頭,大師兄……你也是不例外的呀!」小毛真擔心雲龍演女人演多了,會不會真有一天忘了自己是男人的這件事。

  「我都剃了十六年的頭了,想一個冬天不剃也不行嗎?」雲龍倔著一張臉,神情極度不悅。

  「這……也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那你就別囉嗦了。」雲龍擺出不想多談的態度。

  小毛困惑不已,不懂雲龍?什?突然變得奇怪起來,尤其是最近這陣子,常常總是一個人思緒縹緲發著呆,平日裏雲龍舉手投足就已經十分秀氣了,這陣子更比往日柔媚了幾分,現在要是連男人應該薙發這檔事都不理會,那豈不是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女人了嗎?

  他惶惑不安地偷望著雲龍,雖然女人把他當男人,男人把他當女人,但是他真正是男是女,自己該有能力把持住才是,一旦顛倒了自己的性別,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其實雲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回事,上一回照慣例該剃頭時,他就忽然莫名其妙反感了起來,臨時找了一個頭痛的藉口溜掉,這是他懂事以來頭一回沒有跟著師兄弟們一塊兒蘿發,他的心口咚咚亂跳,像做了什?壞事。

  額前慢慢長出短髮來了,每天坐在菱鏡前,他最關心的就是頭髮長長了多少,每一天都帶著奇異莫名的驚喜,看著它們慢慢變長,頭髮愈長,他就愈捨不得再將它們剃掉。

  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撫過額前的短髮,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感,似乎令他有了幾分醒悟。

  「今天有誰來捧場?」雲龍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小毛思索了一下。

  「有慶王府的大福晉和四格格、還有榮王府的側福晉們,喔,對了,額琭貝勒今兒個又沒來,我聽說他現在力捧丹鳳茶園的金海棠去了。」

  「誰問他了,我問的是有沒有看到從沒來過的生面孔。」雲龍慢慢系著斗篷上的領結,繼續有意無意的探問。

  「生面孔?」小毛側頭想了想。「喔,有,今晚小包廂裏來了個豔冠群芳的大美人,聽說是東親王府的七格格。」

  雲龍系領結的動作頓了一頓,眼裏一片若有所失的悵惘。

  傾慕他的福晉、格格們已經太多了,誰來了、誰沒來,他一點都不在意,他真正想見的是十幾天前出現在雪夜中搭救他的韞麒貝勒。

  他開始變得很不對勁就是從那一夜之後,不管是醒著還是夢著,在他腦中始終揮不去佇立在飛雪中的高大身影,明明清楚知道自己不配去想他,但是在獨自一人的靜夜裏,眼前彷佛如翻畫頁,不斷重復著那一夜的景象。

  一想到韞麒貝勒那雙深邃如黑珍珠般的俊眸和魅惑而迷人的溫柔笑容,雲龍就無法抑制地悸動羞怯起來。

  ?何只是見過一面的人,他的身影會日日在腦海中顧盼流連??何輕易便勾動自己心底深藏的意念,渴望與他再度相見?

  「小毛,那天救了我們一命的韞麒貝勒,你可曾聽說過他是個什?樣的人?」雲龍隱忍不住,渴望從別人口中多聽到一些關於韞麒的事情,即便得不到新消息,也想藉此機會光明正大多喊幾聲他的名字,也想借機從旁人口中多聽幾聲他的名字,彷佛因此便能得到一些甜蜜的慰藉。
「師兄這點可就沒我小毛心細了,咱們將來要報恩的,救命恩人是何方神聖怎能不打聽?」小毛得意地笑說。

  「喔,你打聽到了什??」雲龍的心怦然一跳。

  「原來那韞麒貝勒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怡親王府的二貝勒爺,而且還是和皇上一母所出的唯一一個親弟弟,身分地位好嚇人呢,難怪額琭貝勒見了他就像老鼠看見貓似的,嚇得屁也不敢放一聲,馬上夾著尾巴逃之天天了。」小毛說著說著便暢快大笑起來。

  「韞麒貝勒的身分雖然嚇人,但是?人卻十分正派。」雲龍覺得這是重點。

  「人家是皇上的親弟弟,當然不能幹壞事破壞皇室名聲嘛。」小毛聳聳肩說。

  「不,不是這個原因,不論身分高低貴賤,只要?人正派,就不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情。」他很堅持這點。

  「師兄說的當然不錯,不過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小毛忽然壓低嗓音,悄聲說道:「當今皇上的阿瑪是怡親王對不對?可怡親王人還活得好好的,怎?就把皇位傳給當今皇上了?而且好象還是在當今皇上年齡還很小的時候就傳了,戲文裏不是皇帝駕崩以後才把皇位傳下去的嗎?是不是很奇怪?」

  雲龍同意地點了點頭,自從懂事以來,大清的皇帝好象就已經是元羲皇帝了,十幾年來都沒有變過。

  他們所處的階層太低下,平日裏忙著跑碼頭搬演歷朝歷代忠孝節義的故事,對真實生活中的帝王之家反倒不是那?熟悉瞭解。

  「幸好不是選韞麒貝勒當皇帝,要不然那一天就沒人來救咱們了。」雲龍抿嘴笑道。

  「是啊,哈哈,幸好幸好。」小毛大笑了兩聲。

  雲龍垂眸柔媚地一笑。

  是啊,幸好。

  韞麒若是皇帝,他今生也不會有機會遇見他這只麒麟了。


  「『像姑』是什?意思?」韞麒嚴肅認真地發問。

  「你問我?」坐在他對面喝酒吃菜的百猊呆了一呆。

  「廢話,跟我一起吃飯的人除了你還有誰?」韞麒白了他一眼。

  「好象聽過,我想想。」百猊一手支著下巴做出深思狀。

  「這兩個字好象只適用在唱戲的優伶身上。」韞麒給他提示。

  「那你就問錯人了,你看我什?時候聽過戲?你都不知道了我怎?可能會知道。」百猊懶洋洋地徑自吃菜喝酒。

  「連你也不知道?到底『像姑』是什?意思呢?」他知道這是一個淫穢的字眼,所以不管在宮裏還是王府裏,都不敢提出來問人,還以?成天愛在外頭亂跑的百猊或許會知道,結果仍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想知道那還不簡單,找個人來問不就行了?來,你過來,爺有話問你。」百猊隨手抓來一個店小二。

  「是,二爺、七爺,有什?吩咐的嗎?」店小二機伶地點頭哈腰。

  「『像姑』是什?意思?」百猊廢話不多說。

  「喔,七爺問這個呀!」店小二開心地回答屬於他該有的常識。「『像姑』呢,顧名思義就是像姑娘的意思,而什?人才最像姑娘呢?就只有唱旦角的優伶了,其實叫像姑也好,叫相公也行,總之那些都只是男娼的一種美稱罷了。」

  「男娼?」韞麒吃了一驚。

  百猊的眉頭立刻嫌惡地皺成一堆。

  「二爺、七爺有所不知,好此道的爺們著實不少,願意當像姑的優伶亦不在少數,這現象在梨園很普通,早已見怪不怪了。」

  韞麒凝眸於窗臺外雪花紛飛的景色,回想起那夜染雲龍激烈的自辯--我從不應酬陪酒也不留宿,我是賣藝不賣身的,我不是像姑!

  他不是像姑!韞麒忽然有種鬆口氣的感覺。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該有這種感覺才對,染雲龍就算再美若天人,也都只是稚嫩未脫的少年,他怎?能有異樣的感覺?怎?能?了一個少年的美心醉神馳?

  百猊打賞了店小二,揮手讓他退下。

  「韞麒,?什?會突然問起『像姑』?」他閒散地挾菜吃,眼神卻閃出敏銳的光芒。

  「你見過染雲龍嗎?」齟麒猛然仰頭喝幹一杯酒。

  「沒,但是聽說過。」百猊狐疑地看著他。「我家寶日最近迷戀上的優伶好象就是他,成天都聽寶日說起他的名字。」

  「喔,十幾天前,我曾經見過他一次。」

  「是嗎?」百猊等著聽下文。

  「你若親眼看見染雲龍也一定會嚇傻住,他實在太美了,美得像仙界下凡的天女,而不像是一個凡間少年。」韞麒語氣中充滿驚異與讚歎。

  「是嗎?」百猊眼神警敏地盯著他。「韞麒,我警告你,你可別染上怪癖,染雲龍就算再美也是一個男兒身,你的身分絕不允許你做出敗壞道德的事情,好歹你也得顧全你皇兄的面子。」

  韞麒不悅地瞪了百猊一眼。

  「你不是想把我惹火吧?居然把我想成額琭那一類人?」

  「好、好,是我錯了,我想太多了行嗎?誰要你剛才那副神魂顛倒的模樣太嚇人,既然你都這?說了,那我就沒什?好擔心的。」百猊支著下巴放心一笑。

  韞麒淡漠地盯著酒杯,壓下心中隱隱浮躁的感覺,極力驅逐不該盤踞在他心中任何一個角落的柔美身影,他不想給百猊太多揣測的空間,更不能讓自己淪落至額琭之流。

  「我有事先走一步。」他起身披上輕暖的大氅。

  「酒菜都還沒吃完,你急著去哪里?」百猊愕然問道。

  「我沒什?胃口,你自己吃吧。」他頭也不回地下樓,徑自走出歡喜酒樓。

  「喂!」百猊從二樓探頭出來。「你沒付錢就走啦!」

  「你出門不帶錢的嗎?」韞麒翻身上馬,揚鞭飛馳離去。

  「什?鬼話,是你請我吃飯的耶!」

  回應百猊強烈控訴的是馬蹄卷起的漫天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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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韞麒仰頭重重深呼吸,刺入骨髓的冷冽風雪鎮定了他微亂的心緒,也成功地將心中的人影逐出去了。

  他自嘲地苦笑,怎?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被一個美少年嚴重擾亂思緒,如果能令他如此神魂顛倒的是名王府的格格,那奶奶將會是最開心的人了。

  想起奶奶,他突然發現有個地方可以好好消磨午後這段時光。

  他放鬆了?繩,讓馬兒漸漸放慢速度,緩步走進一條古玩市街。

  這裏是不少破落貴族變賣寶貝的地方,所以他喜歡到這條古玩街尋寶,有時候會讓他撿到意想不到的好寶貝。

  「哎呀,是二爺您大駕光臨了,快、快請坐,來人哪,快把上好的碧螺春送上來!」

  古玩店掌櫃像迎接財神爺似的,恭恭敬敬將韞麒請了進去。

  「最近有新東西嗎?」韞麒直接走進花廳,脫下沾滿雪花的大氅。

  「有、有,奴才拿來給貝勒爺瞧。」古玩店掌櫃從韞麒手裏接過大氅,轉手交給夥計,又從夥計手裏端來香馥馥的熱茶送上去。

  「我要選件東西孝敬奶奶七十大壽,入過土的都別送上來。」韞麒在雕花凳坐下,悠然品茗。

  「是、是!」掌櫃立刻轉身進內室。「老福晉大壽這樁喜事滿京城都傳遍了,可憐我們平民老百姓身分卑賤,想進怡親王府給老福晉拜?都不成呢!」掌櫃嘴裏忙著說好話,手裏忙著挑選合適的寶貝。

  韞麒挑眉淺笑,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檀香,他放下手中的茶,下意識尋找香氣的來源。

  他看見正廳的紫檀木櫃上擺放著一隻白玉雕的麒麟香爐,嫋嫋輕煙和陣陣幽香便是自那爐內飄散出來的。

  「掌櫃的今天倒好興致,居然焚起香來了。」他翩然起身,從待客的花廳走到正廳來。

  驀然間他停住腳步,意外看見有個人早已佇立在紫檀木櫃前鑒賞那一隻麒麟香爐,當那個人?起頭望向他時,他不禁深深倒抽一口氣。

  纖纖如玉的傾城容?。

  「是你!」那個人竟然是染雲龍!

  染雲龍只覺得熱血沸騰、心跳如擂鼓,半個時辰之前他就來到這間古玩店了,原是來買下六年前就看上的鳳玉鐲,卻想沒到這只玉雕的麒麟香爐攫住了他的目光,一顆心正在?該買下鳳玉鐲還是麒麟香爐猶豫不定時,韞麒便來了。

  聽見韞麒說話的聲音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一定是幻覺,不可能那?巧會在這間小小的古玩店遇見朝思暮想的人。

  直到看見他出現在眼前,才確信這一切不是幻覺,他緊張得差點忘了呼吸,渾身骨頭幾乎要融成一灘感動的水。

  「二爺,雲龍給您請安。」他緊張地舔舔唇瓣,白皙的臉蛋情不自禁地染上一層紅暈。

  要命,跟他請個安而已,幹?臉紅成那樣啊!韞麒在心底懊惱地閉眸低咒。

  「真巧,你也在這裏。」他應酬似地淺淺一笑,刻意與雲龍保持一種不冷不熱的疏離。

  「是啊,真巧,我今天剛好存夠了錢,要來買玉鐲子的,沒想到竟然會遇到二爺你,緣分、真是不可思議。」雲龍太興奮、太激動又太害羞了,想好好說個話,舌頭卻一直打結。

  韞麒眉頭緊蹙。如此俊美的美少年在他面前羞怯地紅著臉,還不自覺地輕舔唇瓣,分明就有勾引他的嫌疑,是想引誘他犯罪嗎?可惡的是,他居然會覺得雲龍可愛得不得了,就算被勾引也願意。

  有這種想法簡直是太可恥了!

  ?了不讓自己陷入難堪的處境,韞麒強迫自己把雲龍當成一個小少年對待,也可以免得自己胡思亂想。

  「既然巧遇就是緣分,看在我的面子上,掌櫃不敢跟你亂要價。」他笑著走向雲龍,試著用平時與百鳳、百猊和韜驍這夥哥兒們相處的態度對待雲龍。

  雲龍羞怯地笑了笑,他太開心了,沒有留意到韞麒臉上淡淡的難堪和隱忍的躁慮。

  「咦?二爺、雲龍,你們認識?」捧著託盤從內室走出來的古玩店掌櫃驚奇地問。

  「見過一面。」韞麒淡淡一笑。

  「瞧我真是白問的,染雲龍在京城裏有誰不認識呀,多少格格、貝勒爺捧著他呢!」

  掌櫃一番吹捧的話讓韞麒聽得有些剌耳。

  「雲龍小兄弟,你看中的玉鐲是那一隻呢?」韞麒的手自自然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跟他好哥兒們似的靠在一起,不過雲龍個頭太嬌小了,摟住他的肩反倒更顯得他小鳥依人。

  雲龍傻傻地瞠著大眼,從小到大,他不曾讓任何一個男人靠自己這?近過,肩上炙熱的掌溫和濃烈的男子氣息,讓他心跳失控,幾乎窒息而死,整個人羞得快要著火了。

  「是這只和闐玉雕的鳳鐲。」掌櫃替雲龍答了。「二爺有所不知,這鐲子早在六年前雲龍就來看過了,當時他才十歲,沒帶到足夠的錢來買,臨走時跟我說等他存夠了錢一定會再來,因此我留著一直不肯賣,就是要等雲龍來買回去,今兒個總算讓我等到他了。」

  「是嗎?」韞麒驚詫地低下頭看了雲龍一眼,不明白才十歲的小男孩?何對這女人用的鳳玉鐲情有獨鍾?回想自己十歲時最想要的是什??是寶劍、好馬,而雲龍的喜好卻和一般男孩子不一樣?

  「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得花六年的時間才存夠這筆錢來買,幸好掌櫃替我留了下來,我很感謝他。」他必須低著頭不看韞麒,才能好好的回話。

  「?什?一定要這只玉鐲呢?」韞麒托高他的臉,奇怪地問。

  「因?……我想要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看進他深邃的黑眸,雲龍迷亂得幾乎分不清方向。

  見他兩頰一片通紅地呆望著自己,韞麒都不知道再怎?繼續跟他「好兄弟」下去了,很明顯的,雲龍對他的態度有很大的問題。

  「雲龍,看著我。」他把他發燙的小臉?得更高,讓他們能面對面地說話。「在現實生活中,你是男生對嗎?」

  這個問題太敏感,讓渾然失神的雲龍吃了一驚,他迷茫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好,既然如此,你我都是男人,我們就交個朋友,你當我的小弟弟如何?」韞麒決定嚴厲剷除兩人之間不明的曖昧。

  小弟弟?雲龍呆愣住了。

  「呦,雲龍真是好福氣,二貝勒爺把你當成小弟弟,這福氣可得修幾輩子才有哇,還不快謝謝二爺!」掌櫃笑呵呵地附和。

  「謝二爺。」雲龍怔怔地低下頭來,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

  「你是男孩子,別動不動就擺出羞答答的模樣。」韞麒抓起他的手腕,拉直了他習慣翹起的蘭花指。「唱戲是唱戲,別忘了你在真實生活中的身分,一旦混淆了,對你自己將是很大的傷害。」

  雲龍緊咬著唇,心中在狂呼--不!不是這樣!

  「鳳玉鐲你真的要買嗎?」韞麒端詳著櫃上的玉鐲,搖了搖頭,說:「這玉鐲有些年代,價值頗高,確實值得買來珍藏,但你是一個男孩子,?什?要買女孩子用的東西呢?」

  雲龍咬唇不語,望著玉鐲的眼神無限悲涼。

  「別買那只玉鐲了,你另外挑選一件東西,二爺我賞給你,就當是今天的見面禮。」韞麒低沈磁性的嗓音滿含輕鬆的調調。

  「雲龍,二貝勒要賞你了,快來選樣玉器才不失了禮,來,這兒有祥獅、白虎、飛龍、麒麟、大鵬鳥,要不選一把寶劍也行,快、快來選一件!」掌櫃興衝衝地推薦著。

  小弟弟、你是個男孩子、身分混淆了對你將是很大的傷害……

  他只當他是男孩子?是啊,沒什?不對,自己「本來」就是男孩子,到底癡心妄想些什??

  雲龍?手指向眼前雕工精細的玉器,指尖微微發顫。

  韞麒調眸望過去,驀然失神了一瞬。

  「我要它。」雲龍堅定地、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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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3:0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五兩銀子還來!」

  百猊一腳踩上石椅,把坐在一旁不知神遊多久的魂喚了回來。

  「什??」韞麒不解地?眸。

  「別裝蒜,昨天是你自己說要請我吃飯的,結果居然臨陣脫逃,幸虧我心血來潮帶了錢出門,不然這張七爺的臉豈不丟大了。」百猊在他身旁坐下,沒好氣地罵一頓。

  韞麒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元月初七是我奶奶大壽,記得全家都要到,對了,你的壽禮備了沒?」

  「別給我轉開話題,五兩銀子還來。」百猊長手一伸。

  「現在沒有。」韞麒皮皮地一笑。「昨天給奶奶買壽禮花了太多錢,容我欠著行嗎?」

  「嘩,你買了什?東西?貴重到掏光你的口袋?」百猊睜大眼睛。

  「一對翠玉耳環。」他苦笑。「外加一隻玉雕麒麟香爐。」

  「很奇怪的組合。」百猊皺了皺眉。

  「玉雕麒麟香爐是送給染雲龍的。」他伸直長腿,雙手交叉墊在腦後。

  「喂!你沒病吧!」百猊吃驚地跳起來。

  「我自認沒有『斷袖之癖』,你別想太多了。」韞麒禮貌客氣地瞪他一眼。

  「那你沒事送東西給人家幹??」

  「我去買壽禮的時候正好遇見他,我覺得他……很怪,可能自幼學戲的緣故,讓他深陷其中,忘了自己其實是個男人。」韞麒蹙眉低語。

  「哦?」百猊揚高了眉。「何以見得?」

  「他說想買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而那件東西竟然是只玉鐲。」

  「嗯,的確奇怪。」百猊用力點頭。

  「還有一點,就是他看我的眼神很不尋常。」他擰眉深思。「那不是男人看男人的眼神,而是一個女人看一個男人的眼神。」

  「他愛上你了!」百猊的眉毛飛了起來。

  「有這個可能。」韞麒苦笑。若是一個絕色女子愛上他,他會很得意也很開心,但是……對方卻是一個美少年。

  「明知道他很可能愛上你,你幹?還送他麒麟香爐?那不是向他暗示你願意把自己送給他嗎?」百猊無法置信。

  「那是他選的。」他無力地長歎一聲。

  「什??」百猊訝然。

  「我提醒他要記得自己是男兒身,信口說出只要他放棄買玉鐲,我便送他一件玉器,沒想到他竟然選了玉雕麒麟香爐,那也是我始料未及的。」雲龍一臉落寞地抱著麒麟香爐離去的背影,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我肯定他愛上你了。」百猊呵呵涼笑。

  「你竟然笑得出來?」韞麒白了他一眼。

  「故事圓滿結束了,當然值得高興,難不成還要哭啊!」百猊說得好不輕鬆。

  韞麒空茫地遙望遠方。

  他不能否認百猊說的話,染雲龍選擇麒麟香爐來取代他在他心中的位置,故事算是圓滿結束了。

  只是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悵然--?什?他不是女子?

  「娶妻吧。」百猊打了一個呵欠,娶妻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倒比睡覺兩個字還要自然。

  「你是在勸你自己嗎?」韞麒朝他橫去一眼,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大哥,你明知道我想娶的人在天上,凡間女子怎會是我看得上眼的,娶妻自然是在勸你啦,免得你精力太旺盛了無處發泄,連個美少年都垂涎起來。」百猊誇張地搖頭輕歎。

  「哈,我精力旺盛,你的精力難道就不旺盛?」韞麒涼涼的頂回去。「你不想娶凡間女子,是想一輩子當和尚嗎?我才不信你是那種清心寡欲的人。」

  「我從來沒說我是啊!」百猊流露懶散的淺笑。「比起我來,你好象比較清心寡欲喔!」

  「那倒是,我不隨便在外頭落種,哪像某人,只要是神似敦煌壁畫上的飛天美女都能上你的床,可是千萬要小心,一不留神很容易玩出小雜種來。」

  「不勞麒哥哥費心,我一向很小心的。」百猊微勾著唇角悠然淡笑,眼中卻殺氣十足。

  嘿嘿,先發火的人輸了。

  「你能小心謹慎是最好的嘍,不然以東親王爺那火爆的脾氣,怕不把你大卸八塊才怪。」韞麒故作語重心長的表情,眼神得意。

  「夠了,再說下去小心我翻臉。」百猊的語氣明顯不爽了。

  「好,那你也別再勸我娶妻。」他適時?手停戰。別看百猊平日懶懶散散,動不動就睡覺打呵欠的模樣,可是一旦把他惹毛,獅口噴出火花咆哮起來就不是好玩的事了。

  「你以?我愛勸你嗎?要不是因?……」激切的怒斥戛然停止。

  「因?什??」韞麒怪異地瞄他一眼。

  「算了,當我沒提,以後我也不會再提了。」百猊仰頭歎了口氣。

  「幹?神秘兮兮的?」韞麒無聊地瞪他一眼。

  「你跟染雲龍最好別再有任何瓜葛了,當心被『後黨』抓住把柄,讓他們有機會對皇上不利。」百猊壓低聲音轉移話題。

  韞麒似有若無地點了點頭,沈寂的目光眺望著不知名的遠方。

  「放心,我不會去找他的。」


  「雲龍,有人來找你了,快出來接駕呀!」

  染同青人還在後臺外頭,聲音就已遠遠傳進後臺來了。

  「接駕?」雲龍怔了怔。

  爹極少要他接任何人的駕,總是要他能躲就躲,能不見就不見,可是今天卻要他接駕?到底來的是什?人?

  「雲龍,快著點兒!」染同青沖進後臺,也不管雲龍妝都還沒卸,抓起他的手就急急忙忙走出去。

  「要我見誰?」他順口問,心裏知道爹要他見的人必然對他無害。

  「東親王府的七格格。」染同青壓著聲音低低說。「雲龍你聽著,這東親王府在朝中的地位尊貴顯赫無比,府裏又有兩位貝勒爺是皇上身邊的親信密友,咱們得罪不起,人家寶日格格突然來了,又指名要見你,你硬著頭皮也要去見上一見,記住,要小心應對,萬萬不可得罪。」

  「寶日格格……」雲龍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好象最近常來捧場聽戲。

  一走進待客花廳,雲龍便看見一個衣著極其華麗鮮明的女子,正優雅地欣賞著牆上的字畫,在她身旁簇擁著一大群侍女,尊貴的氣勢懾倒?生。

  「雲龍見過寶日格格。」他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行禮。

  「雲龍!我想見你好久了!」寶日格格驚喜地轉過身來,晶燦的大眼充滿了對他的崇拜與敬仰。

  雲龍有點被她的熱情嚇住,若回以一般的禮數,與她的熱情一比便顯得太過於淡漠,但他又不是一個性格火熱的人,因此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

「雲龍,你戲唱得真好,又生得這般俊俏,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崇拜你!」寶日格格兩手握在胸前,臉蛋興奮得紅撲撲的。

  「多謝格格錯愛。」雲龍尷尬地笑了笑。

  雖然他知道自己是許多人崇拜傾慕的物件,但是聽見如此赤裸裸的告白倒還是頭一遭,寶日格格敢這?肆無忌憚的在他面前說出這些話來,可以想見在她心裏並不存在著身分高低貴賤的觀念。

  「你剛下戲,一定累了,我卻還把你叫出來,真是抱歉。」寶日格格聳肩吐了吐舌。

  「我也不是太累,只要格格想見我隨時都可以。」看見寶日可愛真誠的模樣,他的心漸漸敞開來。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隨時來見你?」寶日的神情驚喜萬分,像忽然間得了什?了不起的寶貝。

  雲龍點點頭,愈發覺得這個七格格可愛極了。

  待在一旁一直未曾開口的染同青憂心地瞅了雲龍一眼。

  「老實告訴你,聽到你這話開心的不只我一個人,還有她們吶!」寶日指著身後一大排侍女說。「她們一聽見我要來見你,一個個搶著侍候我出門,別以?我平常出個門都是這?大陣仗,那是她們--也想來一睹你的風采呢!」

  雲龍向寶日身後的侍女們淡淡點頭微笑,侍女們一個個紅了臉,暗暗用手肘嬌羞地撞過來、推過去。

  「格格方才說有件事想跟雲龍談,不知道是什?事?」染同青神色恭敬地彎腰問道。

  「喔,是這樣的。」寶日彎著親切迷人的笑眼,端正地坐下。「元月初七是怡親王府老福晉的七十大壽,我想請『雲禾班』進怡親王府連唱五天戲,而且要雲龍挂頭牌,當是我給老福晉祝壽的賀禮,同意嗎?」

  雲龍聽見怡親王府,渾身一震。

  「這……」染同青?難地搔了搔頭。「滿京城都知道我們雲龍不出堂會的規矩,這規矩要是破了,日後怕有麻煩……」

  「有東親王和怡親王兩府給你們雲禾班當靠山,沒什?好擔心的。」寶日偏著頭微笑道。「至於報酬你們就更不用擔心了,這五天唱下來,肯定夠你們雲禾班休養一整年不用唱戲。」

  「這……我們當然知道格格不會虧待,只是……雲龍確實有不能出堂會的難處,還望格格見諒、見諒。」染同青陪著笑臉連連作揖。

  「哎呦,?什?嘛--」寶日孩子氣地嘟起嘴。「還以?我的這份壽禮一定比別人的強,也一定會討得老福晉的歡心,誰知道你們卻這般小氣不肯幫忙……」

  「我去。」

  悅耳如仙樂的嗓音輕輕一揚,染同青渾身震顫了一下,轉眼愕視雲龍。

  雲龍恍若無神地凝視著地面,他無法控制自己脫口而出的意念,腦中全讓怡親王府、韞麒給占得滿滿了。

  「太好了!」寶日大喜過望,興奮地跳起身大叫。

  染同青攢眉呆望著雲龍,想從他意外的反應中讀出一些什?來。

  「就這?說定了!雲龍,謝謝你!」

  最開心的人是寶日,她成功請到了滿京城無人請得到的染雲龍,怎能不教人欣喜若狂!

  雲龍一徑垂眸,他不敢看父親,怕躁動的心緒會被父親看穿。


  「韞麒,今天是元月初七嗎?」

  百鳳驚疑地打量著空無一人的院落。

  「應該沒錯啊。」眼前的景象太怪異,連韞麒也回答得不確定。

  「王府裏到處張燈結綵,應該沒錯才對。」百猊也覺得奇怪,打從踏進怡親王府大門,一直到前廳大院的這段路上,始終不見半個人影。

  「韞麒,你家的僕役是不是太少了一點,連迎賓客的侍女都沒有?」韞驍嘲弄地笑說。

  「不對,這種情況不曾有過,快陪我到奶奶屋裏看看。」韞麒帶著疑惑不安快步趕往後院。

  百鳳、百猊和規驍對望一眼,神色凜然地跟了過去。

  忽聞一陣喝采叫好聲,掌聲如雷,自後花園傳出。

  四個人怔愣住,滿腹疑團,順著聲音慢慢走過去。

  穿過月洞門,赫然發現小小的後花園擠滿了人,個個都像被點了穴一樣,癡迷地呆望著園中搭起的戲臺。

  韞麒的目光不由自主被臺上嫋娜飛舞的優美身姿吸引住,那抹雪白的纖影彷佛在飛,肩披的帛帶、腰間的絲?、絲般的紗裙,都隨著她的曼舞飄飛著,彷佛淩空飛來的仙子,美得懾人心魄。

  「悟妙道好一似春夢乍醒,

  猛然醒又入夢長夜冥冥,

  未修真便言悟終成夢境,

  到無夢與無醒方見性靈。」

  甜潤清靈的嗓音深深鑽進韞麒的心裏,直直透入靈魂。

  舞動的天女緩緩提起花籃,將籃中鮮花一一散盡。

  粉色花朵紛飛如雨,落在台下神魂顛倒的?人身上,陣陣驚歎聲此起彼落。

  天女優美地旋過身,眼神不經意落在凝神不動的韞麒身上,兩人四目相投,定住在微訝的神情裏。

  纖手一揮,櫻花如紅雲般飛散,韞麒伸出掌心接住一朵,此刻,他的心有種從未有過的悸動,心魂飛了出去,找不到定向。

  幕下,雪色衣衫飄然閃進簾後,他可以清楚看見,那雙纖纖玉手已攫走了他的心。

  台下悄無聲息,全都還沈浸在天女散花的遼遠情思中,天女柔美飄逸的身影在看戲的王公女眷們之間卷起一陣酣歎,不論男女,都被她優美清豔的神韻攫走了魂魄。

  「老祖宗有賞!」

  怡親王高聲一喊,僕役們捧著賞錢走到台前,霎時間金子、銀子雨點般的撒在戲臺上。

  隨著這一聲賞,叫好聲像炸開的一連串喜炮,熱鬧非凡了起來。

  「喂,散花的天女把你定住啦!」百鳳在尚未回神的韞麒背上用力一拍。

  「閉上你的嘴。」韞麒的眼神像刀一樣寒煞。

  「開個玩笑,何必這?認真。」百鳳莫名其妙地瞪回去。

  百猊在一旁悠悠長長的歎口氣。

  「原來他就是名震京城的染雲龍,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韞驍詭異地一笑。

  「是啊,韞麒,你家真是好本事,居然能請得到染雲龍入府唱戲。」百鳳驚異地挑了挑眉。

  「不是我家請的!」韞麒不悅地低吼,沒有人知道他對染雲龍避之唯恐不及。

  「那是誰請的?」三人異口同聲地驚喊。

  「我也想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韞麒咬牙低咒。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讓他毫無防備地跌進萬丈深淵,他現在只想揪出那個幹好事的人,然後徹底將他碎屍萬段。

  「反正不是我們。」三個人連忙否認。

  「走啦,去拜?了!」韞麒忿忿地踏進月洞門,意外看見染雲龍,讓他現在心情煩躁得只想宰人。

  平時空蕩蕩的後花園,今天居然擠得水泄不通,一路上不斷聽見滿園賓客七嘴八舌地談論雲龍。

  「染雲龍真真迷死人了,等我阿瑪壽誕那天,也要找雲禾班來連唱個幾天。」某家格格已著迷得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雲禾班這回破了例,將來不怕請不到雲龍來唱了,在今天之前呀,妳有錢還不一定能見得著他呢!」某家王府的少年貝子搖著摺扇說。

  「是啊,我聽說雲龍下了戲之後不愛應酬,不管爺們花多少錢捧他,想見他都只能在戲臺上,私底下他誰也不見。」

  「這個我知道,京裏有多少格格、貝勒爺在捧他,可沒人有本事請得動他吃頓飯。」

  「知道慶親王嗎?他呀,很迷雲龍,在雲龍身上不知砸了多少銀兩,就只是?了單獨請他入府作客,可人家雲龍連陪他喝杯茶都不點頭呢!」

  「這是他潔身自愛,否則生得那?俊俏,難保不給慶親王吃到肚裏去。」

  男人們都哄然大笑起來,女眷們則是繡帕掩口,吃吃地低笑。

  韞麒的臉色冷峻得嚇人。

  「待會兒把雲龍喊過來,就說他唱得好,老祖宗要親自打賞他!」

  聽見老福晉中氣十足的說話聲,韞麒深深吸口氣,強裝出笑臉來。

  「孫兒韞麒恭祝老祖宗福壽綿長。」他走到老福晉座前,撩袍子跪下。

  韜驍、百鳳和百猊也隨著韞麒一起跪下磕頭。

  「喲,大夥兒都看完一出戲了,你們怎?這會子才來,麒兒過來,討我一頓打!」老福晉把韞麒拉到身邊,作勢要打他的屁股。

  「老祖宗,不是孫兒故意來晚,而是朝堂上有事情耽擱了嘛。」他帶點撒嬌地笑摟著老福晉。「孫兒的壽禮不是昨天就送到了嗎?老祖宗喜不喜歡?」

  「一對翠玉耳環,你是嫌老祖宗的耳環還不夠多嗎?分明是敷衍我來的,不喜歡、不喜歡。」老福晉故意使性子鬧脾氣。

  「老祖宗,您要什?寶貝沒有,孫兒就是想破頭也不知道要送老祖宗什?好啊!」他把富富泰泰的老福晉摟在懷裏。

  「要說這個,你可就沒有寶日心細了,你沒瞧見,她把人人都請不動的雲龍請來給我作壽,老祖宗我真是沒白疼她。」

  坐在老福晉身後的寶日探出頭來,對著他們四個人擠出一個鬼臉。

  「是妳幹的好事!」四人同時出聲大喊。

  「是啊!」寶日得意地點點頭,不知大禍就要臨頭。

  「寶日,妳一定會後悔。」百猊搖頭大歎。

  「?什??」寶日不解地眨了眨眼。

  韞麒咬牙瞪著她,臉色難看,百鳳聳了聳肩,表情不以?然,韞驍則是望著她無奈苦笑。

  「怎?了?我做錯什?了?」寶日心慌意亂地擠到韞麒身旁坐下,不安地?著他不悅的肅殺神情。

  幾位上前行禮拜?的命婦們分散了老福晉的注意力,韞麒立刻將她拉到一旁,沒好氣地質問她。

  「妳搞什???什?把雲龍弄進府裏來?」

  「他是我給老福晉祝壽的賀禮呀!」寶日委屈地瞅著韞麒。「怎?,你不喜歡他嗎?」

  韞麒像被尖針刺了一下,臉色倏變。

  「寶日啊寶日,妳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百猊又是一聲輕歎。

  所有人都聽不懂百猊究竟在打什?啞謎?

  「你今天是有毛病嗎?幹?老是長籲短歎?」百鳳斜睨老弟一眼。

  「錯也,今天最沒毛病的人是我。」百猊聳肩歎氣,眼前這幾個傢夥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百猊,今晚我得到你家住了。」韞麒悶聲說。

  「好啊。」百猊像是早有預感似的。

  「真的!你要到我家住!」寶日的雙眸霎時炸開一朵燦爛的煙花。

  「用不著高興得太早,又不是住妳的閨房。」百鳳調侃地哼笑。

  「六哥,你真的很討厭耶!」寶日掄起粉拳捶他一頓。

  百鳳連忙閃躲,兄妹兩個打打鬧鬧的跑開。

  韜驍淡淡一笑。

  韞麒沒有忽略掉韞驍眼中一閃而逝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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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這孩子模樣真俊,俊得惹人心疼,孩子的爹娘真會生養,養出這?一個標致的人物來。」滿頭華髮的老福晉慈祥地緊緊握著雲龍雪白的小手,欣悅地細細打量著。

  「老福晉瞧得起雲龍,是雲龍天大的造化。」染同青在一旁陪著笑臉。

  「今年幾歲啦?」老福晉輕拍雲龍的手背笑問。

  「剛滿十六。」雲龍臉上挂著柔淡的微笑。

  「十六歲了呀,那再過兩年就該娶媳婦兒了。」老福晉轉向?人笑道,立即引來一片附和聲。

  「是啊,不知雲龍會看上哪一家姑娘?」

  「京裏想嫁雲龍的姑娘還能少嗎?應該問問雲龍要什?樣的姑娘他才能看得上眼,畢竟要找出一個比雲龍還絕色的姑娘不太容易呢。」

  貴婦們七嘴八舌地談笑著。

  雲龍神色不安地望了父親一眼,染同青趕緊低下頭,默默祈禱上蒼保佑,千萬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要比姿色,寶日格格倒是一點也不輸給雲龍。」

  「嗯,的確是一對金童玉女。」孚郡王側福晉介面笑道。

  「說笑也要有個限度,怎能把我們家寶日跟個戲子配成一對!」東親王福晉冷冷地說。

  說錯話的孚郡王側福晉登時嚇白了臉,全場愉悅的氣氛因這句話而尷尬地沈默了起來,也凍結了雲龍的心。

  「寶日是我早就看好的孫媳婦,你們誰都別想打這丫頭的主意,就是雲龍呀也不成。」老福晉緊握了握雲龍微涼的纖手,呵呵一笑,隨即化解了?人之間的尷尬氣氛。

  雖然老福晉體貼溫柔的呵護舉動令雲龍心頭一暖,但接下來聽見的話卻又狠狠將他打入冰窖裏。

  「是啊是啊,我真是太糊塗了,忘了老祖宗早就有意把寶日格格配給韞麒貝勒,這小兩口自小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孚郡王側福晉連忙改口。

  這番話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尖針般刺入雲龍的腦裏,令他痛不可抑。

  在這座階級分明的王府之中,他的身分不過是供這些王公貴婦們欣賞玩樂的下九流優伶罷了,而韞麒和寶日不論外貌、家世和身分上都是如此般配,他似乎連心痛的資格都沒有。

  「說到麒兒,這孩子跑哪兒去了?老祖宗大壽怎?沒到跟前陪著?」怡親王福晉見不到寶貝兒子,奇怪地問身後侍女。

  侍女們一個個搖頭。

  「太不象話了,去,把韞麒給我叫過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日子,還敢到處亂跑。」怡親王福晉忍不住動了怒。

  「是。」侍女們急忙傳話下去找人。

  「這孩子跟野馬似的成天到處跑,依我看是該給他娶個媳婦進來好好管管他了。」怡親王福晉無奈苦笑。

  「東王福晉,妳聽見了嗎?韞麒的額娘都開口了,怎?樣,肯不肯把寶日嫁到我們家來呀?」老福晉笑呵呵地暗推一把。

  「瞧老祖宗說的,只要老祖宗不嫌棄寶日,而韞麒和寶日這小兩口也沒有意見,這門親事當然不成問題。」東親王福晉雖然面色沈穩地淺笑著,但微微顫抖的指尖看得出她正極力掩飾心中巨大的狂喜。

  出了真龍天子的怡親王府,在朝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尊榮地位,而與當今皇上一母所出的韞麒,地位更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多少皇族格格們人人搶著想嫁的物件,寶日若能嫁給韞麒,那?東親王府在朝中的地位將可屹立不搖了,怎不令人興奮莫名。

  「我瞧他們兩個平時打打鬧鬧的,感情好著呢,這門親事應該沒什?大問題才對。」老福晉滿意地點頭笑道。

  「老祖宗今兒可算是雙喜臨門了!」

  「是啊!我們先恭喜老祖宗了!」

  ?人們順勢道賀,一時間喜氣洋洋,老福晉樂不可支,更顯得紅光滿面了。

  這場面對雲龍而言無比煎熬,他臉上努力維持輕淺安然的笑容,兩眼卻無神地盯著地面,賀喜之聲不絕於耳,他感覺自己無處可躲,喧嚷的聲浪一重一重地包圍著他,不管他怎?深呼吸都好象吸不到空氣,纏身的布帛緊得令他喘不過氣來,彷佛快要窒息。

  這裏不是他該存在的地方,他必須離開,離得遠遠、遠遠的,否則就要窒息而死了。

  「我……」他果決站起身,雙膝虛軟微顫著。「老福晉,我不太舒服……」

  「怎?啦?哎喲,臉怎?白成這樣?」老福晉這才注意到雲龍蒼白的臉色,驚訝地喊道。

  「我回去休息一會兒便會好了……」他一定要出去透透氣,不然胸膛就要悶炸開了。「老福晉,請恕雲龍無禮,先行告退了。」

  他再也無法顧及?人錯愕的反應和怪異的目光,兩手緊緊壓著心口,匆匆奔了出去。

  「來人吶,快把雲龍送回房去仔細照看,有需要得立刻去請大夫來。」老福晉擔憂地命身邊侍女跟過去。

  「老福晉別擔心,雲龍怕是舊病犯了,小的陪他回房就行了,別壞了各位奶奶們的興致。」染同青慌忙叩了個頭,倉皇地追出去看看雲龍究竟出了什?事。

  脫離了老福晉擠滿衣香鬢影的繁華院落,雲龍靠著魚池旁的樹幹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撫平方才那些話給他帶來的傷痛。

  「雲龍,你怎?了?病了嗎?要不要緊?」染同青心急如焚地追上來。

  雲龍搖搖頭,深深一歎。

  「沒什?,纏身的帛帶太緊了,我有點透不過氣來。」

  「喔,那就趕緊回房去松一松。」原來是這個原因,染同青放了心。

  雲龍若有所思地望著池中錦鯉,輕聲說:「爹,我們回南方老家去吧。」

  染同青呆了呆,隨即明白老福晉方才那番娶妻的玩笑話讓雲龍難堪害怕了。

  「你年紀愈大,秘密就愈守不住。」他壓低了嗓門兒,眼睛悄悄打量四周。

  「爹也想過,再過一、兩年咱們就回蘇州去,你大了,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等回到蘇州,爹一定幫你尋一門好親事。」

  「到時候再說吧,我現在只想快點離開這裏。」他落寞地怔望池中優遊自在的錦鯉。

  「誰叫你當初要答應寶日格格的。」染同青低聲埋怨。「愈與權貴之家來往你的處境就會愈危險,這些道理你也不是不明白,怎?會一口就答應寶日格格的請托,爹到這會兒還弄不清楚你是怎?想的?」

  「人家對我有恩,我回報人家也是應該的,將來就算離開了這裏:心裏也不會有愧憾。」他平靜地說。

  「話是不錯,可是來請你的人又不是韞麒貝勒,你心裏雖然這?想,人家是不是領你的這份情呢?」

  雲龍怔愣住了。是啊,人家韞麒只把他當成小弟弟看,到怡親王府已兩天了,只在臺上唱天女散花時與他驚鴻一瞥,私底下韞麒根本不曾在他面前出現過,更不曾聽見他的一聲問候。

  難道韞麒不想看見他?不想讓人知道他認識一個戲子,所以躲著不想見他?一心一意想報答他的恩情,竟忘了注意到兩人之間身分地位的差距。

  看著雲龍眼睛呆呆地望著不知什?地方,染同青拍了拍他的肩輕喚。

  「雲龍……」

  雲龍緩緩轉過頭,看著父親那張擔憂的面容,眼眶漸漸泛起水光。

  「別這樣,好嗎?雲龍,再忍一忍,我知道這身帛帶纏得你很辛苦,最多再兩年,好不好?咱們小心一點就不會被人發現了。」染同青不知所措地連聲安撫。「總要存夠了錢,咱們才能風風光光回去南方替你辦婚事啊!」

  雲龍眼中一片淚霧迷蒙,難道這就是他的命運?沒有一件是他能自由選擇的,將來與他共度一生的人也不是他能自由選擇的。

  殘酷的現實讓他從一廂情願的妄想中清醒。

  「爹,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您回去看著師弟們,免得他們不小心闖禍。」他雙手壓著眼睛,阻止淚水落下來。

  「對了,你不提醒,我都忘了那班小鬼崽子了。」染同青轉身正要走,不禁又回頭凝望著雲龍單薄纖瘦的背影,心疼地歎了口氣。「雲龍啊,身子不舒服就快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咱們再唱個四天就可以回去了,爹答應你,如果這幾天拿到的賞錢夠多,乾脆咱們就提早動身回南方去,行嗎?」

  雲龍望著地面怔忡良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染同青歎口氣,轉過身步履沈重地離去。

  雲龍神情木然地坐在魚池旁的這片濃蔭下不知道多久,一直到遠方悅耳的琴簫聲和熱鬧的輕笑細語都漸漸消失了,他才起身踏著月光,在靜寂的深夜中尋找回去的路。

  府內庭院重重,每一個院落看起來都那?相似,在夜深人靜時更加難以辨識,尤其這會兒所有人都歇息去了,想找個問路的僕役也找不著。

  雲龍只好憑著白天的記憶尋找王府特意安排給雲禾班的住所,他記得在他的房間外面有一大片濃密的竹林,那片竹林形成一個天然的屏障,巧妙地將院落隔成一個獨立的處所。

  夜好靜,只聞蟬鳴。

  就在他慌亂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時,聽見了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他松了口氣,讓如泣如訴的沙沙聲帶領他回到暫住的院落。

  果然是這裏沒錯,一整排分隔成三問的華麗屋宇,兩間分配給爹和師弟們住,而他單獨分配到最裏頭的房間。

  他推開門進屋,反身合上,在黑暗中摸索著燭火想打亮房間,可是卻奇怪地遍尋不著。

  算了,不點燈了。他脫下暖帽和身上的衣服,在床沿坐下,正打算把從胸口纏裹到腰部的帛帶松解開來時,隱約聽見身後的炕床上發出了細微聲響,霎時間他寒毛豎立,被不知何時就已坐在臥榻上的人影嚇得魂飛魄散。

  「是誰?救命啊--」他驚慌失措地想逃,卻被盤腿而坐的黑影一把掃住細腕,用力拖上炕床,大掌蓋住他大聲呼救的小嘴。

  「安靜一點!你闖進我房裏還敢大喊救命,是想把王府裏每個人都驚醒不可嗎?」

  刻意壓低嗓音的怒?聲,聽得雲龍渾身一顫。

  「韞麒貝勒……」恐懼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喜、迷惘和困惑。

  「你到底在玩什?把戲?」韞麒咬牙切齒地貼近黑暗中的小臉。

  「什?把戲?」雲龍僵住,腦袋迷糊了。

  「別跟我裝傻!」他狠瞪著雲龍,眼中充滿懷疑。「你半夜溜進我房裏究竟有什?企圖?」

  「我沒有,?什?這是你的房間?我不知道。」韞麒的眼神令他悚然,他急切澄清辯解。

  「別再裝模作樣了,染雲龍,你難道就真這?想成?我的玩物嗎?」他眼對眼地冷聲質問。

  「不是!我沒有!你誤會了!」雲龍慌得嗓音都變了。

  「我有沒有誤會,你自己心裏比誰都清楚。」

  韞麒的話狠狠抽痛了雲龍的靈魂。

  他確實曾經有過這樣無恥的念頭,幻想著只要韞麒肯要他,哪怕沒有任何名分,哪怕只能成?他床上的玩物,他都不在意。

  但那只是一個夢而已,夢境帶不進現實裏,夢中的情人看不起他飽受情感折磨的心情。。

  「韞麒貝勒……我真的是走錯房間了……」他極力忍住淚意。「就算我真的對你存有非分之想,也不敢明目張膽闖進你的屋裏呀!」

  韞麒聽見了他來不及壓抑的哽咽聲,微愕地鬆開手,下床打亮燭火。

  雲龍羞愧地躲進被子裏不敢見他。

  韞麒在床沿坐下,看見雲龍畏怯地蜷縮在自己的床上,禁不住心生憐愛,有種想把他摟進懷裏的衝動。

  「你真的走錯房間?」他無奈歎口氣。

  「我記得……過了竹林應該就是我的房間,可是?什?突然變成你的房間了?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是故意的……」他埋在被子裏怯怯地說。

  「原來如此。」韞麒失聲一笑。「府裏有東、西兩院,格局大半相同,你住的西小院和我的住處格局一樣,而且週邊都種著竹林,難怪你會認錯。」

  「只要你相信我不是別有所圖就好。」雲龍從被子裏探出一點點頭來,委屈地咬著下唇。

  韞麒錯愕地盯著他額前柔細的劉海,不可思議地伸手摸了摸。

  「你的頭髮……」

  「啊!」雲龍駭然抽息,他竟忘記自己早把帽子脫掉了。

  「?什?沒有薙發?」韞麒的雙眸犀利起來,瞪得雲龍手足無措。

  「我、我怕冷,所以沒有把額前的頭髮剃掉,韞麒貝勒,求求您饒恕我這一回!」他驚惶地解釋。

  「大清有令,凡男子『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關係到你這條小命的事,你居然因?怕冷這種理由冒險違令?」他的眸光始終不曾離開雲龍。

  「我……我回去立刻剃……」在韞麒的咄咄逼視之下,雲龍嚇出了一身冷汗,腦袋一片空白。

  韞麒冷眼斜睨著他,不對勁,此刻的雲龍讓他覺得大有問題,望著雲龍淚眼汪汪的脆弱模樣,令他起疑的問題點漸漸浮出了輪廓。

  「下床來。」

  低柔的輕喃令雲龍渾身一顫。

  「韞麒貝勒……」他恐慌得像只受驚的小鹿。

  「下床。」韞麒雙手環胸,犀利地冷眼逼視他。「不許帶被子。」

  雲龍啞然怔住,渾身血液幾乎凍結。怎?辦?他發現了嗎?就算他沒有發現,一旦他下了床,秘密還能藏得住嗎?

  「我沒有耐性再說第三次了。」韞麒森寒地低聲催促。

  「是……」雲龍止不住逐漸強烈的顫抖,頸背上冷汗涔涔,他咬了咬牙,緩緩推開被子,雙臂橫抱在胸前,難堪地佇立在安坐床沿的韞麒面前,全身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幾乎一碰就會迸裂。

  眼前的景象是韞麒畢生不曾見過的,他看見雲龍自肩部以下全纏滿了雪白的布帛,一直纏到腰際。

  「?什?要纏這身帛帶?」韞麒暗暗倒抽一口氣,眼神驚異地在雲龍身上遊移,很想知道雲龍藏在長褲裏的那雙腿是不是也纏了布?

  在韞麒專注逼人的視線下,雲龍下意識地用雙臂遮掩住胸口,整張臉燒得通紅。

  「因?……我們唱旦角的男孩子怕長大以後體格變粗獷了扮相會不好看,?了長期保有嬌小玲瓏的身段,所以就要纏身。」他顫顫惶惶地解釋。

  「不能拆下來嗎?」韞麒感到不可思議。

  「洗澡的時候可以拆下來,可是洗完澡就要立刻纏回去,那道理就跟小女孩纏足是一樣的,有些戲班班主?了讓唱旦角的男孩子姿態更優美一點,甚至還有幫他們纏足的,我爹心疼我,只要我纏身而已。」雲龍囁囁嚅嚅地說道。

  「身體纏成這樣怎?吃飯?隨便一走動就喘不過氣來了吧?」驚訝之餘,韞麒不禁對他長期所受的苦充滿了同情與憐惜。

  「我……習慣了。」他可憐兮兮地低下頭,雖然身上纏著布帛,但是站在韞麒面前,羞窘的感覺與赤身裸體無異。

  韞麒的視線深深鎖住他,他羞窘的神情和始終不肯離開胸口的小手,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未經人事的小處女,一個少年的反應會是這樣嗎?

  「把布解開,讓我看看你。」他淡漠地試探。

  「不、不行!」雲龍驚駭地?眼對上他深邃的凝睇。

  「?什?不行?」韞麒微瞇雙眸,疑惑加深。

  「這……這身布帛一解開,要再纏回去很麻煩……」他惶急地抓來先前脫下的外衣,正要穿上時,卻被韞麒扣住雙腕,不許他穿衣。

  「告訴我實話,你真的是男人嗎?」韞麒撫揉著握在掌中纖細的手腕,彷佛識破了什?一般。

  雲龍瞠大了驚駭的雙眼,臉上倏然血色盡失。

  「我當然是男人!我是!」他異常激動地大喊,膝蓋已開始打顫。

  「既然你我都是男人,讓我看看你的身體應該沒什?關係吧?」韞麒的視線從雲龍的肩膀緩緩下移,在微微隆起的胸脯上深深停留了許久,雙瞳逐漸變得神秘深邃。

  「二爺,你和額琭貝勒不一樣,你不會欺負我的,對嗎?」雲龍拚命掙動雙腕,但韞麒的手勁太強猛了,無論他如何使力都無法掙脫。

  他愈掙扎,韞麒就愈起疑。

  「我和額琭當然不一樣,我沒有斷袖之癖,也不會欺負你,我只想知道你染雲龍的真正面目。」韞麒霍地撕扯著纏在雲龍身上的白布。

  「二爺!住手!」雲龍嚇壞了,劇烈地尖叫抵抗起來。

  「噓!小聲一點!」韞麒急忙捂住他的嘴,絕不能讓任何人發現雲龍半夜在他房裏。

  「二爺,求你別欺負我……」雲龍顫慄地癱倒在他懷裏。

  「欺負我的人是你!」韞麒箝起他的小臉,陰沈低語。「這陣子你害我神思恍惚,坐立難安,如果你是女子,這輩子就當定我的女人,如果你真是男孩子,我明天立刻遣散你們雲禾班,把你們送回原籍。」

  雲龍驚怔住,思緒被他的話語嚴重衝擊,亂得一塌糊塗。

  如果你是女子,這輩子就當定我的女人!

  他恍惚癡望著韞麒執著的凝眸,做出了連自己都錯愕的大膽舉動,他慢慢解開了長布帛。

  韞麒注意到雲龍的長睫毛抖顫得很厲害,在他屏息的注視下,漸漸露出了溫潤如玉的少女胸脯。

  「他」真的是她!

  不是什?美少年,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少女!

  韞麒狠狠倒抽一口氣,心口奇異地膨脹起來。

  「妳騙得我好慘。」他忽而猛烈地吻上她的唇,濃烈地吮吻、吞沒她甜美的氣息。

  雲龍不敢相信自己正被日夜挂念的人緊緊摟在懷裏狂野擁吻,此時此刻,她的身心都被他極盡挑逗的熾熱雙唇燒融了,連少女應該要有的矜持和貞潔都變得那?微不足道。

  「當我的女人。」韞麒的嗓音深沈暗啞。

  這句話在雲龍的心湖卷起了強烈的波濤,反復期待的話語從傾慕已久的韞麒口中說出來,全盤瓦解了她內心所有的?裝,她伸出雙手緊緊擁住此生第一也是唯一令她意亂情迷的男人,放任自己坦誠面對自己的真感情。

  「二爺……」她崩潰似地擁緊他,壓抑地低聲啜泣起來。

  韞麒輕鬆抱起她放倒在臥楊上,纏綿火熱的吻旋即蓋住她紅潤的小嘴。

  「別喊我二爺,叫我韞麒。」他喃喃的耳語令雲龍神魂俱醉。

  「韞麒……」

  熾熱的狂潮席捲兩人的意識。

  這一刻,韞麒不只擒住她的心,也獵著了她白玉無瑕的胴體,而雲龍什?奢望都沒有,只想徹底放縱自己當一回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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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屋外幽幽樹影,沙沙作響,屋內重重幃簾中,人影激切纏綿。

  夜更深,幾近黎明。

  韞麒環抱著虛軟汗濕的嬌軀,讓她背靠在他懷中,兩人側臥相擁著。

  「幸好妳不是男人,否則人間就少一個絕色佳人了。」他的手指從早已拆解開的濃密長髮間細細梳理而過。

  慵懶呢喃的語調充滿歡愛過後的滿足感,醉人的吐息流轉在她頸際,令她泛起陣陣甜美的顫慄。

  如此被他癡狂凝視的美夢她從來也不曾作過,她多希望這個美夢不要醒,能被他這樣注視一輩子。

  「二爺……」

  「妳又忘了,叫我韞麒。」他撩起她柔細的發絲,吮著她的耳垂輕輕一咬,以示懲戒。

  她微微瑟縮了一下,雖然已經是他的人了,但是對於他親昵的舉動仍覺得臉紅害羞。

  「韞麒,我並不是一個隨便的女人。」她枕在他的臂上,紅著臉說。

  「我知道,妳的處子之身給了我。」他愛憐而寵溺地以鼻尖摩挲著她細緻柔滑的頸背。

  「我想說的是……今夜我沒有管好我自己……一個端莊矜持的好女孩不該是像我這樣的……」她羞愧得舌頭快打結。總覺得自己今晚的行?一點也不像好人家的女孩兒,深怕韞麒因此而看輕她。

  「妳這樣很好,至少不玩欲迎還拒那一套。」韞麒悠悠淡笑,手指劃過她光滑的裸臂。

  「可是……沒有婚約和承諾就投懷送抱的女人是很……很……」淫蕩的。「淫蕩」兩個字她根本說不出口,滿臉的燥熱已經延燒到耳根去了。

  「妳現在是在向我追討承諾嗎?」他貼在她的耳翼輕輕呢喃。

  「不、不是!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不希望你看不起我,認?我是個輕浮隨便的女子!」她急切地轉望他,?他對自己的誤解申辯,她不想被他誤會她的獻身是另有所圖。

  「看來妳還非常不瞭解我。」他深歎,手指挑玩著她的發絲。「我的階級觀念沒有妳想象中那?深重,我不會因?皇兄是一國之君就特別禮敬他,也不會看到行乞的乞丐就特別嫌惡他,更不會因?額琭是上三旗的貝勒爺而特別放縱他。雲龍,妳在我眼中是獨一無二的染雲龍,妳我之間沒有配不配的問題,何況是我要求妳獻身的,我怎?會因此看不起妳?就算妳不向我索求承諾,我也應該對妳失給我的清白身子負責。」

  雲龍癡癡凝望著他,他的目光亮如晨星堅如磐石,強烈撼動著她的心,即使他不說,她也相信他並不是會把她當成玩玩就好的那種男人。

  「把身子給你是我心甘情願的,我不要你負責。」她埋首在他堅實的懷裏,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動。

  韞麒不可思議地?高她的臉,深深瞅著她。

  「我說過了,如果妳是女子,這輩子就當定我的女人,我應該給妳名分才不致委屈了妳。」

  雲龍點點頭,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有你這份心意就夠了,在世人眼中,我是男兒身,如何進得了王府當你的女人,而且,你韞麒貝勒的名聲比我的名分重要太多太多了,我可以下要名分,只求自己不要敗壞你的名聲。」

  「讓妳恢復女兒身並且讓大家接受妳確實是件難事,但是我們可以想辦法克服這些難題。」韞麒一說完,便自嘲地苦笑了笑。

  這些話漂亮得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他怎?會不知道他們所要克服的難題大到什?地步?這些話只能暫時用來安慰雲龍罷了。

  「不要再?我的事情費心了,你是我的夢,是我從來都不敢奢望能成真的夢,如今夢境實現了,我再也沒有比現在更滿足的時候。」她舒服地安憩在他臂彎中,柔美地淺笑著。

  「等我把妳接進府裏,妳每天都能作同樣的美夢。」韞麒輕吻她的眉心,低聲笑了笑。

  「我也想呀,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夢就是夢,夢醒之後就什?也沒有了。」她凝視著他完美俊逸的臉龐,幽幽低喃。

  「我不會讓妳什?都沒有,妳想要的我都會讓妳如願。」他愛憐地緊緊擁住她嬌弱的身軀。

  「我想要的已經實現了,其他不該我擁有的我全都不想要。」她平靜地低語。這一夜發生了太多預期之外的衝擊,她從女孩兒變成了女人,而奪走她初夜的男人又是她極?傾心戀慕的韞麒,此刻她的心被甜蜜幸福的感覺充塞得滿滿的,不想讓現實的殘酷面破壞這一份美好。

  「難道妳連我也不想要?」韞麒眼神微訝。

  「想呀,就怕我要不起你。」她真誠地仰望著他。「如果我有了想從你身上得到什?的貪念時,很快就會掉進貪得無厭的痛苦深淵裏,我不想自己痛苦也連累你痛苦,別無所求才能讓我快樂,也才能讓你安心,你能瞭解我嗎?」

  韞麒凝重地蹙著眉心,像在努力思索她的「無所求」論,也許他應該慶倖雲龍不是那種一抓住機會就拚命追索名分地位的女人,但是她過於平淡超然的反應,卻對應出他內心什?也掌握不住的焦慮。

  「我很高興妳把我看得比妳自己還要重要,但是在我要妳把自己給我的時候,我就該對妳負起該負的責任,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把妳接進府裏。」他渴望每天都能擁著她入睡,要她日日都枕在他的臂彎中醒來。

  「即使你願意,旁人也會願意嗎?」她勇敢對上他的雙眸。

  韞麒怔然。

  沒錯,除了他願意,王府裏多得是「旁人」不願意,就算肯接受雲龍本是女兒身的事實,但光是「戲子」這個身分就絕無可能讓人接受,別說立?福晉了,即便雲龍願意屈就侍妾的身分,只怕也不會有人同意。

  「更何況你的嫡福晉已經有人了。」雲龍無奈地淡笑。

  「什??」韞麒無法理解地愣住。

「你的奶奶和額娘有意讓你迎娶寶日格格,你難道不知道嗎?」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意,也不配吃寶日格格的醋,但情緒就是免不了煩躁難受起來。

  「我不知道,妳是從哪里聽說的?」他驚訝地坐起身。

  「今晚酒宴上老福晉親口說的,我想你和寶日格格的婚事很快就會成定局了。」她慵柔地起身:心不在焉地梳理著長髮。

  「如果真是這樣就糟了。」他深深吸氣,不敢想象長輩們亂點鴛鴦譜後造成的混亂景況。

  「?什?糟了?」雲龍不解地回眸。

  韞麒微微皺了下眉頭。

  「我一向把寶日當成妹妹,我對她並沒有男女之間的那種感情。」

  「男女之情重要嗎?」雲龍不屑地冷笑幾聲。「你們這些皇族貴戚好象只在乎身分地位能不能相配,就算娶了沒有感情的嫡福晉,也可以多娶幾位側福晉填補感情的空白,這?多夫妻之中有幾對是真正有感情的呢?絕大多數的人們是這樣,所以他們總是愛拆散真心相愛的人,就像一種輪回的報復。」

  韞麒眉尾挑起,直直望進她眼底,看見了某種壓抑的怨憤。

  雲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起身撿拾散落一地的帛帶,慢慢纏回身上去。

  「天快亮了,我得儘快離開,要是讓人發現我在你屋裏,你我就要完了。」

  「怎?纏?我來幫妳。」韞麒抱著她坐在自己膝上,接下替她纏身的工作。

  雲龍不自在地低垂著頭,尷尬地看著韞麒的雙手與長長的帛帶辛苦纏鬥,他不懂得纏裹的技巧,不一會兒工夫,帛帶就被他纏得亂七八糟、一場糊塗。

  「不是這樣啦,太松了,要緊一點。」她紅著臉指導他。

  「不行,纏太緊了我會心疼。」他以鼻尖摩挲著她頸項,有意無意舔吮她的耳垂。

  韞麒魅惑的嗓音令她臉紅心跳,因?不知今夜會不會是與他相處的最後一夜,所以任由他親昵地撫揉、挑逗。

  此刻的韞麒看起來雖然對她傾心著迷不已,但是會不會在她離開之後突然清醒過來,然後後悔自己不該一時衝動與她發生關係?也許在他冷靜下來以後,才會發現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荒唐?

  在不確定、惶然不安的胡思亂想之下,她情不自禁地?高雙臂圈抱住他的頸項,微微側過臉來,眷戀地輕吻他的臉頰。

  不要後悔!不管兩人未來如何,她都不希望他後悔!

  韞麒感覺到她無助的心情,迅速攫住她的紅唇,愛憐而寵溺地舔吮她口中的甜蜜,綿綿密密地纏吻,直吻到她喘不過氣來。

  「拜託,再纏緊一點。」她無力地癱靠在他層上,微微喘息。

  她必須提醒自己,走出這間屋子之後,她仍然是男兒身的染雲龍。

  「我一定要想辦法讓妳恢復女兒身,否則這種纏法把胸部纏壞了豈不可惜。」他輕柔地愛撫著層層帛帶下誘人的酥胸。

  雲龍羞怯怯地推開他不安分的雙手,毅然起身離開他熾熱的懷抱。

  「我真的得走了。」她熟練地自行綁緊布帛,飛快穿戴妥衣物。

  在她打開房門的一剎那,身後傳來韞麒慵懶醉人的笑語。

  「今晚早點過來,我等妳。」

  雲龍的臉立刻燒紅到了耳根,她低垂著小臉打開門,走進霧氣彌漫的晨曦中,即使出了竹林,她依舊覺得身後有股濃烈的火焰緊緊盯住她。

  對看戲向來不感興趣的韞麒,竟然會跟著?王公貴族的女眷們一起坐在園子裏看戲,所有待字閨中的各府年輕格格們,都被他的絕俊風采迷得神思恍惚,不時瞥望他閒適迷人的姿態,對戲臺上演些什?都無暇關心了。

  「臭小子,今天是什?風把你吹來這兒看戲的?」老福晉的眼角笑睨寶貝孫兒一眼。「瞧你一坐下就惹得一片春心浮動,害奶奶我都不能好好看戲了。」她口中嘲諷,內心卻?顧盼充滿魅力的俊俏孫兒驕傲自豪不已。

  「沒那?嚴重吧。」韞麒隨口應付了一下,連回頭看看事實真相都懶。

  雖然韞麒飽受驚異的眼光包圍,他依然不?所動地坐在老福晉身旁,欣賞穿著一身火紅朝袍鳳冠的雲龍,唱著精致的折子戲--「貴妃醉酒」。

  劇情大意是說楊貴妃在百花亭擺酒設筵,苦苦等不來唐明皇,後來發現唐明皇原來去找了其他妃子,因而傷心大醉一場的故事。

  一出戲看下來,韞麒將他的好學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只要戲臺上演員的唱作念白有他聽不懂的地方,就非要問明白不可,他的反常行?令周遭不斷對他投來驚異與錯愕的目光。

  「奶奶,有人這?喝酒的嗎?嗆到鼻子會頭昏眼花吧。」韞麒絲毫不在意旁人詭譎的視線,好奇地問老福晉,雲龍所飾演的貴妃?何嘴裏要咬著酒杯,做出仰面下腰的動作。

  「你真是的,靜靜的看戲不成嗎?淨問些煩人的問題。」老福晉手中的摺扇朝他額前敲上一記。

  「我問錯什?了嗎?那樣喝酒明明就怪得很嘛!」韞麒露出極其無辜的眼神,惹得老福晉噗哧笑出聲來。

  「貝勒爺,那是作戲嘛,這?安排純粹是看旦角下腰的功力深不深厚而已。」海蘭察笑著解釋。

  韞麒挑了挑眉。果然,當雲龍幾乎將纖腰折成一半時,深厚的軟功替她贏來滿場如雷的掌聲。

  「好俊的身手,染雲龍的貴妃還真是了得。」海蘭察忍不住發出喝采聲。

  酒杯從雲龍口中落到了身邊丑角高力士的託盤上,她慵懶地起身,星眸半閉,嬌軀無力、醉悠悠地走圓場,楚楚可憐地唱道--

  「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

  甜亮圓潤的嗓音無比哀怨動人,勾住了每個人的心。

  一雙如煙般蒙矓的眼睛,有意無意地向韞麒飄掠過來。

  韞麒不曾見過雲龍如此妖嬈嬌媚的眼神,一顆心鼓噪著,心跳和血液在她那雙水光粼粼的眼眸注視下加速狂跳。

  很快地,她移開目光,繼續投入戲中角色,酣醉地唱著--「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人聽得如癡如醉,不單是因?飾演貴妃的嗓音出奇的好,俊美的扮相、爐火純青的作表、嫵媚的神韻才是顛倒?生的最大原因。

  韞麒直到此刻才明白?何雲龍會如此大受歡迎,連不懂戲的他,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她的身影勾著走,也?她在臺上酣暢淋漓的唱作懾服不已。

  「麒兒,你不是從小就對看戲沒興趣,以前?轎子請你來陪奶奶看戲都不肯,今兒個忽然出現了,肯定有鬼。」老福晉的語氣慈祥溫和,但話裏隱藏的刀鋒卻十分犀利。

  「哎喲,奶奶,您想太多了,這兒半隻鬼也沒有。」他若無其事地懶懶一笑。

  「真是這樣嗎?」老福晉太瞭解她這個乖孫了,他是那種寧可去跑馬也絕不把時間耗在聽戲這上頭的人,突然間不請自來,還肯耐著性子聽完一出「貴妃醉酒」,其中必定大有問題。

  「奶奶,這盤水晶金杏好吃,孫兒喂您嘗一口!」韞麒怕老奶奶還要繼續追究,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力。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別以?奶奶老了,連你的心思都看不出來了。」老福晉笑吟吟地張口吃下寶貝乖孫的孝敬。

  「我哪有什?心思,奶奶別疑神疑鬼了。」韞麒純真地眨了眨無邪雙眸,撒嬌地再孝敬上一口冰糖核桃。

  「別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雲禾班是寶日請來的,你看重人家這份體貼的心意,所以才肯親自前來觀賞雲禾班的演出,也算還給人家一個面子?」老福晉推開他送上來的京果,自顧自地說道。

  「嗯……就算是吧。」韞麒不知道怎?回答老奶奶的誤判,只好端起茶碗輕啜一口茶遮掩過去。

  「麒兒,奶奶有話問你,你要老實回答。」老福晉滿眼笑意地說道。

  「什?話?」韞麒有不祥的預感。

  「你喜不喜歡寶日?」

  韞麒如被雷劈中,一口茶噴了出來。

  「喔,當然喜歡吶,真可惜我沒有一個像她這樣可愛的妹妹,奶奶不也很喜歡寶日嗎?不如這樣好了,讓我認她當幹妹妹好不好?」他急切地表態。

  「麒兒,你是在開奶奶的玩笑嗎?怎?會想認寶日當幹妹妹呢?」老福晉神情古怪地盯著他。

  「我覺得認寶日當幹妹妹挺合適的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得就像親兄妹一樣,認她當妹妹沒什?不安。」他不斷強調「妹妹」這個字眼,希望老福晉聽得出來,能就此打住這個話題。

  「麒兒,奶奶我不要寶日當你的妹妹,奶奶要寶日當你的……」

  「糟了,皇兄召我進宮一趟,我居然給忘了!真糟糕,皇兄一定又要訓我一頓了!」他火燒屁股似地跳起來,連忙朝海蘭察揮手示意。「奶奶,有什?話等我回來以後再聊,我先走了!」

  「二爺……」海蘭察一頭霧水。

  「快走啊!」韞麒飛快逃離,留下滿臉錯愕的老福晉怔愣在當場。

  直到確定遠離老福晉的視線範圍,韞麒才鬆懈地輕歎口氣,他止步回眸,遠遠望著臺上的雲龍,聽她婉媚地唱道--

  「楊玉環今宵如夢裏,想當初妳進宮之時,萬歲是何等的待妳,何等的愛妳,到如今一旦無情明誇暗棄,難道說從今後兩分離。」

  雲龍優美地旋身,在步下戲臺之前,眼角餘光瞥見了佇立在粉牆前桂花樹下的韞麒,他揚起一抹性感而邪氣的笑,對著她說出無聲的唇語。

  「今晚,等妳。」

  她的心臟差點從喉嚨口蹦出來,腳下一個踉蹌,絆倒了前面的高力士,身後的裴力士止步不及撞上她,頓時三個人在下場門撞成了一堆。

  「雲龍!」染同青倒抽一口冷氣。

  「師兄沒事吧?有沒有壓傷你?」高、裴力士兩個人驚慌失措地爬起來要扶雲龍救場,結果情急之下又互撞到頭,兩人的頭盔勾纏在一起,又急又亂之下更是扯不開來。

  台下驚呼聲、桌椅聲、腳步聲頓時響成一片,原來的一場好戲竟以混亂收場。

  害雲龍芳心大亂,才造成這團混亂的元兇,正斜倚著桂花樹哈哈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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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輩子從沒在臺上這?丟臉過。」

  韞麒和雲龍的深夜幽會,就在雲龍這句埋怨的嬌嗔中揭開序幕。

  一想到那場混亂的景象,韞麒忍不住又笑起來。

  「別笑了,你都不知道我被爹罵得有多慘!」雲龍臉色赧紅地抱怨著。「我現在大了,爹不太打我,要是小時候犯這種錯,手心可會被打得皮開肉綻呢。」

  「真的嗎?妳爹打得下手?」他收起笑,抱著她坐在自己腿上,憐惜地吻舐著她的粉嫩手心。

  「?了戲好,打手心罰跪罰站罰餓肚子都是極平常的事,戲班裏哪一個不是這?捱過來的。」她柔順地蜷在他懷裏,訝異自己的手心竟如此敏感,他不過貼在唇邊親吻而已,居然就能引發陣陣酥麻顫慄。

  「可是妳是女孩兒,妳爹不怕把妳打傷?」他環抱著她柔弱的纖腰,無法想象這小小的身軀曾經受過什?樣的苦?

  「犯了錯就要受罰,我的身分是大師兄,最不能例外,否則師弟們不會服氣,有時候爹?了不讓師弟們疑心,打我打得比誰都狠。」那段學戲的日子簡直是苦不堪言,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感傷。

  「?什?妳要扮成男人?」他輕輕撫摸著她如白瓷般細緻的頸項。

  雲龍怔然出神了許久,語調輕輕地、十分淡然,像說著別人家的故事。

  「我爹從前也是唱旦角的優伶,在蘇州一個小戲班子裏挂頭牌,我娘聽說是南方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在一個堂會上見到了我爹,兩個人暗生情愫,偷偷幽會了幾回,後來……便有了我……」

  「我知道,妳娘的雙親一定認?愛上戲子是奇恥大辱,於是跟她斷絕關係,把她逐出家門,對嗎?」韞麒挑眉笑了笑,一副古今小說、傳奇腳本都已經聽爛的反應。

  雲龍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笑,似感傷似苦澀,雙眸凝視窗外黑漆漆的樹影,又彷佛透過窗外那片竹林,望向很遠很遠的天際。

  「我娘沒有勇氣告訴家人她愛上了一個戲子,她太害怕有了身孕的事會被人發現,她不想失去我爹,也不想失去我,一天夜裏,她偷偷地離家出走,跟著我爹兩個人連夜離開蘇州。」

  「後來呢?」他終於有了一點興趣。

  「後來我爹四處投靠戲班,帶著我娘顛沛流離,可是我娘的身子骨太嬌貴了,受不了苦日子的折磨,在生下我之後沒多久就病死了。」

  「然後妳爹就把妳當男孩子來養?」自小在王府裏養尊處優的他,無法理解染同青這?做的用意。

  「嗯。」雲龍彷佛自語著。「我爹一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娃兒到處流浪很不方便,尤其戲班子裏都是男人,?了保護我,我爹不得已只好騙人說我是個男孩兒,接著更?了掩人耳目,開始逼著我學旦角唱戲,因?這?做,女孩兒的嬌態可以藉由坤旦身分遮掩過去,不致招人疑心,而且學坤旦的男孩兒多半要纏身,所以我纏著身子也不會教人懷疑,十幾年來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有時候竟連我都弄不清自己是男是女了。」

  「真不知道該說妳爹聰明還是笨。」韞麒冷哼。「表面上看起來是萬無一失的好計策,但事實上卻埋葬了妳的終身幸福。」

  「我爹他也很苦的。」雲龍很體恤父親的一片苦心。「他聽人說京師多得是旗人貴族和高官貴冑,賺錢會比流浪各省容易,於是帶著雲禾班進京駐演,沒想到我會在京師愈唱愈紅,我名氣愈大,他心中的恐懼就愈重,一旦我是女子的秘密曝了光,我們父女犯下的就是欺瞞詐騙的大罪,所以近年來他護我護得很緊……」

  「嗯,緊到讓妳差點落到額琭的手裏?」一想到雲龍差點遭受額琭可怕的摧殘,他就忍不住想痛?染同青一頓。

  「我倒慶倖因此遇見了你,如果沒有額琭的糾纏,那一夜我平平安安回家,也不會有機會和你相遇了。」她圈抱住他的頸項,甜甜蜜蜜地埋首在他的頸窩。

  「要這?說,那晚把我一個人丟在宮裏整理奏章,偷溜回去睡大覺的臭百猊,我還應該謝謝他的不講義氣嘍?」他吻著她的粉頰格格發笑。

  「我不知道你在罵誰,總之每一個間接讓我遇見你的人,我都會很感激很感激。」真的,因?能遇見他,連欺負她的額琭都不那?討厭了。

  「妳能不能別這?容易就滿足?對我再多一點野心好嗎?」他輕吻她,與她唇對唇地慵懶呢喃。

  韞麒的吻令她醺然欲醉。

  「當我有了野心,你就消受不起了。」她不自覺地喃喃低語。

  「妳想聽聽我對妳的野心嗎?」他勾起一抹壞壞邪邪的笑。

  雲龍點點頭,眼中儘是纏綿的笑意。

  「來吧,讓我告訴妳。」

  韞麒緩緩解開她的領扣,在她隱忍的嬌喘聲中,任由長長的雪白帛帶恣意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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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3:5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你昨晚沒睡好嗎?」

  走出養心殿,往西華門的路上,韜驍忍不住拍了拍韞麒的肩問。

  呵欠打到一半的韞麒尷尬地「嗯、呃」了半天,不好意思說出他和雲龍一夜狂野的激情纏綿,索性笑而不答。

  「你到底在忙什??」百鳳挑眉問道,一面步下石階。「我看你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委靡,今天更離譜了,在皇上面前居然呵欠連連,你沒看見皇上賞你好幾個白眼嗎?」

  「嗯……我忙的事有點難以?齒。」韞麒捏緊鼻梁苦笑了笑。

  「這裏沒有別人,就只有我們四個,沒什?好難以?齒的吧?」百鳳蹙眉輕瞥他一眼,一腳跨出西華門。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百猊在西華門外大石獅子的左爪前方坐下,悠然蹺起腳,雙目緊盯著韞麒。「你眼下淡淡的黑影,很像是縱欲過後的痕?,我實在很好奇是何方妖姬讓你如此瘋狂?」

  「什?!你跟誰搞上了?」百鳳錯愕大嚷,不敢相信甚少傳出風流韻事的韞麒身上會出現「縱欲」這兩個字。

  「說話好聽一點不行嗎?」韞麒遞給百鳳一個千年寒冰般的冷眼。

  「韞麒,這幾天你到底跟誰在一起?」韞驍挑了挑眉斜睨他。

  「跟……」

  「希望不是跟『那個人』才好。」百猊懶懶支頤,截斷韞麒的猶豫。

  「那個人?」百鳳和韞驍詭異地望向韞麒。

  韞麒嘖了一聲,老大不爽地怒瞪百猊一眼,他知道百猊故意惡作劇,因?話題若從這裏開始切入,必然會引起百鳳和韞驍極大的誤會。

  「到底是『哪個人』?」百鳳和韞驍猙獰逼供的眼神,看得出他們沒有多餘的耐性跟他閒扯。

  「染雲龍。」韞麒氣定神閑地招供。

  「你、你有病啊!」百鳳瞠目結舌地指著他破口大?。

  百猊翻了翻白眼,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

  「韞麒,你不是開玩笑的吧?你跟染雲龍?你什?時候染上那種『怪癖』?」向來穩重沈練的韜驍也不禁張口結舌起來。

  「我……」

  「染雲龍就算外表再美,脫光衣服之後跟我們又有什?差別?」百鳳沒給韞麒說的機會。

  「聽我說……」

  「是啊,我們有的染雲龍也有,怎?小時候我們一塊兒洗澡時你沒有異狀,現在才忽然發病?」百猊看韞麒的眼神像是可憐他得了什?羞於見人的怪病。

  「事實是……」

  「萬一寶日知道了怎?辦?」韞驍難得火氣燎人。

  「會瘋掉吧?」百鳳冷哼。

  「肯定崩潰。」百猊搖頭歎息。

  「你們都說完了沒有?該我說了吧!」韞麒忍無可忍地低吼,終於成功地讓他們靜下來。「事情沒有你們想象中的複雜。」

  三個大男人神色怪異地互瞟一眼,各自在石獅子旁環胸斜倚著,好整以暇地聽他說話。

  「染雲龍是女的。」韞麒清了清喉嚨。

  「女的!」三個人同聲怪叫。

  「沒錯。」他深深吐息,慢慢把這陣子與雲龍之間發生的事情全數吐露。

  聽完之後,氣氛頓時陷入凝重的沈寂,三個人表情各異,但盯住韞麒的目光都森然冷漠,像在審判他的行?。

  「韞麒,這是在玩火你知道嗎?」驍深瞅著他。

  「知道啊。」他無意識地轉動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你還玩得那?樂!」百鳳不可思議地蹙起濃眉。

  「我不是用玩樂的心情對她……」

  「你確定她真是女人?」百猊實在太懷疑了,這?多年她是如何掩人耳目?

  「她都是我的人了,怎?不確定。」韞麒瞇起極度不悅的雙眸。

  「我的天,『她都是你的人了』!」百鳳揉著額角深深一歎。「我真不敢想象寶日聽到這句話會有什?反應?」

  韞驍卻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寶日心碎痛哭的模樣。

  「千萬別讓寶日知道這件事。」他冷下俊容怒視著韞麒。

  「我現在跟你們談的人是染雲龍,不是寶日。」韞麒明顯很不耐煩了。

  「現在咱們兩府正著手安排你跟寶日的婚事,你卻跟染雲龍搞上,我們是寶日的哥哥,當然會替她擔心哪!」百鳳火氣也上來了。

  「韞麒,你和寶日的婚事是兩個家族的結合,不管你對染雲龍是抱著玩玩的態度還是想收她?側室,寶日都還是你非娶不可的嫡福晉。」百猊閒散地揮掉靴子上的灰。

  「染雲龍那裏我勸你還是玩玩就好,免得惹火燒身,畢竟她的出身太卑賤了。」百鳳就事論事,實話實說。

  「在談染雲龍的時候,你們能不能以尊重她的態度來談,不要老是把『玩』這個字眼用在她身上。」韞麒俊美的臉上滿是不悅。

  「你到底對她認真到什?程度?」韞驍嚴肅地盯著他瞧。

  「你們都知道我這個人在感情上有嚴重的潔癖,除非我動了心,否則不會要她的人,我對染雲龍一開始是驚豔,到現在已是無法自拔的迷戀了。」他選擇在朋友面前坦誠,希望多幾分支援自己的力量。

  「寶日難道不是無法自拔的迷戀著你?」韞驍微慍地反問。

  「愛情是兩情相悅的事,我對寶日真的只有兄妹之情。」

  「那萬一你家人到我家提親了怎?辦?」百鳳惱火地吼。

  「我會回去力抗到底。」

  「你這?做會害寶日傷心欲絕的。」百猊皺眉低歎。

  「我沒有辦法,我愛的人是染雲龍,不是寶日。」到底要說幾遍啊!

  「可是寶日她愛你呀!」韞驍憤怒地大吼。

  韞麒困擾地把臉埋入雙掌中,久久不發一語,努力沈澱下情緒。

  「很抱歉,我不能因?這樣就娶她。」好半晌,他才慢慢?起頭來,感歎地望著韞驍。「寶日應該嫁給真正愛她的男人,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不是嗎?韞驍。」

  韞驍微微一怔,沒有回答,只是沈寂地看向遠方。

  「在她得到真正的幸福之前,?你心碎這一關能不能安然度過才是最大的問題吧?」百鳳揚唇冷笑。

  「尤其被拒婚對寶日來說是相當羞辱尊嚴的,一旦她大受打擊,你想她還會有信心追求真正的幸福嗎?」百猊難得冷語斥人。

  韞麒一時間無法作聲,找不到話來反駁。

  「我不管你要如何處置染雲龍,但是你若傷害了寶日,我們好兄弟從此做不成!」百鳳狠狠撂下話,大步離去。

  百猊無奈地聳聳肩,跟著百鳳一道走了。

  韞麒蕭索地?頭仰望天空,茫然沈思。

  「你呢?韞驍,你怎?說?」

  「你和染雲龍之間怎?樣我沒有意見,不過寶日絕不能嫁給你。」

  聽到韜驍深沈冷靜的回答,韞麒愕然一怔,回身側瞥他一眼,不敢相信自己會找到一份支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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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韞麒上朝,雲龍唱戲娛樂老福晉和一票清閒無聊的女眷,偶爾在人多的場合中碰了面,兩人看對方的態度都刻意冷漠,一派疏離。

  染同青和雲禾班的?師兄弟沒有人注意到午夜之後的雲龍並不在自己房裏,王府裏也沒有人留意到一向晚歸的韞麒這幾日竟都早早地回府,無人得知也窺看不見竹林深處幽靜的寢房內夜夜濃情熾烈。

  「我決定明天跟奶奶說,把你們雲禾班留在府裏養下來,這樣妳就有很好的理由不用離開王府了。」

  纏綿過後,韞麒環抱著雲龍柔膩的小身子,讓她背靠著他,兩人一同倚坐在疊高起來的靠枕前。

  「不好、千萬不可!」韞麒的想法令她膽戰心驚。「怡親王府尊貴無比,一旦豢養起優伶,恐怕會給人縱情享樂的壞印象,這主意不妥,千萬別?了我而敗壞王府的名聲。」

  「可是一旦你們走出王府,我們想要再見上一面就不是那?簡單的事了。」他抱著她的雙臂緊緊一縮。

  「只怕……你接下來要忙著成親這件大事,也不會有空見我了。」她深瞅著窗外柔淡的月光。

  「萬一情況真是如此,妳該怎?辦?」他在她耳畔醇聲低語。

  雲龍恍惚地發著呆。

  「我……只好跟著爹回南方去了。」

  「回南方做什??」韞麒倏地冷下俊容。

  「南方不太有人認識染雲龍,只要我改個名字就可以恢復女兒身了。」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以後每天愛怎?梳劉海都沒有關係,也可以穿漂亮的衣裙,在京城苦熬這?多年,?的就是等這一天。」

  「然後呢?」他的神色變得凝重。

  「然後……」她不安地舔了舔唇。「還不知道。」

  「妳爹會想帶妳回南方的唯一目的,是想幫妳找個婆家吧?」他靜靜凝眸,眼中有著難以察覺的不滿。

  「他是這?想的沒錯,但我是不會嫁人的。」她只想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好脫下這身?裝而已。

  「妳已經是我的人了,當然除了我誰都不能嫁。」他語調故意兇狠,目光卻極?溫柔。

  「你好霸道,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我出家當尼姑嘛。」她噘起紅唇甜甜地嬌嗔。

  「我怎?忍心看妳削髮?尼,當然是會娶妳進門。」熾熱的嘴唇貼在她頸側,緊擁住她的雙臂宣示著她是他的。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何必老調重彈。」她淡淡地低語。

  「相信我,我已經在想辦法讓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雖然身邊好友都一致認?他和雲龍之間不會有結果,他仍然無法令自己對她死心。

  「別自找麻煩了,我們之間是一盤不用下也知道結局的死棋,不管你多?努力,如何企圖想改變我的身分,那些都是徒勞無功的,到最後結果都一樣,死棋就是死棋。」她囓咬著指甲,不小心咬痛了指尖。

  「我不懂妳的意思,難道妳明天離開怡親王府以後,我們從此就形同陌路嗎?」他不敢相信這是她想要的。

  「在人前,我會假裝和你不相熟,也免得你?難。」她垂著長睫,掩飾心中真實的情緒。

  「妳就這?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他不是已經攻陷她的心了嗎?他摸不透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如果你不是王府貝勒爺,而是一個家境普通的平凡人,我一定會願意嫁給你,和你當一對平凡的小夫妻。」那是她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

  「有人像妳這樣嫌富愛貧的嗎?」他哧地一笑。

  「不是,是你們怡親王府的頭銜太沈重了,不是我能戴得起的,若是硬要戴上,我脖子這?細怎?撐得住,可能會斷掉喔!」她故作輕鬆地開玩笑。

  韞麒垂著視線沈默良久。

  「不管怎樣,妳都不肯待在我身邊嗎?」他頹然輕歎。

  雲龍緩緩離開他的懷抱,回眸深深瞅著他。

  「韞麒,戲唱得再好總會有散的時候……」

  「如果我不想散呢?」他堅定地說。

  雲龍的心因這句話而悸動不已,他是她愛到靈魂深處的男人,但她更明白愛他就不該害他的道理。

  「你難道沒聽說過戲子無情嗎?」她極力壓抑激動的情緒,期盼自己真能演得像個無情的戲子。「我自己都沒有把握對你的感情……」

  「妳迷戀我、傾慕我、愛我,這絕不是妳想散戲的理由。」他肯定地盯著她的眼睛。

  雲龍難堪地扭絞著十指,她對他的愛意當真明顯到藏不住的地步?

  「好吧,也許你說的沒錯,不過現在的你會覺得我是個新鮮的玩物,想盡辦法要把我留在你身邊,可是等你厭煩我了之後呢?我的下場會不是比現在更慘?我不想冒這個險,一點也不想。」她面容平靜,聲音微有顫抖。

  「妳是這樣看待我對妳的感情?」他凝視著她的眼眸,極力探究其中真實的情緒。

  「這?說吧,我不相信豪門貴族男人對愛情的忠誠度。」韞麒的執著迫使她的言詞更?冷硬。「這幾天你的甜言蜜語我也聽夠了,只盼你在我們雲禾班離府之前能多給一點賞錢,讓我早早回南方去,這樣做對我的幫助還更大一點。」

  韞麒的心像被無形的貓爪子抓傷了,有種尖銳的痛楚。

  「妳要怎?向妳爹解釋失身給我的事情?」他的目光灼熱地盯住她。

  「我用不著解釋,這輩子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她尷尬地撇開臉不看他。

  「妳要如何瞞過妳未來的丈夫?」他轉過她的小臉讓她不能閃避。

  「我這輩子都不會嫁人,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她神情難堪地強調。

  在她像火一樣熱又像冰一樣寒的目光中,韞麒看見了刻骨銘心的愛戀和深深的歉意。

  「我知道了。」他露出淡然的微笑。

  「你知道什??」她不安地睨他一眼。

  「知道該怎?做了。」也知道她對他的愛深到什?程度,世上恐怕不會有第二個女人此地更懂得如何愛他了。

  「噢,那就好。」她以?自己成功說服了他死心,而自己的那顆心卻陣陣抽痛起來。

  「天快亮了。」韞麒漫不經心地梳理她的長髮,慢慢編結成辮。

  「是啊,我也該走了。」她失魂落魄地起身下炕。

  韞麒拉住她的手,移身坐在床沿,讓她站在自己的雙腿間,舉止輕柔地替她纏回布帛,然後再一件一件地替她穿好衣衫。

  「妳真的捨得從此不再見我?」他微勾唇角,魅惑地瞅著她。

  雲龍紅了臉,無助地搖搖頭。

  「眼前雖然捨不得,日久天長了以後也就捨得了。」

  她說完以後便想反悔,好想對他說--讓我留在府裏,就算當下女侍候你也心甘情願。

  但是腦中另一個聲音卻嚴厲警告著--不可以反悔!離開他才能保全他,這才是兩人未來最穩妥的路。

  韞麒輕輕一歎。

  「妳的話讓人聽了好傷心。」

  「就當是作了一場夢吧。」她的聲音輕如耳語。

  「很特別的春夢。」他挑了挑眉,神色平淡得彷佛看破一切。

  雲龍空洞地笑了笑。

  戲唱完了,該是散戲的時候了。


  「師傅,這些都是銀子嗎?刺得我眼睛都花了。」小毛呆愕地看著桌上錢箱裏一錠一錠的大元寶。

  「廢話!不是銀子難道是石頭嗎?」染同青一手抓著一個元寶,喜孜孜地掂著重量。

  「師傅,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多銀子,五百兩呀,真是死也值得了。」唱生行的小丁雙眼凸得快跟元寶一般大了。

  「真沒想到韞麒貝勒出手如此闊綽,銀子一賞就是五百兩,沈得差點搬不回來吶!」看著一大箱白花花的銀子,染同青笑得都合不攏嘴了。

  「早知道出個堂會就能拿到這?多賞銀,師傅,咱們先前還真不該推掉那些堂會。」唱丑角的小柳一臉見錢眼開的德行。

  「說什?你!」染同青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隨便出個堂會,唱個幾天戲就能拿到五百兩賞銀,這錢你拿了難道心裏不發悚嗎?」

  小毛、小丁和小柳一徑地點頭如搗蒜,梨園待久了,誰不知道這種錢等於賣身錢,一旦收了,便可任由人予取予求。

  「可是師傅,韞麒貝勒給的賞銀,您怎?就敢收下呢?」小柳大惑不解。

  「韞麒貝勒又不是額琭貝勒,哪會安什?壞心眼。」小毛立刻挺身?救命恩人說話。

  「人家韞麒貝勒是行事磊落的正人君子,從不幹那些個缺德事,所以收了他的賞銀倒也不至於擔心他心懷不軌。」

  靜坐在一旁望著玉麒麟香爐發呆的雲龍,聽了這話無端臉紅起來,真不知道爹對韞麒的信心從哪里來,要是知道她的身子早已讓韞麒「不軌」了去,只怕會嚇得腿軟筋麻了。

  雖然她也很吃驚韞麒給了五百兩天價的賞銀,但背後所隱藏的涵義下也算是她的「賣身錢」了嗎?

  感覺好象結束了一筆交易,她獻上處子之身,而他付了五百兩銀子,銀貨兩訖,從此兩人再無瓜葛。

  這是她自己向韞麒提出來的要求,而他也讓她如願以償了,當她離開怡親王府那一刻起,她就立刻嘗到了思念他的痛苦,也才頓時體會到原來思念一個人的心情有如萬蟻齧咬一般,她無法想象這種折磨要如影隨形到什?時候?

  「這下好嘍,咱們雲禾班至少兩、三年不愁吃穿了。」染同青眉開眼笑地趴在桌案上點數著亮澄澄的元寶。

  「多虧了寶日格格這位大貴人,沒有她,咱們也不會有機會得到這份賞銀。」小丁笑嘻嘻地說道。

  「沒錯沒錯,也只有寶日格格配得上韞麒貝勒。」小毛點頭附和,貴人和救命恩人簡直是絕配。

  雲龍的心隱隱作痛,她怔然凝視著麒麟香爐內嫋嫋飄散的輕煙,不想再聽見和韞麒有關的任何一件事。

  「對了,前兩日在王府時,我曾聽老福晉身邊的侍女說,染病臥床的怡親王病勢漸漸加重了,老福晉有意讓韞麒貝勒和寶日格格儘快完婚,看能不能藉由沖喜的儀式,把怡親王從鬼門關前拉回來。」小柳哪里知道雲龍的心事,一徑和小毛、小丁閒聊起來。

  「王府裏私下都在傳說這件事,我也有聽說喔。」小丁好奇地加入。

  「嘿,我還聽下人們說寶日格格從小就喜歡韞麒貝勒,說不定王府很快就要辦他們的婚事了。」小毛笑道。

  雲龍渾身僵凝住,臉上沒有什?反應或表情,然而卻心痛欲碎,遍體如焚。

  「人家結不結婚關咱們啥事,輪得到你們在這兒喳呼,還不趕緊去找幾把鎖來,替我好好鎖緊這個錢箱才是要緊!」染同青揮手支使徒兒們辦事去。

  「是。」三個人說說笑笑地離去。

  「雲龍,發什?呆呀!有了這些錢妳應該開心點兒才是啊!」染同青小心翼翼蓋好錢箱,興奮喜悅之情並沒有點亮她鬱鬱寡歡的眼眸。

  「爹,您沒有忘記曾經答應過我的事吧?」她?起失神的雙眼望向得意忘形的父親。

  「嗯?什?事?」

  「帶我回南方去。」她果決地說。

  「好哇,過些日子……」

  「我不能等了,現在、立刻,帶我離開這裏!」她猝然低喊出聲,冷靜的面容霎時崩潰。

  「雲龍……」染同青驚怔住,這才發現她緊握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爹,讓我當回我自己吧。」

  她仰頭望天,淚如泉湧,晶瑩的淚珠成串成串地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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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4:0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雲禾班辭去永霓草堂的駐演,雲龍不再唱戲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北京城大街小巷,所有喜愛、迷戀雲龍的人,全都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中,哀聲遍野。

  人在老王爺病榻前服侍湯藥的韞麒,即使片刻不離王府,也都從下人們口中聽到了這個傳聞。

  但是父親的病勢增重,他無暇分心,只能暗中派海蘭察送信到雲禾班給雲龍,但是雲龍不曾拆閱過,總是原封不動請海蘭察帶回來。

  這樣一來一往數回,連遲鈍的海蘭察也都感覺到自己的主子和雲龍之間奇異的氣氛。

  「主子,染雲龍又沒收下信。」海蘭察已數不清這是第幾回無功而返了。

  韞麒瞇起了眼,盯著海蘭察放在桌上的那封信,強忍下不悅的情緒。

  「她既然不肯看信,你就替我帶口信給她。」

  「要說什??」海蘭察呆呆地問。

  「叫她明日午夜時分到正陽門外的安東茶樓等我。」

  「主子,這、這樣妥當嗎?」海蘭察傻了眼,半夜私會坤旦優伶,難道不怕名譽掃地?

  「叫你傳話就傳話,別囉唆!」韞麒豁出去,不理會海蘭察異樣的眼光。

  「明日午夜時分……我怕那時候染雲龍已經走了。」海蘭察苦惱地抓了抓耳朵。

  「什?意思?」韞麒愕然。

  「今天我過去的時候,看見雲禾班?師兄弟在裝運行李,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明天一早要搭船南下離開京城。」

  韞麒震驚地瞪著海蘭察。

  「是真的,奴才問得很清楚,他們明日一早會到東便門搭小船,再到通縣運河搭大船南下。」韞麒驟然陰冷的表情,嚇得海蘭察膽戰心驚。

  韞麒一動不動地冷睇著涼亭外的荷花池。

  他不懂雲龍。

  幾日不見,他夜裏會因?想念她而難以成眠,在阿瑪的病榻前,他仍忍不住會想起她,猜想她此時此刻在做些什??是否也和他一樣發著呆,想著他?

  沒想到他猜錯了,原來這幾日雲龍正忙著要離開他!

  離開他,她難道不痛苦嗎?分隔南北兩地之後,兩人之間的感情就能化?雲煙了嗎?他們是如此強烈地被對方吸引,他也努力想法子要留她在身邊,但是她居然迫不及待要離開他,甚至是想不告而別!

  他不敢相信,更不願意接受。

  「麒哥哥!」

  涼亭外的花徑上,有個宛若蝴蝶般的身影,翩翩飛奔而來。

  韞麒立刻把信藏入暗袖裏。

  「奴才給寶日格格請安。」海蘭察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禮。

  「免了。」寶日腳步輕盈地步上涼亭,在韞麒身邊的石椅坐下。

  「你先退下。」韞麒漠然地朝海蘭察擺擺手。

  「喳,奴才告退。」

  「麒哥哥,我來探王爺的病,王爺今天有沒有好些了?」寶日擔憂地望著他。

  韞麒緩緩替她斟上一杯香茶,也替自己斟滿一杯。

  「阿瑪今天一整天都在昏睡,剛剛勉強灌下一碗湯藥,神智不很清楚。」他淡淡說明怡親王病情,努力鎮定紊亂的情緒,不想讓寶日看見他心中壓抑的慍怒。

  「禦醫有什?說法沒有?」

  「阿瑪的病這一年來一直時好時壞,這幾日病突然又更重了一點,目光都渙散無神了,叫他也沒有多大的回應,禦醫說,只怕阿瑪的大限將至了。」韞麒靜靜地望著池面上的荷花。

  「麒哥哥……」寶日難受得握緊他的手,多希望他此刻能緊緊抱住自己,讓她能?他分擔一點心裏的悲傷。

  韞麒並沒有如她所願將她攬抱入懷,而是面容平靜地傾頭凝視著她,像在思索些什?。

  「每個人心裏都很清楚,阿瑪的肝病是好不了的,只能一天拖過一天,不過沒有人敢明白說出來而已。」他無力地低喃,神情木然地轉望天際。

  「你別太難過了,老福晉不是主張沖喜嗎?衝衝喜也許會讓老王爺的病好轉起來的。」寶日試圖安慰他。

  韞麒的目光調回到她臉上,唇角揚起淡淡的冷笑。

  寶日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頭,他的目光凝重得很陌生,隱隱令她不安。

  「衝衝喜就能救回我阿瑪?妳怎?也有如此荒唐的想法?」韞麒冷呿。「沖喜真要這?有用,也不需要大夫治病了。」

  「麒哥哥……」韞麒話中的涵義令寶日心驚,聰明的她立即有所頓悟。「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成親?」

  韞麒靜靜望著她不發一語,不否認也就等於承認了。

  「?什?……」寶日的臉色漸漸刷白,她從不曾想過韞麒會不願與她成親,而且,她的新嫁衣都已經繡制好了。

  「寶日,我一直把妳當成妹妹,從來沒有動過娶妳的念頭。」韞麒看著她的目光?難而且堅定。「我知道我這?說一定會讓妳難以承受,但是與其將來面對長遠的痛苦,倒不如現在短痛來得好。」

  「你討厭我,所以不想娶我?」她努力保持平穩的語調,但驟然迸碎的心讓她失去了鎮定,顫抖地拚命想抹去方才聽進去的每一句話。

  「不能這?說,我沒有討厭過妳,也一直都很喜歡妳,但是我對妳的喜歡真的就僅止于兄妹之情。」韞麒不忍看見她被刺傷之後的反應,閉眸捏緊眉心。「寶日,請妳原諒我,感情的事情實在勉強不來。」

  寶日的雙眸盈滿了痛楚的淚光,她難堪得無言以對,極力忍住情緒,避免自己在韞麒面前痛哭失聲。

  「我懂了。」她竭盡所能地擠出這句話,淚水頃刻間決堤。

  「寶日,別這樣。」韞麒懊惱地將她輕擁入懷,除了給她安慰,他不知道自己該怎?做。

  寶日埋首在他胸前放聲哭泣,她一直期盼韞麒能抱一抱她,讓她享受一下倚偎在他懷中的幸福感,只是萬沒想到願望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實現。

  「寶日,我本來想慢慢告訴妳,並不想讓妳如此傷心的。」他蹙眉低歎。「只是兩府長輩近日以沖喜?由不斷催促我跟妳這門親事,讓我倍覺困擾,我這邊的長輩妳也知道,他們都喜歡妳,所以不管我怎?說都說不通,我不想害妳莫名其妙陷入這個亂局裏,所以只好向妳坦承我對妳的心情,?了避免我們兩人都受傷害,妳最好也向家人說明清楚這件事比較妥當。」

  「告訴我……」寶日緊緊揪著他的衣襟,含淚望著他。「你既然說喜歡我,?什?如此肯定對我的那份喜歡不是男女之情?」

  「因?……」韞麒疼惜地輕撫她的發,唇邊漾起迷離縹緲的笑意。「因?我知道愛上一個人究竟是什?感覺。」

  「你愛上了誰?」寶日宛遭雷擊,心碎地大喊。

  「現在還不方便說。」他淡然垂眼。

  「?什??你信不過我嗎?」

  「不是信不過妳。」韞麒苦笑。「我想等一切都安排好之後再讓她現身,免得惹出難以收拾的風波。」

  「會有什?風波?反正都是要衝喜的嘛,你不想娶我,可以把握機會和她成親呀!」她努力撐開輕鬆的笑容。「我這就回去跟阿瑪、額娘說我不嫁你了,然後你……你就可以跟她成親啦!」

  「可惜她沒有想嫁給我的意思。」韞麒的雙眸忽而冷峻起來。

  「什?!」寶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韞麒貝勒耶!她是瘋了嗎?居然會不想嫁給你?」

  「我倒希望她瘋了。」他無奈自嘲地一笑。「偏偏她就是太理智冷靜,把我們結合之後可能的利害關係全分析得一清二楚,明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有結果,她不想錯到最後才覺醒,所以,她選擇離開我,遠遠地離開。」

  「?什?不會有結果?」寶日不懂。

  「因?彼此身分差距的鴻溝太大太深了,誰想試圖跨越,都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他的語氣既深沈又疲憊。

  「可是只要兩人真心相愛,不是應該粉身碎骨也不怕的嗎?」天真單純、心思浪漫的寶日,覺得經過淬煉的愛情會更堅貞、更美麗。

  「我不知道她怕不怕,但是我確定她害怕我會粉身碎骨。」剛一聽見雲龍想離開他的想法,他根本不能接受,漸漸的,他才能明白雲龍的心情。「我已經明白了,選擇離開我是她愛我的一種方式,?了我,她做出了最大的犧牲。」

  「她到底是誰?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一定要知道!」寶日搖著他的手固執地追問。

  韞麒深知寶日的脾氣,他越是不說,她就越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她是一個很美很美的少女。」他特別強調「少女」兩個字,免得等一下解釋起來多費唇舌。

  「別說廢話了,不比我美,你能瞧得上眼嗎?」寶日根本沒留心他的強調,只在乎「很美很美」這幾個字。

  「妳當然也很美,她像天然白的冬梅,妳像嫣嫣紅的桃花,各有各的美。」韞麒小心翼翼安撫脆弱的少女心。

  「說吧,她是哪個王府的格格小姐?」有美得像冬梅的格格嗎??什?她從來沒有印象有誰美得像冬梅?

  「她不是格格,她的身分是連娼妓都瞧不起的優伶。」韞麒神情平和地說。

  寶日駭然失色,瞠眼直瞪著他,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身姿清雅靈潔的影子來。

  但是……

  「她是染雲龍。」

  韞麒證實了她的猜測,她整個人驚跳起來,無法置信地狂喊--

  「他是男的!」

  「我保證她是女的。」他低歎。

  「你保證?」寶日倒抽一口涼氣。

  「奶奶壽辰的五天堂會中,我跟她夜夜都在一起。」韞麒頓了一頓。「而且是裸裎相對。」

  寶日震驚得無法回應,驀然間,百猊若有深意的話語竄進她腦海裏--

  「寶日,妳一定會後悔。」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老天,她到底做了什??她把染雲龍重金禮聘到怡親王府出堂會,結果竟然送到她戀慕多年的韞麒床上,還讓韞麒愛上了她?

  這?蠢的事居然是她幹的?她居然親手挖了一個坑讓自己跳進去!

  她又哭又笑了起來,轉身踉蹌了一下,碰翻了桌上茶水。

  「寶日!」韞麒急忙伸手扶她。

  「恕我打擾了,告辭!」她揮開他的手,憤然奔離涼亭,不顧身後韞麒錯愕地叫喊,迫不及待逃開這個惡夢。

  韞麒癱靠入椅背,仰頭閉目,深深吐息,他的心情猶如困在隆冬裏,又彷佛在大雪紛飛的竹林中迷了路。

  晨曦,天色將明未明時,一匹快馬從前門大街疾馳而過。

  打磨廠街胡同口慢悠悠地?出一頂綠呢小轎來。

  隱約聽見快疾的馬蹄聲從街道盡頭飛也似的傳來,?轎的轎夫雖然急急煞住,但是賓士中的馬來勢太快,嚇得轎夫驚慌失措,差點閃避不及,幸而駕馬的男人機警地拉轉馬頭,才沒有直接對撞上,但是受了驚的馬兒不斷揚蹄狂嘶,男人極力控制安撫,這才沒有從馬上摔跌下來。

  「是哪個不長眼的,要是撞翻二爺的轎子,非剝了你的皮不可!」飽受驚嚇的轎夫和隨行的小廝全指向馬上的男人狂罵不休。

  「喔,是哪個府裏的二爺,還請報上名來,容我日後到府致歉。」男人控禦著身下的馬兒,冷笑道。

  轎簾驀地掀開來,露出一張錯愕不已的臉。

  「韞麒!」

  「原來是額琭貝勒。」韞麒挑眉淡笑。「害二爺受了驚,實在罪過。」

  轎夫和隨行小廝一聽見來人是韞麒貝勒,嚇得有如驚弓之鳥。

  「誰讓你們狗仗人勢了,馬上的那位才是二爺,我看不長眼的是你們這些個蠢東西!」額琭氣急敗壞地教訓一旁呆若木雞的轎夫,就怕韞麒把這筆帳記到他的頭上來。

  「額琭,這?早要上哪兒去?」韞麒坐在駿馬上,居高臨下睥睨著轎中形容猥瑣的人物。

  「我才剛要回家呢。」額琭曖昧地一笑。「你呢?你怎?會在這兒?這?早要上哪兒去?」

  「有要事,告辭了。」韞麒面無表情地丟下話,倏地揚鞭策馬,風馳電掣地奔離額琭的視線。

  「居然在這兒遇見他,真倒楣。」額琭朝韞麒遠去的方向啐了一口。

  「咦!二爺,這兒掉了一封信!」隨行小廝好奇地拾起來。

  「上頭有寫給誰的嗎?」額琭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沒,封信上頭沒寫名字。」小廝翻來覆去的瞧半天。

  額琭疑心頓起,從小廝手裏拿過信來,抽出信封裏的信紙,細讀上頭清俊的筆墨--

  「妳選擇與我離別的憾恨和痛苦我都瞭解,然而近日阿瑪重病垂危,無法立即給妳任何承諾,但我心裏一直都在籌劃著如何讓妳回復女兒身,並擺脫戲子身分的辦法,這封信和鳳玉鐲便是我給妳的訂禮,我已訂下妳的終身,今後不管妳人到了多遠的地方,永遠都是我的人,雖然會有好長一陣子妳我將飽受思念的煎熬,但是終有一日,我會正大光明將妳迎娶進門,嫡福晉之位只留給妳一人,這封信裏有我給妳的承諾和對妳深切的情意,如若怕我變心不認,只管妥善保存好這封信和那只鳳玉鐲,我隨時會等妳來要求我實現這些承諾。」

  額琭念到此,身旁的轎夫們便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原來是封情書啊!」

  「這可不是一封普通的情書。」額琭微微一笑,兩眼閃出像是發現獵物般的捕殺光芒。

「情書還有分普通與不普通的嗎?」轎夫疑惑地對視著。

  「當然。」額琭愈笑愈猙獰。

  他還有最後一句話沒有念出來,那是一句清清楚楚的署名,寫著--「愛新覺羅•韞麒」。

  「走,陪二爺到東便門去瞧個熱鬧。」他把信收在懷裏,幸災樂禍地坐上轎。

  「東便門?」轎夫大?吃驚。

  「沒錯,來興,你過來。」額琭喚來小廝。「你現在立刻趕到怡親王府去通風報信,就說韞麒貝勒正在私會染雲龍,讓他們即刻去逮人。」

  「喳!」

  額琭忍不住竊笑個不停,幾乎可以想見待會兒的戲會上演得多?精彩可期。

  韞麒呀韞麒,你再跩一點嘛,再跩也沒有多少時候了,你這個二爺就要栽在我這個二爺的手裏了。

  勝利的狂笑聲回蕩在空寂無人的大街上。

  抓住這個機會,額琭鐵了心要殺個?人措手不及,讓韞麒從此身敗名裂。

  「當心點,?好了,那衣箱裏可都是雲龍貴重的行頭!」染同青站在船頭指揮著徒弟們。

  雲龍佇立在船尾,寧靜安詳地深瞅著河面泛起的水花。

  因?愛得太深,她選擇分離,儘管很痛苦、很軟弱、很渴望他的撫慰和擁抱,但?了愛他,她只能拋棄這些渴念,讓自己堅強地去遺忘。

  就要離開京城了。

  在離開以前,她好想、好想再見他一面,即使只能遠遠的看一眼都好,想到這一陣子他日日派人送信給她,她一次一次地回絕收下,每拒絕一次,她的心就痛苦得淌血,可是除了拒絕,讓自己心裏的血流幹,她什?也不能做,因?她不想讓自己再對他存有任何幻想和希望,那只會讓痛苦更加綿延無盡期。

  「雲龍,這個麒麟香爐妳自個兒收著,免得被師弟們給碰壞了!」染同青把棉布包裹著的麒麟香爐擱在艙艙的矮桌上。

  雲龍斜睨著棉布包,心頭隱隱一悸。

  能不能再見他一面?再見一面就好,她就會死心,只見一面……

  想著想著,她的眼眶不禁潮紅起來。

  隱隱約約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她下意識地轉眼望過去,遠遠駕馬奔來的身影讓她霎時分不清是夢是幻,甚至懷疑是自己太想念他而?生的幻覺。

  但是從身邊所有人臉上出現的錯愕與呆愣的神情看來,那不是幻覺,是真的,韞麒真的來了。

  「韞麒貝勒,您、您怎?會來了?」染同青傻眼。

  周圍雲禾班的?師兄弟們也都隱隱詫異著。

  「我奶奶有樣東西要賞給雲龍。」韞麒翻身下馬,徑自走上小船,目光在搜尋到雲龍的身影時停住,與她癡癡對望。

  「老福晉瞧得起雲龍,賞給了她那?多寶貝,真是我們雲龍的造化呀!」染同青臉上難掩得意之情。

  韞麒沒有理會染同青,徑自走到雲龍身前站定,眸光專注在她的臉上,宛如注視著世間罕有的珍寶。

  雲龍不曾在這?多人面前與他這?近距離的面對面,一時間倉皇羞怯得不知該怎?辦才好,可是又怕自己嬌羞的模樣會引來下必要的揣測,便深吸口氣,?頭挺胸正視他。

  「有勞……二爺辛苦跑這一趟……」老天,她的聲音怎?會虛軟得像要喘不上氣來。

  「不客氣。」韞麒微微一笑,灼熱的目光在她嫣紅的唇瓣上流連,彷佛在用眼睛親吻她。

  雲龍的臉燒紅到了耳根,她猝然低下頭,不敢再凝視韞麒那張迷人的笑臉,害怕自己萬一在師弟們面前失態就完了。

  突然,韞麒牽起她的右腕,輕輕一套,便把鳳玉鐲套進她雪白皓腕中。

  雲龍赫然掩住紅唇,不敢置信地看著手腕上玉質溫潤柔和的鳳鐲,整顆心?他瘋狂悸動。

  「這、這?貴重的賞賜,我們雲龍如何還得起這份恩情呀!」染同青看一眼那潤澤得像要出油的和闐玉鐲,便知價值不菲,驚喜得無以名狀。

  「我有話想單獨跟雲龍說,染班主可否回避一下。」

  染同青呆愣住,韞麒的要求點醒了他,他是何等機靈的人,怎會看不出這兩人之間蔓延著一股奇異微妙的氣氛,尤其是雲龍從離開王府之後,就像變成了一尊木雕人偶似的,當時他還不明白雲龍是怎?一回事,到了這一刻,他才終於能夠解釋雲龍這陣子的異常了。

  從韞麒一出現,雲龍無神的雙瞳突然間有了神采,整個人立刻活了過來,那副情竇初開的女兒嬌態,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原來是?韞麒動了情。

  原本喜不可言的激動情緒霎時冷了下來,他不希望韞麒玩弄寶貝女兒的感情,畢竟他們兩人的地位身分相差太懸殊,何況雲龍原是女兒身的事實未曾明朗,他擔心韞麒迷上的是雲龍似男似女的身心形貌,而不是真心地愛她。

  見染同青望著他們兩個人怔然發呆的模樣,韞麒和雲龍都知道兩人之間的情愫必然被他看穿了。

  「爹……」雲龍不自在地交纏著十指,怯怯地瞅著染同青。

  染同青轉身看了看船艙外頭,看見徒弟們忙著搬運衣箱行李上船,沒有人留意他們這邊,他立刻回過頭來,朝韞麒深深一揖到底。

  「貝勒爺,求您高?貴手,我們雲龍是一個傷都受不得的呀!」

  他的話震住了韞麒,也讓雲龍驚訝得紅了眼眶。

  「我不會傷害雲龍,染班主別污辱我的人格。」韞麒俊容嚴肅的說道。

  「但是我們雲龍……我們雲龍不是……她是……」染同青語無倫次,急得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

  「染班主不必多說了,我知道她是誰。」韞麒淡淡一笑。「纏身布帛下的秘密我已經見過了,我會負起責任,雲龍手上戴的鳳鐲就是我下的小定,我已經把她拴起來了,這輩子她除了我誰都不能嫁。」

  「什??這是怎?回事?你們已經……」染同青徹底被震傻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雲龍。

  雲龍羞得?不起頭來,真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口說無憑,我已寫下一封白紙黑字,染班主若是信不過我,可以留下這封信當成證據……」

  韞麒探手入懷,微一摸索,隨即臉色驟變。

  「怎?了?」雲龍被他森然肅殺的表情嚇住,一顆心不安地跳動著。

  「信不見了!」他微瞇雙眼凝視著雲龍。

  染同青驚抽一口氣。

  雲龍更是心臟狂跳,臉色慘白,想到那封信一旦落入有心人手裏的後果,她渾身的血液就幾乎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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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14:2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真不知道信裏寫了些什??貝勒爺現在原路回去找能找得回來嗎?」染同青焦慮地在船艙內來回踱步。

  「老天保佑,但願別讓官家的人撿了去。」雲龍站在船頭,憂心如焚地望著韞麒遠去的方向。

  「如果被不識字的老百姓撿去了倒還好,怕的是識字的,更怕是識得妳染雲龍的,萬一妳女扮男身的事情傳揚了出去,咱們肯定要吃上欺瞞詐騙的官司。」染同青愈想愈害怕,渾身哆嗦了起來。

  「我只怕會給韞麒惹禍上身。」雲龍暗暗擔憂,她情願是供養他的雨露,也不願成?沾汙他的泥土。

  「三十六計走?上策,咱們還是趕緊上路,逃命要緊!」染同青主意一打定,立刻走出船艙催促徒弟們上船。

  「可是……爹,韞麒貝勒已經尋那封信去了,我們是不是該等等他?突然就這?怕事走了,不知韞麒心裏會怎?想我……」雲龍不安地跟在他身後,囁囁嚅嚅地說著。

  「現在還管得了那?多嗎?人家好歹是貝勒爺,是當今皇上的親兄弟,真要惹了禍也會有數不清的手伸出來替他擺平,可咱們是哪根蒜啊,一旦惹到官府,不死也要脫上幾層皮!」

  「話是不錯,可是……」

  「別可是了,妳呀,他要是真能娶妳,犯得著如此大費周章嗎?一封信和一件小定能代表什??別癡心妄想了!」染同青把雲龍推回船艙坐下。

  「他不是那樣的人,我相信他的心意。」她怔怔望著手腕上圓滑光潤的鳳鐲。

  「我也沒說不相信他,就算他是真心想娶妳,可王府裏那些長輩們能同意嗎?妳還是安分守己當個平凡人,別以?收下了人家的鳳鐲,就真能攀上枝頭成鳳凰。」染同青歎口氣,在她身旁坐下,苦口婆心地勸著。

  「我沒有想過要成?鳳凰。」雲龍垂下眼,輕輕撫摸著玉鐲上的鳳紋,淡然說道。「我只盼望能變成一隻蝴蝶,時刻飛在他身旁,偶爾在他肩上停一停,也就心滿意足了。」

  染同青怔然望著她,萬分憐惜地長歎一聲。

  「傻孩子,爹是不是害了妳……」

  「師傅,不好了!」

  小毛氣急敗壞地沖進船艙。

  「怎?了?」

  「額琭貝勒來了!」

  染同青和雲龍霍地站起身,驚恐地對視一眼。

  「雲龍,妳怎?就要走了呢?妳的戲我還沒看過癮呢!」嘲弄的語聲隨著手搖摺扇的男人悠悠晃進船艙來。

  身後跟來的幾名轎夫粗暴地踢翻船上裝滿戲衣行頭的衣箱,雲禾班?師兄弟氣憤地沖上來阻擋,兩邊惡狠狠地打成一片。

  「別打了,都別動手!」染同青急忙喝斥自己的徒弟。

  「得了得了,我叫你們來看熱鬧,可沒叫你們來抄家!」額琭慢條斯理地取出鼻煙壺,撮了點鼻煙深深嗅了嗅。

  雲龍緊咬著牙根,目光直瞅著地面不敢?起來,免得被額琭看見她憎惡的眼神會更加激怒他。

  「哎呦,額琭貝勒,我的貝勒爺呀,您這是幹什?呢?小的什?地方得罪了二爺,二爺就請明說得了,犯不著又打又踹的是不是?」染同青連連鞠躬哈腰。

  「原來你眼中有我這個二爺呀,我還以?你們雲禾班只認得怡親王府的那位二爺。」額琭這句譏諷嚇得染同青和雲龍滿臉呆愕。

  「這是從何說起呀,小人的眼中當然有您兩位二爺啦!」染同青盡可能地陪小心。

  額琭左右瞥了一眼船艙,頗扼腕似地歎口氣。

  「沒堵到人真是太可惜了,否則這出戲會更好看。」

  雲龍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敢問貝勒爺,您到這兒來有何指教?」染同青也感到額琭來意不善,戰戰兢兢地問道。

  「幹什?一聲不響地走人?」額琭臉一沈,像審賊的口氣。

  「這……」染同青低聲下氣地笑說。「多謝貝勒爺對雲龍的厚愛,日後貝勒爺若有機會到蘇州去,小的一定讓雲龍給您唱出精彩好聽的戲。」

  「走得這?急、這?倉促,不是有什?隱情吧?」額琭冷冷訕笑,像一頭野獸般地看著雲龍。

  雲龍不?所動,直挺挺地疏離以待。

  「貝勒爺真會猜,哪有什?隱情不隱情的,純粹是蘇州戲園子重金聘請我們雲禾班……」

  「染班主!」額琭陰冷的眼神朝染同青掃過去。「我可不是那?好耍的,要不要我把你們離開京城的證據拿出來,你才肯說實話?」

  染同青和雲龍同時呆住,空氣驟然緊張了起來。

  額琭恣意欣賞著他們父女兩人臉上倉皇不安的神情,伸手慢慢從懷中抽出一紙信封來。

  雲龍只看了一眼,瞬間就被巨大的恐懼攫住,渾身的血液霎時間凝結!

  染同青也預感到那封信便是韞麒親筆寫給雲龍的那一封了,否則額琭不會大刺刺地拿出來威嚇他們。

  「想不想聽聽這封信寫些什??」額琭毫不客氣地把信攤開來,刻意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念著:「妳選擇與我離別的憾恨和痛苦我都瞭解,然而近日阿瑪重病垂危,無法立即給妳任何承諾,但我心裏一直都在籌劃著如何讓妳回復女兒身,並擺脫戲子身分的辦法。」念到這裏,他轉臉對圍在一旁的雲禾班?師兄弟們大喊:「你們聽懂了沒?這上頭說的可是你們的大師兄呢!」

  所有雲禾班的師兄弟們一個個傻了眼,全部無法置信地看著雲龍。

  雲龍的耳邊彷佛響著一陣陣的尖鳴,她的心在狂跳,手足冰涼,冷汗涔涔濕透了衣杉。

  「不敢相信吧!你們的大師兄根本就是個女人!而寫這封信給她的人是怡親王府的韞麒貝勒!哈哈--」額琭放聲大笑著。

  「還給我!」

  一聲悚然的尖喊,自始終靜默的雲龍口中喊出來,她像一隻企圖沖出地獄的鬼,奮不顧身地朝額琭撲過去,想把信奪回來。

  額琭機警地推開她撲上前的身子,身後的轎夫們立刻沖過來將雲龍按壓在地,染同青嚇得手足無措,拚命討饒。

  「這封信妳都還沒看過,耐著性子聽我念完嘛,這?急做什??」額琭不懷好意地大笑著,繼續大聲念信。「這封信和鳳玉鐲便是我給妳的訂禮,我已訂下妳的終身,今後不管妳人到了多遠的地方,永遠都是我的人,雖然會有好長一陣子妳我將飽受思念的煎熬,但是終有一日,我會正大光明將妳迎娶進門……」

  「貝勒爺,求求您別念了!求求您!」染同青忙不?地叩著頭。

  「你閉嘴!」額琭冷睇了一眼臉色慘白的雲龍。「妳那位二爺還寫了--嫡福晉之位只留給妳一人,這封信裏有我給妳的承諾和對妳深切的情意,如若怕我變心不認,只管妥善保存好這封信和那只鳳玉鐲,我隨時會等妳來要求我實現這些承諾,愛新覺羅•韞麒。」

  雲龍不再掙扎了,她靜靜地躺在地板上,淚如泉湧,雙手緊握在胸口痛苦地扭結著,喉嚨裏竭力壓抑的哽咽令她渾身顫抖,幾乎喘不過氣來。

  「真想不到韞麒貝勒是這樣的癡情種子,這封信要是呈給了皇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念出來一定更?有趣,我看乾脆印成小本子在街上賣算了,說不定比『紅樓夢』更紅呢!」

  額琭張狂地大笑著,雲禾班?師兄弟們互相對望,一個個背上都泛起了陣陣寒顫。

  「貝勒爺!」河岸上忽然傳來幾聲叫喚,隨即又有幾名額琭的手下沖上船來。

  「把怡親王府的人引來沒有?」額琭冷瞥岸上一眼。

  「回貝勒爺的話,奴才去到怡親王府時,聽見裏頭傳出哭聲,每個人慌亂成一團,奴才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老王爺病故了!」

  「什?!」額琭皺起眉頭。

  雲龍驚愕地抽了口氣,淚水無法遏止地奔流下來。

  怎?會?怎?會?

  「真是掃興,你們先把染雲龍給我押回府裏去,這場戲改日再唱。」額琭詭譎地一笑。

  染同青嚇呆了,終於明白額琭陰險的用心,他是打算在?目睽睽之下揭穿雲龍的身分,藉雲龍來陷害韞麒,他幾乎可以想見額琭會用多?可怕的手段來羞辱惡整他們兩個人。

  他害了雲龍一輩子,怎能再讓雲龍受盡淩辱摧殘。

  「起來!」幾名大漢上前架起纖弱的雲龍。

  「誰都不許碰我的女兒!」染同青聲嘶力竭地沖過去,全身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速度,重重地將大漢撞跌在地。

  「還不快去把染雲龍捉起來!」額琭氣急敗壞地大嚷。

  「是!」額琭的手下全部一擁而上。

  「師弟們,絕不能讓他把大師兄帶走!」小毛重喝一聲,旋即轉身解開系艙的纜繩,讓船慢慢滑向河心。

  「是!」雲禾班的師兄弟們立刻飛撲過去,看大師兄被人欺負成這樣,每個人都義憤填膺。

  頓時間拳腳交加,兩邊人馬混戰成一團,痛嚎聲四起,血花飛濺。

  染同青趁亂抓起一把凳子猛力朝額琭砸去,額琭一時沒料到染同青敢對他出手,硬生生被凳子砸倒在地,染同青抓住這個機會,伸手探入他懷中把那封信搶過來,信一到手,他興奮地回身拋進雲龍懷裏。

  「快、快撕了它!」

  「你這可惡的老頭!」胸口遭重擊的額琭,怒從心上起,狂暴地抓了椅子從染同青腦後猛力擊下去。

  染同青癱軟在地,腦後緩緩流出濃稠的鮮血。

  「爹--」雲龍撕心裂肺地狂喊出聲。

  「師傅!」傷痕累累的師兄弟們駭然地跪倒在染同青身旁。

  「別理他們,快把那封信搶回來!」額琭瘋了似的大吼,伸長了手就要去抓雲龍。

  雲龍哭著轉身逃跑,但這只是一條小船,逃到了船尾便無處可逃了,她轉身看著面目猙獰的額琭,充滿淚水的大眼中有著不顧死活的瘋狂。

  「你再過來,我就立刻跳下去!」她嘶喊到幾乎破嗓。

  額琭果然停下來,錯愕驚疑地瞪著她。

  雲龍飛快地攀爬上船身,抱著欄杆站定。

  「大師兄!不要!快下來!」

  她聽見小毛和師弟們驚慌的叫喊,眼中不斷淌下豆大的淚珠,她把信小心翼翼地貼胸藏好,淒然一笑。

  「額琭,我會讓你永遠拿不到這封信,也永遠抓不到我,這場戲你該看完了。」她哭得如癡如醉,笑得如癡如醉。

  微風拂動著她的發絲和衣衫,她縱身一躍,單薄輕靈的身子隨風飄落水中。

  「啊--」

  額琭憤恨地咆哮,彷佛猛獸似的狂吼。

  雲禾班?師兄弟們頹然跪倒,震驚得無法接受事實。

  師傅不是說要衣錦還鄉的嗎?

  ?什?船開了,卻回不了老家?


  辦完了怡親王的喪禮,韞麒的俊容憔悴清瘦了不少。

  那日,當他人正在前門大街尋找那封遺失的信時,家仆找到他通報了阿瑪病危的消息,情況緊急,他立刻趕往皇宮通知皇兄這個噩耗,因此連回東便門的時間都沒有,也沒有機會可以告訴雲龍這件事。

  雖然他曾派海蘭察前去打探雲龍的消息,但是得到的總是船行支支吾吾、不清不楚的回答,難以掌握雲龍確切的行蹤。

  在?阿瑪守孝的七七四十九天之中,他無法遠離京城,也不能明目張膽到處尋找雲龍,他只能等,等除了孝之後再作打算。

  然而接下來不多久,皇兄那邊又出了件大事,把年僅三歲的小阿哥托給了他們這四大貝勒,給了他們鐵帽子親王的爵位,讓他們輔佐小阿哥當皇帝。

  一夜之間,他多了毅親王的頭銜,在處理朝政之外,還要兼顧教養小皇帝,偏偏他和皇兄的容貌神似,小皇帝總以?他就是他的皇阿瑪,黏著他的時間比黏著韞驍、百鳳和百猊都還要多,每天他天未亮就進宮,宮裏下鑰以後才回府,忙得連撥空睡覺都嫌奢侈,更不會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想雲龍。

  他真心這?認?,最多等三年,他和雲龍就能相會了。

  這夜回府,看見海蘭察在他的院落等他,不等他請安,就急著問道:「如何?這趟到蘇州打探到雲龍的消息了嗎?」

  剛從蘇州風塵僕僕趕回來的海蘭察,神色凝重地望著他。

  「到底怎?樣?」他不耐地揚高了眉。

  「打探到了。」

  「她現在人在哪里?」他萬分驚喜,查探了這?久,總算找到她的芳蹤了。

  「主子先冷靜,奴才才敢說。」海蘭察不安地跪了下來。

  「她嫁人了?」他咬牙低語。

  「不、不是……」

  「那是怎樣?」他的耐性到了極限。

  「主子……她、她死了……」海蘭察的額際滑下一道冷汗。

  韞麒整個人僵凝住,動彈不得。

  「你說什??」他不相信,再問一次。

  「主子,您聽見了……」海蘭察重重叩了一個頭,聲音微微顫抖。「奴才這回下蘇州找到了雲禾班裏唱花臉的小毛,他……主子也是認識的,就是他親口告訴奴才,說額琭貝勒逼出了雲龍女扮男裝的身分,雲龍姑娘?了不讓王子寫給她的那封信讓額琭貝勒拿來威嚇您,於是就帶著那封信跳河死了。」

  韞麒睜大了雙眼,極目不見盡頭,彷佛有千萬支鋼釘無情的刺進胸口血肉裏,痛得他有力難拔。

  「王爺……」海蘭察頭一回在韞麒臉上看見如此悲慟的神情。

  「你走吧,我累了。」他木然地舉步進房,反手關上房門。

  所有的自製力已耗竭到了極限,他很想躺下來好好休息,他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才剛經歷過喪父之痛,現在又再度經歷失去所愛的人的痛苦,明明精神與肉體都疲憊到極限,卻因這劇烈的震撼、絕望和傷痛無法成寐。

  雲龍,?什?要離我那?遠?遠到今生都難以再相見。

  妳到底在哪里?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妳?

  雲龍--

  「是誰?誰在叫我?」

  微弱的、熟悉的呼喚,從迷霧的彼岸飄過來,深情得令人心疼,她的雙手在濃霧中倉皇地伸向前方,急切地想找到聲聲呼喚她的人。

  可是霧太濃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眼前除了迷霧重重,什?也看不清。

  「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她伸著手拚命想揮開濃霧,忽然間,濃霧中伸來一雙手抓住了她,一股強勁的力道迅速將她整個人從迷霧中拉了出來。

  「醒醒!沒事了,醒來就會沒事了!」

陌生的聲音在她耳畔柔柔回蕩著,但那不是她要找的聲音,不是啊!

  她倏地深深抽口氣,氣息微促地睜開了雙眼。

  「醒了醒了,老天保佑,妳可終於醒了!」

  那是兩雙充滿關切的眼睛,她虛弱地望著他們,他們看起來像是一對夫婦,雖然年近半百,但是穿著打扮極?華貴講究,使他們看起來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他們兩人臉上都有著溫厚的笑容,看著覺得很親切,可是感覺也好陌生,她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認識他們?不過,貴婦人的那雙眼睛讓她覺得很熟悉,像在什?地方見過,又像是見到了自己闊別已久的親人。

  「妳現在覺得怎?樣?」

  衣飾華麗的婦人拿著手絹輕柔地擦拭她的臉頰,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流了滿臉的淚水,她慢慢打量著四周,感覺身子微微在搖晃著。

  「頭好暈,有點想吐……」她難受地摀住嘴。

  「來,喝點溫水就會好些了,我們在船上,難免會晃得頭昏。」貴婦溫柔地喚來婢女,慢慢舀著茶水喂她。

  「我們在船上?」她微怔。

  「是啊,妳落水了,還記得嗎?」袍服儼然的中年男子和氣地笑說。

  她困惑地想了想,點點頭,依稀記得自己清醒以前,也是在一艘船上,只是……好象發生過什?事?難受得一顆心都揪痛起來。

  「我好象認識你們,可看著又覺得很陌生,感覺說不上來,你們是誰?」她不確定地問。

  中年夫婦對望了一眼。

  「妳可記得妳自己是誰?」貴婦反問她。

  「我……我叫雲……」她呆住,雲什??怎?記不得了?

  剛剛夢裏好象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但是她的名字叫雲什?呢??什?就是想不起來?

  「別急,慢慢想。」中年男子說。

  「好奇怪,我的名字好象有個雲字,但怎?就是想不起來了?」她焦急地握緊貴婦的手。

  「好孩子,妳受了驚嚇,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傷了頭害妳忘掉一些事,妳叫……雲娃,想起來了嗎?」貴婦輕柔地拍撫著她。

  「我叫雲娃?」是這個名字嗎?她茫然望著他們。

  「是啊,妳不會連自己姓什?也忘記了吧?」貴婦無奈地歎口氣。

  「我……」姓什??真的,她一點也不記得了。

  「妳姓顧啊,是蘇州顧甯老爺的掌上明珠,怎?連爹娘是誰都忘了呢?」貴婦苦笑了笑。

  「我姓顧?我爹是顧甯?」她呆呆地覆誦著,腦中的記憶一片空白。

  「記不起來沒關係,慢慢來,妳才大病初愈,好好調養自然就會把忘了的事情想起來的。」中年男人輕聲安撫。

  她怔然望著他,他的眼神好慈祥。

  「您……會是我爹嗎?」剛說了「爹」這個字,她的心突然劇烈地抽痛起來。

  「是啊,雲娃,我的好孩子,我是顧寧,是妳的爹。」中年男人感傷地點點頭。「這是我的夫人,也就是妳娘,妳要記得,別再忘記了。」

  她轉頭望著貴婦人,她眼中微微泛著淚光,充滿了對她濃濃的關注。

  「你們是我的爹娘?我真該死,竟然連自己的爹娘都記不得。」她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頭。

  「快別敲壞了腦袋,妳才剛醒,要是再敲昏過去,爹娘可又要急死了。」貴婦半笑半嗔地抓緊她的手。

  「對呀,妳可得趕快好起來,妳娘寶貝著妳呢,妳一天不醒,她一天吃飯就不香。」顧老爺呵呵笑道。

  她也不禁微微笑了起來,醒來之後一直惶惑不安的心情,慢慢讓顧氏夫妻親切慈愛的話語撫平了,尤其是顧夫人溫柔撫摸她的那雙手,帶給她一種寧謐詳和的安全感。

  「娘,對不起,我醒來一見到您,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我怎?會忘記您就是我的娘。」她緊緊回握顧夫人的手,感受著來自母親最溫柔的呵護。

  顧夫人彷佛被她觸動了傷心事,竟一發不可收拾地哭起來。

  「娘,別哭啊,我說錯了什?嗎?」她心慌意亂地替顧夫人擦淚。

  「沒,妳沒說錯什?,往後妳都要跟在爹娘身邊,這樣就不會再吃苦受罪了。」顧夫人心痛地將她摟入溫暖的懷中,難過得泣不成聲。

  她感動地倚偎在母親懷裏,當她落水差點死掉時一定把娘嚇壞了,現在她才深深感覺到,有愛她的娘憐惜真好。

  「好了好了,別哭了,雲娃身子還虛弱得很,先弄點補品來給她補補身子要緊,有什?話回家以後再慢慢說。」顧老爺忙安撫妻子,嘴角有著微微寬慰的笑容。

  「瞧我太開心了,都忘記爐?上還熱著好幾鍋補品。」

  顧夫人笑著拭幹淚水,忙著指揮婢女端來熱騰騰的燕窩粥,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她吃。

  她享受著備受寵愛的感覺,雖然腦中記不起任何一件事情,但是此刻有爹娘滿滿的關愛,淹沒了她記憶深處潛藏的痛楚。

  她不再記得自己是染雲龍了,她只知道現在的自己名叫顧雲娃,父親是蘇州首富顧甯,而溫柔美麗,本名朱雲嫣的顧夫人是她的母親。

  是的,從此刻起,她叫顧雲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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