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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齊晏 -【驍騰逐日(威震八方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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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0:2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齊晏 - 驍騰逐日(威震八方之四)

韞驍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寶日特別疼寵,
一開始真的當她是妹妹,細心呵護照顧著。
只要她開口要什麼,他沒有不替她辦到的;
她一有煩惱、或是不開心了,他便耐心地哄到她笑。
及漸長大,待她的心情變了,對她的情感就像細火慢熬,隱隱地燒。
他渴望有朝一日能娶她為妻,偏偏她瞧不見他的愛意,
心掛在別人身上,嘴裏說著對別的男人的情意,
眼裏裝不下他,還殘忍地把他推給別人,替他評估妻子人選,
她毫無知覺地折磨他,他就快隱忍不住了!
她為著別人吃盡情苦,卻不知道他為她揪心腸,
逐日沸騰的情感教他難耐,終於不想忍耐,
他綁走她,帶她去一個只有彼此的地方,
要她眼中只看得見他一人,要她再記不起別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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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0:3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東親王府正廳熱鬧非凡,賀客盈門,都是為了喝東王爺第十六個孩子的滿月酒而來。

  「恭喜王爺再添一位千金格格,真是好福氣啊!」承親王帶著大福晉和四子韞驍雙手拱禮迎了上去。

  「哪裏哪裏,不敢當,坐坐坐——」

  東親王難掩喜悅之情,親自延客入座,雖然生的是第十六個孩子,但卻是東親王最敬愛的正室福晉苦盼多年才生下來的格格,意義自是非凡。

  這位剛滿月的小格格雖然在王府眾格格當中排行第七,不過因為是東王福晉嫡出的唯一千金,在身分地位上硬是比排在她上頭的六個姊姊高了一等,滿月酒的排場自然也盛大了許多。

  承福晉帶著韞驍離開喧嘩熱鬧的正廳,來到東福晉歇息的偏廳看小娃娃。

  「好可愛呦——」承福晉從奶娘手裏抱過來,滿臉喜氣地笑說。「恭喜你了,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女娃兒,眼睛又大又靈活,將來定是個美人胚子。」

  韞驍探頭望了眼額娘懷中剛滿月的小女娃,小臉紅撲撲的,鼻子小、嘴巴小、手也小,什麼都很小,卻有雙圓滾滾的大眼睛。

  小寶日似乎不習慣承福晉陌生的氣味和懷抱,不一會兒就咿咿呀呀地哭了。

  「哎喲,怕生了,快還給你們。」承福晉趕忙將小寶日交到奶娘手裏。

  「這孩子很粘人呢。」東福晉呵呵地笑。

  「取名字了嗎?」承福晉笑問。

  「取了,叫寶日。」東福晉流露心滿意足的微笑。「雖然生了百鳳和百猊這兩個兒子,但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有了女兒之後才總算有了圓滿的感覺。」

  「我能明白。」承福晉微笑點頭。「我只有韞驍這個孩子,總盼望著能再生一個女兒給他作伴,可是如今韞驍都九歲了,我家王爺寵妾又多,年老色衰的我要再受孕可比登天還難,不死心都不成了呢。」

  東福晉望了靜靜坐在一旁的韞驍一眼,抿嘴笑了笑。

  「韞驍很好,不只模樣俊,性情好,心思又細,比起我身邊那兩匹野馬沉穩多了,雖說是個男孩,但溫柔體貼一點也不輸給女孩,老天爺給了你這麼一個好兒子,也不算虧待你了。」

  「你把韞驍說得這麼好,我這個當額娘的聽了真是愧不敢當呢。」承福晉嘴裏說著不敢當,心裏卻不無得意。
  「我說的可都是心裏話,瞧韞驍這孩子雖然只比百鳳和百猊長了兩、三歲,可是卻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樣,雖然他們三個孩子都是皇上毓慶宮的伴讀,可是真正陪著皇上讀書的只有韞驍而已,哪裏像百鳳和百猊,成天就只想帶著皇上玩。」東福晉搖頭嘆氣。
  「他們還小呀!」承福晉掩口輕笑。

  「不是年齡小不小的問題,韞驍五歲時就能右手寫字、左手畫畫了,可是百鳳和百猊呢?成天打打鬧鬧不說,一看見書本就睡覺,唉——」東福晉苦笑。「我的寶日若能有韞驍這樣的大哥哥照顧,我也比較放心呢,偏偏百鳳和百猊都還只是頑皮淘氣的孩子,將來真不知道會把寶日帶成什麼樣子?」

  韞驍靜靜坐著,臉上微帶笑容聆聽東福晉對自己的讚美,規規矩矩地以口就杯慢慢喝茶,神情不亢不卑。

  「韞驍確實沒讓我操過一點心,他書讀得好,又體貼人,這也是我家王爺偏疼他的原因,他總是說生了這麼多個兒子,只有韞驍沒讓他失望過,有時候這孩子的貼心還會讓我又心疼又感動呢。」承福晉語氣中有虛榮也有驕傲。

  說話間,奶娘懷中的小寶日忽然哇哇大哭了起來,她連忙轉到屏風後喂奶,可是小寶日並不想吃奶,一旁的侍女連忙接手過去,以為是尿布溼了想給她換尿布,可是衣襟解開後發現尿布沒溼,卻不知怎麼就是哭個不停,接下來不管奶娘和侍女怎麼搖呀哄的,都沒辦法止住小寶日的哭聲。

  「莫非是想睡覺了?」承福晉問道。

  「可能是,沒關係,哄一會兒就會睡了。」東福晉嘴裏這麼說,還是心疼地把小寶日抱進懷裏輕輕拍撫。

  搖哄了半天,小寶日還是沒有想睡的跡象,仍然嗚哇嗚哇像貓般哭叫不停,韞驍見一群大人被個小娃娃弄得束手無策,心念一動,取出懷中的小短笛,放到唇邊輕吹了幾聲嘹亮的笛音。

  小寶日突然不哭了,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骨碌骨碌地好奇打轉,似乎在尋找聲音的來源。

  「韞驍,你還真有辦法呢。」東福晉喜逐顏開,驚訝地笑喊。

  「沒什麼。」韞驍謙笑。「這短笛是我閒暇時做來玩的,不是什麼稀罕之物,家裏小弟弟小妹妹啼哭時,我也都是這麼哄他們。」

  「真的嗎?那麼我也得讓人弄個短笛來哄寶日了。」東福晉微笑地看著韞驍。

  「這樣好了,我把短笛送給小格格,以後小格格若是再哭鬧,大福晉就可以拿來哄她了。」韞驍很自然地接口。

  東福晉隱隱地微笑起來,她一直就對韞驍頗有好感,而此刻他所表現出來的大方和體貼,讓她對他的喜愛更加深了幾分。

  「謝謝你,韞驍。」東福晉開心地抱著小寶日走到韞驍面前。「寶日給你抱一抱,讓你親自把禮物送給她,好嗎?」

  韞驍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從東福晉手中接過柔軟的小身子,雖然家中弟妹不少,但他從來不曾親手抱過任何一個弟弟妹妹,所以當一捧住初生嬰兒軟綿綿的身體時,讓他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抱她才不會傷害了她。

  「別緊張,讓她緊緊靠著你就好了。」東福晉替他調整姿勢。「你知道嗎?她才剛到這世上,對人世間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害怕,你只要緊緊抱著她,讓她感覺到你的體溫,有了溫暖,她就會覺得很安心了。」

  韞驍靜靜聽著東福晉溫柔的話語,對這個初來到世上的新生命有了一種莫名的感動。

  「你好啊,寶日。」他緊緊抱著柔軟的小身子,讓她偎靠著他,給她溫暖,當他注視著她又圓又亮的大眼睛時,發現她竟然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瞧,寶日喜歡你的味道呢,這可是她頭一回在陌生人懷裏不哭的。」東福晉促狹地笑說。

  身旁的奶娘和侍女也都笑了起來。

  韞驍凝望著懷中紅粉粉的臉蛋,神情專注到近乎癡傻,他好奇地把玩那雙好小好小的手,當小得令人心疼的手指頭以微弱的力量抓住他的食指時,他的心中脹滿了奇異莫名的情緒,打從心底喜歡上了這個小女娃兒。

  「這是我親手做的短笛,送給你當見面禮喔。」他非常輕柔地將短笛塞進襁褓的係帶中。

  「韞驍,寶日幹脆給你當妹妹吧,你說好不好?」東福晉似笑非笑地打趣。

  「好啊!」他沒有半分猶疑,是真心喜歡她。

  一屋子的人又笑了,人人都知道這是東王福晉逗著韞驍玩的,並沒有人特別當真。

  然而韞驍卻是認真的。

  他認真地把寶日當妹妹般疼愛,就連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也不見得能分到他對寶日十分之一的寵溺。

  不知何故,在見到柔軟無助、剛來到世上、倚偎著人的體溫才不會感到害怕的小寶日,他心底有著切切感動,一股想保護她不受傷害的心情漸漸湧上來,淹沒了心田。

  自此以後,只要他一到東親王府找百鳳和百猊,就一定也會抱著寶日跟大家一塊兒玩,而寶日被他抱在懷裏,竟也不吵不鬧,異常乖巧。

  他陪著小寶日一天一天長大,陪著她學站、學走路、學說話,教會她念第一首詩。

  他們的關係緊密糾纏了十八年,韞驍並不知道自己對寶日的感情會隨著她年年長大而日漸加深,甚至深到不再單純的只想要她當妹妹,而是渴望她能夠成為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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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1:3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不論是綾羅綢緞,穿在格格身上都像天仙那麼的美吶!」

  雲霓綢緞莊內,掌櫃的捧著新布送到寶日面前,連連哈腰陪笑。

  「哦?得穿你雲霓綢緞莊的布才能像天仙那麼美嗎?我以為我已經比天仙還美了呢,就不信得靠你雲霓綢緞莊的布才能成仙。」寶日挑揀著如雲似霧般的絲緞,有意為難掌櫃那張生意人的嘴。

  坐在她身旁的柔嫣忍俊不禁,抿著嘴笑。

  「格格當然比天仙還美,是小的太不會說話了,小的自己掌嘴!」掌櫃的尷尬地冒出一頭汗。

  「得了,打腫了嘴還怎麼做生意呀!我是跟你鬧著玩兒的。」寶日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多謝格格、多謝格格。」掌櫃的連忙替她們兩位姑娘再續上香茶。

  「掌櫃的,那件嫁衣是哪家姑娘裁制的?看起來挺貴重。」寶日纖手指向吊掛在屏風後方一件紅傃鮮亮的新嫁衣。

  「格格好眼力,那件嫁衣是特地從蘇州裁繡好了之後送過來的,蘇州緞子加上獨一無二的蘇繡,的確十分貴重,訂制這件嫁衣的人是珍蘭格格。」

  「珍蘭格格!」寶日和柔嫣一聽,愕然驚呼。

  平日她們有幾個私交不錯的王府格格和大臣之女,常常聚在一起賞花、作詩、品茗,珍蘭格格雖然也時常參與她們,但是珍蘭格格過分自戀又喜怒無常的脾氣很讓她們消受不了,因此有時的聚會都不怎麼喜歡讓她參加。

  「珍蘭什麼時候要嫁人了?」寶日附在柔嫣耳旁輕聲問。

  「沒聽說過呀!」柔嫣搖搖頭。

  「她那種脾氣也嫁得出去?誰娶了她誰倒霉。」寶日悄聲批評。

  「真不知那個倒霉鬼是誰?」柔嫣吐了吐舌尖。

  「不過說真的,她那件嫁衣繡制得還不錯,你看那兩管袖子,花邊繡得繽紛華麗,又是金絲又是銀線的,少說也有五、六斤重吧?」華美的嫁衣令寶日不禁讚嘆起來。

  「只要穿起來夠美,再重也值得。」柔嫣同樣羨慕地盯著嫁衣陶醉。

  兩人對看一眼,旋即相視而笑。

  「呦,寶日、柔嫣,你們怎麼也在這裏?」

  聽見這聲驚訝的輕喚,寶日和柔嫣愕然轉頭望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就來了。

  「珍蘭格格,真巧啊!」她們面上帶著微笑,心中正暗叫著「倒霉」。

  「你們來這兒幹麼?」柳眉鳳目的珍蘭,一派傲然地問道。

  寶日從容地站起身,揚高下巴輕瞥她一眼。

  「這裏是綢緞莊,我們來此當然是挑衣料的,難不成還來吃菜喝酒嗎?那麼我問你,你來這兒幹麼?」她實在討厭珍蘭仗著自己的姑母是當今皇太後而總愛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珍蘭的臉色微僵,冷睨著寶日。

  「我來取我的新嫁裳。」說這句話時,珍蘭得意地微掀唇角。

  「喔,恭喜呀,你的皇太後姑母總算把你給嫁掉了。」寶日沒好氣地翻白眼。

  「總比你成天追著韞麒跑,可是人家卻沒半點想娶你的念頭要強多了。」珍蘭冷笑地反擊回去。

  寶日被她直刺到要害,一股強烈的羞辱感衝上腦門,氣得她俏臉通紅。

  「好了好了,你們一見面總是愛鬥嘴。」柔嫣連忙切入兩團怒火中間。「珍蘭,怎麼沒聽說你要成親的事呀?偷偷瞞著大家訂制了那麼一件華麗的嫁衣,是想讓大家驚傃的嗎?」

  「那是我姑母特地命人繡制的。」珍蘭以挑釁的眼神斜瞥著寶日。「我姑母已經為我選妥了未來的夫婿,要不了多久,對方就會上門來提親了。」

  「對方是誰呀?」柔嫣好奇地問。

  「承親王府的韞驍貝勒。」珍蘭嫣然一笑,悠哉地以手絹輕拭套在手腕上的翠綠玉鐲子。

  寶日驚愕地呆住。

  「你胡說,驍大哥從來沒向我提過他要跟你成親的事!」她不肯相信,在她心中還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配得上韞驍。

  「他為什麼要跟你提?他的婚事與你有什麼相干?你又是他的什麼人?」珍蘭冷笑兩聲。

  寶日僵在原地,一時間接不了口。

  她是韞驍什麼人?雖然兩人情同兄妹,但她畢竟不是他的親妹妹,為什麼會一聽見他要娶珍蘭就覺得受到了打擊?她也不懂。

  大概是覺得從小就疼愛她的驍大哥突然間被討厭的女人給搶走了吧,她相信是這樣的感覺沒錯,那不只是打擊而已,而且是種強烈的不甘心。

  「你若想嫁給驍大哥,最好先搞清楚我跟他是什麼關係。」她走到珍蘭面前,與她眼對眼的近距離對視,自信滿滿地挑眉一笑。「相不相信,我有辦法讓驍大哥拒絕跟你之間的婚事。」

  「我看要搞清楚的人是你才對吧!」珍蘭輕蔑地大笑起來。「你以為韞驍會因為你而違抗皇太後之命嗎?」

  「很難說。」寶日氣定神閒地揚著下巴。「珍蘭格格,你若不信,那咱們就走著瞧吧!柔嫣,咱們走。」

  話一說完,她立刻拉著柔嫣快步走出雲霓綢緞莊,遠遠拋開那張令她極端厭惡的臉孔。

  「真是夠討厭了,動不動就把皇太後搬出來,她是想壓死誰呀!」一走出綢緞莊,寶日就有股無名怒火想要發洩。

  「驍大哥到底在想什麼?居然瞞著這件婚事不告訴我,珍蘭根本配不上他嘛,他要是真的娶了珍蘭,我這輩子一定不再理他!」她現在滿腦子只想衝到韞驍面前臭罵他一頓。

  柔嫣毫無反應,像個木頭人般低垂著頭,任由氣呼呼的寶日拉著走。

  「怎麼了?柔嫣,幹麼不說話?」走了兩條街,寶日才終於注意到柔嫣的不對勁。

  柔嫣沮喪地抬起頭,心碎而無力地抱著寶日大哭起來。

  「怎麼哭了?發生什麼事了?」寶日被她嚇得手足無措。

  「韞驍就要娶妻了……」

  寶日暗暗一怔,摟著激切啜泣的肩膀,總算明白柔嫣的心情,原來她早就暗戀著韞驍了。

  「天哪!怎麼會……」這麼亂哪?「柔嫣,你為什麼不早說?早點讓我知道你的心情,也許我還能幫上你的忙,可是這會兒已經被珍蘭捷足先登了,人家是皇太後作的主,你很難搶得贏她。」

  「我知道,所以才絕望啊!」柔嫣難過得哭溼了寶日的衣襟。「我只能死了這條心了,不然還能怎麼樣呢?」

  寶日拍撫著她柔聲安慰,卻怎麼也止不住她的傷悲。

  「別傷心得太早,說不定珍蘭是隨便唬我們的,我一定要找驍大哥問清楚這件事。」

  寶日相信自己的直覺,雖然不曾見韞驍對哪一位格格小姐感興趣過,也不知道韞驍對妻子的要求和條件是什麼,可是以她對韞驍的了解,十分肯定珍蘭絕不是韞驍會喜歡的類型。

  她一定要找韞驍問個清楚,婚姻大事豈可馬虎隨便。

  ***  ***   ***  ****  ****  ****  ***  ***

  天才剛亮,承親王府大門前,兩名僕役正卸下懸掛了一夜的兩盞大燈籠。

  一頂小轎匆匆抬到了王府大門前停下,轎簾一掀,走下了一位嬌顏絕倫的貴客。

  「給寶日格格請安!」兩名僕役驚詫地屈膝行禮。

  「四貝勒上朝了嗎?」寶日邊說邊走進大門。

  「還沒吶,這時辰四貝勒應該還沒醒。」僕役連忙跟上前去侍候。「寶日格格,今兒個怎麼來得這麼早?」

  「我有急事要找四貝勒,你們忙去吧,用不著招呼我。」她朝僕役們揮揮手,徑往韞驍的院落走去。

  「是。」僕役楞了一楞,呆呆看著寶日快步穿過長廊的背影。

  到了韞驍的房門前,寶日重重的敲門聲,立即引來了韞驍的貼身侍女。

  「寶日格格,您怎麼會在這裏?」侍女們雖然也時常見到寶日,但是這會兒天才剛亮,對於寶日的突然來訪十分驚異。

  「我要找韞驍,幫我叫他起來。」

  「啊,奴婢不敢。」侍女們慌忙搖手,誰敢去打擾主子爺的好夢。

  「那我自己來。」她不睬侍女們目瞪口呆的神情,徑自敲著門。「驍大哥,快點開門,我有事找你!」

  「那個……寶日格格,您來過四爺的寢房,應該知道四爺睡覺的地方在最裏間,隔著正廳、書房、床帳又拉下來,四爺大概不容易聽得見您的敲門聲。」侍女們輕聲提醒。

  「喔,這樣啊。」她忘了韞驍愛靜,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安安靜靜的,更何況睡覺。「那把門打開,我直接進去找他。」

  「門沒鎖,可是……」

  侍女們「可是讓人看見了不好吧」這句話根本來不及送到寶日耳中,寶日就已經風一般地闖了進去。

  「驍大哥,起來了!」寶日一路穿過正廳,繞過書房,走到床前一把掀起低垂的床帳。

  睡夢中的韞驍被她吵醒,反射地抬起手遮擋鑽進床帳的刺目光線。

  「寶日?你怎麼在我房裏?」他心一跳,懷疑自己看錯了。

  「哇!」看見韞驍露在被子外的光裸上身,寶日失聲大叫。「你幹麼跟六哥一樣睡覺都不穿衣服的呀!」

  「睡覺穿一堆衣服才奇怪吧!這麼早吵我起床有什麼大事嗎?」韞驍大大伸個懶腰,抱著棉被翻過身繼續睡,並沒有打算立刻起床的意思。

  「喂,當然是天大的事情啊,快點起來,我有話要問你!」寶日拚命扯他的被子。

  「別拉了,我沒穿褲子。」韞驍死守著身上的棉被,就怕春光外洩。

  「那有什麼關係,我全身上下還不是早被你看光過了。」寶日噗哧一笑,滿不在乎地說。

  「喂,那是你很小很小的時候好嗎?拜託別亂說話!」韞驍緊張地噓她。「你現在十八歲了,已經不是六、七歲的小女生,我們兩個就算再熟也要謹守分寸,你這樣大剌剌地跑到我房裏,我身上又連件衣服都沒有,要是不小心讓下人撞見傳揚了出去,你可是會聲名掃地的,知不知道?」

  寶日不耐煩地揮揮手。

  「別說教、別說教!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你,管他什麼聲名不聲名的,那些跟我要問你的事情比起來一點都不重要!」

  「哦,是嗎?」韞驍坐起身,盤腿支頤,好笑地看著她。「你呀,每次所謂天大的、很重要的事情,其實根本比芝麻綠豆大不了多少。」

  「亂講,才不是呢!」她習慣性地拍了下韞驍表示不悅。「算了算了,我不想聽你囉唆這些了,我問你,為什麼要娶珍蘭格格?」

  「你聽誰說的?」韞驍皺了皺眉。

  「珍蘭格格自己說的,她總不會拿自己的婚姻大事開玩笑吧?」一想到珍蘭驕傲得意的模樣,她就氣得一整夜睡不著。

  「她自己說的?」韞驍挑高了眉,滿臉疑惑。

  「是啊,當著我和柔嫣的面說的,而且她的新嫁衣都做好了呢,你還裝什麼傻!」她愈說愈氣,愈氣就愈激動。

  「等一下,你說她已經做好新嫁衣了?」韞驍坐直了身子,臉色微沉。

  「用不著她說,我們也都看到了,那件嫁衣繡著戲嬰圖,美得很呢!」寶日沒好氣地輕哼。

  「我不知道這樁婚事是誰替我決定的,至少目前為止,我一點都不知情。」韞驍深深望著她,想弄清楚她的神情和言語是否充滿了酸溜溜的醋意。

  「你不知情的意思是,你和珍蘭的婚事有可能是真的?」她杏眼圓睜,不敢相信原本一直屬於她一個人的驍大哥,真的要被討人厭的珍蘭給搶走了。

  「有可能是我阿瑪和額娘決定的,或許他們也在找機會想告訴我吧。」韞驍苦笑地聳了聳肩。

  「不要娶珍蘭!」她衝口而出。

  「為什麼?」韞驍挑眉笑問,渴望聽見他心中想要的答案。

  「因為皇太後把珍蘭指配給你分明是有目的,你為什麼要受他們擺佈?」寶日率先想出這個理由。

  韞驍有些失望,淡淡地一笑。

  「一邊是皇太後,一邊是阿瑪和額娘,你說我應該怎麼做?如果皇太後真的下旨,我能抗命嗎?」

  「不管怎麼說,這都關係著你下半生的幸福,你要想辦法拒絕呀,幹麼委屈自己娶珍蘭當福晉!」寶日激動地扯住他的手。

  韞驍深深看她一眼。

  「如果不能娶心愛的女人當福晉,那麼娶誰當福晉又有什麼差別,不過是娶來擺在福晉的位置上給人看的罷了。」

  寶日驚愕地呆望著他。

  「這麼說,你對娶珍蘭當福晉這件事根本覺得無所謂嘍?」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韞驍心中的想法。「我的天,你若當真娶了珍蘭,柔嫣知道了不知會傷心成什麼樣子?」

  「柔嫣?柔嫣又是誰?」韞驍被她亂七八糟的問話搞得一頭霧水。

  「我的好朋友啊,大學士明臨明大人是她的阿瑪。」

  「喔,她幹麼要傷心?」他不能理解。

  「驍大哥,你是明知故問的嘛!」寶日瞠大了眼睛瞪著他。「她會傷心還不是因為傾慕你的緣故,這還用問?」

  「傾慕我?」韞驍輕輕一笑。

  「沒錯。」寶日點點頭,慎重地說道。「驍大哥,你聽我說,無論如何你都要退掉與珍蘭格格的這門親事。」

  「然後呢?」他注視著她。

  「然後考慮柔嫣好不好?柔嫣她不論容貌、性情都比珍蘭可愛溫柔多了,而且柔嫣很端莊賢淑,當正室福晉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她熱切地推薦好友。

  「原來你是替你的好朋友說親來的。」韞驍從齒縫中迸出這句話。

  「你要這麼說也行。」寶日聳肩輕笑。「驍大哥,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認識柔嫣好多年了,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我真的都沒騙你,而珍蘭那個人傲慢得很,脾氣一來誰都別想惹她,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她一點都不適合你。」

  「她適不適合我你又怎麼會知道?」韞驍苦澀地笑。

  「當然會知道,我又不是現在才認識你的,我認識你十八年了耶!」寶日一臉不敢相信他會問這句話的表情。「你這個人吶,太君子、脾氣太好了,凡事又都逆來順受,珍蘭若是嫁給你一定會把你壓得死死的,我可不能眼看你就要被人欺負了還袖手旁觀。」

  韞驍苦笑了笑。他脾氣太好,凡事逆來順受?她難道沒發現,他逆來順受的對象只有她而已。

  「驍大哥,考慮一下柔嫣嘛,好不好?要不要我找個時間讓你見見她?保證你見了她一定不會失望的。」她積極的想替他們牽紅線。

  「因為柔嫣是你的好朋友,所以你才拚命幫她。」韞驍神色淡漠,沒有半點感興趣的反應。

  「沒辦法,看柔嫣傷心的樣子,我心裏也覺得好難受,我可以明白她的心情,如果換作是我聽見了韞麒的婚訊,我可能也會很痛苦很傷心,所以她的心情我完全能明白。」寶日微翹著唇傻笑。

  再一次從寶日口中聽見韞麒的名字,韞驍深深吸口氣,忍耐著心中宛如撕扯般的痛苦折磨。

  幾年前,十五歲的寶日悄悄地對他說——

  「驍大哥,告訴你一個秘密唷!我以後長大了要嫁給韞麒,我好喜歡韞麒,這個秘密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喔,千萬不可以告訴別人。」

  這個秘密從此成為套在他身上的枷鎖,只要寶日無心一扯動,他就痛不可抑。

  他、韞麒、百鳳、百猊和寶日幾個是一起長大的,但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寶日就特別偏愛跟韞麒玩在一塊兒,可是韞麒嫌她粘人,常常像趕蒼蠅似的趕她,她要是覺得被韞麒欺負了,就哭哭啼啼地跑來向他哭訴,不過眼淚擦乾了之後,還是蹦蹦跳跳地跟在韞麒後頭。

  一直以來,他都是把寶日當成親妹妹般照顧,知道她喜歡吃什麼,他便再遠也會去弄來,韞麒欺負了她,他便耐心哄到她笑,只要她開口要什麼,他沒有不替她辦到的。

  在他的少年時期,寶日是他接觸最多也最親近的女孩兒,可是這樣的心情不知何時起漸漸地改變了,當寶日還是天真年幼的小女孩時,少年的他卻已有了早熟的柔情。

  遙遠的記憶中,寶日常常到他面前哭著抗議,而他對她總有用不完的耐性——

  「驍哥哥,他們偷偷溜出去了,都不跟我玩!」

  「那我陪妳玩好不好?」

  「可是驍哥哥不玩鬥蟋蟀,只會要我寫字念詩,寫字好累,一點都不好玩。」

  「你喜歡玩鬥蟋蟀?那我就帶你去抓蟋蟀好不好?」

  「好!」

  小小的、柔軟的雙手歡天喜地的牽住他。他喜歡將她小手圈在掌心的感覺,喜歡看她笑,所以願意寵她、縱容她。

  那年她幾歲?六歲?還是個奶娃娃。

  而他卻已經十五歲,是個身材高大的少年了。

  原以為寶日和韞麒是因為年齡較為相近的緣故,因此比較玩得起來,而他比他們早了幾年長大,已不再能與他們追逐玩樂,所以寶日自然而然會把韞麒當玩耍的同伴,把他當兄長。

  他耐著性子等她長大,卻發現漸漸長成少女的寶日,目光依然只追逐著韞麒,和他在一起談論最多的人也是韞麒。

  直到她對他說完心中的秘密之後,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苦等的竟是一團什麼也捉不住的雲霧。

  盡管被強烈的不甘圍困住,他卻依然決心繼續等待。

  這是一份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情感?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驍大哥!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寶日伸手在他面前打了個清脆的梆子,將出神怔忡的他喚回神來。

  「我勸你別亂點鴛鴦譜了,等我問清楚這件事情之前,你都不可以輕舉妄動。」他抬眼凝注她。

  寶日扁了扁嘴。

  「你對柔嫣真的沒興趣?真的不想見見她?」她不肯放棄。

  「不想。」真的不知道這丫頭要折磨他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

  「好吧,不過驍大哥,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韞驍一楞。

  「你想娶誰都可以,就是珍蘭不行。」她目光炯炯地盯住他。

  「你的意思是,除了珍蘭以外的女子都可以嗎?」他無奈地嘆口氣,這並不是他想要聽的。

  「對!呃……也不是。」寶日想想不對,連忙改口。「你未來的福晉得要經我鑒識過以後才可以娶,知道嗎?」

  「啊,這會不會太霸道了一點?」這丫頭折磨人的招數還真多。

  「一點也不!」她理所當然地微笑。「你可是最疼愛我也最保護我的驍大哥耶!我可不許隨隨便便的一個女人就把你搶走了,好歹也得比我強才行,要不然我多沒面子啊!」

  「嗯,好,我明白了。」韞驍簡直哭笑不得。

  「真的明白了?答應我,不可以娶珍蘭喔!否則的話,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她不信任地再次叮囑外加恐嚇。

  韞驍挑眉審視著眼前逼他就範的玉人兒,心中溢滿了柔情,如果她的反應是因為對他有感情而引發的醋意,那麼要他終生成為她的俘虜,任由她差遣,他都心甘情願。

  「快答應我啦!」寶日扯住他的手猛搖。

  「好,我答應。」對她的要求,他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一句話,便可讓珍蘭永遠成不了他的福晉。

  ***  ***  ***  ****  ****  ****  ***  ***

  御花園鋪滿精緻石畫的步道上,韞驍走在元羲帝身後,低聲地說道——

  「皇上,皇太後有意將珍蘭格格指配給臣。」

  元羲帝站住,徐徐地回轉身。

  「朕知道,她意圖拉攏你。」

  「臣的雙親不敢得罪皇太後,雖然沒有正式應承,但也不敢抗旨。」韞驍含蓄地稟明。

  「娶珍蘭格格也行,說不定皇太後沒能成功拉攏住你,反而你能更容易探問到後黨方面的動靜和消息,似乎也不錯。」元羲帝輕快地半開玩笑。

  「可是……臣實在無意娶珍蘭格格為妻。」韞驍雙手環胸,有些窘迫。

  「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希望由朕出面替你拒絕嗎?」元羲帝慢慢往前走,似乎在思索。「但是皇太後的脾氣是不容許被拒的。」

  「也許……皇上可以將臣調派到外省一段時間,就能避開這樁婚事。」這是韞驍早已經想好的辦法。

  「你就這麼討厭珍蘭格格呀!」元羲帝笑著握起拳,輕輕擊落在他的肩胛上。「不惜請調離京,就為了避開她?」

  韞驍幽微地一笑,什麼也沒有多說。

  「這樣吧,」元羲帝垂眸沉吟。「眼前剛好有樁麻煩事頗令朕頭痛,正可藉此機會將你調派出京,也免得皇太後生疑。」

  「臣明白,皇上命臣前往苗疆是嗎?」身為皇上的左右手,韞驍不會不明白皇上頭痛些什麼事。

  「沒錯。」元羲帝點頭微笑。「朝廷先前派駐苗疆的大小官員個個腐敗不堪,甚至有欺壓苗民的舉動,導致苗民忍無可忍而起事生亂,朕剛想派個信得過的人前去苗疆整頓亂局,如今看來,你是不二人選了。」

  「是,臣遵旨。」

  「你放心離京,朕在宮裏會留意皇太後的動靜,一旦她將珍蘭格格改配他人,朕便立刻調你回京。」

  「謝皇上。」韞驍淡笑,只覺喉間異常幹澀。

  為了躲開一場婚約,為了寶日孩子氣的要求,他竟然得千裏迢迢躲到苗疆去,想來便覺得荒謬。

  然而不管他做過多少荒謬的事,也都只是為了一個人,只要能看見燦爛明亮的笑顏,再荒謬的事也變得理所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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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1:5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夕陽西下時分,韞驍隻身一人來到東親王府。

  「韞驍貝勒,您來啦!」王府裏灑掃的僕役們一看見他,便立刻堆滿笑臉迎了上去。

  「六貝勒爺和七貝勒爺現在人在王爺的書房裏,七格格在後花園的荷花池邊。」不等韞驍開口,僕役們自動地稟報王子們的行蹤。

  「好,知道了。」韞驍解下披風交給僕役,直接往後花園的荷花池走去。

  越過嶙峋假山,果然看見寶日坐在荷花池旁的涼亭裏,聚精會神地埋著頭,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神情極為專注認真。

  「寶日,你在做什麼?」他盡可能放低聲音,卻還是嚇了寶日一跳。

  「哎喲,好痛!」寶日發出一聲痛喊,怨怪地抬眸瞪了他一眼。「驍大哥,你嚇到我了,害我不小心剌傷了手!」

  「刺傷手?」韞驍疑惑地走到她身邊,這才看清楚她努力忙著的是什麼事。「你在繡荷包?」

  實在太驚奇了,韞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看,被你害得手都流血了。」她氣呼呼地嘟著嘴,把冒出血珠的指尖伸出去給他看。

  「對不起,是我不好。」他歉疚地探身過去,小心翼翼檢視她的傷口。

  「嚇你的啦!這點小傷算什麼。」寶日笑著抽回手。

  「你呀——」他捏了下她的鼻子,在她身邊坐下。「東王府的繡匠命還真好,一個荷包也要勞駕咱們七格格來繡?」

  「我又不是繡給自己用的。」她低著頸子,認真配色捻線。

  「那是繡給誰的?」他隨口問。

  「給韞麒的。」寶日仰起臉甜甜一笑。

  韞驍呆怔了一瞬。

  「他不缺荷包吧?」他敏感地注視著她。

  「繡匠繡的荷包他當然不缺,可是就缺我繡給他的荷包。」寶日流露出少女嬌羞的淺笑。

  韞驍心中分不清是什麼滋味,她把韞麒時時刻刻放在心上,卻不知道他正為了她的一句話而準備動身離京,遠赴苗疆。

  「韞麒不知道會不會喜歡這個顏色,驍大哥,你覺得呢?」

  帶著困擾的嬌細嗓音將他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顏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意。」他淡淡一句話,便撫平了她因苦惱而輕蹙的眉心,就像往常他都會做的一樣,不因對象是韞麒而改變。

  「韞麒能像你那麼想就好了,可是他那個人一定會把我繡的荷包挑剔得體無完膚。」她嘟著嘴嘆氣。

  韞驍的心一點一點地暗沉了下來,他和韞麒一樣陪著寶日長大,擁有相同的童年故事,為什麼老天會安排寶日給韞麒多一點眷顧?

  「你的眼中,真的只看得見韞麒一個人?」他凝視著她,眼中有著許多復雜的情感。

  寶日回他一個甜美的微笑,她對韞麒的心情是他早已經知道的「秘密」,所以在他面前,她根本不需要掩藏或是偽裝。

  韞驍的眼瞳暗沉了,再過幾日便要離開京城、離開她了,他的心情宛如枯槁般灰澀。

  「寶日,我就要派駐苗疆了,過幾日便會動身。」他低語,帶著酸楚的笑意看著她。

  「真的嗎?」寶日放下了荷包,吃驚地盯住他。「為什麼要調派到苗疆那麼遠的地方去?你犯了什麼錯嗎?」

  「我沒犯什麼錯。」他悵然低笑。「派駐苗疆純粹只是為了躲避與珍蘭格格之間纏身的婚事而已。」

  寶日怔怔地看著他,心底彷彿靜靜流淌過一道溫暖的小溪。

  「那要去多久?」她柔聲輕問。

  「短則一年半載,長則兩、三年都說不定。」韞驍修長的十指交叉,橫置在胸前。

  「要那麼久!」不知為何,寶日心中隱約掠過一絲不安。

  「是啊,上回離京到東北是去年的事,最久也不過離開三個月而已,可是這回就不一定了,除非皇太後立刻將珍蘭格格改配他人,否則跟她有得耗了。」韞驍帶著笑回答,但是眼中並無一絲笑意。

  寶日怔然出神,仔細想想,從她出生到現在這麼多年以來,韞驍好像總是一直在她身邊陪伴著她長大,她太習慣有他的存在了,現在突然聽見他要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去,而且還要離開她那麼久的時間,競有種無法言語的失落。

  一股不安的感覺在寶日心底漸漸加深,以她對韞驍的了解,韞驍會選擇遠避苗疆,很可能與她有關。

  「驍大哥,你這麼做……是因為……我嗎?」她抿著唇,心臟微微緊縮。

  「別想太多,我是為我自己才這麼做的。」他輕輕拍撫她粉嫩的臉頰,拂去她臉上的歉然不安。

  「真的?」她瞅著他,不捨地笑說:「我一定會很想你很想你的。」

  「如果你有時間想我,我會很高興,就怕你整天忙著繡荷包給韞麒,不會有空想我。」他微微牽動唇角,現出一個自嘲似的苦笑。

  「不會啦,那麼多荷包他一個人也用不了。」寶日嬌羞地笑了。

  韞驍凝視著她嬌羞的情態,有一股模糊的、愁惻的傷感悄悄籠罩了上來。

  「寶日,你會等我回來嗎?」

  「當然會呀!就算我要嫁人了,也會等你回來喝我的喜酒!」她笑著拍拍他的肩。

  韞驍垂下眼眸,一顆心彷彿被她拍入深不見底的井中,而有種絕望的情緒正在緩緩升起。

  到底,他的等待會有結果嗎?

  「驍大哥,在你離京之前,我們找一天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為你餞行,好不好?」寶日沒能感受到韞驍內心的震動,兀自開心的提出計劃。

  韞驍靜靜的沒有答話,只是癡看著她,因為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見不到她燦如朝陽的笑顏。

  ***  ***   ***  ****  ****  ****  ***  ***

  當派駐苗疆平亂的聖旨一下到承親王府,承福晉遭受打擊,哭得呼天搶地,承親王亦是一臉灰敗,而韞驍在接下聖旨後,淡淡地安慰雙親,然後便面色平靜地回房打理行囊。

  就在他裝妥第二個書箱時,雙眼紅腫的寶日風一般的捲進來,一看見他就失聲大哭。

  「驍大哥,韞麒把我繡給他的荷包退回來了!」她把荷包拋到他的書案前,傷心地哭喊。

  「為什麼?」韞驍嘆口氣,放下手邊的工作,頭痛地揉了揉額角。

  「他說這上頭的圖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畜牲不像畜牲,帶出去太丟臉所以不要,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我繡得手指頭都快戳成針線包了,他居然還不要……」她哭得唏哩嘩啦。

  韞驍拿起書案上的荷包細看,那上頭確實有個疑似麒麟的圖騰,不過如此相貌詭異的麒麟倒也是他不曾見過的,韞麒會嫌醜實在也不能怪他。

  「好了,別哭,你又不是不知道韞麒的個性,他只是說話直了一點,不是真的要傷你的心。」他在她面前坐下,上半身傾向她,柔聲安慰。

  「這我知道,可是就算我真的繡得不好,他也該明白這是我的心意呀,好歹收下來也不會怎麼樣嘛,為什麼非要退還給我不可?」她滿心委屈地哭訴。

  「也許……他正是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才不敢隨便亂收下。」他輕聲說道。

  「什麼意思?」寶日困惑地看著他。

  「沒什麼。」他輕描淡寫地一笑。「乾脆這樣好了,這個荷包你繡得那麼辛苦,不如轉送給我好了,反正我身邊正好少個荷包可用。」

  「你真的要?不嫌醜?」寶日止了哭聲,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嗯。」韞驍給她一個鼓勵的笑。

  「如果驍大哥不嫌棄,那就送給你好了。」她抽出手絹擦眼淚,不再哭得那麼慘烈了。

  「不過我有個小要求。」韞驍指著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雙角,笑說。「你能不能把麒麟頭上的角拿掉,改繡成一匹馬送給我?」

  寶日咬著紅唇思忖半天,才勉強答道:「好哇,我試試看。」其實她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種功力能把麒麟變成駿馬。

  「多謝。」韞驍含笑輕敲一下她光潔的前額。

  「萬一改得更醜怎麼辦?你還會要嗎?」先問清楚,免得白費功夫。

  「當然要啊,寶日格格親手繡的荷包,天底下只有這一個而已,怎麼不要!」他的神情認真慎重,語氣卻調侃意味十足。

  寶日一聽不禁破涕為笑。

  「咦?驍大哥,你裝了那麼多箱子幹什麼?」進屋到現在,她這時才發現到那些淩亂的書箱和衣箱。

  「我明日一早就要動身前往苗疆了,所以正在整理行李。」韞驍起身繼續把書搬進箱子裏,心情突然有些煩躁起來。

  「你明天就要走了?這麼快!」寶日感到沒來由的慌張。

  「是啊,我不在京的這段日子裏,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他彷彿隨口的一句叮嚀,其中卻藏著深切的情意。

  「你也是。」寶日不捨地盯著他忙碌收拾的背影。「驍大哥,去苗疆你可別挑小丫頭跟去侍候,最好是帶上兩個老嬤嬤。」

  韞驍愣了一下。

  「這一路折騰過去,老嬤嬤怎麼受得了?別到時候她們照顧不了我,我還得照顧她們。」他搖搖頭。

  「你不會帶身子硬朗點的老嬤嬤嗎?」她聲音高了起來。「萬一你到苗疆水土不服,至少有經驗的老人家比較能照顧你,而且她們也能弄出你平日愛吃的東西給你吃呀,反正聽我的準沒錯啦!」

  「好,知道了。」他嘆口氣。

  「你平日慣吃的藥要記得帶喔!」

  「嗯。」他應了聲。

  「苗疆那裏聽說毒物很多,你自己要多加留心。」

  「我會。」

  「還有,看見漂亮的苗女可別隨便勾搭上,當心被人下蠱你就回不來了。」她故意露出猙獰的表情叮嚀。

  韞驍笑著點了點頭,他喜歡寶日喋喋不休地叮囑他一些瑣碎的小事,不但不覺得煩,反而還感到很快活。

  「還有啊……」她放柔了聲音。「有空就要寫信回來,告訴我你在苗疆的情形,不要讓我擔心。」

  「你的心不是都擔著韞麒嗎?還有位置擔著我啊?」韞驍苦澀地開她玩笑。

  「討厭,驍大哥,我是跟你說真的。」她鼓著腮幫子睨他一眼。

  「好,我會銘記在心,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沒有?」韞驍淡淡一笑。

  寶日忽然沉默了下來,慢慢起身挨近他身邊,有一下沒一下的幫著他收拾書本。

  韞驍轉頭看她,她靠得他那麼近,淡淡的幽香在他鼻端縈繞,他怔然出神,有股想將她攬抱入懷的衝動。

  寶日仰頭望他,由於年紀漸長,她已有許久不曾靠他這麼近過了,當一感覺到他暖暖的氣息,便勾起了她幼年的回憶,那是一種親密而又遙遠的情緒,忽然間,她的心口難受地揪了起來。

  「驍大哥……」她還想說「你一定要早點回來」,然而由遠而近的笑語聲,中斷了她想說的話。

  韞驍抬眸看向長廊,見到百鳳、百猊和韞麒三個人有說有笑的走過來,他注意到寶日一看見韞麒的神情立刻變得既歡喜又瞠怨,方才在他心底蕩漾的似水柔情都在此刻漸漸凍結成冰。

  「韞驍,你的動作還真快,行李都打理好了,咦,寶日,你也在這裏!」百鳳先進屋,驚訝地喊。

  寶日點點頭沒有答腔,轉過身悄悄把荷包揣進袖裏。

  「寶日,你這麼早就來啦,我們應該沒打擾你們說體己話吧?」百猊不經意地開玩笑。

  「體己話沒有,倒是嘮叨話一大堆。」韞驍見韞麒進屋,立刻接口說,即使是玩笑話,他都不希望韞麒誤會。

  「不是嘮叨話吧,應該又是告我一狀來的準沒錯。」韞麒拉開椅子坐下,對著韞驍擠出一個鬼臉。

  韞驍笑了笑,算是默認,寶日悶聲不響的嘟著嘴,沒理任何人。

  「你又把寶日惹哭了是不是?」百鳳輕踹了韞麒一腳。

  「從實招來,你又幹了什麼好事?」百猊拾起右腿架在左膝上,活像青天判官似的質問韞麒。

  「我只是沒收下寶日繡的荷包而已,這也有罪嗎?」韞麒無辜力辯。

  「堂堂東親王府的寶日格格親手繡荷包給你,你居然膽敢不收,來人哪!拖下去打五十大板。」百鳳不由分說便定了罪。

  「沒錯,再不肯收,打得你屁股開花。」百猊再加重刑。

  「冤枉啊,大人,這可是要兩情相悅,不能屈打成招的吧?」韞麒皺眉大喊,完全沒意識到這兩句話又再一次讓寶日受傷了。

  「送禮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但韞麒沒有體會送禮人的心意,確實有點欠打,不過如何懲罰就交給寶日去發落好了,總之要逗到寶日開心才算將功贖罪。」韞驍拍拍寶日微僵的背脊,直接判決。

  「寶日,快呀,難得的機會,快想想怎麼懲罰韞麒?」百鳳和百猊一副準備看好戲的心態。

  「算了,沒什麼好懲罰的,韞麒若是不高興了我也不會開心。」寶日情緒低落地說,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心口壓抑著排解不掉的鬱悶感。

  「你就這樣放過他啊,太可惜了吧!」百鳳一臉扼腕的樣子。

  韞驍靜默地凝視著寶日有氣無力的神情。

  「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別玩了。」他攤了攤手,笑說。「你們不是要給我餞行嗎?酒席備好了沒有?」

  「走哇走哇!我早就把歡喜酒樓包下來了。」韞麒立刻接口,慶幸自己不用再接受三堂會審了。

  「接下來要好長一段時間不能跟你喝酒,今天一定要跟你喝個痛快!」百鳳槌了下韞驍的臂膀。

  「好啊,誰怕誰!」韞驍揚唇一笑。

  幾個好哥兒們加上寶日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歡喜酒樓。

  韞驍藉著酒意麻痺即將分離的惆悵,喝得微醺時,他迷醉的目光愈是難以自寶日身上移開,而寶日並未一直看著他,不管今夜是不是他當主角,她的眼光依然和從前一樣,徘徊留連在韞麒一個人身上。

  韞驍用強顏歡笑的心情應付了一整夜,直到喝得爛醉如泥。

  揮別好友和寶日後,他一個人回到冷清安靜的房內,翻天覆地的大吐一場,酒醒之後,神智也清醒了,他毫無睡意,靜靜地等待天明。

  漫長等待的痛苦是如何折磨人心,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  ***   ***  ****  ****  ****  ***  ***

  第二天一早,在出發的隊伍中,寶日找到了韞驍,把答應送給他的荷包親手送到他手上。

  「把麒麟改繡成駿馬實在好難喔,我一夜都沒睡,就怕來不及交給你呢!」寶日一來,就嘟著嘴抱怨。

  雖然這荷包是韞麒不要而轉送給韞驍的,但韞驍仍為了寶日一夜沒睡的心意感動不已。

  「辛苦你了。」他把荷包捧在掌心,正想欣賞她繡出來的駿馬是什麼模樣時,卻被寶日慌忙伸手遮擋住。

  「驍大哥,現在別看,等我走了以後你再看。」她忽然害臊起來。

  「為什麼?」見她臉泛紅暈,他暗暗吸口長氣,期待自己心動的反應不要表現得太明顯。

  「因為我怕你嫌醜。」她吐了吐舌尖。

  「這是我開口向你要的,美或醜我都不會在乎,你擔心什麼?」他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也不是擔心你不要啦,只是我會害羞嘛!」她訥訥地說道。「反正你先別看,等我走了以後你再看就是了。」

  「好。」他很合作地將荷包收進袖口。

  「驍大哥,你要多多保重。」她眼眶微微紅了。

  「我會,你也是。」他努力平靜。

  「要帶的東西都帶上了嗎?」

  「你昨天交代得夠多了。」他有意說笑掩飾傷感。

  不過寶日沒有笑,他在她眉眼間看見了不能離捨的依依。

  「那好吧,我先走了。對不起,我沒法看著你走,因為我一定會很傷心難過。」她慢慢一步一步往後退,勉強笑了笑。

  「好,我知道,你快回去吧。」他也希望她快走,否則他不敢想像自己暗湧的情緒何時會失控。

  寶日輕蹙著眉心,點點頭,旋即回轉身飛快地奔離。

  韞驍咬著牙凝望逐漸遠去的身影,為了在隨從下人面前掩飾心情,他低下頭取出袖中的荷包來細細觀看。

  這一看,他頓時怔住了。

  荷包上所繡的確確實實是匹駿馬無疑,那是匹有著雪白毛色的駿馬,揚著四蹄正在奔跑,長尾飛揚,雪白毛色閃亮耀人,奔跑中,還一面回眸凝視,那眼眸溫柔無比,和驍騰奔馳,萬裏可橫行的氣勢截然不同。

  「四貝勒,咱們得上路了。」隨行的僕從已等候許久。

  韞驍咬牙點點頭,只覺得有股熱血在胸中翻騰澎湃。

  他翻身上馬,一行人隨即跟著他動身上路。

  雜亂的馬蹄聲彷彿呼應著韞驍心中翻湧的情緒,他難受的心情再也藏不住了,他狠狠揮鞭,策馬衝出大批隊伍,朝大道狂奔,遠遠將隊伍拋在身後。

  他知道,思念的折磨才剛剛開始,再痛苦,也只能選擇平靜接受。

  ***  ***   ***  ****  ****  ****  ***  ***

  接下來的一個月,韞驍都在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夜以繼日的趕路中度過,而少了韞驍關愛的寶日,更是將一顆心都傾向了韞麒。

  寶日對韞麒的迷戀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她從不掩飾自己的感覺,大大方方地追逐著韞麒,當兩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看出寶日對韞麒的情意時,韞麒對寶日開始變得疏遠和回避。

  寶日為情所困,悵然而又迷惘的心情,全部表達在寄給韞驍的信件裏——

  驍大哥,最近我很難見得到韞麒,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好像在躲我,他為什麼躲我你知道嗎?我做錯了什麼嗎?你來信中說你病了,當你收到我的信時,病應該好多了吧?我說你一到苗疆一定會水土不服的,果然就被我說中了吧,老嬤嬤是不是派上用場了呢?要好好保重。

  韞驍提筆回信——

  寶日,別多心,韞麒應該不是存心要躲你,我離開皇上之後,皇上等於少了一臂,韞麒的地位自然變得更為重要,也許足他太忙而忽略了你,你要多多體諒他才是。

  寫這封信時,韞驍的心情是痛苦而且矛盾的。

  驍大哥,我相信韞麒是真的在躲我了,那日怡親王府家宴,老福晉邀我前去赴宴,韞麒見了我去,便藉口說皇上召見他而離席,事後我問七哥,七哥說皇上那天根本沒有召見他,我不懂,他為什麼要編那個謊騙我?

  為如何整治苗亂而焦頭爛額的韞驍,仍得開解為愛陷入愁苦中的寶日——

  寶日,我也不知道韞麒為什麼要編謊騙你,但我想他一定有他的原因和理由,畢竟你們都長大了,韞麒可能也明白你們不再能成天廝混在一起,所以,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了。

  他其實私心的希望韞麒躲避寶日的原因是不喜歡寶日,但是因為寶日是他放在手心呵護的珍寶,又有不希望她受傷害,情願韞麒是真心喜歡她的矛盾心情。

  驍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前幾日,我額娘問我要不要嫁給韞麒時,我心中歡喜得很,卻又不敢立刻點頭答應,我猜想,韞麒是不是也被這麼問過,所以才會有意無意避著我,也許他也覺得害躁了吧?我們都長大了,我也不能再像十歲那時候,毫無顧忌的和韞麒玩洞房花燭的遊戲了。

  韞驍是在誤吸入瘴氣而高燒不退時接到這封信,看完信,他的心當下涼到了谷底。

  你和韞麒的婚事成定局了嗎?

  雪白的信紙只問了這一句。他找不到話來安慰寶日,因為此刻的他急需要的也是安慰。

  驍大哥,你怎麼了嗎?怎麼信裏也沒說說你的近況?你怎麼了?怡親王府的老福晉雖然幾次問過我要不要嫁給韞麒,可是問完之後並沒有下文,我也不甚明白,這種事我額娘也不好意思成天掛在嘴上問,成不成定局還不知道呢,驍大哥,你應該也會同意我嫁給韞麒的吧?

  韞麒品貌俱佳,又是你自幼就傾慕的人,若嫁給韞麒你會開心幸福,驍大哥也會由衷為你感到開心。

  韞驍彷彿手握著荊棘寫下這幾句,寫完後,宇字鮮血淋漓。

  驍大哥,過不了多久你就能回來了,昨天六哥跟我說,皇太後已將珍蘭格格指婚給了郡王府的大貝勒,我好開心你終於要回來了,等你回來以後,我還有一樁好消息要告訴你,這裏我就先賣個關子,等你回來我要親口對你說。

  這封信是韞驍來到苗疆十個月以來,唯一使他露出笑容的信。

  但是寶日所說的好消息,對他而言真的是好消息嗎?他渴望回京,卻又害怕必須面對的殘酷事實。

  他直覺相信,寶日所謂的好消息便是與韞麒已成定局的親事。當回京見到他們,他真能若無其事地向他們微笑道賀嗎?

  對應著寶日信中如陽光般的欣喜和愉悅,韞驍是處在痛苦的猜疑中。

  他取出始終珍藏在懷中的荷包,凝視著荷包上雪色的駿馬,那雙柔和的目光中彷彿閃過一抹譏誚的笑,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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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京城上空灰蒙蒙的佈滿陰雲。

  韞驍騎著馬,身後跟隨著大隊僕從,一行人馳向正陽門城洞。

  在離京近一年後,韞驍回到了京城。

  當他風塵僕僕地回到承親王府,剛一下馬,便有一道燦爛的身影飛撲進他的懷裏。

  「驍大哥,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寶日像只歡喜雀躍的小鳥,圈著韞驍的頸子又跳又叫。

  「你消息真靈通,怎麼知道我會在今天這個時辰回到京城?」他輕輕環住她的雙肩,非常喜歡這翩然飛來的驚喜。

  「我沒那麼會算,我已經等你好幾天了!」寶日仰著頭,笑盈盈地看著他。「哇,驍大哥,你瘦了好多,苗疆果然不好待。」

  「那是真的,倒是你,豐腴了不少。」他撫著下巴,細細打量這張思念已久的容顏。

  「真的嗎?」寶日捧著臉慘叫。「不要啦,我不要胖!」

  「為什麼不要?這樣比病懨懨的樣子好看。」他對她的感情深刻到早已經超越了美醜。

  「可是……胖嘟嘟的新娘子真的不好看嘛,穿起大紅色的嫁衣看起來會很笨重呢。」寶日嫣然一笑。

  韞驍冷不防抓住她的肩,震愕地盯著她。

  「嚇了你一跳對不對?」寶日沒有察覺他的不對勁,羞怯地甜甜一笑。「怡王府的老福晉已經口頭上向我額娘定下我了,老福晉說我是她老人家早就看中的孫媳婦,老福晉說,等辦完她的大壽,就要接著辦我和韞麒的婚事,所以……我和麒哥哥……算是定了吧?」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好消息?」他的心狠狠墜落谷底,長長的等待和思念到了盡頭,換來的竟是佳人的喜訊。

  「喔,還有一個好消息,驍大哥,你額娘也幫你訂下了一門親呢!」沉醉在幸福滋味中的寶日,完全看不出韞驍的異樣,繼續宣布第二個好消息。

  韞驍愣住,半晌無法反應。

  「你的新娘很美喔,我已經幫你監定過了,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美人,除了她,京城裏我找不出第二個女人配當你的福晉。」

  寶日的輕快神情對照出韞驍內心的沉重,他連追問未來妻子是誰的力氣都彷彿喪失了。

  「驍大哥,你怎麼不說話?」寶日納悶地看著他。「難道你不想知道你的新娘是誰嗎?」

  韞驍怔然,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寶日給他的苦果,為什麼他要認命的吃?結果最終她還是琵琶別抱,而他什麼也沒有得到。

  「是……柔嫣吧。」他不必多想便猜出答案。

  「你知道?」寶日愣住了。

  「寶日,我認識你多少年了,會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韞驍勉強笑了笑,臉上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

  「驍大哥……」韞驍的語氣和神態,讓寶日感到不知所措。

  「你回去吧,我累了,有什麼話改日再說。」他拍拍她的肩,逕自大步走進王府大門。

  寶日轉身,啞然望著他彷彿帶著苛責的背影,心口緊縮了縮。

  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傷害他的事。

  柔嫣……是,她相信一定是柔嫣這件事傷了他。

  ***  ***   ***  ****  ****  ****  ***  ***

  永霓草堂。

  「怎麼會有男人比女人還美的呀?」不管看多少次,每次柔嫣都還是會對戲臺上邊歌邊舞的優伶有驚為天人之感。

  「我看全京城沒有誰的名氣能唱得比他還響亮。」寶日一邊吃著糕點,一邊發出由衷的讚嘆。

  「昨天我見過染雲龍本人喔。」柔嫣喜孜孜地說。

  「真的?」寶日驚喜地喊。「你怎麼會有機會見到他?」

  「他去買胭脂油彩,出店門時我碰巧經過看見了,天哪!我這輩子沒見過比他還漂亮的男人,手腳都發軟了呢。」柔嫣捧著臉,幾欲暈倒狀。

  「跟他說話了嗎?」寶日充滿了興奮好奇。

  「哪有那個機會呀!」柔嫣嘆口氣。「他身邊跟著兩個兇神惡煞似的師兄弟擋著,誰也靠不過去,只能遠遠的看著。」

  「 ,柔嫣,」寶日興致勃勃地撐肘傾向柔嫣,神神秘秘地說。「過幾日是怡王府老福晉大壽,我把染雲龍請去出堂會,你覺得怎麼樣?」

  「染雲龍不出堂會的,只怕你請不動他。」柔嫣瞠目皺眉。

  「看我的本事嘍!」寶日自信滿滿地笑說。「憑我東親王府七格格的名號,再加上優渥的賞銀,我就不相信請不動他,就算一次請不動,我就請兩次、三次,總要請到他點頭答應為止。」

  「還沒嫁給人家呢,就對人家的老奶奶費心討好成這樣,要是真嫁過去還得了呀,每年不得更要費盡心思、絞盡腦汁去置辦壽禮?」柔嫣反對這種過分明顯的討好方式。

  「沒關係,我送禮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讓人開心的,我不會覺得籌辦禮物是件麻煩事。」她甚至還覺得樂在其中。

  「你開心就好了。」柔嫣聳聳肩。

  「柔嫣,承王府……向你提過親了嗎?」這話寶日憋在心裏好多天了,總算找到機會可以問清楚。

  「還沒有,雖然兩府長輩都已有了默契,不過……」柔嫣頓了頓。「韞驍說他才剛從苗疆回來,還不想急著成親,說要等過一陣子再說。」

  寶日呆了一呆。她直覺韞驍根本不想娶柔嫣,就像三年前,承親王也為他談了一門親事,但是他提出了一堆古怪的藉口不肯答應,就這麼拖延著,結果最後不了了之。

  「柔嫣,我問你……」寶日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驍大哥對你並沒有感情,你怎麼辦?」

  「沒有關係,我對韞驍有感情就行了,反正韞驍從來也沒有對任何女人有過感情,這點我倒不擔心。」柔嫣是真的一點也不擔心,她已經看慣了周遭沒有感情的婚姻關係,至少她認為能嫁給自己心儀傾慕的男人就是件很幸福的事了。

  「那倒也是,我從來沒聽韞驍大哥對哪一府的格格、小姐感興趣過。他那個人也真怪,要他娶妻就好像要他的命一樣,男人不是都很愛娶三妻四妾的嗎?全京城有多少女人,他怎麼會連一個都看不上眼?」寶日實在搞不懂,韞驍為何能如此清心寡欲。

  「愈是這樣的男人,愈是讓人有那種想要征服他的欲望,因為一旦征服這個男人,很可能你就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女人。」柔嫣搗著唇格格輕笑。

  寶日乾笑了兩聲,不知為何,她對柔嫣說的「征服」兩個字有些反感。

  她覺得自己很奇怪,為什麼從摯友口中聽見「他這輩子唯一的女人」這樣的話,她竟然會感到不舒服。

  ***  ***   ***  ****  ****  ****  ***  ***

  怡王府老福晉的七十大壽在鑼鼓喧天中熱熱鬧鬧的開場,寶日果然請來了染雲龍,使得這場壽筵增色不少,不只賀客盈門,頭一天堂會結束後,不但賓主盡歡,甚至賓客們還興致不減的逗留在怡親王府談論稱讚著,一直到深夜,怡親王府依然熱鬧非凡,老福晉這位壽星也始終笑得合不攏嘴。

  怡親王府上上下下都認為寶日是這次老福晉七十大壽中最大的功臣,私底下也都認定寶日將來必定是韞麒的少福晉,因此老福晉打賞時總不會少了寶日一份,奴僕們也都以對待主子的態度侍候她。

  寶日真的很開心,好多時候,她都處在一種飄飄然的暈眩中,享受著發自內心的龐大快樂。

  她一直相信這樣的快樂會一直持續下去。

  老福晉的七十大壽圓滿結束後,她心情愉悅地回到東親王府。

  剛進屋,她就被屋裏的三個大男人嚇了一大跳。

  「驍大哥!」她愕然驚喊,轉頭又看見百鳳和百猊。「六哥、七哥,你們在幹麼?怎麼統統都待在我房裏?」

  「你每天天一亮就跑到怡王府去,然後弄到三更半夜才回來,我們不這樣也等不到你啊。」百鳳嘆口氣說。

  「等我做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們的表情……好奇怪。」寶日狐疑地看著他們,不明白他們臉上的表情為什麼一個比一個還要凝重,尤其是韞驍,眼神深沉得嚇人。

  「如果……」百猊深深吸口氣。「怡王府不會派人來向咱們提親,你會怎麼樣?」

  「為什麼不會?」她失笑。

  「老福晉七十大壽這幾日,怡王爺因為太操累而舊疾復犯了。」韞驍站起身,慢慢走到寶日身旁。

  寶日微微一驚,仔細回想,才發現為老福晉作壽這五日,除了第一天看見怡親王前來給老福晉磕頭賀壽以外,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怡王爺發病這件事只有怡福晉、韞麒和貼身僕從知道,因為怡王爺不想壞了老福晉作壽的興致,所以一直隱瞞著病情,但是韞麒覺得怡王爺的病勢較先前幾次來得急遽,情況可能有危險,所以……」韞驍停住,定定盯著她。

  「所以怡王府因此不會派人來提親嗎?」她幽幽接口。

  「可能。」韞驍避重就輕。

  「沒關係,我可以等。」她不以為意地笑笑。

  百鳳和百猊對望了一眼,似乎早已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但是韞麒不要你等。」韞驍的心口抽緊,選擇直接告訴她實話。

  「我不懂你的意思。」寶日怔住,一顆心提了起來。

  韞麒不願娶寶日的原因跟理由像巨石般壓得韞驍透不過氣來,但是他又不忍心把這塊巨石丟到寶日身上,因為那對寶日而言無疑是泰山壓頂的沉重打擊。

  「怡王爺病勢沉重,說不定病情一拖下來就是一年半載。」百鳳無奈地開口說道。「韞麒他呢,並不希望因為這個緣故而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而我們幾個也都覺得你……還是不要太執著於和韞麒的婚事上頭比較好,免得……免得……」雖然這是他們一起想好的,最容易說服寶日也最能替韞麒不願娶寶日的原因開脫的最好理由,但是百鳳說著說著競結舌起來。

  「免得失望。」百猊只好替百鳳說完。

  「你們用不著為我擔心,我情願等,只要不是麒哥哥愛上了別人,要我等個一年半載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寶日……」百鳳很著急,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萬一韞麒真的愛上了別人呢?」韞驍再也忍不住,他聽見自己冷酷的聲音正對她殘忍地說。

  「他愛上誰?」寶日震驚地瞠大了眼。

  「不管他到底愛上了誰,他若是遲遲不肯來提親,你難道也要癡等下去嗎?」韞驍眼中有壓抑的怒潮。

  「那他到底愛上了誰?你們告訴我啊!如果不說,我也不必回答你們的問題!」寶日突然失控大喊,她打從心底不能接受「韞麒愛上了別人」這樣的疑問,她不想正視,下意識地只想避開。

  百鳳和百猊深長地嘆了口氣,欲言又止,而韞驍凝望著她的眼神中摻雜了一絲悲哀。

  「只要你們說得出來麒哥哥到底愛上了誰,我就信你們的話,如果說不出來,你們就立刻離開我的房間,不要拿這些有的沒有的事來尋我開心!」寶日忿然的神情就如同意識到危險即將來臨的野獸,先虛張聲勢一番,再視情況決定該不該予以反擊。

  「算了,我不管了,讓韞麒自己去解決,我們不必幫他收拾爛攤子。」百鳳沒好氣地推著百猊和韞驍離開寶日的寢房。

  寶日立刻把門關上,拒絕再聽見任何可能傷害她的聲音,她怕痛,她不要痛,一點點痛都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要遠離那些可能害她受傷的任何事情。

  ***  ***   ***  ****  ****  ****  ***  ***

  怡親王病重的消息終究是紙包不了火,漸漸地在怡王府傳遍開來,到最後,老福晉自然也知道了愛子已經病入膏肓的消息。

  受到如此晴天霹靂般的打擊,老福晉除了四處廣求名醫,還和府裏眾女眷商議著讓韞麒和寶日盡快完婚,好給怡親王衝衝喜。

  這下子,連提親都免了,怡王府直接置辦聘禮,而東王府急著物色寶日的嫁粧,兩府暗地裏急如星火的忙了起來。

  原本那一夜過後,寶日的心神無一刻安寧,想著該不該見見韞麒問個究竟,但強烈的不安又令她遲遲不敢這麼做,就在此時,兩府已為了要她和韞麒成親衝喜的事情忙昏了頭,而準備當新娘的寶日,自然也被東福晉拉著選嫁粧、首飾還有華麗鮮傃的嫁衣,忙得不可開交。

  韞麒貝勒和寶日格格即將大喜的消息傳遍了京城,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無人不知曉此事。

  寶日的房間漸漸布置了起來,觸目皆是喜色的紅,她的心情是歡暢愉悅的,有時候會望著一箱箱屬於自己的嫁粧發呆,有時候又會看著華麗的嫁衣笑半天,喜氣洋洋的氛圍讓她幾乎忘記了那一夜的不安。

  這天,她來到怡王府探望怡親王的病,在後花園的涼亭見到了韞麒。

  「麒哥哥,我來探望王爺的病,王爺今天有沒有好些了?」她好些日子沒見到他,發現他瘦了,也憔悴了不少。

  「阿瑪今天一整天都在昏睡,剛剛勉強灌下一碗湯藥,神智不很清楚。」韞麒面容平淡地替她斟上一杯香茶,也慢慢地替自己斟上一杯。

  「御醫有什麼說法沒有?」她柔聲問。

  「阿瑪的病這一年來一直時好時壞,這幾日病突然又更重了一點,目光都渙散無神了,叫他也沒有多大的回應,御醫說,只怕阿瑪的大限將至了。」韞麒眼神空洞地眺望荷花池。

  「麒哥哥……」她心中難受得很,情不自禁地握緊他的手,渴望他也能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讓她為他分擔一點心裏的悲傷。

  但是韞麒並沒有如她所願將她攬抱入懷,而是面容平靜地傾頭凝視著她,像在思索些什麼。

  「每個人心裏都很清楚,阿瑪的肝病是好不了的,只能一天拖過一天,不過沒有人敢明白說出來而已。」他無力低喃,神情木然地轉望天際。

  寶日聽了無比哀傷,眼眶漸漸泛紅。

  「你別太難過了,老福晉不是主張衝喜嗎?衝衝喜也許會讓老王爺的病好轉起來的。」她試著安慰。

  韞麒的目光調回到她臉上,唇角揚起淡淡的冷笑。

  寶日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忽然感到他的目光凝重得很陌生,隱隱令她心生不安。

  「衝衝喜就能救回我阿瑪?你怎麼也有如此荒唐的想法?」韞麒冷哼。「衝喜真要這麼有用,也不需要大夫治病了。」

  「麒哥哥……」韞麒話中的涵義令她心驚,那一夜的不安感又回來了,她不想問,卻不能不知道答案。「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成親?」

  韞麒靜靜望著她不發一語,不否認也就等於承認了。

  「為什麼……」寶日的臉色漸漸刷白,她一直覺得韞麒會與她成親的,而且,她的新嫁衣都已經繡制好了。

  「寶日,我一直把你當成妹妹,從來沒有動過娶你的念頭。」韞麒看著她的目光為難而且堅定。「我知道我這麼說一定會讓你難以承受,但是與其將來面對長遠的痛苦,倒不如現在短痛來得好。」

  「你討厭我,所以不想娶我?」她努力保持平穩的語調,但驟然進碎的心讓她失去了鎮定,顫抖地拚命想抹去方才聽進去的每一句話。

  「不能這麼說,我沒有討厭過你,也一直都很喜歡你,但是我對你的喜歡真的就僅止於兄妹之情。」韞麒閉眸捏緊眉心,像是不忍見她絕望的神情。「寶日,請你原諒我,感情的事情實在勉強不來。」

  寶日緊抿著唇,腦中一片空白,難堪得無言以對,她極力忍住情緒,不想自己在韞麒面前痛哭失聲,可是眼淚硬是被逼進了眼眶中。

  「我懂了。」她竭盡所能地擠出這句話,淚水頃刻間決堤。

  「寶日,別這樣。」韞麒懊惱地將她輕擁入懷,除了給她安慰,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寶日埋首在他胸前放聲哭泣,她一直期盼韞麒能抱一抱她,讓她享受一下倚偎在他懷中的幸福感,只是萬沒想到願望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實現。

  「寶日,我本來想慢慢告訴你,並不想讓你如此傷心的。」他蹙眉低嘆。「只是兩府長輩近日以衝喜為由不斷催促我跟你這門親事,讓我倍覺困擾。我這邊的長輩你也知道,他們都喜歡你,所以不管我怎麼說都說不通,我不想害你莫名其妙陷入這個亂局裏,所以只好向你坦承我對你的心情,為了避免我們兩人都受傷害,你最好也向家人說明清楚這件事比較妥當。」

  「告訴我……」寶日緊緊揪著他的衣襟,她知道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答案。「你既然說喜歡我,為什麼如此肯定對我的那份喜歡不是男女之情?」

  「因為……」韞麒疼惜地輕撫她的髮,唇邊漾起迷離縹緲的笑意。「因為我知道愛上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感覺。」

  原來是真的!寶日的心彷彿被利剪狠狠絞過。

  「你愛上了誰?」她心碎大喊。

  「現在還不方便說。」他垂眸不看她。

  「為什麼?你信不過我嗎?」她渾身似燒灼般的疼痛。

  「不是信不過你。」韞麒望著她苦笑。「我想等一切都安排好之後再讓她現身,免得惹出難以收拾的風波。」

  「會有什麼風波?反正都是要衝喜的嘛,你不想娶我,可以把握機會和她成親呀!」明明心口大滴大滴的在淌血,她仍努力撐開一抹輕鬆的笑容。「我這就回去跟阿瑪額娘說我不嫁你了,然後你……你就可以跟她成親啦!」

  「可惜她沒有想嫁給我的意思。」韞麒的雙眸忽而冷峻起來。

  「什麼!」寶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韞麒貝勒耶!她是瘋了嗎?居然會不想嫁給你?」

  「我倒希望她瘋了。」他無奈自嘲地一笑。「偏偏她就是太理智冷靜,把我們結合之後可能的利害關係全分析得一清二楚,明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有結果,她不想錯到最後才覺醒,所以,她選擇離開我,遠遠地離開。」

  「為什麼不會有結果?」寶日不懂他們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

  「因為彼此身分差距的鴻溝太大太深了,誰想試圖跨越,都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他的語氣既深沉又疲憊。

  「可是只要兩人真心相愛,不是應該粉身碎骨也不怕的嗎?」她只相信經過淬鏈的愛情會更堅貞、更美麗。

  「我不知道她怕不怕,但是我確定她害怕我會粉身碎骨。」韞麒的嗓音出奇的溫柔。「我已經明白了,選擇離開我是她愛我的一種方式,為了我,她做出了最大的犧牲。」

  「她到底是誰?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一定要知道!」寶日搖著他的手固執地追問,她比誰都有權利知道擄獲他的心的女人究竟是誰。

  「她是一個很美很美的『少女 。」韞麒把「少女」兩個字說得特別重。

  「別說廢話了,不比我美,你能瞧得上眼嗎?」寶日乾澀地笑說,她根本沒留心他的強調,只在乎他所說的「很美很美」這幾個字。

  「你當然也很美,她像天然白的冬梅,你像嫣嫣紅的桃花,各有各的美。」韞麒柔聲說。

  「說吧,她是哪個王府的格格小姐?」有美得像冬梅的格格嗎?為什麼她從來沒有印象有誰美得像冬侮?

  「她不是格格,她的身分是連娼妓都瞧不起的優伶。」韞麒神情平和地說。

  寶日駭然失色,瞠眼直瞪著他,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身姿清雅靈潔的影子來。

  但是……不可能!那個人是個美少年,不是美少女!

  「她是染雲龍。」

  韞麒證實了她的猜測,她整個人驚跳起來,無法置信地狂喊——

  「他是男的!」

  「我保證她是女的。」他低嘆。

  「你保證?」寶日倒抽一口涼氣。

  「奶奶壽辰的五天堂會中,我跟她夜夜都在一起。」韞麒頓了一頓。「而且是裸裎相對。」他刻意強調,他要寶日對他死絕了心。

  寶日震驚得無法回應,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

  老天,她到底做了什麼?她把染雲龍重金禮聘到怡親王府出堂會,結果竟然送到她戀慕多年的韞麒床上,還讓韞麒愛上了她?

  這麼蠢的事居然是她幹的?她居然親手挖了一個坑讓自己跳進去!

  她又哭又笑了起來,轉身踉蹌了一下,碰翻了桌上茶水。

  「寶日!」韞麒急忙伸手扶她。

  「恕我打擾了,告辭!」她揮開他的手,憤然奔離涼亭,不顧身後韞麒錯愕地叫喊,迫不及待逃開這個惡夢。

  是,這是惡夢!

  她渾身冰涼,天地彷彿在一瞬間坍塌了,她崩潰地拔足狂奔。

  這一定是惡夢!

  她要醒過來!誰來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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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3:4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格格還是不肯吃東西嗎?」

  捧著飯菜從寶日寢房走出來的侍女白梅,一聽見這熟悉的低沉嗓音,拾眼望向佇立在院中的高大身影,不勝無奈地點了點頭。

  「是四爺來了,奴才給四爺請安。」白梅微微蹲身行禮,心下暗忖著,這陣子先是怡親王病故,不多久元羲帝又驟然駕崩,朝政局勢一片混亂,全要倚賴四位新冊封的攝政王理政,眼前這位剛受封為安親王的四爺,夜以繼日忙得不可開交,卻還是每日撥空前來探望寶日格格,雖說這兩人自小一起長大,安親王也特別疼愛寶日格格,但是這份關愛之情已經深厚到連下人奴僕們都覺得大有問題的程度。

  「這些都是格格平日喜歡吃的菜嗎?」韞驍靜靜打量著盤中菜色,每道菜都稱得上是極品佳肴。

  「是呀。」白梅的注意力從韞驍身上拉了回來,一看見那些動也不曾動過的美食佳肴,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堆小山。「四爺,這些菜確實都是格格平時最愛吃的,以前只要有道乾燒大蝦,格格那餐飯就會吃得特別多也特別開心,可是這陣子格格卻一口都不肯再吃,即使燒得再香再大的蝦她連看都不看一眼,更別說拿起筷子吃了,再這麼下去,萬一格格餓出個什麼三長兩短來,我們這些下人們還想活命嗎?四爺,您說奴才們該怎麼辦才好呀!」

  白梅愈說愈急切,眼神充滿了恐懼。

  韞驍蹙眉深深吸口氣,看見寶日為了韞麒如此折磨身心,他總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壓抑住心底翻湧的妒意。

  「把這些菜都撤下去,另外熬一些清粥再弄一些腌漬醬菜送上來,我來盯著你家格格吃飯。」

  「是!奴才替大夥兒多謝四爺了!」有人肯幫忙接下苦差事,白梅樂得喜逐顏開,歡天喜地啣命而去。

  韞驍哪裏是幫那些下人們,他要幫的人是他自己。

  「寶日,我進來了。」他輕敲房門。

  「誰都不許進來!」

  房內傳出沙啞的回應,濃重的鼻音令韞驍低嘆口氣,他不理會寶日的拒絕,逕自推開門進去。

  「不要進來、不要進來!我誰都不想見!」

  一個靠枕從床榻內飛出來,往韞驍的方向砸去。

  韞驍沒有躲避,伸手輕輕鬆鬆接下了靠枕,視線落到斜倚在床榻上嬌弱無助的玉人兒身上。

  一看見那張憔悴悲傷、楚楚可憐的容顏,那份哀慟彷彿穿透了他的胸膛,引起莫名的痛楚。

  認識寶日十八年了,她總是以明傃亮麗的形象出現在他眼前,櫻唇傾吐的盡是些天真浪漫的話,盈盈大眼不知憂愁,然而眼前長發披瀉、毫無粧扮的頹喪模樣,卻是他從前不曾見過的。

  「寶日,為什麼要折磨自己?」看她消瘦得那麼迅速,其實他內心真正想問的是,你為什麼要折磨我?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我現在什麼人都不想見!」寶日蜷縮著身子,手捧著一卷書冊,黯然讀著。

  「寶日,茶不喝飯不吃餓壞了你自己,心疼了關心你的人,你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他把情緒抽離,以兄長的口吻訓斥她。

  「不要對我說教!」寶日扭緊了手中的書冊,任性地放聲泣喊。「我幹了蠢事,我恨我自己,我心裏很難受,我根本就不想吃東西,我一吃就全部吐出來,那還浪費力氣吃它幹什麼!」

  「告訴我,你幹的蠢事真的嚴重到要你這樣折磨自己嗎?」他大步走到床榻旁坐下,定定注視著她。

  「當然嚴重!我是個大笨蛋,竟然把染雲龍請進了東親王府,讓她近水樓臺先得月,搶走了韞麒,我把自己的未婚夫拱手送給了別人,這還不夠蠢嗎?我被退了婚,有什麼臉見人,折磨自己算得了什麼,我根本丟臉丟到連活都不想活了!」寶日怒捶床榻,扯著哭啞的嗓子痛罵自己。

  「寶日,這世上不是只有韞麒一個男人……」

  「可是我跟他青梅竹馬,小時候他就娶過我了,我這一生認定的男人就只有他一個!」她的嗓音嚴重哽咽。

  「那是遊戲,寶日。」韞驍發出一聲無奈的低嘆。「你不會不知道那是小時候大夥兒起哄鬧著玩的吧?如果那時候鬧的人是你跟我,難道你這一生也會只認定我一個男人嗎?」

  寶日微微一怔。

  「不知道,在我心裏你永遠是疼我、憐我、寵我的大哥哥,我從沒想那麼多。」寶日死命搖著頭,她只知道自己從小就死心塌地喜歡著韞麒,認定自己將來要嫁的人便是他,怎知一個染雲龍的出現,徹底擊碎了她的夢。

  「事到如今,你只能強迫自己面對現實,你和韞麒之間並沒有夫妻的緣分,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嫁,並不是非要嫁他不可!」韞驍的安慰中多了幾分怒責的意味。

  「驍大哥,謝謝你的勸慰。」這陣子,類似的安慰話語她已經聽得夠多了,但是此刻她渾身是傷,再輕柔的撫慰對她來說都仍是一種難忍的刺痛。「你想說什麼我都是知道的,可是情關真的好難過,我現在覺得很痛苦很痛苦,怕自己根本過不了這一關。」

  韞驍怔然聽著,寶日的痛苦不就是這陣子他的痛苦。

  「時間是最好的藥。」他垂眸低嘆。「雖然這段時間你覺得很痛苦,可是只要咬牙撐過去,將來的日子才有幸福可言。」

  「咬牙撐過去之後,真的會有幸福嗎?我已經不相信命運的捉弄了。」她悲哀地望著他,難以控制地慟哭起來。

  「寶日,命運對你的捉弄也許有它的道理,你不能輕言放棄。」韞驍握住她的雙肩,加重語氣說道。「你放棄自己,對你的阿瑪和額娘是何等殘忍的事,無論如何你都要忍耐熬過去,讓大家陪你撐過這段最痛苦的時間,好嗎?」

  看著寶日始終沒有表情的臉龐,他就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的勸慰對她來說根本只是廢話,她不可能聽得進去。

  房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四爺、格格,奴才送清粥小菜來了。」白梅在門外低語。

  「端進來。」韞驍搶在寶日回斥之前開口說道。

  「我不要吃,拿走!」寶日煩躁地瞪著白梅大嚷。

  「乖,聽話,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愛你的人想。」韞驍示意白梅端到寶日面前來。

  寶日瞪著白粥看,活像逼她吃毒藥的神情。

  「聽我的話,乖乖張口吃飯,就算你沒有胃口也要勉強吃一點。」韞驍嘆口氣。「你要知道,你的每一口都是為了你的阿瑪和額娘吃的,不是為你自己。」

  寶日牽動了一下唇角,扯出一個毫無情緒的微笑。

  「好,你贏了,我吃就是。」她極為緩慢地端起粥,像個被迫吃藥的孩子似的,敷衍地喝了幾口便放下。「好了,我聽你的話吃了,驍大哥,你回去吧,我好累,想休息了。」

  韞驍靜靜垂眸凝視著她,她黑瀑般的長髮流散在她的肩臂上,襯著她蒼白的臉色,更加顯得她纖弱無依,被平日天真稚氣的她增添了幾分成熟的嬌媚之氣,令他心頭為之一悸。

  她的心一直緊係在韞麒身上,如今這顆心飽受情傷,無助地飄泊不定,他該適時伸出手去抓住這顆心,捧入懷中溫柔呵護,即使傷得再重,他都願意傾盡心力替她療傷止痛。

  只要這顆心願意落入他懷裏安憩,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你休息吧,有空我會再來看你。」他起身替她拉好被子。

  「驍大哥,不要對我這麼好,我還不起的。」寶日慘然一笑。

  「說什麼傻話,從小到大,我讓你還過什麼東西了嗎?」他輕拍她的肩,憐愛地微笑。

  寶日不動不笑,目光怔望著吊掛在衣架上的鮮傃嫁衣,眼中有一種很深的悔恨,韞驍知道,她悔的是把染雲龍送到心上人身邊,恨的是抓不住愛情的自己。

  「有些緣分注定要失去,寶日,你要學會放下,這世上一定會有一個很愛你很愛你的男人,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的。」他輕柔地撥開落在她眉眼上的髮絲,另一手輕輕取下她手中的書冊。

  「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也許在我發現這個男人之前就已經死了呢?」她落寞苦澀的一笑。

  「不會,這男人一定會在你死之前出現。」韞驍深深注視著她,雙手下意識地撫平被她扭縐了的書冊。

  「驍大哥,你人真的很好,很懂得怎麼安慰人。」她幽幽地微笑,似乎願意接受他的說法了。

  「我先走了,你別胡思亂想,好好休息吧。」他見她閉上了眼睛,便輕輕卸下床幔。

  當他把書冊擱上桌案之前,書頁上一段字句躍進他眼底——

  「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至此,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徵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

  韞驍大為震驚,他沒想到寶日竟然在讀《霍小玉傳》!

  此時此刻,這篇小說必然會讓寶日感到心有戚戚,而霍小玉最後為情而死的淒美遭遇也一定會引發寶日心中強烈的共鳴。

  他驀地焦慮煩躁起來,當一個念頭飛快閃過腦際,他渾身一凜,一股寒意直竄上背脊。

  不行!絕不可以!他必須斷絕她輕賤生命的所有念頭!

  ***  ***   ***  ****  ****  ****  ***  ***

  睡不著。

  寶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有時恍惚地以為睡著了,卻又清楚地聽見窗外呼呼作響的風聲,她很想睡,可是又睡不著,這陣子,她已經被難以入眠的痛苦折磨得快要發狂了。

  她掙扎著坐起身子,赤著腳在屋內煩躁地來回踱步,一抬頭,看見墻上掛著她不許任何人取下來的新嫁衣,她僵立住,久久不能移動,空白的思緒慢慢被似血般鮮紅的顏色填滿。

  「寶日,我一直把你當成妹妹,從來沒有動過娶你的念頭。」

  韞麒的聲音總是在她耳際縈繞不去,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撕成兩半。

  緩緩的,她伸手取下了那件沉重華美的嫁衣,無意識地穿上身,輕輕拉開門走出去。

  夜很靜、風很大,她赤著腳走在冰涼的磚地上,慢慢地走過石子砌成的小徑,最後停在泛著溼意的泥地上。

  院中有口井,她恍若無神地走到了水井邊,彎腰朝井中看。

  井很深,井底的水看起來也是很深很深的黑,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在水中微微輕晃,偶爾掠過一抹燦爛嫁衣上亮眼的鮮紅。

  「我對你的喜歡就僅止於兄妹之情。」

  我不要——她恍惚地呆望著井底的自己出神,慢慢地揪緊了胸口的衣襟,從十歲那年起,她就一直相信自己今生是他的妻。

  「寶日,請你原諒我,感情的事情實在勉強不來。」

  她深深吸氣,驀然攀倒在井邊,淚水無聲地滔滔傾流。

  為什麼勉強?這麼多年來,兩人在一起的感覺不是很開心很愉快嗎?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這麼開心快樂,為什麼要對她說勉強?

  「奶奶壽辰的五天堂會中,我跟她夜夜都在一起。」

  她被重重伐傷了,這是她有生以來,受過最重最痛的傷,而罪魁禍首竟是她自己!

  有什麼比被自己背叛更悲哀痛苦的?

  這一生她是被捧在掌心長大的,不曾失去過什麼、不曾輸掉過什麼,此刻卻要認清自己失去韞麒的事實,輸掉了愛情的淒慘,她覺得好痛,痛徹了心肺,她再也不想忍受這種被撕裂成兩半的劇烈痛楚,再也不想忍受了!

  她繞著水井打轉,無聲地啜泣,如果死可以令她解脫這種痛苦,那就死吧!

  當這個意念在她腦中清晰成形的剎那,猛然間被一道驚人的力量攫住了身子,她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駭然失神了好一瞬,才發覺自己被圈困在堅實溫暖的狹小空間裏,似鐵一般的強勁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筋骨。

  這是怎麼回事?她被密密實實地捆綁住,下意識地拚命掙扎卻半分也動彈不得,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呆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聽見急切而憤怒的聲音,寶日繃緊的神經立即鬆懈了下來,也停止了掙扎和抗拒。

  這是值得信賴的、不會傷害她的聲音。

  「驍大哥?」她怔然靜止不動,好半天才察覺到她的臉貼靠的部位竟是韞驍的胸膛。

  寶日不曾被人以這種方式緊緊擁抱過,強烈的男性氣息、結實糾結的肌理、強而有力的雙臂,漸漸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讓她初次意識到男人和女人之間奇妙的不同。

  「你不准有輕生念頭,知道嗎?」他擁緊她,帶著顫慄。「沒有什麼難關是過不了的,你要勇敢撐下去,不准想死,有沒有聽見?」

  寶日恍恍然地盯著韞驍,她在他眼中看見了深切的悲傷和恐懼,也在他眼中看見了無神的自己。

  驀然間,她忽覺渾身一陣虛脫,軟軟地癱倒在他懷中,心臟狂跳,不住顫慄。

  「不可以想死!寶日,絕對不可以!」韞驍用盡全力緊緊抱住她,以額頭抵著她的前額,深深懇求著。

  寶日望著那雙痛楚驚悸的眼眸,這是一個既熟悉又溫暖的擁抱,她不禁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這是她可以倚靠的胸膛,她放任自己盡情地痛哭一場。

  「你為什麼會在這裏?」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之後,神智才逐漸回到現實。

  「我一直沒走。」韞驍柔柔輕撫她的髮絲,想到剛才差點失去她的情景,他就感到一陣陣驚悸。

  「一直沒走?」寶日詫然。

  「我看見你在讀的書,心裏一直覺得不安。」他眉頭緊鎖。「在這種時候,你不該讀霍小玉的,我擔心你會不會被書中的情緒感染而做出蠢事,所以就近留在百猊的院落過夜,沒想到我擔心的事果然還是發生了。」

  「我沒法睡。」寶日神情淒然地一笑。「我也很想進入夢中暫時忘掉痛苦,我也想聽你的話慢慢熬過去,可是怎麼樣都睡不著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把這件嫁衣丟了。」韞驍懇切地望著她。

  寶日的身子顫慄了一下。

  「你不丟掉它,這輩子休想睡個好覺。」他握住她的雙肩,輕輕搖晃。

  寶日咬著唇點點頭,淚水從眼角流下來。

  ***  ***  ***  ***  ***  ***  ***  ***

  「驍大哥,你要帶我去哪裏?」

  太久沒出房門的寶日,一大早就被韞驍強迫地拖出王府,不由分說地推進了馬車。

  「等一下就知道了。」韞驍不讓她有拒絕的機會。

  「我不舒服,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她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見到她。

  「不會太遠,用不了你多少時間的。」他堅持。

  馬車飛快地駛向大街。

  「我不要,我不去,我要下車!」她不悅地伸手想拉開車門。

  韞驍迅即握住她的手,阻止她輕舉妄動。

  「不管你要不要,我都一定要帶你去這個地方。」他絲毫不妥協。

  「到底是什麼地方非要我去不可?」她嬌聲怒問。

  「去了就知道。」他將她的手牽得死緊。

  寶日掙脫不了韞驍的箝制,只能滿臉瞠怒地瞪著他,自從前幾日被他發現她尋死的意圖之後,他對她的態度就開始變得很異樣。

  馬車並沒有奔馳太久,就在一處簡陋的民宅前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地方?」剛走下馬車,寶日就聽見從宅子內傳出隱隱約約的悲哭聲,不禁蹙眉問道。

  「跟我進去。」韞驍並沒有回答她,逕自牽著她的手走進民宅。

  一踏進院子,寶日便感到氣氛異常奇怪,院中圍滿了一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嘆息、有人在搖頭。

  「怎麼回事?」她莫名其妙地瞪了韞驍一眼。「有人死了嗎?」

  「嗯。」韞驍拉著她擠進人群中。

  「你帶我來看死人幹什麼?」她驚慌地不肯跟上前,但是敵不過韞驍的力氣,硬是被推人人群,擠到了最前面。

  「你看,那姑娘是投井死的。」韞驍的雙手緊緊握住她的雙臂,嘴唇附在她耳畔輕聲說。

  「投井?」寶日渾身一震,視線不由自主地朝平躺在地上的屍身瞥去一眼,當地一看見那張浮腫變形、白得發紫的臉孔,猛然受驚,回身撲進韞驍懷裏,暈眩得直作嘔。

  「我不要看、不要看,快點帶我走!」她嚇得面色發白,渾身不住顫慄。

  「我的心肝寶貝!我的孩子,你怎麼就忍心撇下親娘呀!我的兒——」

  寶日聽見這聲淒厲的、肝腸寸斷的哭喊,整顆心也跟著揪痛起來。

  「驍大哥,帶我走,快點帶我走!我受不了這個!」她不自禁哭喊出聲,再也不忍心聽見一個母親喪女的絕望悲嚎。

  韞驍拉開披風罩住她,將她摟在懷中快步坐上馬車離開。

  寶日靠在他懷中泣不成聲,她哭的不是那位投井尋死的姑娘,而是為她自己而哭。

  「寶日,對不起、對不起,嚇著你了。」韞驍愛憐地撫慰懷中瘦弱的嬌軀,宛如疼惜一個脆弱無助的嬰孩。

  寶日搖頭哭得哽咽,無法言語,一直到返回王府,她的情緒依然沒能從震驚駭然中平復過來。

  「對不起,我真正的用意並不是要把你嚇成這樣的。」他只是希望讓她親眼看看這個投井的悲劇,阻絕她企圖尋死的念頭。

  「我明白。」寶日坐直了身子,淚汪汪地凝望著他。「驍大哥,你不用對我抱歉,我才應該要感謝你才對。」

  「你能明白就好了。」他輕聲嘆息。

  「我明白。」她自嘲地苦笑了笑。「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投井死了以後會變那麼醜、那麼可怕,還好你在當時阻止了我,我一點也不想要那種醜陋可怕的死法,若是被認識我的人看見了多丟人。」

  「傻瓜。」韞驍笑著捏了下她的俏鼻。「死得醜不醜倒還是其次,反正死了以後你的魂魄也不會有知覺了,還管得了什麼美不美醜不醜的。我其實真心希望的是能讓你看見失去愛女的雙親是怎麼樣的悲痛欲絕,你今天也看見了,那位投井而死的姑娘她的娘有多麼悲傷哀慟,你不會希望你額娘也有和她相同的遭遇吧?」

  淚水模糊了寶日的視線,她咬著唇輕輕搖頭。韞驍說得沒錯,死的人雖然一了百了了,但是卻把痛苦殘酷的留給至親的人,這麼做的確是太自私了。

  「驍大哥,我真的明白了,謝謝你。」

  「以後不準再有這種念頭了,答應我好嗎?」他對她仍不放心。

  「好,我一定答應你。」寶日點頭應允,混合著嘆息。

  ***  ***  ***  ***  ***  ***  ***  ***

  寶日躲在府裏治療情傷,不敢現身人群,只要一想到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可能會用同情、憐憫或是嘲弄的目光看她,她就更把自己藏匿起來,不想被任何人發現,而韞驍在她療傷這段時間中,就像是她的止痛藥,當他陪在她的身邊時,總會有辦法適時減輕她的痛楚。

  就在韞驍陪著她出席柔嫣辦的茶宴,做為她勇敢跨出療傷之路的第一步時,猝不及防地聽到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

  染雲龍死了!

  所有的人在傳誦這件事的震驚程度都遠遠比不上寶日,只有她知道染雲龍是韞麒的心上人。

  她和韞麒的婚事表面上擱置下來的原因與染雲龍無關,也不是為了韞麒私底下對她說的那番話而令兩府長輩打退堂鼓,而是因為怡親王爺驟逝之故,怡王府接下來忙著辦理怡親王的喪禮,東王府也默默的停下喜事的籌辦,他們的婚事暫且擱置了下來。

  也因此,染雲龍的死在寶日心中掀起一陣洶湧狂潮,而另一個因染雲龍之死而大受震撼的人是韞驍。

  茶宴後,韞驍送她回府,暗中觀察著寶日對染雲龍之死的反應,一路上,寶日心事重重、神魂不定,他擔心她會對自己和韞麒之間的婚事重燃希望。

  「你在想什麼?」他們慢慢走到後花園,在賞月亭中面對面坐下。

  「我……沒什麼。」她低垂著頭玩弄衣擺上的流蘇。

  「真的沒什麼嗎?」他盯著她。

  「韞麒……現在怎麼樣?」她隱忍許久,終於問。

  「很慘,不說話也不理人,我從來沒有看他這麼慘過。」他的視線沒有移開過她的臉。

  「你說過的,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寶日咬著唇抬眸輕瞥他一眼。「他會好的,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你……還對他懷抱希望嗎?」他看出了她眼中錯綜復雜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猶豫了許久,才輕聲說道:「我沒有對阿瑪和額娘提過退婚的事,我想韞麒也沒來得及提吧。」

  「你的意思是……」韞驍的一顆心驟然沉落谷底,一片涼寒。

  「如果沒有染雲龍,韞麒不見得會跟我退婚。」她鼓足了勇氣喊出來。

  寶日迸出的這兩句話將韞驍理智的堤防潰散了。

  「但是染雲龍畢竟出現了。」他再也無法平心靜氣。

  「也死了。」她嘶啞地低喊。

  「這且不管,重點是韞麒愛的是她,所以不能娶你。」他的聲音裏有掩不住的奴嘗佩。

  「沒關係,我會等,時間久了,韞麒就會好了,我們還是會和從前一樣。」她的唇邊漾起薄弱的笑意。

  韞驍握得死緊的拳頭猛暴地怒擊在石桌上,狠狠地震翻了石桌,摔碎了一地茶碗,滿地狼藉。

  寶日從沒見過韞驍發這麼大的脾氣,整個人嚇呆了,駭異地驚瞪著他,眼神彷彿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你就這麼愛韞麒?即使他根本不愛你,你也心甘情願當他的妻子嗎?」他的包容度已經被她逼到一個極限,怒潮倏地爆發,再也收束不住。

  寶日從沒見韞驍這樣子過,真的嚇壞了,慌亂地旋身想逃。

  韞驍一把將她抓回來,憤怒地箍緊駭然失措的小身子。

  「你想等,你願意等,可是我卻不想再等了!」他捏住她尖瘦的下巴,逼迫她正視他的雙眼。

  「我已經受夠這一場亂局了,寶日,你被韞麒弄瘟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我要帶你離開這裏,遠遠的離開韞麒,這輩子都不讓你再見到他!」

  一個劇烈的翻轉嚇得寶日駭然尖叫,她驚慌地想穩住身子,昏眩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被韞驍打橫抱在懷裏,快步往外奔去,迅捷地躍上馬背,策馬狂奔出王府大門。

  「驍大哥,你要帶我去哪裏?」她慌亂無措地大喊。

  「去一個只有你跟我的地方,我要你眼中只看得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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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4:0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一匹黝黑發亮的駿馬,在暮色中展蹄若飛,疾馳過荒野和小村莊。

  韞驍縱馬疾馳,晚風拂面如綿,夕陽是深深淺淺的紫紅,若不是寶日嘰嘰喳喳的過多抱怨,這絕對是醺然欲醉的浪漫美景,可惜……

  「驍大哥,天快黑了,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你帶我出門也要跟我阿瑪額娘說一聲啊,今晚趕不回去的話,我額娘一定會擔心死的。」

  韞驍兩眼直視前方,一路上完全不理寶日說些什麼,眼眸中跳動著兩團火焰,熊熊燃燒。

  「驍大哥,我的腰好酸、背好痛——」

   韞驍面無表情。

  「驍大哥,你停一停好不好?我的屁股顛得痛死了!」她生氣大喊。

  「是該讓你痛一痛,剛好可以省下我打你屁股的力氣。」韞驍一開口就充滿了火氣,被她點燃的怒焰一時半刻還無法消除得了。

  「驍大哥才不會捨得打我的屁股,你是何方的妖魔鬼怪,變成了驍大哥的模樣來欺負我!」寶日氣呼呼地拍著他的胸膛罵道。

  「你聽清楚,我就是你喊了十八年的驍大哥,如假包換!」他對她發洩似的咆哮出來。

  「你不是!」寶日揪扯著他的衣襟,死命地喊叫。「驍大哥不會對我發脾氣,不會兇我、不會罵我!」

  「從現在開始他會了!」他憤然怒喝。「因為他發現從前的自己有多麼的愚蠢,居然把苦苦守候長大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為情受苦的大笨蛋!」

  寶日睜大眼呆愕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若不是那雙熟悉的眼眸,她幾乎會認不出這個怒火騰騰的男人就是她相處了十八年的驍大哥。

  騎馬奔馳不是件輕鬆容易的事情,尤其韞驍又以驚人的速度策馬狂奔,寶日一邊要用力抱緊他免得墜馬,一邊又迎著風與他聲嘶力竭地對吼,很快就體力不濟癱靠在他的懷中。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她虛脫地問著已經問了不下百次的問題。

  「不知道。」韞驍永遠只給這個答案。

  寶日從他懷中緩緩抬起頭來,仰望著他策馬馳騁的專注神情,他咬著牙,氣勢像極了進入狩獵狀態的猛獸,汗滴在他的臉上閃閃生光,在紫紅色的夕陽中看起來無比懾人。

  「去一個只有你跟我的地方,我要你眼中只看得見我一個人。」

  想起韞驍說話時烈火般的神情,寶日除了驚訝也被撼動了,她真的沒有見過那種模樣的韞驍,既熟悉又陌生,明明已經相識了十八年,卻忽然間有種初次見面似的奇妙感受。

  韞驍意欲為何,其實寶日並不會太擔心,因為她十分相信韞驍不可能做出傷害她的事情。

  「驍大哥,你在氣我對韞麒還不死心是嗎?」她在他懷中挪動著身子,尋找一個最舒服的姿勢。

  「多謝你還在乎我生什麼氣。」他自嘲地輕哼。

  「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好不好?」她像受了滿腹委屈的小女孩似的,輕扯了扯他的衣襟,賣弄可憐相。

  「該說的好話我都說盡了,結果你聽進去了嗎?你覺得我還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你比較好呢?」韞驍氣惱又無奈地說。

  寶日低頭委屈地噙住眼淚,無言以對。

  天色逐漸黑暗,韞驍策馬奔馳了幾個時辰之後,終於在一個小鎮口讓馬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地方?」寶日好奇地望了望小鎮內稀疏微弱的燈光。

  「找水喝、找東西吃的地方。」韞驍抱著寶日翻身下馬,拉著馬韁慢慢走進村莊。

  由於已過了掌燈時分,沿路做買賣的店鋪都關門歇息了,整座小鎮顯得異常冷清。

  「還要走多久?我的腰快斷掉了,背也好痛喔——」四肢酸軟的寶日抱著他的手臂,一臉痛不欲生的的表情。

  「我正在找地方休息,忍耐一點。」韞驍遠遠看見了寫著「客店」的簾子,便牽著她的手走過去。

  「客倌住店嗎?請進請進。」正在上門板的店小二發現有客人上門,連忙招呼。

  韞驍把馬交給店小二,帶著寶日走進客店。

  「兩位客倌,請問是打尖還是住店?」掌櫃的從內堂踅出來,見兩人雖然一身塵土,略顯狼狽,然而衣著卻極為華麗。

  「住店,給我們兩間上房。」

  「不要,一間就好了。」寶日立即反應。

  韞驍眼中閃過一抹極快的微妙變化。

  「寶日,一間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你考慮清楚。」他微瞇著眼看她。

  「用不著考慮,我一個人睡在陌生的地方會害怕。」

  韞驍聽了心中暗笑,原來她壓根兒就沒想到男女授受不親這上頭。

  「好吧,掌櫃的,一間上房。」他示意掌櫃的帶領他們到房間去。

  「要不要也來些酒菜?」上樓時,掌櫃的殷勤詢問。

  「要、當然要!我快餓死了!」寶日飛快地點頭。

  「本店還有些剛蒸好的大饅頭,要不要先給姑娘送上來?」掌櫃的堆起了滿臉的笑。

  「行,另外我還要蔥燒海參、醋椒活魚、清炒鱔糊、醬香蟹,再來個四色乾果,湯品不要了,來壺碧螺春就行,驍大哥,你呢?你想吃什麼?」寶日每點一道菜,掌櫃的嘴就張大一點,全部一點完,掌櫃的表情已是目瞪口呆了。

  「剛才這位姑娘點的你都不必理會,只管送大饅頭和貴店最好的幾樣菜來便行。」韞驍用力握住她的手,制止她即時的抱怨。「掌櫃的,另外再來一壺熱茶,溫一盅酒送到我們房裏。」

  「是、是,馬上就來。」

  待掌櫃的一離開,寶日立刻板起臉嘟起了嘴。

  「為什麼不讓我點想吃的菜?」她像要不到糖吃的小女孩。

  「這裏只是小鎮上的小客店,不是京城的歡喜酒樓,不會有你想要吃的東西。」韞驍無奈地瞥她一眼。

  寶日呆了呆,視線慢慢環顧著房內粗糙的陳設、褪色的床帳和臥榻,心口有些發涼,不敢相信自己今晚必須睡在那麼簡陋的一張床上。

  「客倌,酒菜送來了!」門板上響了兩下敲門聲,隨即走進來一個捧著大托盤的店小二,一邊飛快地端菜上桌,一邊還有意無意地偷瞄著韞驍和寶日。

  「你可以下去了,過會兒再送熱水進來。」韞驍揮了揮手。

  「是。」店小二出去,仔細的關上了門。

  寶日看著一桌子黑黑糊糊的菜色,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你不是很餓了嗎?吃吧。」韞驍拿起一顆大饅頭,剝一半給她。

  「驍大哥,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不是在處罰我?」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委屈得直想掉淚。

  「我處罰你等於處罰我自己一樣,我何苦這麼做?」韞驍輕笑,慢慢替她斟滿一杯茶。

  寶日聽不出韞驍這句話最深一層的涵義。

  「所以我才不懂啊!」她仍陷在身心俱疲的挫敗感中。「既然不是處罰我,為什麼你要帶我到這種奇怪的地方來?現在我渾身髒兮兮的,頭髮亂七八糟還嚴重打結,可是身邊沒半個侍女跟著,誰能來幫我梳頭?誰能來替我打理?為什麼我渾身酸痛成這樣還得睡那張看起來硬邦邦的床?為什麼我餓得快昏倒了卻得吃這種分不清是什麼東西做成的菜?為什麼嘛——」

  「為什麼……」他淡淡一笑。「我記得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告訴過我了?」寶日愕然呆住。

  「我不是說過,要帶你去一個只有你跟我的地方。」他的眼神凝睇著她,聲音輕柔得宛如夢囈。

  寶日怔了一陣子,滿臉迷惘,仍然想不通為什麼非要到一個「只有你跟我的地方」?平時,他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多得是,這種地方有什麼特別的?

  「然後呢?」她愈想愈迷糊。

  「讓你忘記韞麒。」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是啊,在我狼狽成這模樣時,腦子裏只想填飽肚子好好休息,的確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韞麒了。」她自嘲地苦笑。「如果可以用這種方式忘記一個人,那倒也新鮮極了,這是所謂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嗎?」

  「我不會用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方式讓你忘記韞麒,我只是希望在你的眼中能看見除了韞麒之外的另一個男人。」話說到這種程度已經幾近是告白了,他不知道寶日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勇敢地對他笑了笑。「你想帶我看遍這世上的男子嗎?驍大哥,你說得沒錯,這世上的確不是只有韞麒這一個男人而已,也許我的雙眼被他佔據太久了,久到讓我迷失了自己。」

  果然,她並沒有聽懂自己的告白。韞驍既無奈又好笑地喝乾了一杯酒。

  寶日聳肩笑笑,也試著咬了一口手上的饅頭,不知道是不是肚子太餓的緣故,竟覺得饅頭的滋味無比香甜,幾口饅頭入肚,她腹中更是饑腸轆轆起來,再也顧不得眼前的菜肴多麼缺乏色相,拿起筷子挾了就吃。

  「味道沒有想像中難吃吧?」看她吃得津津有味,韞驍有趣地笑問。

  「可能是我肚子太餓了。」要不是這裏不是王府,否則她一定會把煮出這種菜色的廚子揪出來臭罵一頓。

  兩人好不容易填飽了肚子,寶日站起來轉身就倒臥在床上,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舒暢的嘆息。

  「終於可以躺下來了,天哪!我可憐的背、可憐的腰、可憐的腿——」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

  「寶日,先別睡,等熱水來了把身子擦乾凈以後再睡。」韞驍定到床邊拍了拍她似睡似醒的臉。

  「你叫熱水快點來呀,我真的好睏了。」她模糊地咕噥兩字,側翻過身子繼續任由自己睡去。

  店小二適時的送來了熱水,放下後,動作俐落地將桌上的杯碗收拾乾凈。

  「小二。」韞驍自荷包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你去替我找一把沒人用過的梳子,再找一件素雅乾凈的衣裳,明天一早送來給我,辦得好了,這錠銀子便會賞給你。」

  「是,小的遵命。」店小二一見銀子,眼睛立刻發亮,積極的辦事去。

  韞驍轉過身,看見寶日已經是熟睡狀態,凝視著沉睡中的嬌美容顏,他不禁深深一嘆,動手替她脫下馬甲和繡工繁復的衣裙,只留下貼身的素色單衣。

  他瞅著眼前柔美嬌弱的曲線,心湖一波波蕩起漣漪,渾身開始燥熱起來。

  佔有她!這是得到寶日最快的方式。

  不行!寶日信賴他,他不想讓寶日因此恨他,要得到寶日的身體,必須先得到她的心。

  「寶日,你就睡得這麼放心嗎?難道不擔心我會對你怎麼樣?」他擰乾熱毛巾,舉止輕柔地替她擦拭臉蛋。

  「不會的……」睡夢中的寶日恍惚地微微睜眼,隨即又閉眸睡去。「你是驍大哥啊……」

  韞驍澀然苦笑。

  「笨蛋,我是男人。」

  ***  ***  ***  ***  ***  ***  ***  ***

  晨曦透過窗欞,微微照了進來。

  寶日下意識地埋進被子裏,躲開已經把她吵醒的陽光,這一動,隱約感到頸窩間傳來堅實溫熱的觸感。

  她倏地睜開眼,這才愕然發現自己竟然枕在韞驍的臂彎入睡。

  天哪!她和韞驍睡在同一張床上!好半天,她都失了神似的呆著。

  然後,她拉高被子小心翼翼察看,當看見自己和韞驍身上都規規炬炬的穿著衣服時,這才大大鬆了口氣,至少這表示兩人之間並沒有發生太荒唐的事。

  放心檢查了之後,她悄悄抬起頭,偷看一眼仍在熟睡中的韞驍,這一看,不禁看呆住了。

  記憶中,她見過不少次清晨時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的韞驍,就連他半裸的模樣都見過不少次,可是為什麼今天衣著尚稱完整的韞驍,會看起來比平常的他特別令人著迷?

  聽著韞驍輕淺均勻的呼吸聲,她極其輕柔地撐起上身,仔仔細細看清楚他靜蘊放鬆的五宮。

  明明是一張熟悉的臉,但是寶日此刻才發覺自己平時似乎不曾仔細觀察過韞驍的五官,她知道她的驍大哥是個英武俊偉的男人,可是卻不知道他的眉毛如此濃密修長,不知道他溫柔的雙眼有濃翹的長睫毛襯托著,不知道他的鼻梁如此高挺,不知道他的薄唇如此引人遐思。

  這種奇妙的感覺讓她看他看得癡住,無法相信自己現在凝視著的是認識了十八年的男人。

  韞驍側轉過身,手臂無意識地搭在她的腰上,她不禁倒抽一口氣,一顆心突突亂跳,耳朵也莫名其妙發熱起來。

  「你已經醒了?」韞驍微微睜開眼,伸了一個懶腰。

  聽見他微沉而慵懶的嗓音,寶日的心跳跳得更快了,她一手壓在心口,對自己奇怪的反應充滿了惶惑不解。

  「怎麼了?在想什麼?」韞驍坐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沒、沒有,只是一起床看見我們兩個同榻而眠了一夜,感覺有點……不太習慣。」她不自在地抱住膝蓋。

  「我們只是在同一張床上各自睡覺而已,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你不用太擔心了。」韞驍低沉地笑起來。

  「我當然信得過你,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啦!」寶日不知道為什麼,居然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好像經過了一夜,有什麼地方變得不太一樣了?

  「既然不是擔心『那個 』,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事了。」韞驍掀被下床,伸長手臂活動一下筋骨。「這裏沒有人認識我們,不會傳出損害你名聲的謠言,這點你也大可以放心。」

  寶日困惑地看著他用臉盆架上的冷水洗臉,洗好之後將扭乾的毛巾平整地掛在架子上,接下來慢條斯理地著衣。

  看韞驍穿衣服也不是頭一回了,可是她此刻才意外的發現,他的身形體格十分瘦削修長,穿起袍子來格外好看,她奇怪自己從前為什麼沒有發現過呢?這些簡簡單單的日常動作,競讓她看得有些出神了。

  韞驍察覺了她的注視,回過頭來,看她像傻子似的呆著。

  「在發什麼呆?」他忍不住好笑地問。

  寶日驀然回神,看見韞驍終於露出了她認得的、熟悉的笑容。

  「驍大哥,我一直以為和你在一起的感覺比和六哥、七哥在一起的感覺還要親一些,可是我今天看著你,卻覺得你和我平時見到的驍大哥不大一樣,好像並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驍大哥。」

  韞驍一震,怔怔望著她迷惘的神情,內心有著忍不住的驚喜。

  「謝謝你終於看見我了。」他語氣平穩,極力壓抑著激動的情緒。

  「你的話好奇怪,什麼叫『我終於看見你了』?我不是一直都看得見你嗎?」她不解地瞠大了眼睛。

  「你是一直看得見我沒錯,不過你以前是以兄長的角度看我。」

  「現在難道就不是嗎?」她呆呆地眨眼。

  「現在終於肯用看男人的眼光看我了。」他深邃的黑眸帶著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我心中是兄長也是男人呀!什麼角度啊眼光什麼的,我聽不懂?」她的腦袋迷糊成一團。

  「我會讓你懂的。」他無限溫柔地凝視著她。

  寶日恍恍然地回望,明明這溫柔的目光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此刻心口卻晃蕩得厲害,連喘息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門上傳來的兩下敲門聲,打斷了流動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微妙熱流。

  「客倌,您要的東西小的都給您找來了,您看看合不合用,不合用小的再去給您換換。」店小二捧著一件珍珠色的女用綢衣和一把玳瑁制的長梳子進來,放在桌面上,隨即又轉出去捧來一盆熱水。

  韞驍看了看,還覺得滿意,便賞了店小二一錠銀子。

  「小的謝賞。」店小二開心地把銀子收進腰袋裏,彎著腰退出去。

  寶日一看見梳子,欣喜若狂地跳下床,拿起梳子坐到粧臺前梳理著淩亂糾結的長髮。不過她平時讓侍女服侍慣了,根本不懂得如何梳理,結果發髻拆了下來又梳不開,搞了半天比沒梳理前還亂,最寶貝的頭髮還扯掉了不少,她心疼得半死,愈梳愈氣,最後忍不住大哭起來。

  「醜死了啦!我的頭髮完蛋了——」

  韞驍哈哈大笑,接下她手中的梳子,動作輕柔地替她整理梳開一頭亂髮。

  「你的性子就是太急躁了,慢慢來才不會把事情搞砸。」他用梳子配合著手指,慢慢的,一遍又一遍的為她梳理柔細濃密的髮。

  「驍大哥,你幫女人梳過頭嗎?」寶日閉上眼,享受著他指尖爬梳撫掠的觸感,舒服得全身像要融化。

  「沒有,你是第一個。」他看著髮絲緩緩從指間穿過。

  「為什麼你好像很熟練似的?」她專心享受他溫柔的侍候。

  「因為我很用心在幫你梳頭。」他的聲調低沉迷離,手指也慵懶了。

  寶日緩緩睜開眼,為了這句話而感動莫名。

  「驍大哥,你是這世上對我最好也最疼我的男人。」她傷感地低嘆。

  「很榮幸。」他澀然一笑,可惜寶日沒感受到他也是最愛她的男人。

  「驍大哥,我常在想……」她微偏著頭思索。「如果有一天你娶了妻子,從此以後被另一個女人獨佔了,再不會理我了,我一定會恨透那個獨佔了你的女人,我這種想法很可怕對嗎?」

  「我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至少在你的心裏,我還佔有了一席之地,不是一個對你而言可有可無的人。」韞驍第一次從她口中聽見她對他的情感,有些失措,還有感動。

  「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寶日咬著下唇,猶疑地看他一眼。「驍大哥,你對我很了解,應該知道我是那種輸不起的人,只要是我的東西我便不許任何人搶走。當韞麒被染雲龍搶走,我就徹底瘋了,成天只想死,我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你也被別人搶走了,我該怎麼辦?」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知道這件事終有一天會發生,她已經開始苦惱害怕了。

  「你放心,我不會被任何女人搶走。」他的目光柔和地凝注在她閃出烏亮光澤的長髮上。

  「我知道這只是你安慰我的話罷了。」她勉強牽唇一笑。「你和柔嫣的婚事定下了,遲早都會娶她的。」

  「我不會娶她。」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們兩方長輩都明定暗許了,你不娶也不行吧?」她愕然轉身看他。

  「誰也不能勉強我去做我不肯做的事,如果我要娶妻,早幾年就能娶妻納妾了,又何必等到現在。」他挑起一根纏繞在梳子上的髮絲,繞在指尖玩弄。

  「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驍大哥,你難道不曾對誰動心過嗎?為什麼一直不肯娶妻呢?」正常的男人真會如此清心寡欲?她實在不相信,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隱疾。

  「我不肯娶妻是為了一個人。」既然她與韞麒的婚事告吹,就沒什麼不可說的了。

  寶日的心跳了一下,原來韞驍真有心上人!

  「為誰?」

  韞驍深瞅著她,那炯炯的目光令她一陣慌亂。

  「你。」

  寶日愕然驚跳了起來,她沒往深處想,只一逕地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阻礙韞驍娶妻的一顆石頭。

  「驍大哥,我雖然很自私,不希望有人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可是我沒有權利阻止你擁有幸福的婚姻,如果我讓你有了誤解,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她急切昏亂地低喊。「如果你因為我而不娶妻,我的罪惡感會很深很深的,這世上不會有人因為一個黏人的小妹妹而放棄娶妻……」

  「這世上的確不會有人因為一個黏人的小妹妹而放棄娶妻。」他淡淡截斷她的話。

  「那你是……為什麼?」她怔住。

  「對我而言,你並不是一個小妹妹。」他微微抬眉,輕鬆地一笑。

  寶日屏住呼吸,聽見自己胸腔傳來震耳的心跳聲。

  「你,是我最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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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4:2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你,是我最愛的女人。

  韞驍這句赤裸裸的表白對寶日來說太突然了,她根本什麼都沒有準備好,就驀然承受了情感上驚心動魄的衝擊。

  「驍大哥,這是玩笑話對嗎?」她怔忡退卻了一步,神情僵硬地做不出適當的反應。

  「當然不是,這是埋藏在我心裏很多年很多年的話。」他認真盯著她,面容嚴肅。

  「我……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她心臟狂跳,全然不知所措,多年來與他相處的記憶片斷迅速在腦中飛掠而過,他對她的耐心、忍讓、關愛、體貼和溫柔,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了。

  「我的話嚇到你了嗎?」他凝視著她,眼中滿是柔情。

  寶日的心情的確受到了劇烈的震蕩,腦子裏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馳。

  「驍大哥,我一直當你是兄長,這種感覺一時半刻還沒法子改變過來。一她無措地扭絞著十指。「所以你……必須給我時間想清楚……」

  「那當然,我會給你時間重新了解我。」他的唇畔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寶日悄悄地睨他一眼,默默地咬著唇,兩人不動,靜止著,關係已經漸漸起了變化,她發現原本單純輕快的愉悅關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尷尬、不安、煩惱和許許多多分不清是什麼的異樣情緒。

  「換好衣服我們就走吧。」韞驍低聲開口,把綢緞衫子遞給她。

  「要去哪裏?」寶日愣愣地接下衣服。

  「你要我回答多少次呢?」韞驍無力地笑了笑。「自然是去一個只有你跟我的地方啊。」

  「等一等,你不是應該帶我回家了嗎?」她的反應立即而且錯愕。

  「暫時還不會。」他聳肩。

  「那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呀?」寶日睜大雙眼,驚慌地抗議。「我要是再不回家,我額娘肯定會擔心死的,更何況我們匆匆忙忙地出來,什麼都沒有準備,我不要這種漫無目的、沒有把握的感覺,我想舒舒服服待在我的房間裏,穿我想穿的衣服、吃我想吃的菜、睡我想睡的床,我要回家!」

  「我會帶你回家的,不過不是現在。」韞驍平靜地說。

  「那是什麼時候?」她急急高嚷。

  「我不知道。」他也很想知道寶日得費上多少時間才能徹底忘掉韞麒,或者說他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征服她的心。

  寶日惶惶然地盯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這麼做是擄人的行為,不肯放我回家就等於是軟禁了我,你對我做出這種事與擄人的強盜有什麼差別?」她不可置信地喊。「就算你總有一天會帶我回京,可是回京之後見到我阿瑪和額娘,你要如何向他們交代擄走我的這件事?」

  「那是我的問題,到時候我會有解決的辦法。」事實上,把寶日擄出東王府的舉動是他臨時起意的,對她所提出來的質疑並沒有答案也一點都不在乎,只要能贏得寶日的心,要他做什麼都值得。

  「原本我還可以抱著遊山玩水的心情跟你說說笑笑,可是你才剛對我說過……那樣的話,我的心亂得很,怎麼還能像往常那樣無所顧忌地跟你在一起?」她焦躁地在房中不停繞圈子。

  「我很高興你的心亂了,如果你對我說的話表現得無動於哀,我的想法或許就不同了。」他非但不介意她的反應,神情反倒有些雀躍。

  韞驍的話把寶日的思緒翻攪得更亂,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當他是兄長時,成天愛黏著他說心事,現在聽了他的表白之後,倒有了急欲逃開的心情,到底為什麼會這樣,現在的她根本無法弄得明白。

  「我一定要回京去,這樣才能夠冷靜厘清我的心情,你讓我回去好不好?我要靜一靜,好好想一想。」從沒有體會過熱戀滋味的她,完全不能理解這種矛盾帶來的痛苦。

  「我已經說過了,我要帶你遠遠離開韞麒,不再讓你有機會見到他。」韞驍微瞇著眼,清楚地說。

  「你怎麼能這樣!你憑什麼把我困在你身邊?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要回家,你不帶我回去,那我就自己想辦法回去!」她氣得跺腳,轉身打開房門。

  「寶日!」他伸手拉她。

  「不要拉我!」她用力甩脫。

  「寶日,不要鬧脾氣,你一個人是回不去的!」他牢牢箝住她的小手。

  「用不著你管!」她氣惱地推打他的胸膛。「你已經不是驍大哥了,你是一個胡作非為、莫名其妙的大壞蛋!」

  「寶日!」韞驍忍不住將她摟進懷裏,緊緊抱住狂亂掙扎的嬌軀。「你就真的那麼討厭我?討厭到留在我身邊一時一刻都不願意?討厭到連一絲一毫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寶日在他懷中困難地喘息著,圈住她身軀的那雙臂膀,幾乎要將她攔腰擰斷,但是在這種充滿威脅佔有的可怕力量中,她卻反而漸漸平靜了下來。

  韞驍的懷抱,對寶日而言有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這厚實的胸膛、熾熱的體溫和淡淡的男性陽剛氣息,是她成長過程中最令她安心的屏障,她停止了抗拒,伸出雙臂攬抱住他,完全不想離開如此溫暖的緊密擁抱。

  「寶日?」韞驍微訝地低下頭,呆望著埋首在他胸前的小腦袋,一股無法言說的滿足感立即湧上心頭,他喜歡這種被她依賴、被她需要的感覺。

  「驍大哥,我不會討厭你:水遠都不會。」她仰起臉,眼眶泛紅。「對不起,我剛才太失態了,我不該說你是大壞蛋,對不起……」

  「你並沒有錯,不要說對不起,我會等你親口對我說你喜歡我j。」他閉眸緊擁著她嘆息。

  寶日的心跳驀然加快,燥熱的感覺直燒到耳根,仍然不習慣從韞驍的口中聽見如此直接赤裸的話。

  她忽然想起韞驍曾對她說過——

  「這世上不是只有韞麒一個男人!」

  「你想等,你願意等,可是我卻不想再等了!」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惻然的酸楚與感動,驍大哥等了她多少年?他總是用令人心碎的溫柔眼神凝視著她,她卻從來不曾發現。

  這樣的男人,她為何要躲?為何要逃?為何要抗拒?

  「驍大哥,我們走吧!」她望著他,緩緩綻開笑靨。

  韞驍愕然一怔,不敢置信地審視她的雙眸,想求證她說這句話時是不是夠認真?

  「驍大哥,跟你在一起沒什麼好害怕的。」她伏在他胸前,眼中閃出盈盈淚光。「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大壞蛋,驍大哥絕對是唯一的好人,負了我的男人也永遠不會是你。」

  「寶日——」韞驍發出如同嘆息一般的呼喚。

  「驍大哥,從現在開始我都聽你的,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寶口深深吸一口氣,用最溫柔最動情的聲音對他說著。「我要忘記韞麒,我想忘記韞麒,幫我忘記韞麒。」

  寶日的話帶給韞驍難以言喻的狂喜,這意味著他從此不必再擔憂對她的情感付出不會有結果,也不必再對她的愛意有所保留,終於,他能確確實實擁有她,放心去愛了。

  「好,既然都聽我的,那麼現在答應我一件事好嗎?」他的眼角藏不住滿溢的喜悅。

  「什麼事?」她秀眉輕蹙。

  「從現在開始別叫我驍大哥了。」

  「那要叫什麼?叫你的名字嗎?」她羞澀地低下頭。

  「嗯,試著叫叫看。」他像個孩子般懇求著。

  「喂——驍——」她覺得耳朵開始發熱。

  「自然一點,再一次好不好?」他不甚滿意。

 寶日嬌羞地輕笑著。

  「韞、驍。」

  「再一次?」他央求。

  「韞驍。」

  他笑了,像個稚氣的孩子。

  今天以前,對寶日的愛再深切,也只是如雲似霧般迷惘,而此時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切切實實的愛情。

  ***  ***  ***  ***  ***  ***  ***  ***

  「韞驍!你看——」

  寶日滿臉驚喜地遙指滿山天天灼灼的桃花,明眸燦燦。

  「我從沒看過這麼多這麼多的花,真是太美了——」她興高採烈地奔向滿山遍野熱鬧盛綻的桃花。

  韞驍嘴角噙著笑,欣賞的是北嫣紅桃花更美的寶日。

  「我好想把這些花都帶回去喔,真是太美了!」她在盛開的桃花叢中又蹦又跳,最後仰面臥倒,陶醉地閉上雙眼。

  「別給我出難題了,我可搬不動這麼多花。」韞驍喜歡看她開心大笑的模樣,彷彿心中再多的煩惱和憂鬱都會在她嬌美的笑靨中一一化解。

  「那好吧,就陪我在這裏多待一會兒再走。」她摘下一朵桃花放到鼻端嗅了嗅,格格輕笑起來。

  韞驍走到她身邊坐下,俯視著微泛桃紅的臉頰,和她唇邊怎麼也止不住的甜美笑容。

  「如果沒有跟你出來這一趙,我永遠不會知道這世上有如此美麗的地方。」她由衷讚嘆。

  韞驍的視線不由自主盯住她嫣紅溼潤的唇辦,心跳慢慢加快、加重,他想吻她,雖然這個念頭在他腦中曾經出現過千萬次,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對她心動到無法克制的地步。

  寶日忽然睜開眼,迎向他凝視的目光。

  「你這樣看我……我有點……發暈了……」她的雙頰更加酡紅,奇妙的是,她喜歡被他這樣深深注視,腦袋好像慢慢變得空白了,只留下局促不安的、既陌生又期待的感覺。

  「你也可以看我呀!」韞驍傾近她的臉龐,讓她正對著他的專注與激情。「寶日,你很少正視過我,現在,你用心看著我,好嗎?」

  他的嗓音低沉暗啞,溫柔得令她的心悸動不已。

  「你的眼睫毛好長,鼻梁也好挺。」她出神地輕撫他的臉,目光隨著她的指尖慢慢遊走。「韞驍,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有雙很美的眼睛,好像要把人的魂魄勾走似的。」

  「真的嗎?」他的笑意泛著掩蓋不住的熾烈濃情。「那你看著我的眼睛,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把你的魂兒給勾走?」

  她看見緊鎖住自己的那雙闐黑眼瞳閃動著耀眼的光華,癡癡切切凝望著她,眼底有種誘惑,像兩壇香醇濃烈的美酒佳釀,使人迷醉,她慢慢跌了進去,一瞬間心醉神馳。

  「真的,我的魂兒已經被你勾走了。」她恍然微笑。

  這句話對韞驍而言彷彿是一劑催情藥,他低頭親吻她的前額、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微啟的櫻唇上。

  寶日屏住氣息,思緒迷離得宛如整個人都要融化。

  是眼前的景物太動人?還是韞驍的情意太醉人了?她毫不保留地張開雙臂,青澀地探出舌尖回應他的吻,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給他。

  寶日的回應給韞驍帶來莫大的喜悅和意外,他溫柔纏綿地吻著她,像品嘗著世上最甜美、最珍貴的果實。

  這一吻,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起了變化,有一些東西結束了,有一些感覺正在開始……

  ***  ***  ***  ***  ***  ***  ***  ***

  當韞驍和寶日陷溺在桃花林中時,京城的承親王府和東親王府,卻被這兩個突然失蹤的人搞得天翻地覆,人仰馬翻。

  尤其是東親王府,莫名其妙弄丟了一個七格格,全府上上下下都快急瘋了,弄丟主子的下人們更是個個嚇得魂飛魄散,生怕追究下來人頭保不住。

  在百鳳和百猊的嚴厲警告下,沒有人敢將寶日格格失蹤的消息讓東王爺和大福晉知道,一律以寶日格格偷溜到嫁往科爾沁的大姊家治療情傷瞞騙過去,暗中再追查寶日格格失蹤的真相。

  「韞驍和寶日兩個人同時一起失蹤,你想,把寶日帶走的人不會就是韞驍吧?」百鳳壓低聲音說,和百猊並肩定出皇宮。

  「那天,我責問過白梅,白梅說因為和寶日在賞月亭說話的人是韞驍,所以她們幾個僕婢才會放心的走遠一點,接下來在賞月亭發生了什麼事,根本沒有一個人知道。」百猊雙臂環抱,垂眸沉思著。

  「你不是查問過府裏所有的下人嗎?」百鳳不耐煩地揮開前來請安問候的各部官員們。

  「我是查問過啦!但就是沒有一個人看見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也沒人看見是誰擄走了寶日。」百猊無奈聳肩。「最後是有問到一個馬房的小廝說他好像看見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女人騎馬離去,不過因為距離太遠而看不清兩個人的長相,只隱約聽見女子的叫聲似乎很像寶日格格。」

  「照這麼看來,我推斷那個把寶日擄走的男人八成就是韞驍了。」百鳳篤定的說。

  「如果帶走寶日的人是韞驍,我倒是沒那麼擔心,比較擔心的是兩府的交情會不會因此而破裂,畢竟這關係到寶日的聲譽。」百猊煩惱地說。

  「韞驍為什麼要擄走寶日?我真的搞不懂他這麼做是何用意?」百鳳困惑地支著額角。

  「我原來也不明白,不過,當韞麒告訴我,韞驍對寶日有超越兄妹之情的愛意時,我當下就明白了。」百猊挑眉淺笑著。

  百鳳這才恍然大悟,不過平日冷靜沉穩的韞驍會做出這種驚人的舉動,也實在令他感到意外。

  「韞驍那性子也真是悶透了,既然喜歡寶日,那就前來提親啊,何必等到即將失去寶日的最後一刻,才幹出這場驚天動地的事。」

  「你沒忘記寶日是如何迷戀韞麒的嗎?」百猊習慣性地拾高了眉。「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知道自己沒有勝算。」

  「也對,寶日眼中除了韞麒,誰都看不見。」百鳳蹙眉深思良久,緩緩露出笑容來。「真虧得韞驍能耐住性子對待寶日,看來咱們家寶日是得來這麼一下子才能夠清醒了。」

  百猊聞言大笑起來。

  ***  ***  ***  ***  ***  ***  ***  ***

  離開桃花林後,韞驍和寶日共乘一騎,一路遊山玩水似的漫步閒走,時走時停,偶爾並躺在如茵的草地上仰望流雲,看著雲聚、雲散、雲的追逐和糾纏,到了溪澗,兩人便像興奮的孩子跳下水捉魚捉蝦。

  一開始,寶日總是會問——「現在是什麼時辰?」

  或是——「這裏是什麼地方?」

  漸漸地,她不再問了,天明時,她歡天喜地的和韞驍跨越谷底的潺潺澗水,陶醉於林間的鳥鳴蟲唱,月亮一升起,再偏僻的荒山旅店她都能入睡,即使找不到落腳處必須夜宿星空下,她也都不再有怨言。

  很多時候,她總是枕在他的臂彎,像只歡欣愉悅的小鳥般,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個不停。

  「韞驍,你看!那樹上有猴子在跳來跳去耶!」

  「韞驍,你看你看!那座山的形狀像什麼?很像青蛙對不對?好有趣喔!」

  「韞驍,你看!那竹林裏有條小徑,你猜那條小徑通往哪裏?」

  在不知名的美麗山水間,她總是用激越的情緒呼喚他的名字。

  離開京城短短數日,韞驍嘗到了人生中最極致的幸福,享受著生命中最甜美的時光。

  「那邊有塊石碑,上面寫著『宛來鎮』,今晚就在這裏住下吧。」韞驍輕聲對懷裏已經累了的小鳥說道。

  「好啊。」寶日專心把玩著他修長的手指,一下子讓自己的手心貼住他的手心比對著大小,一下子又讓自己的纖指穿過他有力的長指,有時候十指輕勾,有時候重重交握。

  「我的手好玩嗎?」他俯首笑問。

  「好玩呀,哇,你的手比我的臉還大呢!」她打開他的手,伸展在自己的臉蛋前方,驚訝地低呼。

  韞驍沉沉地笑著,以鼻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耳際。

  「你的手長得既好看又好玩。」她笑著縮了縮肩。「雖然和我的手比起來大很多,可是握在一起時又覺得很契合,感覺真是奇妙。」

  「真的嗎?」韞驍審視著她覺得奇妙的契合度。「我以前倒是沒有聽人這麼說過。」

  「以前沒有,以後也不許有。」寶日驀地回眸,淩厲地睨他一眼。

  「你真是又跋扈又任性。」韞驍笑著輕敲一下她的頭。

  「是你喜歡的。」她驕傲地嘟起紅唇。

  「是,沒錯,我認栽。」他摟緊臂彎中的小人兒,半點沒有認栽的苦惱,反而還頗為陶醉。

  「韞驍,你看前面!這個鎮看起來挺熱鬧的,是個大鎮呢!」寶日指向寫著「宛來鎮」的牌樓,雀躍地喊。

  韞驍抬眸望去,的確看見鎮上的主要街道上人來人往、店鋪林立,比起先前他們投宿過的小村莊要熱鬧多了。

  「那裏有間布莊,我們去做幾件新衣服,再買兩件禦寒保暖的斗篷。」此時已是深秋即將入冬之際,韞驍擔心寶日受寒,早有添購保暖衣物的考慮。

  「好啊。」有新衣服可換,寶日當然沒有異議。

  不過,走進布莊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寶日就迫不及待想走人了。

  原因就出在布莊老板娘身上,那老板娘長得像極了修煉千年的狐狸精妲己,一看見韞驍上門,臉上立刻掛起風情萬種的媚笑,腰肢款擺地迎上來。

  「客倌,挑布嗎?」那雙漾著春意的眼眸,肆無忌憚地在韞驍身上打轉。

  「我要做幾件冬衣,明天能趕得及給我嗎?」韞驍的反應沒有寶日敏銳,自顧自地挑選布正花色。

  「明天就要?」狐媚的老板娘靠近韞驍,妖嬈地笑睨著他。「客倌就這麼急著要嗎?偏巧咱家布莊掌櫃的病死了,布莊就只留下我這麼個小寡婦支撐,沒人幫我的忙,客倌,再多給兩天行不行?」

  「不行!」寶日橫身過來,站在韞驍和風騷少婦中間,不悅地回絕。「韞驍,我們別做衣服了,買她店裏現成的不就好啦?」

  原來她不只是狐媚老板娘,還是風流俏寡婦,寶日反感得只想立刻走人。

  「那好吧,寶日,你自己挑兩件喜歡的。」韞驍笑笑,眼中只看得見寶日,對老板娘有意無意的挑逗渾然未覺。

  寶日的雙眼死盯著春意盎然的老板娘,看也沒看就隨手指了兩件。

  「喲,小姑娘的品味真特殊。」老板娘掩口嬌笑。

  「寶日,你真要挑這兩件嗎?」連韞驍都訝異地蹙起眉頭。

  寶日沒好氣地瞥一眼自己胡亂挑中的衣服,這才發現方才隨手亂指居然選中了俗傃的大花色,惱羞成怒的紅雲迅速飛上她的俏頰,原本就不悅的情緒立刻轉成了無名怒火。

  「算了,這布莊的衣裳太難看,沒一件是我看得上眼的,韞驍,我們走!」再多看一眼那雙蓄意勾引韞驍的美眸,她的肺肯定會氣炸。

  「可是……」

  「可是什麼!」她氣得只差沒對韞驍喊出「難道你就那麼願意被這風流寡婦勾引」這句話?

  「小姑娘急什麼,人家公子還沒挑呀!」風騷老板娘的纖纖玉指輕搭在韞驍臂上,狐媚的美眸始終好奇地打量著他。「公子這身衣裳繡工精細,必然出自名匠巧手,小店怕拿不出此等貨色來供公子挑選呢。」

  「我用下著太華貴的衣物,簡單點的衣袍就可以了。」韞驍淡淡回應。

  「你別跟她說那麼多話行不行?隨便挑個兩件就走了吧!」寶日氣呼呼地推開搭在韞驍臂上的玉手。

  老板娘纖腰一扭,轉到了韞驍身後。

  「公子長身玉立,高瘦挺拔,小店還真沒有你能穿的尺寸,讓我先給公子量一量身。」

  寶日愕然驚見她居然用自己的雙手在韞驍肩背上下量著,看到那雙雪白玉手在韞驍身上摸來摸去,忍了許久的怒氣沸騰地炸開了!

  「再動手動腳,本格格要你好看!」她狠很地揮開那雙不安分的手。

  「本格格?」老板娘滿目疑惑。

  韞驍一聽寶日露了餡,當下以最快的速度挑了兩件斗篷、兩件棉袍,丟出一錠銀子便拖著寶日快步離開布莊。

  「這小鎮不大,你那句『本格格』很快就會傳遍了。」他拍了下她的頭,輕聲責備。

  「我倒要問你了,為什麼要讓那只騷狐狸在你身上亂摸亂碰的?」她忿忿地往前走,氣話全部出籠。

  「她在幫我量身啊!」他茫然不解。

  「她是在佔你的便宜!」她掄起粉拳捶了他一記。

  「不是吧。」他回想著自己到底什麼地方被佔了便宜。

  「你該自己躲開她的,居然還要我親自動手,你是存心氣我的嗎?」

  「我為何要氣你?」他不可思議地愣住,眼底閃過一絲驚喜。「噢,我知道了,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寶日驀地排紅了臉。

  「以後不許再這樣了!」她嘟起紅唇。

  韞驍笑吟吟地端凝著她。

  「聽見了嗎?再讓我瞧見女人這麼碰你,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理你了!」寶日快被自己打翻醋壇子的酸味嗆暈了。

  韞驍唇角的笑意漸漸加深。

  「你到底聽見了沒呀!」她嬌瞠地跺腳。

  「你吃醋生氣的樣子好可愛。」他輕笑,伸臂將她圈在懷裏。

  「什麼嘛——」她的臉更紅了。

  「真的,我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他的前額輕靠著她,陶醉在她為他吃醋嫉妒的滿足感中。

  「我不理你了!」她羞窘不已。

  「好可愛,再說一次。」他在她耳畔柔聲輕喃。

  「討厭,我真的不理你了!」她咬住唇,費力忍住笑意。

  「真的好可愛,再說一次好不好?」

  聽著韞驍孩子氣的甜蜜呢喃,寶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心頭溢滿了柔情。

  「你愈來愈不像驍大哥了。」

  「我當然不是你的驍大哥,我是愛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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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咻!

  一枝削得銳利的竹箭射中了藏在車叢內的野兔。

  「哇!射中了!真的射中了!」躲在韞驍身後的寶口驚喜地跳起來,抱著他的手臂開心大叫。

  「好了,終於有東西可以吃了,」韞驍走到草叢拎起野兔,剝皮清理了內臟後,便放到火堆上烤。

  「一整天都只吃野果乾糧,看到肉都快饞死了!」寶日坐在火堆前忍不住吞口水。

  韞驍自己也沒料到,離開「宛來鎮」之後便進入一大片森林,結果走了一整天都走不出去,一路上也沒有看見半戶人家,眼看天就要黑了,逼不得已只好手制一把簡單的短弓,射只野兔充饑。

  「韞驍,你好厲害,用這把小小的弓就能射中野兔,真了不起。」寶日兩眼閃閃發亮,露出崇拜的眼神。

  「你這麼說可不是捧我,若我連只野兔都獵不到,還稱得上是滿族八旗子弟嗎?」韞驍一邊專心烤兔肉,一邊低笑著。

  「可是你是隨手做一把短弓就辦到了呀,這可不是人人都會的吧!」她偏就是要捧他,尤其這段時間的相處,讓她幾乎覺得韞驍是無所不能的。

  「你應該知道我從小就喜歡做這些小東西了吧?」他笑看她。「當在你襁褓中時,我不是就已經把親手做的短笛送給你了?」

  「那短笛收在櫃子裏頭呢。」她挽著他的手,甜甜一笑。「韞驍,你做的這把短弓送給我好不好?」

  「這是隨便做的,而且只能使用一次,留著它幹什麼?」他撕下一塊剛烤好的鮮美冤肉,吹涼了送進她口中。

  「我就是想留著嘛,這短弓很可愛呀!」她咀嚼著兔肉,笑嘻嘻地說。

  「你要喜歡,回京以後我做漂亮一點的給你。」他微微一笑,繼續喂她。

  寶日聽到「回京」兩個字,怔怔望著跳躍的火焰出神。

  「寶日,你想家了嗎?」韞驍注意到地安靜下來,小心地探問。

  「不會。」她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我很喜歡現在的感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每天都有發現不完的新鮮事,而且跟你在一起的感覺很舒服、很平靜,一想到回去之後無法避免要面對的事,我就一點也不想回家了。」

  「你是說……和說麒之間尚未明言退婚的事嗎?」提到韞麒的名字,他的情緒仍免不了會緊繃一下。

  寶日點點頭,沉默地將他的手包覆在自己的雙掌之中。

  「如果……回京後,我立刻向你阿瑪提親,你肯嫁給我嗎?」他隱忍了許久,終於吐露心意。

  寶日對著他嫣然一笑,墜入一種甜蜜而溫馨的喜悅裏。

  曾為了韞麒負心而輾轉哀泣、悲痛欲絕的日子,已經離得好遙遠好遙遠了,這一刻,是她感覺最幸福的剎那,也在這一刻,她想到了柔嫣。

  當她思及柔嫣將可能為她而受到傷害時,她的心便惶惶不安。

  「柔嫣……怎麼辦?」她靠著他的肩,斂住了笑容。

  「和柔嫣的婚約我從來不曾應允過,也沒有送過訂禮,沒什麼好擔心的。」

  「可是……我明明知道她是那麼的喜歡你,也一心一意想嫁給你,剛開始我知道她對你的心意,還一直想辦法把你們兩個人湊成一對,而如今……」她苦惱地捧著頭嘆氣。

  「你怕得罪了她?」他輕聲問。

  「柔嫣是我的閨中好友,我若是這麼做形同背叛了她,她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她沮喪地嘆氣,環抱雙臂。「好煩吶,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這麼復雜?又會有這麼多的煩惱?」

  「柔嫣的事情讓我來處理。」他拍拍她的頭。

  「不要。」她搖頭,緩緩偎向他的肩窩。…這是我跟柔嫣的事,我應該自己跟她說的。」

  韞驍感覺到了她的不安,緊緊地將她圈在懷裏。

  寶日埋首在他結實的擁抱中,這段日子以來的朝夕相處,對她而言是一場美麗的意外,如果韞驍沒有擄走她,她很可能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水遠將自己囚禁在幽谷中流失生命。

  但是她走出來了,韞驍將她從囚籠中救了出來,讓她清楚看見一直守候在自己身邊,有雙深邃眼眸、溫暖笑容的男人是誰。

  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愛上了他,但她確信自己很想跟著他不顧一切浪跡天涯,兩人就這麼天長地久的過下去。

  「韞驍,乾脆我們別回去了好不好?」她勾住他的頸子笑說,語氣帶著任性的嬌憨。

  韞驍心底掠過一絲悸動,他輕輕托起她瑩亮的面頰,深深的吻住她柔軟的紅唇,舌尖輕緩地舔吮她的唇辦,直到她發出虛軟的嘆息。

  「韞驍……」她顫抖而迷眩地攀上他的後頸,指尖撫揉著他的髮根,輕拂過他的耳際。

  綿長熾熱的吻漸漸催動了兩人情欲,雖然他們也曾擁抱、親吻過無數次,但每一次韞驍怕自己把持不住,總是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吻得太深入,不要去觸碰貼靠向他的溫香嬌軀。

  此時此刻,他依然竭盡所能地壓抑體內隱隱竄燒的欲焰,但是寶日卻漸漸動了情,她的雙手開始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遊栘,鼻子摩挲著他的頸窩,火熱的紅唇甚至吮嚼著他的耳朵,一路慢慢舔吻下來……

  「寶日!」他倏地握住她的肩膀推開,努力調勻紊亂的氣息,她若再繼續下去,必定會令他失控。

  「怎麼了?」寶日眨了眨迷蒙的雙眼,微泛潮紅的臉龐上寫滿了迷惘和困惑。

  「今天我們要在野地裏過夜,早點休息吧。」他起身在草地鋪上斗篷,示意她躺下睡覺,自己則坐在火堆前添加枯枝,維持火勢暢旺。

  寶日並沒有聽他的話躺下,她只覺得體內有股難以平息的騷動,情不自禁地自他身後抱住他。

  「韞驍……我……我想……」她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只感到自己臉頰發燙,好像有一把無形的火,緩緩燒過她的臉、她的耳朵,接著逐漸往下,燒過她的胸脯、她的下腹,燒得她渾身燥熱得難受。

  韞驍心神蕩漾,被貼在背上的柔軟胸脯撩撥得血脈賁張。

  「別胡思亂想了,快點休息。」他將寶日按倒在斗篷上,強迫她入睡。

  「可是夜裏好冷,你過來陪我一起睡。」這陣子,她很依賴他,必須有他的體溫才能睡得著。

  韞驍低嘆,回過身與她面對面躺下。

  寶日倏地鑽進他懷裏,感受著他的氣息和體溫親密地穿透過衣衫,熨著她的肌膚毛孔,滲入了四肢百骸。

  「韞驍,你的身子也好熱喔!」她的臉貼在他滾燙的頸側,發現他的脈搏跳得又快又激烈。

  「快點睡,不要一直說話。」他發出似呻吟的嘆息,拉起斗篷蓋在兩人身上。

  「可是我也一直在發熱,你摸摸,我是不是病了?」她抓著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額頭,然後栘到頰畔,最後落在她的心口。「我的心也跳得好快好快,有點不能喘息了。」

  隔著衣衫,韞驍仍可以感覺到掌心下誘人的飽滿,一把熾熱欲火倏地竄燒他全身,他像被燙傷似的抽回手,痛苦地閉眸,極力對抗體內灼熱的欲望。

  「你怎麼了?韞驍,難道你也病了嗎?」見他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寶日不禁有些著急起來。

  「我們都沒有生病,你只要乖乖躺著不要亂動,也不要再亂摸我,我們很快就會好了。」他平躺著仰望天上繁星,不敢多看一眼那張酡紅的甜美嬌顏,否則,他沒有把握自己會不會對她做出逾矩的行為來。

  「是嗎?」她怔怔眨眼,乖乖聽話不再亂動。

  「寶日,我之所以把你擄走,是因為你已被韞麒攪亂了心緒,迷亂得看不見自己的心,也看不見身邊有很多比韞麒更愛你的人,像你的阿瑪、額娘,還有百鳳和百猊。」韞驍愛憐地輕撫她的頭髮。

  「我知道,還有一個你。」她枕在他的頸窩甜甜笑說。

  韞驍微微一笑。

  「我擄走你的最終目的是希望你能愛上我,雖然我渴望你能完完全全屬於我,但我不會用佔有你的身子來達到目的,你能了解嗎?」他解釋著自己為何要與她保持距離。

  寶日這下子才恍然明白了,原來剛剛兩人若再這麼耳鬢廝磨下去,身子便要給他佔去了,雖然她完全不了解男人會如何佔有女人的身子,卻忍不住開始幻想起韞驍會用什麼方式佔有她?想得臉紅耳熱,心跳加快。

  「我願意呀!」她圈住他的頸項,凝視著他溫柔寵愛的目光。「我願意完完全全屬於你,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韞驍的心驀地沸騰起來,像等了一生,才等到了這些話。

  「寶日,說你已經愛上我了。」他猛然將她緊緊擁人懷中,用力得幾乎將她揉入自己體內,讓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我已經愛上你了,而且好愛你好愛你好愛你!」她用最虔誠的心對他傾訴,每一個「愛你」都是甜蜜而微醺、芬芳而香醇的。

  韞驍深深悸動,火熱而猛烈地吻住她,吞噬她嬌弱的細喘,眼眶中有種熱熱暖暖的感覺,彷彿有什麼要奪眶而出。

  溫熱的淚無聲無息地落在寶日頰上。

  「韞驍?」她捧住他的臉,怔仲地看著他眼中因感動而滴下的淚,像珍珠一般,震撼了她。

  「是上天的垂憐嗎?我想不到能從你口中得到這句話。」他頂著她的額心,濃密的長睫微微溼濡,泛著水光的黑瞳飽含著得償所願的笑意。

  寶日從不知道男人的淚水能這麼美,美得令她感到酸楚,美得令她泫然欲泣。

  她輕輕解開衣衫,抬起他的手,貼在她激烈狂跳的心口上。

  「我是你的,韞驍。」她用一種溫存的眼神望定他。「我是你的。」

  韞驍停住了呼吸,癡醉地凝視著暴露在月光下的瑩白肌膚,這已經是一個男人能忍受的極限了。

  他吻住她,這回的吻不再輕柔得像初雪,而是狂烈的、充滿激情的渴望,此刻他腦中什麼也容不下,只想擁有完整的寶日。

  寶日在他熾烈的吻下不自覺地顫抖,她雙手急切地解褪他身上的衣物,採取主動,想奉獻自己去證明她的愛。

  韞驍再也無法抵禦體內燃燒的烈焰,炙熱的唇開始探索令他瘋狂的矯美胴體,嗅著幽幽散發出來的溫暖芳香。

  「寶日,說你會嫁給我。」他握住她的纖腰緊緊貼向火熱滾燙的下身,黑瞳因欲望而蒙朧。

  「我一定會嫁給你!」她著迷地撫摸他汗溼的臉。

  韞驍發出滿足的輕嘆,溫柔地進入她甜美的禁地。

  初解人事的寶日,痛楚始終不曾停止過,但是每一次的痛楚都是一種真實的擁有,每一次的痛楚對她都是瘋狂的喜悅。

  ***  ***  ***  ***  ***  ***  ***  ***

  「寶日,你在發燒!」

  韞驍帶著寶日離開森林之後,便察覺到懷中一直昏睡的寶日不太對勁,伸手一摸,才發現她的肌膚滾燙嚇人。

  「嗯,這回好像是真的發燒了,因為我頭好痛,渾身又沒半點力氣。」她虛弱地睜開眼,勉強對他笑笑。

  「難道是昨夜的緣故?」他很懊惱不該在荒山野地與她徹夜纏綿,結果害她生病受涼。

  「沒關係,我一點也不後悔,真的。」她偎在他懷裏,呼吸有些淺促。

  「可是我後悔,我不該沒有預想到後果。」一想到沒把她照顧好,他就自責不已。

  「真的沒關係,帶我去鎮上找個大夫抓藥就行了,你別太擔心。」她用濃重的鼻音安撫他。

  「問題是,下一個城鎮在哪裏?有多遠?你的身子能撐多久?」看著她慘白的小臉和殷紅的唇色,他的情緒開始焦慮起來。

  「你冷靜一點。」她微微一咳。「我們慢慢去找……」

  韞驍如何冷靜得下來,他立刻掉轉馬頭,往回奔進森林。

  「為什麼要回頭?」她微微蹙眉,喘息短促。

  「我們回去宛來鎮。」他抱緊懷中的小身子,抿著雙唇專注地策馬疾馳。「往前走不知要走多遠才會遇上城鎮,至少回頭快馬加鞭半天便能給你找到大夫,我豈能冒險再往前行。」

  「反正……我已是你的人,生死都交到你手中了,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她不知不覺地昏沉睡去。

  韞驍見她再度昏睡,心急如焚,火速駕馬亡命似地飛馳在林間。

  「韞驍——我好冷——」她在他懷中喃喃囈語,忍不住哆嗦發抖。

  「寶日,要撐下去,一定要撐下去!」

  他異常焦慮地抽下馬鞭,馬兒瘋狂疾奔。

  到了宛來鎮已是黃昏,寶日的病情顯得更加惡化。

  韞驍帶著她住進客棧,請來了大夫醫治。

  一整夜,她都在發燒昏迷,無意識地說著囈語,她會喊他的名字,也會哭喊著她的額娘。

  他守在她的床頭,照顧她喝水吃藥,徹夜未眠。

  寶日的這場病,讓他知道應該是回去的時候到了。

  發燒昏睡了幾天,寶日總算恍惚地醒過來了,她看見韞驍坐在床頭閉眸支頤,醒來一看見他,她有種重見親人的感受,鼻頭酸酸的,心頭暖暖的。

  她才一動,韞驍便立刻察覺,起身探手過來摸了摸她的前額。

  「還好燒退了,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他乾啞的嗓音透著愉悅。

  「喉嚨還有點痛,感覺沒什麼力氣,不過比較清醒了,精神也好多了。」她有氣無力地笑了笑,說話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韞驍懸掛了幾天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想吃什麼?我讓廚子做來給你吃。」他吻了吻她的眉心。

  寶日搖搖頭,看著他微微笑起來。

  「想吃你。」

  韞驍微愕,挑眉輕笑著。

  「不錯嘛,有力氣說笑了。」

  「其實我沒什麼胃口,什麼都不想吃。」她深深望著他。「不過你倒是要多吃點東西,才幾天你就瘦了。」

  「我瘦不瘦並不重要,只要你的病趕快好起來就好了。」他輕輕說,替她把被子拉好。

  「韞驍,這幾天有沒有嚇壞你?」寶日握住他的手輕貼在自己的頰畔,望著他嬌羞地一笑。

  「有一點。」他憐愛地撥弄她額前的髮絲。「我害你生了病,心裏很煩惱不知該如何向你阿瑪和額娘交代才好。」

  「不必跟他們交代呀,他們又不會知道我生病的事,用不著擔那種心。」她聳肩輕笑。

  韞驍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其實……一進宛來鎮,我就已經請人快馬送信給百鳳了。」

  寶日怔了怔。

  「為什麼寫信給我六哥?」她遲疑地問。

  「我寫信告訴他你的近況,並且說過兩天我們就會動身回京了,請他們不用掛念。」

  「我不想這麼快回去!」不知怎麼地,她對回京感到不安。

  「我們已經出來二十多天,真的也該回去了,我若再不把你還給你的阿瑪和額娘,只怕他們饒不了我了。」韞驍握住她的手,柔聲地勸。

  「可是回去以後我就不能這樣時時刻刻都看得見你了,而且每天晚上也得自己一個人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如此大膽的話,不禁羞得紅了臉。

  韞驍見寶日滿臉嬌羞的模樣,一股甜甜的感覺滑過心頭。

  「寶日,把你擄出王府已經是我做過最過分任性的事情了,我把朝政全丟給韞麒、百鳳和百猊他們,這陣子想必把他們搞得一團混亂,我真的也該回去理一理政事了,不能就這樣丟著什麼都不管。」

  「他們有三個人替你分擔,而且他們能力強著呢,亂不到哪裏去的。」寶日反過來想說服他,反正她就是不想這麼快回去。

  「你不能這麼說,寶日。」韞驍面色嚴肅地說道。「攝政王是先帝交付給我的職責,我有輔佐小皇帝的一份責任,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也不能對不起韞麒、百鳳和百猊他們。」

  「看吧,還沒回去呢,你就變回驍大哥了。」寶日咬著唇,愀然不樂。

  韞驍愕然一怔,忽然間明白了她真正煩惱的是什麼了,她在害伯回京之後兩人的關係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也可能會失去一部分的自由,或者會有家人和朋友介入,影響他們已經幸福甜蜜的關係。

  「寶日,聽我說,不管到哪裏,我都不會想再當回你的驍大哥。你放心,一回京,我立刻便向你阿瑪提親,請求他將你嫁給我。」他捧起她擔憂的小臉,認真給她承諾。

  寶日咬著唇,好半天才點頭同意。她之所以這麼擔憂不是沒有理由的,從前的韞驍實在太會掩飾情緒,是個冷靜、沉穩、內斂、顧全大局的人,所以他深愛她的心情,才會一直沒有人看得出來。

  而這回離京之後,無所顧忌對她表達愛意的韞驍有了多種她從未見過的面貌,偶爾見得到他那股成熟男人閒適的魅力,偶爾又會看見他孩子氣的模樣,令她萬分傾心著迷,她喜歡這樣的韞驍,一點也不希望他變回從前那個樣子。

  「你說的喔,回京之後立刻來我家提親,立刻喔!」她不放心的強調。

  「好,立刻。」他重重允諾。

  「你如果爽約,當心我這輩子……」

  「都不再理我是嗎?」他替她接下去說。

  寶日笑倒在他懷裏。

  ***  ***  ***  ***  ***  ***  ***  ***

  寶日在「宛來鎮」才剛養好了病,百鳳和百猊就浩浩蕩蕩來接人了。

  「這是怎麼回事?」百鳳交抱雙臂,微瞇著眼審視韞驍和寶日兩個人,隱約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微妙的變化。

  「沒怎麼樣呀,我的病已經好了,不用擔心。」寶日親膩地挽著韞驍的手臂,笑吟吟地說。

  百猊也觀察到韞驍和寶日之間關係的改變,從前寶日也常拉著韞驍的手,但是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把柔軟的胸脯壓在韞驍的手臂上,而這兩個人對這種親密的舉止表現得十分自然,可以想見,他們之間已有了逾矩的關係。

  「你們兩個在一起了?」百猊挑高了眉問。

  「七哥,你怎麼知道?」寶日詫異極了。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好嗎?」百鳳大笑。

  「朝中有事沒有?」韞驍淡淡一笑,移開話題。

  「我看你這陣子沉醉在溫柔鄉,恐怕連皇宮長什麼樣子都忘了吧?」百猊笑著調侃。

  「韞驍,我真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你會做出誘拐我妹的事情。」百鳳哼笑,要不是知己好友,他拳頭早就揮出去了。

  「六哥,幹麼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什麼誘拐,韞驍根本沒有誘拐我!」寶日站出來替情人出頭。

  「韞驍!」百鳳和百況異口同聲喊。「怎麼,什麼時候改的口?」

  「我愛怎麼叫是我的事,要你們囉嗦!」她俏臉一紅,羞怯地轉開。

  「好了,既然你們都看出來了,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反正回京之後,我會親自到府上對令妹提親。」韞驍忍不住笑說。

  「你自己的親事都沒有解決,怎麼來我們家提親?」百鳳搖頭低嘆。

  「是啊,要不是我們把寶日失蹤的事情壓下來,我們東親王府早和你們承親王府鬧翻了。」百猊接口。

  「六哥、七哥,你們怎麼把這件事情壓下來的?」寶日很好奇。

  「我們說你到科爾沁的大姊家散心了,並沒有把你的失蹤和韞驍扯在一起。」百鳳說。

  「虧你們想得出來!」寶日拍著手笑。

  「笑什麼,我們每天忙著找你,累得都快瘋了,你還笑得出來!」百猊伸手敲了下她的腦袋瓜。

  「對不起嘛!那現在怎麼辦?」她摸了摸被百猊敲痛的頭。

  「還能怎麼辦,我們兩個先把你接走,過兩天韞驍再自行回京,反正你們兩個得錯開來,不能一道回去。」百鳳攤了攤手說。

  「什麼啊!」寶日不情不願地嘟起嘴,因為前後這麼算起來,她至少得六天看不到韞驍。

  「寶日,」韞驍把她牽到一旁,柔聲對她說。「你先跟百鳳和百猊回去,等我回京之後,立刻會到東王府看你。」

  「立刻喔,立刻。」她抬起纖纖玉指輕點他的鼻尖。

  「會啦,你們先走。」他笑著把寶日推到百鳳和百猊身邊。

  「記得想我。」她踮起腳尖,紅唇在他耳畔輕喃。

  「沒看見你的時候,我會看著你給我的荷包想你。」他在她頰畔飛快吻啄了一下。

  寶日甜甜地笑開了。她知道,那個她繡給他的荷包,他都珍藏在懷裏。

  「好了,快點走好嗎?反正幾天後就又見面了,別這麼拖拖拉拉的。」百鳳把寶日一把抱上馬車。

  「喂,你是怎麼讓我妹忘記韞麒的?」百猊用手肘撞了韞驍一下。

  「憑我的魅力吧。」韞驍挑眉聳肩。

  「哇,那地從前怎麼沒發現你的魅力?」百猊斜睨他一眼。

  「這就是我弄不明白的地方了。」韞驍微微一笑。「不過沒關係,我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弄清楚這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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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0:25:5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寶日一回到東王府,整座王府頓時歡天喜地熱鬧起來,大夥兒都很高興,用不著再提心吊膽過日子了。

  東福晉一看到愛女回來,便心疼地摟在懷裏輕聲責備著。

  「我的寶日,你怎麼偷溜到科爾沁去也沒跟額娘說,如此膽大妄為,你可知道額娘有多擔心嗎?」東福晉捧著寶日的臉細細打量。

  「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她窩在東福晉的懷裏 笑。

  「幸虧你好好的回來了,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對得起阿瑪跟額娘嗎?」臉色嚴峻的東王爺斥罵著。

  「阿瑪、額娘,對不起,我下回不敢了!」她低下頭懺侮。

  「你這孩子也真是的,人家怡親王府因為什麼原因暫時緩下你和韞麒的婚事,你又不是不清楚,怎麼會弄到懷疑人家韞麒不想娶你,還大老遠跑到科爾沁治療什麼情傷的地步,你這麼做不是存心給咱們王府鬧笑話嗎?」東王爺敲著桌案,咳聲嘆氣。

  「是啊,再不可這麼孩子氣了,知道嗎?這陣子怡福晉和老福晉時常來關心你,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東福晉細聲斥責。

  其實發生在寶日身上的許多事情,東王爺和福晉完全是被蒙在鼓裏,就連寶日曾經為了韞麒不吃不喝,意圖尋死的事都毫不知情,上自百鳳、百猊,下至馬房小廝,統統噤若寒蟬,不敢讓愛女心切的東王爺和福晉知道,因此夫妻兩人才會認為寶日這麼做全是在鬧孩子脾氣。

  「我才不是鬧笑話,人家韞麒是真的不想娶我,他不喜歡我!」當寶日說這些話時已沒有一絲傷痛,不過是在對雙親闡述事實。

  「胡說,這陣子韞麒常來府裏走動,也很關心你什麼時候回來。」東王爺壓根兒不信。

  「是嗎?」真奇怪,現在聽到韞麒的名字,她的心湖竟無波無瀾。

  「是啊,老福晉更是想你呢,總是吩咐我,你要是回來了,就到怡王府陪她說話解悶。」東福晉也笑說。

  「好,我知道了。」不管她和韞麒之間怎麼樣了,她仍然打從心底喜歡老福晉,不會因此而疏遠她。

  「這回出遠門散心也好,瞧你回來以後氣色好多了,是不是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情?說給額娘聽聽。」東福晉欣悅地笑望著她。

  「也沒什麼啦!」她想起了韞驍,笑意忍不住逸出紅唇。

  「笑了不是?還說沒什麼。」東福晉傾身耳語。「到底遇見什麼有趣的事,快點說給額娘聽!」

  寶日怯怯地瞟一眼東王爺,猶豫著該不該在這個時候提起韞驍的事,想來想去,既然遲早都要說,早說晚說都一樣,倒不如趕在韞驍前來提親之前說個清楚,也免得嚇壞了兩位老人家。

  「阿瑪、額娘,」她咽了下口水,嗓音微微輕揚。「咱們能不能跟怡王府解除婚約?」

  「你說什麼?」東王爺和福晉驚愕地喊。

  寶日深吸口氣,平靜地說道:「我想清楚了,我不嫁韞麒了。」

  東王爺和福晉無法置信地盯著她看,根本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從小到大,寶日一心一意要嫁的便是韞麒,他們無法想像有一天會從寶日嘴裏說出「不嫁韞麒」這句話來。

  「寶日,你在跟阿瑪、額娘開玩笑嗎?」東王爺懷疑得很。

  「我是認真的。」她鄭重地回答。

  「不嫁韞麒,那你想嫁給誰?」東王爺沉下臉色。「別告訴我你在科爾沁看上了什麼男人!」

  東福晉一臉憂心地望著寶日。

  「我是看上了一個男人。」她怯怯地低下頭,隨即又抬起眼直視雙親,挺直背脊。

  「誰?」夫妻倆驚愕地同聲喊。

  「韞驍。」

  「什麼!」東王爺拍桌大罵。「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以前口口聲聲喊著要嫁給韞麒,好不容易阿瑪和額娘給你攀來了這門親,現在你又反悔說要嫁給韞驍,婚姻大事豈能兒戲,任由你這麼三心兩意的!」

  對東福晉來說,聽到寶日想嫁的男人是韞驍,她心中倒有一絲歡悅,他們兩人一起長大,韞驍對寶日的體貼和照顧她都看在眼裏,也記在心裏,如果把寶日交給他,她一定能放心,只是寶日一顆心全在韞麒身上,她雖然覺得不能得韞驍為婿是件很惋惜的事,但也只能幫著寶日遂她所願。

  「寶日,你不是都把韞驍當成大哥哥的嗎?為什麼會突然想嫁給他?」如今寶日突然間改變心意,令她大感困惑,不管怎樣,都得問問清楚才行。

  「因為我愛上他了。」她清脆地說。

  「胡鬧!一會兒愛這個,一會兒愛那個,你簡直是胡鬧!」東王爺氣得重聲咆哮。「咱們跟怡王府的婚約早就談定了,現在怎麼能說反悔就反悔,你是想咱們跟怡王府因此撕破臉嗎?」

  「那你們去問問韞麒,他是不是也根本不想娶我?」寶日跳起來喊。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東福晉聽得頭都昏了。「你們一開始不是好好的嗎?怎麼這會兒他不想娶你,你又不想嫁他了?」

  「既然我們彼此都不愛對方,那就用不著成這個親了呀!」寶日接著喊。

  「來人哪,把六爺、七爺給我叫過來!」東王爺大聲一吼,下人們紛紛驚慌地忙不迭連聲叫喊六、七爺。

  當東親王府為了寶日想退婚的事開堂夜審時,城西的承親王府也因為失蹤多日的韞驍剛回來就表明要娶寶日這件事而吵得天翻地覆。

  「寶日格格和韞麒的婚事早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了,你要去提親,是準備讓阿瑪一口氣把兩府都得罪了嗎?不,不只怡、東兩府,我連大學士明大人那裏也難以交代呀!」承親王愈想愈驚慌,不斷地在屋內徘徊。

  「韞驍,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連承福晉也氣急敗壞地罵起來。「替你挑選的你不要,問你喜歡誰你也從不說,偏偏等人家怡親王府訂下了寶日格格,你才說要提親,這不是分明讓你阿瑪為難嗎?」

  韞驍快馬加鞭趕回來,衣服還沒來得及換,就風塵僕僕地上了戰場,剛說完「要上東王府提親」一句,雙親便狠狠殺將過來。

  「韞驍,你這個性是怎麼一回事?人家到了二十七歲的年紀,早已經妻妾成群了,你怎麼連娶個妻子都這麼費事啊,存心想累死你阿瑪嗎?」承親王憤憤地一跺腳。

  承福晉也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娘把你的模樣生得也夠俊的,你從小到大也都很乖巧,沒什麼事情可讓額娘操心的,怎麼大了以後,額娘反要為了你的親事累得焦頭爛額?柔嫣有什麼不好,你卻偏要去搶人家怡親王府訂下的人?」

  「柔嫣是沒有什麼不好,可惜我無法喜歡她。」韞驍伸直長腿,疲累地一嘆。

  「人家是明大人的女兒,背景、環境不差,人也生得漂亮,性情又溫柔,為什麼你不喜歡?」承親王實在受下了兒子的怪毛病。

  「我喜歡的人是寶日,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了,這輩子都不會改變,除了寶日,我不會娶任何女人當我的福晉。」他實在懶得再招架,只想趕快洗個熱水澡然後睡覺去。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人家的婚事都成定局了!」承福晉無奈地說。

  「阿瑪、額娘,你們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這件事我會自己處理,不用阿瑪費心。」他起身,決定結束這場戰事。

  「你用不著處理,這件事從今以後都不許再提了,你只能娶柔嫣,別的念頭都別妄想!」承親王果決地命令。

  「阿瑪,我一定要娶寶日,無論如何一定要。」韞驍堅定地說完,轉過身自顧自的定出廳堂。

  「韞驍!你給我回來!韞驍——」

  承親王指著韞驍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韞驍不再理會,因為他必須養精蓄銳,等明天另一場仗開打。

  ***  ***  ***  ***  ***  ***  ***  ***

  「王爺,請將寶日嫁給晚輩。」

  韞驍天一亮,便單槍匹馬來到東親王府,面見東親王和福晉。

  「韞驍,你不該提出這種要求讓我們為難。」東王爺板著一張臉,沒給他好臉色。

  「晚輩明白。」韞驍恭謹地說。「如果怡王府退了這門親事,晚輩懇求王爺、福晉將寶日嫁給我。」

  東親王和福晉若有所思地對望一眼,昨夜他們找來百鳳和百猊詢問過此事,從他們口中得知韞麒確實一直都有退婚的念頭,不過由於老福晉堅決不同意,韞麒也不敢違逆老奶奶的意思,加上戴著熱孝,所以和寶日的婚事就這麼不情不願的擱置了下來。

  「如果怡王府老福晉不肯同意退婚,堅持要寶日當她的孫媳婦,那事情可就難辦了。」東王爺無可奈何地嘆口氣。

  「是啊,韞驍,我和王爺從小看著你長大,都很喜歡你的才氣和品性,如果寶日嫁給你,我們心中自然是歡喜的,但是麻煩就出在你提親提得太晚了。」東福晉誠摯地說道。

  「一開始,晚輩知道寶日喜歡韞麒,便沒有爭奪之心,當我知道韞麒另有所愛時,才決定要贏得寶日的心,雖然這一切都太晚了一點,但是晚輩會盡最大的努力,希望照顧寶日一輩子。」

  韞驍一番真情摯意,讓東親王和福晉聽了動容,私底下,他們也曾見過韞麒和寶日的相處,但韞驍眸中深重的情意,卻是他們不曾在韞麒眼中看過的。

  「如果老福晉肯退婚,我們自然不會阻擋你跟寶日成親。」東親王鄭重而嚴肅地說。

  「多謝王爺、福晉成全。」韞驍躬身行禮,心中狂喜不已。

  「韞驍,你來了!」

  寶日剛起床,便聽說韞驍來訪,興奮地隨意梳洗一下就飛奔到前廳來,一看見韞驍,欣喜若狂地飛撲到他懷裏。

  「來得快不快?」分別數日,他臉上難掩重逢後的喜悅。

  「還算快。」她滿意地圈抱住他。「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咳咳!」東親王重咳了兩聲。「看清楚這兒是什麼地方,這麼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韞驍隨即鬆開寶日,寶日抿著嘴偷笑,目光仍肆無忌憚地癡看著他。

  「一會兒到我房裏,我有好多話對你說。」她旁若無人的靠在他肩上,甜蜜地笑著。

  兩人眉目傳情,根本沒看見東親王和福晉兩張目瞪口呆的臉。

  就在此時,一名僕役匆匆奔進來,大聲稟報。

  「啟稟王爺、福晉,怡王府老福晉、怡福晉和毅親王一同來訪。」

  「什麼!怎麼突然來了!莫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東王爺和福晉聞言驚跳起來,趕忙走出廳堂迎接。

  韞驍深深看著略顯不安的寶日,給她一個鼓勵的笑,牽起她的手一同走出去。

  「聽說寶日回來了,怎麼沒去瞧瞧我老人家呀?」老福晉笑吟吟地緩步徐行而來,韞麒則在一旁攙扶著。

  「老福晉吉祥!」寶日連忙上前屈膝行禮,行禮完後便悄悄退回韞驍身邊。

  「寶日,怎麼幾日不見就生分了?過來呀,韞麒在這兒。」老福晉親熱地招喊她。

  寶日淡淡看了韞麒一眼,韞麒無奈地朝她聳聳肩。

  「老祖宗,我站這兒就行了。」她不由自主地往韞驍靠近一步。

  「你們兩個怎麼了?拌嘴了嗎?」老福晉覺著不對勁,往常寶日只要看見韞麒,自然就會靠在他的身邊,而今天的寶日卻冷淡得反常。

  「老祖宗,這些孩子打小一塊兒玩鬧到大,偶爾拌個嘴也沒什麼的,這外頭風大,老祖宗請進屋來坐坐。」東王爺和福晉緊張得背脊發涼,趕忙延客人屋,避免尷尬。

  韞麒扶著老福晉進屋,一行人隨後。

  「我今天可是專程來看寶日的,寶日別鬧別扭了,快過來陪……」老福晉轉身剛要坐下,就看見韞驍和寶日的手指勾牽著,她驚愕不已,氣惱地直指韞驍,怒聲譴責。「韞驍,你在做什麼!朋友妻不可戲的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

  韞驍和寶日倏地分開手,尷尬得不知如何解釋。

  東王爺和福晉也嚇白了臉,韞麒則是滿臉無奈地閉眸一嘆。

  「老福晉……」韞驍待要解釋,就被韞麒伸手制止。

  「奶奶,孫兒跟您提過無數次退婚的要求,可是您偏偏不答應,現在韞驍和寶日兩情相悅,卻因為我的從中阻礙而不能成婚,說起來是孫兒對不起他們。」韞麒神色平靜地說。

  「什麼兩情相悅!奶奶我還沒有老眼昏花到寶日喜歡的人是誰都看不出來,你這是什麼毛病,老婆快被人拐走了,你還幫著人家說話!」老福晉氣得猛敲拐杖。

  「老祖宗,我以前是喜歡韞麒,但我現在愛的人是韞驍,我想嫁給韞驍。」寶日鼓足了勇氣喊。

  「什麼?寶日,你說什麼?」老福晉大受打擊,不肯相信地看著寶日。「你從前不是這麼對老祖宗說的,你怎麼會變了呢?告訴老祖宗,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老祖宗會為你作主。」

  看著老福晉受傷震愕的神情,寶日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紅了眼眶。

  「老祖宗,對不起……」她像小女孩似的啜泣著。「我跟韞麒沒有緣分,請老祖宗答應退掉這門親事……」

  「不可能!」老福晉指著韞驍大罵。「韞驍,定是你橫刀奪愛,滿京城誰人不知寶日是我的孫媳婦,你居然還膽敢來搶,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奶奶,不是這樣,韞驍沒有搶,是孫兒自己不想娶寶日。」韞麒急急插口。

  「你住口,婚姻大事全憑長輩作主!」老福晉怒瞪著韞麒,氣得兩手發顫。「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得把寶日給我娶進門來!」

  「老祖宗……」寶日泣喊。

  「老福晉息怒、千萬息怒……」東王爺和福晉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會兒百鳳和百猊聞訊也趕來了,一衝進來,還沒弄清楚這片混亂的狀況,隨即又聽見僕人大聲傳報——「承親王、承福晉駕到!」

  韞驍倒抽一口氣,無法想像這時候阿瑪和額娘會添出什麼亂來。

  「來得正好,我倒要看看承親王要如何向我交代!」老福晉怒哼一聲。

  承親王和福晉風一般地闖進來,他們沒料到怡王府的老福晉也在場,怔了怔,連忙躬身行禮。

  「老福晉吉祥!」

  「我此刻可是一點也不吉祥!」老福晉沒好氣地哼了哼。

  承親王和福晉惴惴不安地對看一眼,發現所有的視線全都攏聚在他們兩人身上,一看到韞驍,猛然驚覺,想必他們夫妻倆來得太晚了。

  「韞驍,你……你難道真的……」承親王臉色發青,胸腔急遠起伏著。

  「阿瑪,我要娶寶日的心意向來都是真的。」韞驍抬起不顎,沉穩地應付這場苦戰。

  「老福晉,您別理會韞驍的胡言亂語,這孩子實在太不知輕重了。」承福晉惶恐不已。

  「承福晉,韞驍深愛寶日,一心一意想娶寶日為妻,怎能說他是胡言亂語?」韞麒忍不住插口。

  韞驍和寶日感激地朝韞麒瞥去一眼。

  「韞麒,你給我閉嘴。」老福晉怒拍扶手。

  「我也覺得奇怪,韞麒既然不想娶寶日,你們為什麼非要逼著他娶寶日不可?」百鳳不以為然地輕哼。

  「百鳳,這裏有你這個小輩說話的餘地嗎?」東王爺怒斥。

  「我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婚事不能退?為什麼不許韞驍娶寶日?總要給一個合理的解釋吧!」百猊也加入戰局。

  老福晉、承親王和承福晉的臉上,掠過一抹尷尬復雜的神情。

  「不就是為了面子嗎?」韞麒冷冷一笑。

  老福晉一聽,惱羞成怒,怡福晉見老太大氣得面色發白,嚇慌了,連忙扯著韞麒的袖子要他別再多話。

  韞麒的眼神始終空空淡淡的,沒有多餘的情緒。

  就在東福晉和承福晉極力安撫老太太時,外頭又急匆匆的跑進一名僕役來報——「啟稟王爺、福晉,明大人有事求見!」

  眾人一聽大學士明臨也來了,一個個面面相覷。

  「糟了,莫非明大人也聽到了風聲,特地跑來這兒興師問罪?」最著慌的莫過於承親王和承福晉了。

  寶日遠遠看見明大人帶著夫人和柔嫣疾步走來,看見柔嫣的一剎那,她忽然有了強烈的罪惡感,悄悄地躲到韞驍身後,不敢抬頭看柔嫣一眼,卻仍可以感覺到她那雙充滿恨意的目光。

  「承王爺,咱們就開門見山的說吧,韞驍和柔嫣的親事究竟還算不算數?」明大人一來,劈頭就聲色俱厲地質問。

  「這……這個……這件事能不能回我府上再談?」承親王面色尷尬至極,這場面混亂得令他方寸大亂,因為一不小心說錯話就會得罪人。

  「今日一早,我得知韞驍已經回來,特地到貴府拜訪,想不到會聽見貴府侍衛談論韞驍前來東王府提親的事,承王爺,既然大家都在場,何不就在這兒談個清楚明白。」當明大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他此刻壓抑的慍怒。

  「韞驍,你和明大人的千金仍有婚約,為什麼還敢來提親?」東王爺不悅地斥責。

  「這樁婚事並非出自我的意願,全是由長輩決定的、晚輩已一再推拒過,只可惜,我們這些生在王府的阿哥、格格們,並沒有選擇良配佳偶的權利。」韞驍無視於長輩們凝聚在他身上的譴責眼神,逕自泰然自若的回答。

  而他的答覆卻贏來百鳳、百猊和韞麒激賞的目光。

  「身為貴族子弟,婚姻免不了就是家族與家族勢力的結合,當然就得顧全大局,韞驍,你明白這個道理,卻為何任性妄為?」老福晉冷冷訓斥。

  「東親王府和承親王府,兩府勢力的結合並無不安,韞驍和寶日也算門當戶對不是嗎?」韞麒淡淡一笑。

  老福晉氣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東王爺和承親王交換了眼神,有默契的選擇沉默,以不變應萬變。

  倒是柔嫣沉不住氣了,她衝向韞驍,把寶日從他身後扯出來。

  「為什麼躲我?」柔嫣顫聲質問。

  「柔嫣,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被自責感壓得好難受,不知該如何面對她,試圖想去挽她的手。

  「我不要聽什麼對不起!」柔嫣狠狠揮開她的觸碰。「你既然想自己嫁給韞驍,當初就不該把我跟他撮合在一起,然後現在再來把他搶走,你說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們不是很好的朋友嗎?」

  「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會存心背叛你,可是……當我發現原來我是愛著韞驍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真的,柔嫣,我不是存心要背叛你的!」她顫慄地哭喊,心虛得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就算你哭死了我也不會難受,寶日,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都不會!」柔嫣的語調尖銳高揚,嘶喊完便掉轉身,疾步奔出王府。

  明夫人驚詫地去追愛女,而明大人則滿臉凝重地瞪視著寶日。

  寶日望著柔嫣的背影痛哭失聲,她們曾經是很親密的好朋友,她不想失去柔嫣,可是卻也清楚明白她確實已經失去她了。

  「柔嫣,你生病啦!」

  「嗯,我不能出去,可是我好想吃糖葫蘆。」

  「那我去買給你吃。」

  她買了一串很長很長的糖葫蘆,怕被柔嫣她娘看見,便悄悄藏在懷裏帶去給柔嫣,當她興衝衝地把糖葫蘆從懷裏拿出來時,裹在棗子外頭的糖衣早就化去了,沾了她一身黏乎乎的糖水。

  兩人抱著哈哈大笑起來,一塊兒把沒有糖衣的酸澀棗子給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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