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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琳琅 -【變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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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7 22:48:00 |只看該作者
第5章(1)

    討厭野蠻人的做法——這句話,她曾經對司棋說過!

    是的,是她親口說的。

    事情發生在數月前的某一天——

    那天,正值七夕節。

    午後的陽光很烈,位於市中心的金茂藝術館門外,一個背著畫板的清秀少年,在太陽底下站了很久,等著館裡面下班後的工作人員陸續走出來,看到館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他急忙迎了上去。

    “您好,林先生,能耽誤您幾分鐘的時間嗎?”

    正低著頭匆匆往外走的林館長,有些不悅地抬頭,看看擋路的人——白襯衫、牛仔褲、帆布球鞋,大學生的模樣,看得出沒有什麼厲害的背景來頭。

    “什麼事?”很不耐煩地問。

    “館裡是不是要舉辦‘藝術人生’畫廊展覽?”大學畢業後,藝術系的高才生也很難找到一份工作,四處奔波,他只想抓住一次機遇,“請您看一看我的畫,如果可以,我想拿這些畫作參加本次展覽。”

    “參加畫展的都是名家手筆,小子,你有什麼來頭?”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不懂事!林館長搖頭嗤笑,眼角餘光輕蔑地瞄了一下這個年輕人遞上的幾張畫,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瞄,目光卻突然凝住了,不可否認,從那幾張畫作裡可以看出,這個年輕人有當畫家的素質與才能,作品充滿了靈氣!

    他挑出其中一張畫,撇了撇嘴,勉為其難地說:“畫得馬馬虎虎嘛!這樣吧,看在你專程跑來懇求的這份誠意上,我給你個機會——老張那塊展覽區裡還空著個位置,你拿這張畫給他頂上吧。”

    “謝謝您,我叫司棋。”看對方挑的正是他最珍視的那張畫,司棋喜出望外,急忙伸出手去,“承蒙您慧眼青睞,那麼……”

    “你叫什麼名字,無關緊要!”別人友好地伸出手來,想與他握手,林館長只當沒有看見,拿了畫就想走,“不聊了,我得去老張那裡跑一趟,讓他在這張畫上落個款。”

    “讓他落款?”司棋愣住,“可這是我的畫……”

    “行業潛規則,你懂不懂?”畫展拍賣會上,還有畫家請人競拍抬價的,自我炒作這種事,他都司空見慣了,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抱歉!”心裡開始不舒服,司棋嘴角泛了嘲諷的笑,“我玩不起你們的遊戲規則!”

    “∴率裁矗坎輝敢餼湍沒厝ィ卑德疃苑講皇短Ь伲林館長甩手往地上丟了那張畫,轉身就走。

    “路上小心,馬路殺手也有潛規則!”黑色幽默掩蓋了心中怒火,司棋嘴角還是泛著笑的,只在蹲下身去撿那張畫時,眼底有些些不甘與痛楚。

    撿起畫紙,小心地吹彈灰塵,拇指撫摩著畫紙一角“咖啡情侶”的字樣,凝眸專注於畫中一抹淡然恬靜的女子身影時,眼眸深處滿是濃濃的、化不開的情愫。

    “潔,我又失敗了……”

    輕輕一歎,帶著溫柔的呵護,小心翼翼把畫紙夾回去。

    離開畫館,他執著於一個方向,那是路旁的一家花店。

    “玫瑰又漲了嗎?”看中了花店裡包裝精美的藍色妖姬,他摸了摸口袋,卻又無奈地歎氣。

    “情人節,玫瑰漲了也有人買。”賣花的店主正忙著接生意,哪裡顧得上這位客人的窘態。

    生意人的眼睛賊尖,早就看出這年輕人打扮得窮酸,連送花打雜的小弟,都嫌他站在店裡礙事,催著:“喂,到底買不買?”

    “買!”

    他掏出錢包,買了一束花。

    一束薑花,粉粉盈盈,灑灑落落,肆無忌憚地綻開,幾朵細碎的小白花骨朵一起,香味四溢,抱在懷裡,心情好到了極點。

    走出花店,早早地來到電影院門口等著,把花束放到長凳上,他從口袋裡取出一頁對折的硬素描紙,用筆飛快地在紙上描畫,簡單的線條,淩亂的陰影,一個女子的形象鮮然躍於紙上——直直的長髮,單薄的肩,淡漠裡透著幾分冷傲的眼神,抿著的嘴角,淡淡的笑,不小心洩露了她的落寞。

    “需要咖啡伴侶嗎?”

    咖啡店裡,初次相見,她獨自在窗邊看雨景的模樣,深深吸引著他——她的寂寞附在肩上,寫在臉上,文在嘴角邊。那種深入骨髓的寂寞,緊緊扣住了他的心!

    第一次,有了愛上一個人的感覺!連靈魂都在貪婪地汲取她的氣息,直至,再也無法割捨彼此。

    啪嗒!

    雨點落下,素描紙上一點濕印染開。

    他抬頭看看天色,快入夜了,天空卻陰沉沉的。捧著花束站起來,往道路上張望,突然,褲子口袋裡震動了幾下,他掏出手機,眼睛亮了,“潔,我在影院門口……”

    “對不起,我不想看電影了。”手機裡,一個疲憊的聲音。

    愣了一下,他沒有問緣由,依舊溫和地說:“你在哪?下雨了,我來接你回家吧。”

    “……我想一個人走走。”似乎,已經忘記了今天是情人節,疲憊到只想一人獨處。

    “你在哪?”

    他擔憂,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拗不過他的執著,她在電話裡輕歎:“迷情酒吧。”

    酒吧?!為什麼去那種地方?他心驚,“等等,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他著急地推來腳踏車,用飛也似的速度,沖向她所在的地方。

    到達目的地,遠遠的,看到她站在酒吧門口,獨自淋著雨,“阿潔——”他在馬路對面揮手。

    她只是微微抬頭,路面上車流穿梭,沒有斑馬線,他竟然騎著車,不顧一切地橫穿馬路。

    喇叭聲此起彼伏,看到馬路中央險象環生的一幕,她心驚,不是不知道他對她的執著,卻沒想到他竟然執著到不顧自身安危、幾乎到了不要命的地步!

    “情人節快樂!”

    騎車沖到她身邊,他終於停了下來,撐開傘,先為她擋了雨,又拿起車籃裡的花束,笑著遞給她。

    年輕的他身上充滿溫情,清澈的目光帶著純淨得讓人感動的笑容,有天使的光芒,照入她寂寞的心靈。這是她愛上的人呵!她怔怔地看著他,鼻子有點發酸,伸手要去接那束花時,眼底卻有了幾分矛盾,手指僵凝在半空,漸漸發冷。

    “怎麼啦?”他疑惑。

    “我、我……”她的臉上滿是疲憊和痛苦,“我不喜歡這花!”

    不喜歡?他愣住,“這傢伙長得不是比蔥花好看嗎?”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深吸一口氣,她最終還是說了違心的話,“情人節為什麼不送玫瑰?口袋裡沒有錢的話,幹嗎還來找我約會?”

    他徹底愣住,不明白她這是怎麼了?

    啪!

    那束薑花被她丟到了地上,推開他的傘,她獨自往回家的路上走。

    “潔,不要淋雨!”他騎車追上來,把傘遞過去,“坐上來吧。”

    她僵住了背影,釘足在原地。

    “潔?”這幾日,她變得有些奇怪,他每次問她,總問不出個原由。

    抬頭,看到他擔憂的表情,舒潔眼中有一絲不忍,接了傘,坐到腳踏車後座上。

    雨,越下越大。七夕,中國的情人節,雖然不是很冷,但,夜晚的秋雨還是涼涼的,挾著風,打在他身上,濕透了襯衫。坐在腳踏車後座上的她,看著他的背影,纖瘦少年的身軀,竭力為她擋去了風雨。

    馬路上,一輛輛轎車飛馳而過,車輪下濺起雨水,看著那些開車接女友去西餐廳訂燭光晚餐的有錢人,舒潔把臉貼在男友的後背,坐著腳踏車,儘量把傘往前撐,舉得胳膊酸痛,也不出聲。

    一路沉默。

    到了家門口,視窗的燈沒有亮起,舒父還沒回家。司棋把車停在臺階下,“進去吧,洗個熱水澡,喝杯薑茶再睡。”

    把傘還給男友,她獨自走上臺階。

    直到她走到家門前,掏出鑰匙開門,他才掉轉車龍頭,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舒潔尖叫了一聲,霍地回頭,看到舒家樓房後面沖出幾個打工仔模樣的人,竟然抓著剛回家的舒潔,拳腳相加。

    “你們幹什麼?”

    他扔下腳踏車,毫不猶豫地沖上去,拽住幾個掄拳頭的人。

    “少管閒事!”

    推開礙事的人,那幾個打工仔圍著舒潔,掄起拳頭威脅:“那傢伙躲在哪兒?快把人交出來!”

    “有本事你們自己去找!”舒潔冷笑,被人揍了也不鬆口。

    “住手!快住手!”

    眼看女友要被人捅刀子,司棋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擋在她前面,和這幫人打了起來。

    一聲悶響,鐵棍砸下來,敲斷了司棋的腿骨,他摔倒在地上,被人圍著猛踢,踢得頭破血流。

    “住手——”

    看著血泊裡的人,舒潔怕得渾身發抖,顫著手拿起手機報警。

    警車呼嘯而來,打人的鳥獸狀散去,傷患立刻被抬上車,送去醫院。

    做了警方的詢問筆錄,舒潔焦急地等在急診室門外。片刻,醫生走了出來,“傷到了骨頭,得接骨按鋼板。家屬來了嗎?”

    手術單上需要簽名,她打電話叫來了男友的表姐——何靖鈴。

    “小棋從來不和人打架的,為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好友的質問,讓她無言以對。

    “他的腳還有手!手!那是他畫畫的手!”看了X光片,骨折的地方非常明顯,何靖鈴怒氣衝衝,所有的矛頭都指向當時也在場的她。

    舒潔靠在牆上支撐著自己,直到手術順利完成,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病房。

    “姐,我沒事的。”手術實施的是局部麻醉,司棋的意識還清醒著,看到表姐焦急擔憂的模樣,他笑著寬慰。

    “沒事打什麼架?”何靖鈴總是放心不下這個表弟。車禍中失去了雙親,他從小寄住在表姐家,姐弟倆的感情自然十分深厚。

    “都說沒事了!”目光轉向站在表姐身後、沉默不語的她,司棋有些不安,“姐,你先出去,我和阿潔說些事。”

    何靖鈴走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躺在病床上的他,急著問:“潔,你沒事吧?”

    舒潔終於抬頭看他,看到被繃帶纏得厚厚的地方,不只是腿部,還有他畫畫的手!如果以後再也執不了畫筆……

    “為什麼要為我打架?”沒有感激,她竟在冷冷地質問他。

    “他們欺負你,難道讓我在旁邊看著不管嗎?”他訝然挑眉。

    “打架是野蠻人幹的事。”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我討厭這種野蠻人的做法!”

    “潔,為什麼要生氣?”他莫名其妙,“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沒有為什麼!”她深吸氣,仿佛做了某種決定,冷冷地說,“你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什麼意思?”他的臉色有些變。

    冷凝了表情,她斷然決定:“我們分手吧!”

    “你、你在說什麼?”他怔怔的,似乎完全聽不懂她的話了。

    “我們分手吧!”冷冰冰重複的話語。

    “為什麼?”他臉上的表情,那樣困惑、那樣無措。纏著繃帶的額頭上還滲著血,刺目的紅,他的臉色卻像紙一樣蒼白,嘴唇顫抖,重複喃喃著:“為什麼?為什麼……”

    沒有半句解釋,她轉身就走,離去的背影,僵硬中透出決絕!

    在她提出分手後的十五天內,司棋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但,半個月過後,站在寫字樓六樓視窗的她,還是看到了他的身影,不停徘徊在公司門外。

    還是白襯衫、牛仔褲、帆布球鞋,還是和往常一樣,連拐杖都沒有拄,徘徊走動的身影有些不穩,看得出他是不想讓她擔心。衣褲的遮掩下,旁人都看不出他受傷的痕跡,她卻看得十分清楚,連走路都有些勉強的他,倚身靠在了柱子上,還是保持著優雅的站姿,在公司門口進出的女職員,悄悄看著他,微微臉紅。

    爾雅溫和、細心體貼,這樣的男人,往往能吸引許多女孩的目光,但,只有她知道,那種溫柔的眼神深處,是那樣執著的意志!

    還是不願放手嗎?

    站在窗邊,凝視樓下的身影,她手裡端著咖啡杯,心頭滿是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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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咖啡冷了,看看樓下的人還是沒有離開,她走到辦公桌前,拎起了電話筒,撥出一串號碼,接通後,話筒裡立刻傳來的士高搖滾串燒的音樂。

    “羅凱?”

    “什麼?聽不見,大聲點——”鼓樂雷鳴似的響聲裡,夾雜著瘋狂的尖叫聲。

    “我是舒潔。”

    冷冷的聲音傳過去,串燒舞曲轟炸的聲音消失,羅凱拿著手機跑到舞廳外面,驚喜地問:“妞,你真的給我來電話了?”

    “我快要下班了……”

    “OK!我馬上開車過來接你。”

    隔著電話線拋了個吻,羅凱匆匆往停車線走,遙控車鎖一按,前面那輛敞蓬跑車“滴滴”地閃了幾下車大燈。

    往車裡扔下夾克外套,雙手撐著車門,一個躍身,跳進駕駛座,開了車上音響,瘋狂的搖滾樂中,他猛踩油門,沖禮品店方向極速狂飆而去。

    公司那頭,舒潔掛了電話,拿起坤包,鎖了辦公室的門,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從坤包裡取出化妝品,照著鏡子打扮了一下,用面霜掩蓋住失眠造成的黑眼圈,冷淡的唇上潤了口紅,把盤起的長發放了下來,按下數字鍵,搭乘電梯往一樓下降。

    丁冬——

    門開了,舒潔從電梯裡走出來時,在公司門口等了很久的司棋眼睛一亮,開心地迎上去,“潔……”

    “你來幹什麼?”冷著臉,她不歡迎他的到來。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吧?”他臉上的黑眼圈十分明顯,同樣失眠了無數個夜晚。

    “沒有這個必要!”她撥了撥長髮,漠然與他擦身而過。

    “等等!”拉住她的手,他盯著她,“你想躲我到什麼時候?”

    “躲?”迎著他的目光,她冷冷挑眉,“這真可笑!別忘了,我和你已經分手了!”以後,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互不相干!

    “給我個理由!”她的改變,是他無法接受的。

    “因為你很討厭!行了吧?”急於讓他離開她的身邊,她毫不在乎出口的話有多傷人,“我趕時間,快放手!”在臉上的冷漠崩潰之前,她只想快快逃開。

    “討厭?”受傷的表情一閃而過,“你撒謊!”

    “隨你怎麼想吧!”必須讓他清楚地明白——她已經不在乎他了!

    滴——滴——

    喇叭聲響起,一輛黃色的保時捷敞篷跑車呼嘯而來,停在了公司門外。

    “喲——呵——”吹個口哨,羅凱從駕駛座上站起,揮動雙手,“對面的美女——看過來!”

    公司門口僵持不下的兩個人同時回頭,看到拉風的敞篷跑車上,一身名牌的浪蕩子,手中舉起了一大捧花——九十九朵火紅玫瑰!

    下了車,打開車門,羅凱誇張地鞠個躬,“美女,請上車!”

    “他是誰?”司棋仍拉著她的手,卻對那個浪蕩子流露出輕蔑嘲諷的笑,“耶誕節的小丑?”

    “不,他是我的新男友!”說出這句話,一切都將無法挽回!

    果然,他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不可能!”她怎麼可能喜歡上一個輕浮浪蕩的男人?

    “看到他為我送的花了嗎?”她揚起臉,索性讓他看清楚她臉上的決絕,“不是什麼廉價的薑花,而是九十九朵玫瑰!”

    “玫瑰不是愛情!”那些花可以換走她的愛情?他不信!

    “愛情也不是麵包!”她冷冷嗤笑,“你有車嗎?有房嗎?有他這麼英俊多金、出手大方嗎?你看看你自己,有哪一點比得上他?”

    不去看他臉上受傷的神色,甩開手,她冷傲地踩著高跟鞋,筆直地往公司門外走,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徑直走到羅凱面前,親昵地挽了一下他的手,雙雙坐上車子。

    “阿潔——”

    他在後面追了幾步,腿上固定的鋼板還沒有取出,咬牙忍痛,跑起來,拼命地追著她,直到狠狠摔倒在地上。

    跑車絕塵而去。

    “不——”

    失去最重要的人、最珍貴的情感,精神的支柱轟然倒塌,跌在地上的人,痛得流出了淚。淚水裡,畫面模糊、破碎得再也難以拼湊……

    那一聲悲傷痛苦的嘶吼,穿過時空屏障,依然清晰地回蕩在舒潔耳畔。耳膜刺痛,腦子裡嗡然作響,她霍然抬頭,哪裡還有他的身影?

    床頭櫃上的電話,寂然無聲。

    豪華的雙人床上,她形單影隻地坐著,眼前,潔白的被單上,落了幾滴淚水。回憶的碎片割來,心口刺痛,她獨自沉浸在傷感的思緒中,久久、久久……直到客房門外響起腳步聲。

    哢!門把手被人徐徐轉開。

    床上的她慌忙抹幹臉上的淚,抬頭,看到羅凱打開房門,滿身酒氣走了進來,坐到沙發椅上,揉了揉太陽穴,醉醺醺地眯著眼,看看床上的妻子。

    “眼睛紅紅的?背著丈夫在偷偷掉眼淚?”感覺有趣地笑了笑,他湊上前去看著她的眼睛,“你可不像一個會哭的女人!這是鱷魚的眼淚吧?”

    “去漱漱口。”他的笑話還是能讓她立刻發冷。

    掀開薄被單,她下床活動一下,果然,麻醉藥效過後,手腳都恢復了知覺,可以自由走動。

    “給你買了樣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的霜一片片往下掉,“羅先生,我說過不再需要任何禮物……”

    “噓!”雙指夾著一樣東西,在她眼前一晃,他買來的居然是OK繃,“緊張什麼,我又不會真的買條鱷魚來陪你玩。”

    “你耍夠了嗎?”知道他一直在耍人,她已經沒有心思聽他的冷笑話,轉個身就往浴室走,“早點訂機票吧,我想回去。”

    “真的生氣了?”拉住她的手,把OK繃貼到她的胳膊肘上,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受不了丈夫在外面鬼混?”突然湊到她耳邊問:“是不是吃醋了?難道……你真的愛上我了?”

    “天還沒黑。”他做的是白日夢!

    一拍額頭,他恍然,“對了,忘了加兩個字,你愛上我的大方!”這一回算是客氣,沒有直接提到錢,“就如同我愛上你的美貌。”

    “你該去漱漱口。”她再次提醒,不想聽這些嘲諷。

    “好吧,浴室我先用了。”脫了襯衫往地上一丟,纖瘦如少年的身影掩入浴室簾子後面,忽又探出半張臉,“差點忘了給你第三份禮物……”

    “不必!”她冷冷回絕。

    “你不是說要給伯父帶禮物嗎?”半張臉帶笑,笑出幾分詭秘。

    “……好吧。”從教堂出來就直接上飛機,她身上帶的錢不多,只能再次接收他的好意,“你該叫他岳父。”

    “對,小婿給岳父的禮物。”手指頭一勾,指尖晃蕩著一枚鑰匙,“拿著鑰匙,去樓下取。”

    “樓下?”接過鑰匙,她滿臉疑惑。

    “送貨上門的找錯了地址,把東西送到樓下601室了。”

    9和6的門牌還能倒過來看?她覺得不可思議,卻沒有多問,拿了鑰匙準備下樓,又被他叫住。

    “舒小姐,有沒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愛上我?”

    “牙膏在洗臉臺上,除非你把裡外都刷乾淨!”這就是她的回答。

    “花心也算罪大惡極?”還要洗心革面?

    “你身上有野獸的味道。”以前是原始的衝動支配著這個男人的頭腦,現在則是狩獵的本能在驅使他的行為,任何一種,她都敬謝不敏!

    打開房門,舒潔走了出去,乘著電梯來到六樓,找到601室,把鑰匙插進房門鎖孔,稍微猶豫一下,又拔了出來,她抬手敲了敲門。

    沒有人來開門,但,門裡好像有聲音,仔細聽,房間裡似乎有人悄悄走到門前,抬頭,看到門鏡上透出的光亮被遮擋了一下,房間裡有人通過門鏡在窺視她!

    對著門鏡微微一笑,她飛快地往鎖孔裡插入鑰匙,猝然推門進去,只聽“砰”的一聲,門板背後有人捂著鼻子悶哼。

    門把手往回拉,舒潔看清了門板背後撞扁了鼻子的人,那是個穿著睡袍的外國小夥子,濃眉大眼,希臘雕塑般的鼻子,就是眼神不正,一看到進門的女人有著東方神韻,兩眼都直了。

    被這男人盯得渾身不舒服,舒潔冷面敷霜,硬邦邦地問:“知道我來幹什麼嗎?”

    男人指著她,“禮物!”帶點兒興奮的聲音。

    “拿來!”她不多想,把手伸了過去。

    “稍等、稍等!”關了門,請人坐到房裡頭,還泡了茶,禮數倒也周到,只是她沒這心思上門當客人,又催促幾次,房主才起身去拿禮物了。

    片刻,禮物擺到了她面前,茶几上,一隻黑色密碼箱,房主幫她打開,箱子轉過來,映入眼簾的赫然是整箱的美鈔!

    “這是……”她盯著箱子裡疊得整齊的鈔票,愣了一下,“這錢是……”

    “給您的。”房主大方得很,整箱鈔票往她面前推,“美麗的女士,您是凱介紹來的,我可以破例先付您酬勞,那麼,現在該開始了嗎?”

    一口流利的地道美式英語,她能聽懂,可是不明白對方的意思,還坐著發愣。

    啪啪!

    房主擊掌喚了兩個黑衣保鏢進門來,疾步走到她面前,趁她發愣時,一左一右挾持著她的胳膊,推到裡面的小房間。

    拉起了窗簾的小房間裡漆黑一片,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她被推進來,聽到“哐啷”一聲響,眼前忽然有了亮光,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演出效果的舞臺裝飾燈,光線明亮,房間裡的佈置讓人一目了然——

    一個巨大的鐵籠子,鐵門關上了,舒潔被推到籠子裡鎖了起來,和她一起關在裡面的,那是……蛇?!

    籠子裡還有兩條蟒蛇!

    “聽說你在印度和毒蛇打過交道?這兩條是眼鏡王蛇,毒性相當厲害,我讓它們餓了三天。”

    讓保鏢搬來椅子,房主舒舒服服地坐著,端起一杯威士卡,晃蕩著杯中酒液,興致昂然地看著籠子裡的人與蛇,“演出開始了,美女與野獸!真夠刺激!來吧,讓我看看你精彩的蛇舞!”

    受到陌生氣味的刺激,感覺有危險靠近,兩條眼鏡王蛇昂起了頭,嘶嘶吐信。

    “誰、誰……誰說我和毒蛇打過交道?”嚇得臉色蒼白,舒潔抖著兩腳,小心翼翼、一寸寸地往後躲,生怕驚動了籠子裡的毒蛇。

    “演技逼真!”真的把她當成了玩蛇人,房主期待接下來的表演。

    “快放我出去!”看到蛇頭轉向了她的方位,長長的蛇身開始盤卷,冷汗從額頭滑落,心腔裡一陣陣緊縮,“會、會出人命的……”

    有了緊張的氣氛,房主舉起酒杯,以示鼓勵,“別擔心,它們就算把你吃進肚子裡,剖開來還是完整的一塊!”

    “我最怕蛇……”牙床直打冷戰,看到其中一條眼鏡王蛇的頭突然往她這邊探了一下,準備好了攻擊的姿勢,她白著臉,猝然尖叫:“救命——”

    那種驚恐到了極點的慘叫聲,不像是人類在正常狀態下能夠發出來的聲音,房主聽得愣住,突然感覺到不妙——這個女人不是在裝,她真的怕蛇!

    “快!把她拉出來!”

    要出大事了!那個女人竟然癱倒在了地上!

    兩個保鏢慌忙往鐵籠子裡插入兩根棍子,阻攔蛇的攻勢,引開它們的注意力,房主打開鐵籠的門,急忙把人拖出籠子外。

    “搞什麼飛機?不會玩蛇,幹嗎還送上門來?”

    十分掃興,房主看看渾身癱軟在地上、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女人,她的臉上都慘無人色了,“真是可憐,嚇得不輕呢!”

    心臟驟停,會嚇死人的。

    房主有些擔心,急忙把人抱起,放到床上,他趴下身,動手解她的衣領紐扣,準備人工呼吸。

    突然,垂搭在床沿的手,動了一下,短暫的昏迷過後,舒潔漸漸蘇醒過來,睫毛顫動,睜開眼,赫然看到一張男人的臉湊在上方,胸口也壓著那個男人的手。

    對方的嘴唇越湊越近,再次受驚的她猝然尖叫,胡亂抓起床頭櫃上的檯燈,沖著對方的腦門子猛力砸下!

    玻璃檯燈迸裂,碎玻璃插進了房主的頭部,額頭上頓時血流如注,人也翻倒在了床下。

    兩個保鏢愣了一愣,顫著聲說:“殺、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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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看到床底下大攤的血跡,碎裂了的檯燈脫手掉了下去,舒潔駭然震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飛快地下床,打開房門,逃了出去。

    保鏢追出來時,電梯門已經關上了,用劇烈顫抖的手按下數字鍵“9”,然後,她整個人都縮在角落,簌簌發抖。

    “殺、殺人了?”

    手上染了血漬,她拼命地往牆上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心中惶恐,電梯門打開時,整個人都驚顫了一下,幸好,外面沒有人。

    把手藏在背後,小心翼翼地走出來,客房外的過道上果然沒有人,她急忙走到901室門外,拼命地按門鈴。

    門開了,羅凱披著浴巾站在門裡,詫異地看著她,“出什麼事了?”

    “先讓我進去。”推開他,沖進房門,她在房間裡惶惶地來回走了幾圈,看著手上的血漬,突然抱著頭跌坐在牆角,哭出聲來。

    “你、你怎麼了?”被她這個樣子嚇了一跳,羅凱走過去,拍拍她的肩,“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我……”抽噎得厲害,她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斷斷續續地說,“我傷、傷……傷人了!”

    “殺了人?”似乎沒有聽清楚,他提著聲問。

    “不!不……”她拼命搖頭,有些神經質地抖動雙手,“沒有、沒有殺人……沒有……”

    羅凱捉住她的手,皺了眉,“手上的皮都磨破了,流這麼多血,不痛嗎?”

    她聽得一怔,盯著自己的手,染在上面的……是她的血?!

    “跟我來。”他趕緊拉著她進了浴室,把手放在洗臉臺上,仔細沖洗乾淨,拿了酒精棉花消毒,再次幫她貼上OK繃。

    “貼住傷口,就看不到了……”輕摟著她顫抖的身子,他在她耳邊喃喃,“看不到……我的心裡也會好受些……”折磨她,竟然也會心痛,究竟是愛她多一點,還是恨她多一點?

    沒有聽清他說的話,她的腦子裡已經混亂不堪,“怎麼辦?我真的、真的……”殺人了?

    “真的在哭啊?”摸到她臉上濕濕涼涼的淚水,羅凱似乎在歎氣。

    被他這麼一摸,涼氣從指尖透來,沒有絲毫溫度,她渾身抖震一下,突然驚恐地看著房門那邊。有人在敲門!

    羅凱直起身,卻被她拉住了手,“不……不要開門!”她在害怕。

    “別怕,不會有事的。”緊握一下她的手,然後鬆開,他走到門前,一開門,看到外面站的人,有意無意的,他側身擋住門口,恰巧擋了她視線所及的地方,她只能看到他似乎跟門外的人說了幾句,取出一張支票塞了出去。片刻,他關上門,走了回來。

    “是、是他們嗎?”她緊張地盯著他問。

    “額頭擦破點皮,還來討醫藥費。”他笑笑,“花錢就能把事情擺平!”

    “沒、沒事了?!”她完全愣住。

    “你希望有事?”這當口,他還有心思開玩笑。

    惶惑地看著他,她還是不明白,人命關天的事,居然這麼容易就解決了?!

    “別多想了,喝點酒壓壓驚。”打開酒櫃,取來一瓶伏特加、兩隻玻璃酒杯,給她倒上一杯,他笑眯眯地把酒遞過去。

    這一刻,她的腦子裡很亂,確實需要酒來定定神。接過他手中的酒杯,一口氣喝下去,喝得急了,被烈性的酒液嗆到,咳嗽不止,蒼白的臉色卻也泛了紅,她突然感覺眼前模糊起來,所有的東西都朦朦朧朧隔著一層紗。

    “怎麼回事?”甩一甩頭,腦子裡的眩暈感卻更加強烈。

    “你醉了。”

    人影晃近,恍惚看到丈夫的臉,熟悉中透著陌生,陌生中卻有些熟悉,每次看他的臉,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連同他臉上的笑,像是善意的,又像是邪惡的,卻都讓人看得入迷。著了魔似的,她把手伸到他臉上,輕輕摸了一下,呵呵地笑,“我沒有醉,我認得你!”

    “認得?那麼我是誰?”

    爾雅含笑的聲音,這聲音聽來真是熟悉!

    “你是錢主!想把我當成財奴的錢主!”她真是醉了,連話也多了起來,“可我不是錢奴!不是拜金女!不是!不是——”

    開始撒酒瘋了?

    她真的是不會喝酒,一點都沒變,還是和以前一樣。

    “如果不是,為什麼和我結婚?”

    怔怔地看著他,她喃喃:“為什麼……”為了錢?是的,為了錢!“你知道答案的,不是嗎?”

    “對,我明白。”非常明白!

    “我也明白,你是我的丈夫。”歎了口氣,她閉著眼倒入他懷裡,“我是你的妻子。”

    又來了,私房事都被她當成了理應例行的公事,這就是當妻子的覺悟?可笑的覺悟!

    “咱們的夫妻關係,真是比螳螂還要和諧!”

    “你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又歎了口氣,靠在他身上,她反而覺得更冷。

    醉了酒容易著涼,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他擁著她走到床前,雙雙倒在了這張豪華的雙人床上。

    關了檯燈,蓋上同一床被子,各自枕著一個枕頭,看著睡在身旁的她,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閃爍,眼底有黑色的漩渦盤旋著,是矛盾,也是掙扎,是愛,也有恨……

    夜風吹來,白色的窗簾嘩啦啦飄飛,房間裡很冷,被子裡也很冷。

    醉夢中的她,突然驚醒了——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在響!

    半夜,是誰打來的電話?

    把手伸出被子,拎起電話筒,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潔,要下雨了,你在哪?我給你送傘……”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話語,聽來卻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樣的執著讓她心驚,讓她害怕,“司棋!你、你不要這樣……”

    “……要下雨了……我給你送傘吧……”

    捂得很沉悶的聲音,如同黑暗深淵裡攀出的一隻手,揪著她的心,拖下深淵。

    “求你,別這樣!”

    “……”

    電話那頭突然沒有了聲音,不祥的陰霾壓在心口,她顫著聲輕喚:“司棋?司棋?”

    “叫我嗎?”

    枕邊有人在說話,她渾身打了個激靈,霍地扭頭,枕頭旁赫然放大的一張臉,讓她險些驚叫起來。剛才分明沒有感覺到身邊還有其他人的氣息,被子裡也絲毫沒有他的體溫,直到他出了聲,她這才發現自己的丈夫就睡在旁邊,而她,還在半夜裡與舊情人通話!

    “幹嗎一副見鬼的表情?”他的目光轉到她手中仍然握著的電話筒上,“誰的電話?”

    “沒、沒沒……”心虛地避開他的目光,她慌忙扣下話筒,捏著手心裡的汗,“客服的人問要不要加水。”

    “半夜裡還問客人加不加水?”看得出她在極力掩飾、隱瞞著什麼,他卻不點破,泛在嘴角的笑,卻笑得讓人心驚肉跳,“你怎麼不叫他進門來?”

    “太晚了,睡吧。”她拉起被子,蓋住臉,平靜了一下心情,忽又掀開被子問:“下午發生了什麼事?”腦子昏沉沉的,有一些淩亂的片段閃過,隨著心頭一絲恐懼的感覺湧起,她似乎在下意識地暗示自己,不要去回想下午在樓下發生的事。

    “沒什麼,睡吧。”他也拉起了被子,側個身,背對著她。

    剛才睡過一覺,酒精的作用消退,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漸漸冷靜下來,混亂了整個下午的頭腦逐漸清晰,她緩緩坐起,轉頭,盯著枕邊的丈夫。

    啪!檯燈被她擰亮,冷色調的燈光下,她的臉上有寒霜一片片地落下。

    “又怎麼了?”燈光刺眼,床上的他拉高了被子,蒙住臉,依舊背對著她。

    “下午,”她的目光凍結成冰刃,刺向枕邊的丈夫,“你送的第三份禮物,我已經收到了。”

    只是“哦”了一聲,他的背影動也不動一下。

    “和毒蛇打過交道?”她一字一字地問,“是你安排這出鬧劇的?”

    “怎麼了?”紋絲不動,連聲音都沒有起伏。

    “應該由我來問——”怒火中燒,語聲卻冷得刺骨,“你想怎麼樣?”

    “那是我的客戶。”他開始解釋,“公司的老主顧,你去逗逗他開心,以後生意上的往來,也方便得多。”

    “生意?客戶?”意識到自己被當成什麼了,她氣得聲音都在發抖,“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交易的籌碼!”

    “妻子?”背影顫動,他在笑,似乎聽到一個大笑話,不可遏止地大笑出聲,“你是我的妻子?”

    “羅凱!”下了床,站在床前,她臉色鐵青地瞪著他。

    緩緩坐起,他終於轉過臉來看她,她吃驚地看到他突然之間像是變了一張臉,連偶爾的一絲溫柔都消失不見,臉上的表情竟是木然的,雖然在笑,卻看不出一絲笑意,冰冷的目光幾乎要洞穿她的心,“你是為了錢嫁給我的,我也可以為了錢把你送出去!我們的婚姻就是一場交易!”

    “你、你……”

    她一步步地後退,吃驚地看著他臉上詭異的表情。

    “我?我的要求,你不是都會答應嗎?”

    又變了一下臉,他開始笑,真正在笑,仍是那種戲謔嘲諷的笑。從結婚那天起,他就是這樣笑著的。

    “……”

    她步步後退,看著他的臉,竟然說不出話來。

    “明天,我還會送你一份禮物。和我聯繫的客戶沒有千個也有百個,明天這個剛巧喜歡喝酒,我告訴他,你可以陪他喝酒,喝一百杯都沒問題!後天還有一個,和我的喜好一樣,你也可以和他例行公事……”

    笑著笑著,突然又變了表情,看著她羞憤痛苦的模樣,他的臉上竟出現了兩種表情,半邊臉的神色也和她一樣痛苦,半邊臉卻依然勾著笑,顯露著內心的矛盾與掙扎。

    愛與恨之間,糾纏、煎熬……

    她退到了牆角,閉上眼,捂住了耳朵。

    “做一個讓我滿意的妻子——我真期待你明天的表現!”

    擱下話來,硬了心腸不去看她痛苦的表情,他披了件外衣,進入小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獨自在牆角站了很久,她緩緩走回到床前,緩緩蹲下,從床底下拉出封藏的那幅畫,雙手反復地撫摩,唇邊有了一絲淡淡的笑,眼底卻滿是落寞。

    拿起這幅畫,她往門口走,沒有停頓,沒有回頭,沒有帶走這個房間裡的其他東西,只帶著畫,她決絕地離開!

    突然,小房間的門悄然打開,羅凱站在門口,看著她走出客房的門,他的嘴角勾了笑,像是料到了她會這麼做,那抹笑容裡帶著一絲嘲弄、隱著一份詭秘……

    房間裡,白紗窗簾飄飄蕩蕩,他走到窗前,從九層樓高的窗臺邊,跳了出去!

    隆隆的雷聲悶在雲層裡,天邊有閃電劃過。

    要下雨了……我給你送傘……

    耳邊回蕩著司棋溫柔體貼的聲音,舒潔抱著那張畫,從H.B皇家莊園別墅裡匆匆走出來,站在環山公路旁一個巴士站牌底下,等著車輛經過,準備搭乘巴士去機場。

    “半夜十二點,你還在等車?”

    聽到有人問,她隨口“嗯”了一聲,一秒鐘後,才有所警覺地回過頭去,赫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遠遠地走了過來。

    “你想去哪兒?地獄還是天堂?”

    閃電劃過,照亮這人的臉,天使般的容顏,偏偏嘴角勾著的笑,帶了惡魔般的黑色幽默。

    “你、你……”

    她白了臉,突然轉身就跑,慌不擇路,竟然跑到了懸崖上。

    “別、別再靠過來!”

    一步步往懸崖邊沿退,她驚恐地發現他已經追到了懸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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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7 22:48:55 |只看該作者
第6章(2)

    “抱著一張畫跳崖殉情,值得嗎?”

    頭頂上有雷聲響過,他步步逼近,閃電劃亮的臉上,又浮出那種奇怪的表情,半張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半張臉上卻勾著笑。

    “再靠過來,我真的跳下去!”

    懸崖下面海水洶湧,驚濤駭浪轟然拍打岩石峭壁。站在懸崖邊,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她的臉上真的有那種決絕的表情。

    “你在怕我?還是在討厭我?”

    他的腳下停頓一下。

    “我不想當你的交易籌碼!也不想再接收你的禮物!”

    不想被他看成是為了錢什麼都肯做的女人,他一直都抱著這種心態嘲弄她,隨意地取笑、任意地輕蔑,她怎麼可能再繼續留在他身邊?

    “要麼讓我走,要麼,看著我從這裡跳下去!”

    沒有愛,只是一場交易的婚姻,互相傷害著對方,還有什麼必要再維持下去?離開、擺脫、重生——這是她的另一個決心,另一種覺悟。

    “你跳,我也跳!”

    鐵達尼的經典臺詞,居然被他用在這種形勢下,除了讓人冷得發抖,哪裡還能笑得出來?

    “為什麼要這麼逼我?你原先不是這個樣子的!”

    她不明白,他是受了什麼刺激,才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親愛的,我這是在逼你嗎?”他步步逼近,卻還無辜地沖她眨眨眼,“妻子半夜出門,作為你的丈夫,怎麼能不擔心呢?”

    “我不想再和你待在這個島上了!”她下定了決心離開他。

    “不行!”快要把人逼瘋,他還是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沒有了你,我會無法呼吸的。”

    “我不愛你!”她終於坦白地告訴他。

    “你愛我的錢。”他點點頭。

    “不——”被他逼得簡直要發瘋,站在懸崖邊的她,突然沖他恨恨地說:“我討厭你的錢!討厭到看到你就不開心,一直、一直都不開心!”羅家的錢,讓她深惡痛絕!曾經向錢低頭的行為,更讓她羞憤之極!

    “什麼?”他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半邊臉上笑得揶揄嘲弄,半邊臉則更加痛苦悲傷,“你不是想當羅家的少奶奶嗎?有錢的日子多快樂啊!這是你嫁給我的理由!”

    “羅家少奶奶?”她冷笑,終於說出了實話,“我不稀罕!”

    “不稀罕?”天知道,這句話,他等了多久,等得有多辛苦!“你後悔……嫁給我了?”哪怕只有一絲的後悔,他也會收手,不會再去逼她——逼她認清錯誤的根源!

    “這段婚姻是我人生最失敗的抉擇!”不是沒有反省過,而是,以前的她絕對不容許自己後悔,只想適應,適應一段沒有愛的婚姻,可它就像一個枷鎖,讓她失去了自由呼吸的空間,被金錢折磨,幾乎成了沒有自尊和人格的奴隸!

    “別忘了,我還可以滿足你的物質需求!”什麼是錢買不到的東西?如世間的歉疚,皆可以物語彌補!或許,她只是一時衝動才想結束這段婚姻,金錢的誘惑下,她可能還會回頭留戀羅家少奶奶的位置,還會執迷不悟!

    “我不需要你來滿足!”羅家的浪蕩子根本滿足不了她心底最真實的需求,真正需要的,不是物質上的財富,而是精神上的,這一點,姓羅的做不到!

    “我們結束了!”沒有回轉的餘地,她把壓抑在心中的情緒,全部釋放了出來,“別讓我再看到你的臉!我最痛恨的就是姓羅的嘴臉!包括你的父親!”

    他怔了一怔,“我的父親?”

    “對,你的父親!為了你,他和我做了一場交易!”一字一字,如冰刃刺出!

    “什麼……交易?”他困惑,茫然。

    “你不知道?居然不知道?!”

    父親做的事,當兒子的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裝傻!是想把她逼入絕境!

    伸出顫抖的手指,她指著他發笑,笑得那樣悲哀,又帶著自嘲的意味,她在為自己感到悲哀,為自己感到絕望!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站在懸崖邊,也搖搖欲墜!

    “小心!”

    他突然沖她大喊,神色猝變,飛快地向她沖了過去……

    可是,已經晚了!晚了!

    轟隆一記雷聲炸過,藍色的閃電挾著火球劈下,懸崖邊的人如斷了線的風箏,白白的長裙飄出了懸崖,失足墜向深淵!

    風聲呼嘯在耳邊,落在半空,她還是在笑,悲笑著,閉上了眼睛……

    這條不歸路,是她自己選擇的,披著婚紗,沖向懸崖,墜入深淵……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直到幡然悔悟,她卻還是沒有了退路,沒有路可以讓她重新走下去嗎?這就是拿婚姻當作交易的懲罰!

    閉上眼,她接受這樣的懲罰,但,突然之間,半空裡有一雙手伸來,纖瘦如少年的手,卻竭力托住了她的腰,風吹動的方向改變了,與地心引力相抗的一股力量,使得墜下懸崖的人竟又飛了上去,穩穩地落回懸崖邊。

    兩腳不再懸空,踏到地上,她睜開眼,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他。

    他的臉色和她一樣蒼白,雙手還緊緊抱在她的腰際,手指微微顫抖,像是在害怕,害怕真的傷害了她!

    “你、你……”她無法想像,掉下懸崖的人,怎麼能夠飛回上來?那樣靈異的感覺,不像是一個“人”所能辦到的事!難道,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迎著她驚疑的眼神,他皺著眉歎了口氣,半哭半笑般詭異的表情消失,帶著體貼與呵護,他溫柔地看著她,“我說過的——你跳,我也跳!”

    那樣專注而執著的眼神,熟悉得讓她心驚!

    不,這不是一個浪蕩子該有的眼神!

    雙手猛力一推,她推開他,拉開距離,遠離那種莫名心悸的感覺!

    “讓開!”

    她一定要離開,離開這裡,離開他!

    “可以。”他居然有了讓步的姿態。

    “回去後,請你在離婚證書上簽名!”她追加一句。

    結婚才短短幾日,兩個人就要分開,沒有痛苦,只有解脫的感覺。

    果然,這場婚姻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好啊。”

    他笑笑,似乎十分樂意看到這樣一個結果。

    她走過他身邊時,他又突然問:“你可以分到羅家一半的財產?”

    霍地轉身,冷冷地盯著他,她竟也有一種嘲弄的笑,“半年之內離婚,舒家必須賠償羅少爺精神損失費——三萬!有了孩子,生出來也得還給羅家!你們家不會損失一分錢!這些,你父親給我的檔上不是寫得很清楚了嗎?”

    “什麼意思?”他嘴角勾笑,還是那種嘲弄的笑,“八百萬隻拿回三萬,舒家還覺得虧了?”

    “八百萬”三個字如同導火線,終於點燃了她心中的怒火,憤怒到極點、恨到了極點,她咬著牙,聲音凍結成冰錐子,狠狠地紮過去:“這八百萬是你們羅氏企業欠的工程款!知道我那天為什麼去迷情舊吧喝酒嗎?因為你的父親,房產大亨Mr.羅,拖著那筆工程款不肯給,建築工程被迫終止,承包了這項工程的就是我爸爸!”

    “什麼?!”他聽得怔住,“不……那個,不、不是聘禮嗎?”自己看到的“真相”與事實似乎有了偏差,“你到底在說什麼?”他突然沒有了勇氣,沒有聽下去的勇氣,開始一步步往懸崖邊緣退。

    她則一步步地逼近,聲聲痛斥:“知道我那天為什麼去Mr.羅的總裁辦公室嗎?因為我的爸爸!我坐在你父親面前時,我的爸爸卻站在建築工地塔吊的頂端,下面聚集著那些討不到工錢、拿著磚頭鐵棍來向承包商催債的打工仔!你父親找著各種理由,鑽著法律漏洞,一毛不拔!爸爸拿不到工程款,發不出員工工資,被那些人喊打喊殺逼上了塔吊,再不想法子,他就會從幾百米高的地方跳下去!”

    轟隆——

    一記焦雷炸在頭頂,退到懸崖邊的他,那樣震驚地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漸漸浮出痛苦之色,“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是了,告訴了他又有什麼用?他能幫上什麼忙?她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他除了猜疑迷惑,還能做什麼?

    痛苦的不只是他一個!

    她的臉色同樣蒼白,道破真相的同時,一個血淋淋的傷口也被重新裸露出來,灑滿了鹽!“答應了你父親的所有條件,為了管束你往外野的性子,連婚期都訂了!我披上婚紗走進教堂,嫁給了你……”不容許自己後悔,一旦有了婚姻的事實,她真的想過要一心一意當羅凱的妻子,可是,沒有愛的婚姻,原本就只是一場交易,維繫著它的交易內幕又時刻刺痛她的心,即使勉強維繫,也只是讓自己更加痛苦,並且傷害到了無辜的人……“靠著這場婚姻,我救回了一個親人,卻失去了另一個……另一個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眼睛裡盈滿淚水,她緩緩蹲下來,圈抱住自己,卻再也感覺不到那種曾經有過的溫暖和幸福,“他曾經為我去打架、流血,在他眼裡,我比什麼都重要!可是……我卻只能把他從身邊推開!”深愛的人不能在一起,還要讓他誤會她、痛恨她、遺忘她,她心底那杯苦藥,只能默默地獨自品嘗!

    抬頭,她對著丈夫,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說:“羅凱,我沒有愛過你!我愛的,是司棋!”自始至終,她的心,沒有變過!

    閃電裂雲,暴雨傾盆。

    天,在哭泣。他的心,在哭泣。但,在她的眼裡,他的表情竟是那樣木然,一道道藍色閃電劃過,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忽青忽白,像是無數種表情都糅合在一起,卻無法表達出來,無法呐喊、無法傾訴、無法哭泣……只是木然!冰冷而絕望的木然!

    緩緩地,他低下了頭,把臉埋藏在陰影裡,艱難地舉步,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從她身邊走過。

    “對不起……”

    這句話,應該由他來對她說。

    雨聲模糊了話語,她沒有聽清楚,只是看著他有些木然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莫名地惆悵,低頭,這才發覺她手中的畫不見了。

    一定是在失足墜崖時,脫手掉落了那張畫。

    走到懸崖邊,果然看到那張畫斜斜地掛在一根枝椏上,她抓住懸崖邊緣的藤,掛下去,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那根枝椏,指尖微微觸到了畫框,猝然,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又要往下掉,她抓住了枝椏的根部。

    不能掉下去!絕對不能掉下去!

    一個聲音響在腦海,求生的意志更加堅定,她攀著山壁、扯著藤枝,一點一點,終於攀回到懸崖上,枝椏上掛的那幅畫,卻掉了下去,“咚”地落入海裡,擊起零星水花,沉沒。

    站在懸崖邊,她看著底下的海水吞沒了它,心中並沒有絕望。

    失去了《咖啡伴侶》,但,她還有司棋!

    還有司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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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7 22:49:08 |只看該作者
第7章(1)

    玎玲——

    門上懸掛的鈴鐺搖響,咖啡屋裡迎來了客人。

    舒潔再次走進這間小小的咖啡屋,桃木的芬芳伴隨著咖啡豆的濃香撲鼻而來。淩晨時分,老闆剛開了店門,正在用桃木罐子倒咖啡豆,磨成細粉,香味飄散開來。

    看到客人進來時,老闆吃了一驚,“怎麼全身都濕了?淋了雨嗎?快、快到壁爐這邊來,烤烤火。”

    “我要一杯濃咖啡,謝謝。”

    接過老闆遞來的毛巾,她擦乾了頭髮,披著毛毯,坐到壁爐前,片刻,雨水淋濕的裙子被火烘得半幹了,咖啡也恰巧煮好,熱騰騰地端了上來。

    “等等!”看到端來咖啡的侍者有幾分面熟,她喚住了他,“可以再借我用一下手機嗎?”

    “只要您不把它摔在地上,可以!”

    侍者顯然也記起了這位熟客,微笑著遞上一部手機。

    “謝謝!”想到上次不小心把手機掉到了地板上,她伸手去接時,有幾分赧顏。

    侍者笑笑,轉身走開。

    壁爐裡的火光映紅她的臉,擎著手機,帶點兒緊張,終於撥出那個很久沒有聯繫了的號碼。

    信號接通,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喂?哪位?”

    “阿鈴,是我。”對方應該聽得出她的聲音。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著,似乎在壓抑怒火,一個女人性子火爆倒也少見,只忍了不到一秒鐘,何靖鈴就吼了起來:“你還敢打電話給我?上次那一巴掌,還沒叫你學乖?”

    “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打給誰。”多年的好友,她十分瞭解阿鈴的性子——標準的面噁心善!

    “聽起來你好像有了麻煩?自找的麻煩?活該!”再補一句:“有話快說!”

    “我、我想……”她琢磨著該怎麼說才比較妥當。

    “想個P!別想叫我給你幫什麼忙,我和你絕交!絕交了!”吼完了,又補一句:“別告訴我你老公和別的女人跑路了?”

    揉了揉額頭,她苦笑,“我和他已經結束了。”

    “閃電婚姻,結得快,離得當然也快!”開始幸災樂禍,“落單了,想讓我給你找男人吧?”

    “阿鈴,你怎麼……”真的在生氣?還在氣她傷了她表弟的心?“你先聽我說……”

    “不用說了,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冷哼兩聲,最後補一句:“你這樣的禍害,早死早超生!”

    “何靖鈴!”一生氣,她就會連名帶姓地叫,“告訴我,司棋在哪兒開畫展?”丟了畫,還能補回證書嗎?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立刻飛回國內,見他一面。

    電話那頭的人噎了一下,再次開口時,已經氣得發瘋,“你在說什麼?開畫展?被你害死了的人還能開畫展?說的什麼風涼話?”

    “什麼?”聽到阿鈴磨牙的聲音,她頭痛之極,“阿鈴,不要這樣!我只想見見他。”

    “人都不在了,你想見,就去見鬼吧!”何靖鈴咬牙切齒。

    “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她皺眉。

    “誰跟你開玩笑?你和那個闊少爺去影樓拍婚紗照那一天,小棋給家人留了一封遺書,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聲音開始沙啞,帶著哭腔,“都是因為你,他才會想不開,做了傻事……”抽噎得厲害,再也說不下去。

    “什麼?!這不可能!不可能……”她驚了魂,喃喃著,“昨天晚上,我還和他通過話的……”

    “小棋不在了,人都沒了,沒了……”痛哭失聲,那種傷心的哭聲,裝是裝不出來的,她是真的失去了一個親人,心中的悲痛難以抑止,對舒潔的恨,也恨之入骨!

    哢!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舒潔的耳邊還是嗡嗡作響,突如其來的噩耗,轟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深呼吸,定了定神,她再次撥打司棋的手機,揚聲孔裡竟然傳來服務台的播報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明明之前還打通過的!

    手指顫抖著,一連撥了幾次,還是無法撥通!

    小棋不在了……

    不!她不相信!這幾天分明還跟他通過電話的……對了,電話!客房服務部那邊一定會留著通話單,那上面一定有來電顯示!

    放下手機,連咖啡都顧不上喝一口,她慌忙結了賬,疾步往外走。

    “哎,帶上傘吧!”

    店老闆拿著傘追到門口,客人已經走遠了,瓢潑的大雨中,只看到一點晃動的影子,漸漸地被風雨吞沒。

    雨中,一路奔跑,舒潔奔入了矗立在懸崖上的那座白色宮殿——H.B皇家莊園。

    “對不起,我想打聽一件事。”

    進了門,她直奔服務吧台,沖著吧台工作人員詢問。

    客房服務部的侍者看到跑進來的,竟然是個渾身被雨濕透的女士,也有些吃驚,“女士,您需要幫助嗎?”

    “是的!”點頭,舒潔神色焦急,“我是901的客人,想查一下昨天晚上大約十一二點,客房電話的通話記錄。”

    “請出示您的證件。”

    客房裡的私人通話記錄,必須是客人本人或者警局的人持著相關證件來調取。

    “證件?”一愣,這才想起她的所有證件都在羅凱手中,“證件……在樓上房間裡。”

    侍者只能歉然聳聳肩,“很抱歉,沒有證件,我們不能幫您查。”

    “等一下!”吧台服務的棕發女郎認出了這位客人,“舒小姐?”這個稱呼,對方印象深刻。

    調出電腦裡的記錄,把錄入電腦的簽證上的照片與本人核對一下,工作人員最終確認:“您是901室的客人!”

    “謝謝!”看著對方調出了通話記錄,舒潔忙接來列印好的單子,仔細察看,上面果然有三條通話記錄,除了第一條是“客房套餐服務”,餘下的兩條,來電顯示的號碼是同一個手機號,陌生的手機號!不是司棋之前用過的那部手機,會是誰的?

    “客人,有什麼問題嗎?”

    侍者看出她的臉色有些不對。

    “不、不……”

    搖搖頭,她卻一直盯著單子上的號碼,反復看了幾遍,的確,那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可是,電話裡分明是司棋的聲音!

    莫名的,她突然有了一種直覺——司棋或許就在這個島上!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縈繞在她身邊。

    “請把我的行李箱拿出來!”行李是分開存放的,上飛機前,她想取回來。

    “很抱歉,”吧台裡的棕發女郎攤了攤手,“您的行李已經被您的丈夫取走了。”又指了指電梯,“半個小時前,他剛剛拿著您的行李去了樓上。”

    他拿她的行李做什麼?

    她看看電梯門,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一下房間。

    往電梯門那邊走了幾步,突然折了回來,她再次詢問客房登記部的人員:“601室的客人還在嗎?”他們有沒有去醫院?

    “601室?”棕發女郎翻看了一下住房登記冊子,“住在601的客人昨天晚上退了房,他們還有演出。”

    “演出?”她愣住。

    “是的。”女郎指著海島地圖上一個娛樂場所,“這裡有馬戲表演,他們是魔術師。”

    “聽說馬戲團裡又多了兩條眼鏡王蛇,島上的遊人還可以去拍拍蛇頭,拔了毒牙的蛇,馴化後乖得像家貓!”

    侍者們聊的話題,舒潔沒有耐心再聽下去,轉個身,她走向電梯門。

    電梯間裡吹著空調的冷風,她身上的裙子濕得發冷,心頭卻有一股怒火越燒越旺——馬戲表演?魔術師的腦袋開了花?檯燈也是道具?

    “該死的騙子!”她在電梯裡咬牙。

    丁冬!電梯門開了,已經到達九樓。

    快步走出來,舒潔冷面敷霜,直奔901室。

    901的房門虛掩著,輕輕一推,門開了,房間裡卻沒有人影。她進了房,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就擱在牆角,上前拎起箱子,打開看了看,她的行李一樣不少,而且箱子裡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瓶子,一個裝滿了貝殼的瓶子!

    她吃驚地拿起瓶子,看著裡面各種形狀的貝殼,腦海中有靈光閃過,耳畔隱約回蕩著兩個聲音——

    棋,我想去海島上看看,看看有沒有你畫得那麼美!

    海島?你想去哪個島?

    想去……沙灘上灑滿寶石的島!還想撿各種顏色的寶石……

    星星沙裡有很多貝殼哦,我會幫你撿來,裝滿一瓶子!

    “裝滿一瓶子?”

    房間裡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她舉高瓶子,果然看到瓶底鋪了一層星星沙,亮亮的,一閃一閃,拾來的貝殼五顏六色,裝了滿滿的一瓶子!

    “司棋?!”

    他果然在這個島上!

    手心裡攥著瓶子,心,跳得很急,她疾步走到床頭櫃前,拎起電話筒,照著單子上那個陌生的手機號碼,撥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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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7 22:49:25 |只看該作者
第7章(2)

    話筒裡響起手機的彩鈴聲,是一首熟悉的老歌,歌手輕輕吟唱的旋律蕩在耳邊——

    赤裸裸的天空星星多寂寞

    我以為傷心可以很少

    我以為我能過得很好

    誰知道一想你

    思念苦無藥

    無處可逃

    想念你的笑

    想念……

    記憶中曾被愛的味道

    ……

    手機的彩鈴音樂響了很久,她隱約聽到這個房間裡也有同樣的歌聲在輕輕地飄。

    奇怪!房間裡怎麼也有彩鈴聲?

    心中有了疑惑,她拎起電話機,在房間裡兜來轉去,仔細尋找,漸漸地靠近裡面的小房間,隔著門板,果然聽到裡面也有這種彩鈴音樂的聲音。帶著疑惑,她輕輕推開了門……

    小房間裡開了半扇窗,白白的窗簾,風中飄曳,淡淡的晨曦灑進來,她看到小方桌上一部手機,黑色的外殼,挺舊的款式,是羅凱的那部手機!手機螢光屏上一閃一閃,彩鈴音樂響個不停,她聽聽電話筒裡的彩鈴聲,再聽聽這個手機鈴聲,突然,她猛地把話筒扣回電話機上,桌上的手機也停止了彩鈴聲。

    顫著手,按下重撥鍵,電話筒裡和桌上的手機同時響起彩鈴音樂,這一回,手機的信號竟然接通!功能鍵按照記憶模式,自動轉入語音信箱,手機裡,一個錄音的片段,在電話筒裡重複播放出來——

    “潔,要下雨了,你在哪?我給你送傘……”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話語,聽來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要下雨了……我給你送傘吧……”

    捂得很沉悶的聲音,如同黑暗深淵裡發出的、冰冷而絕望的呻吟!

    “不!這不可能!”

    羅凱的手機裡怎麼會錄有司棋的聲音?

    客人,一分鐘前,有一位姓司的先生打電話來確認您住的房間,他正在電話那頭等著……

    之前同一個號碼打來的電話,那種關懷與牽掛的聲音,除了司棋還能有誰!可為什麼是羅凱的手機號碼?

    哐啷!

    電話機脫手滑落,砰然掉到地上,話筒裡還重複響著那個聲音,她的目光發直,愕然震愣地看著小房間裡的一個立櫃,櫃子上鑲著一面試衣鏡,鏡子表面卻照不出人影,黑黝黝的,像一個洞開的地獄入口!

    玻璃做的試衣鏡怎麼會照不出人影?

    她怔怔地盯著那面鏡子,突然著了魔似的走了過去,伸出手,一點點地摸向鏡子表面,手指微微觸碰到鏡面,猝然,鏡子裡泛出一圈光芒,她的手竟然穿透到了鏡子裡面,一股吸力在瞬間將鏡子外的人整個吸了進去!

    光芒消失,沒了人影,小房間裡靜悄悄的,窗簾在風中飄來蕩去……

    蒲公英隨風飄起的感覺是輕飄飄、蕩悠悠的。現在,舒潔就有這樣的感覺,整個人像是變成了小小的蒲公英,飄飄蕩蕩的,被風吹向遠方。

    遠方也是白茫茫的,像是飄在一片虛無的霧境裡,漸漸地,眼前的白霧散去,有清晰的景物呈現出來——

    一條幽深的胡同。

    街坊的垃圾雜物堆放在胡同裡,幾個垃圾筒滾落了蓋子,散發著難聞的臭味。

    角落裡一根燈柱,燈管“茲茲”作響,燈光忽亮忽滅。垃圾筒的陰影裡,一隻野貓伸著爪子扒食。

    突然,“喵”的一聲貓叫,垃圾筒裡扒食的野貓“嗖”一下躥了出來,打翻的垃圾筒滾落在一邊,燈柱底下隨即照出了她的身影!

    看著這條胡同,牆壁上小孩子的塗鴉,竟是她熟悉的字體。前一秒還在國外,下一秒卻已經回到了國內,猶如坐了一次時空穿梭機,她站在胡同口,驚呆了!

    黑黝黝的胡同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一閃一閃。站在燈柱底下的她盯著那個閃動的光點,移動腳步,往胡同裡面走去。

    胡同最裡面,一個陰暗的角落,牆壁上掛著一個門鈸,十分古老的樣式,定睛細看,角落裡竟然藏著一扇門,一扇濺滿污穢的柴門。

    門縫底下有亮光,一閃一閃,像是閃動的燭光從門裡透了出來。

    上前拉動門鈸,“嘎吱”微響,柴門徐徐敞開了。站在門外,往門裡窺視,赫然躍入眼簾的一幕情形,幾乎驚掉了她的魂魄!

    門裡,猶如電梯間般狹窄的空間,牆角滾落著一個銅鑼,幾張人偶的面具散落在地上,地上坐著個人,頭頂上懸浮著一根蠟燭,左右肩頭各懸浮一根白蠟燭,跳動的光焰下,那人手中拿了畫筆,埋頭專心地在空白的人偶面具上勾描著臉譜,筆端“沙沙”作響,漸漸描出五官輪廓,眉目逼真,栩栩如生!

    咚——

    畫好了臉譜的人偶面具突然被那人狠狠砸在地上,裂成兩半。

    抓來第二張空白的人偶面具,拿著畫筆的手又飛快地描畫起來,越畫越快,最後一筆勾去,那人痛苦地哼了一聲,猝然掄起面具又狠狠地往地上砸,砸得四分五裂!

    咚、砰!咚砰!咚砰咚砰!

    畫好了臉譜砸裂在地上的人偶面具越堆越多,畫筆越描越快,幾乎捕捉不到筆尖的動作,筆桿劇烈顫動著,筆下勾描出來的,卻是同一張臉!

    描出的所有臉譜都是同一張臉,砸裂在地上的也是同一張臉的面具。那人竟然是在不停地畫著同一張臉,砸著同一張臉。

    在砸碎第九十九個人偶面具時,畫筆還是停不下來,近乎瘋狂地畫著,碎裂在地上的殘缺臉譜,面容依舊是那麼熟悉——眉目秀雅俊美,有著中世紀王子般矜貴優雅的神態,赫然是羅凱的面貌!

    瘋狂地畫著臉譜,坐在地上的人近乎崩潰般呐喊呻吟:“為什麼畫不出我自己的臉?這不是我要的臉!不!不——”

    已經記不起自己的臉了,眼前晃出來的只有“他”的臉,筆下畫出來的也是“他”的臉,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難道他已經完全迷失了自我?

    自己的臉,再也找不回來了嗎?再也……

    “羅凱?!”

    門外,一個顫抖的、難以置信的聲音響起。

    背對著門口,坐在地上的人,緩緩、緩緩地側過身來,半張臉落在陰影裡,半張臉被燭光照亮,那樣熟悉的輪廓,舒潔一眼認了出來,“羅凱,你……”

    “羅凱?”熟悉的面容上沒有表情,平板地陳述一個事實,“不,我不是他。”脖子僵硬地轉過來,整張臉都面向門外,木然的表情,就像地上那一個個被砸裂了的人偶面具,呆板而又詭異!

    “潔,你真的認不出我了?”木然的面容,眼底有淚光閃出。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的他,只有那雙眼睛,那雙澄澈的眼睛裡還能映著她的影子!

    那種凝視、那種專注的眼神,似乎在他的眼中,只有她一個人的存在。他的眼底,溫柔依舊。是她所熟悉的那種溫柔與執著!

    她怔怔地盯著他的臉,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籠罩在心頭,“你、你是誰?”陌生與熟悉之間混淆扭曲了的感覺,讓她害怕,莫名的,竟問出這句話。

    “潔,外面要下雨了,帶傘了嗎?”

    熟悉的話語,從他嘴裡吐出來,她呆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司……司……棋?”

    聲音顫抖,支離破碎。

    “……”

    依稀,看到他的嘴唇翕張了一下,似乎想對她說些什麼,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啪嗒!畫筆從手中跌落,那雙手,從指尖開始變硬,呈現出木頭的顏色,蔓延到身上,然後,一寸寸地裂開!

    看完這出傀儡戲,年輕人,你只能再活十五天!

    已經是第十五天了……

    裂紋從腳上蔓延到脖子、臉上……

    啪嗒!

    一滴淚,從眼睛裡流出,滑過蔓開裂紋的眼角,淌過木然發硬的面容,落在地上一張殘缺的臉譜上,凝固!

    站在門外的她,怔怔地看著門裡的他,身上、臉上,都起了變化,一點點地恢復成人形木偶的形態,一點點地裂開……

    砰!

    一個哭泣的傀儡木偶倒在了地上,頭顱、軀幹四分五裂!

    懸空漂浮的三根白蠟燭,從壞掉的這個傀儡身上飄移出去,飄到一個角落,那裡,有一面鏡子,被燭光照亮的鏡子裡,有一張椅子,是那張木頭椅子,刷著鏽跡斑駁的漆色,像凝固的血漬一層層地沉澱下來,散發著不祥的氣味。

    原本坐在鏡中椅子上的提線木偶不見了,換進去的,竟然是一個少年,清秀的面容蒼白而僵硬,裸著上半身,蓋在腳上的白襯衫,接了幾滴珠子,紅紅的珠子,濺出梅花的形態。

    少年毫無生氣地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袒露的胸口,破開了一個洞……

    怔怔地看著椅子上的少年,門外的舒潔慘白了臉色,心跳在那一瞬仿佛停止了,血液從身體裡抽離出去,渾身發冷,她顫抖著嘴唇,猝然撕心裂肺般地尖叫一聲:“司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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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發表於 2017-12-7 22:49:40 |只看該作者
第8章(1)

    刺耳的警笛聲中,一輛警車飛馳而來,停在了胡同口。

    淩晨三點十四分,一具少年的屍體被丟在胡同陰暗角落裡,一個女子昏迷在屍體旁……

    二十分鐘後,一輛救護車呼嘯著駛入急救醫療中心。

    醫生護士聚到了救護車前,車門打開,陷入深度昏迷的病人躺在擔架上,被醫護人員小心地抬了下來。氧氣面罩底下,舒潔雙目緊閉、臉色慘白,被醫生強行翻開兩隻眼瞼,手電筒的光束打進去,看到左右微微散大的瞳孔,醫生疾呼:“病人出現重度意識障礙,心跳呼吸暫停!快、快推到救急室,準備心臟按壓。”

    “小潔、小潔——”

    一聲呼喊,醫院門口,飛馳而來的私家車戛然停下,車門打開,舒父下車後飛快地往急救室那邊跑。

    長長的走廊上,一滴滴的血珠灑落,被擔架底下的輪子碾壓過去,拖曳出長長的血痕,一些家屬在醫院走廊上抱頭痛哭——意外事故中受傷的患者剛剛從急救室裡推了出來,臉上蒙住了白被單,從舒父身邊推過,雖然不是自己的女兒躺在那上面,但,那種血色刺紮在眼底,跑在走廊上的舒父突然沒了勇氣,雙腳如同灌了鉛,無比沉重。

    他扶著牆壁,跌跌撞撞地往前挪步,逐漸靠近急救室的門,心跳聲如雷一樣鼓動在耳膜裡,突然之間,急救室的門開了,主治醫生走出來,“您是病人的家屬?”

    “是……”聲音顫抖著,舒父萬分緊張地盯著醫生。

    “病人的生命體征已經恢復正常,可以轉入加護病房,留院觀察幾天。”醫生微笑著寬慰,“您先去幫病人辦理入院手續吧。”

    “謝謝您,醫生。”

    舒父松了口氣,急忙在付費視窗辦理了相關手續,領著病歷單,回到女兒所在的病房門外,在醫院的白色走廊上,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羅老爺?”舒父走過去,輕喚。

    坐在走廊病房門外長凳上的人緩緩抬頭,滿臉憔悴之色,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金絲框的眼鏡下,眼圈浮腫,眼神黯淡無彩。

    “羅老爺,您、您沒事吧?”對方神情恍惚的樣子,讓舒父有些擔憂。

    一連幾天都沒有合過眼,長凳上坐著的人快要支撐不住地耷拉著眼皮子,無精打采地看著前來打招呼的人,慢慢地認出這個人的臉,憔悴疲憊的面容上漸漸浮出驚怒暴躁的表情,從長凳上騰地站起,伸手猛然揪住了對方的衣領,“是你?!你來得正好,快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

    “羅老爺,您冷靜點,快放手!放手……”舒父被他揪得快喘不上氣,臉色發白。

    “要不是為了和你女兒結婚,阿凱一定不會出車禍!”死命地揪緊對方領口,羅文森憤恨地咬牙,把錯全都歸結在別人身上,“是你女兒害了我兒子,你賠我兒子!賠我一個活蹦亂跳的兒子!”

    “羅老爺,”被人欺負了,舒父還是一副卑微懦弱的樣子,“我的女兒也躺在加護病房裡,還沒有恢復意識,我的心情跟您一樣!”

    “什麼?”聽到對方的女兒也遭遇了不幸,羅文森稍稍平衡了一下心態,鬆開手,跌坐回長凳上,頹然垂著頭,疲憊不堪又無比悲傷,“十多天了,阿凱還是沒有醒過來。”車禍中顱腦受創,呼吸心跳停頓的時間已經超過十分鐘,即使送到醫院搶救過來了,也沒有自主呼吸和心跳,完全靠著醫療機械來維持生命體征,可是……“他要是再也醒不過來,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羅少爺會不會……”

    “植物人”這三個字,舒父沒有說出口,只是無限同情地看著羅老爺,歎了口氣。

    “不會的!阿凱一定會醒過來的!”羅文森情緒不穩,忽又激動起來,指著舒父的鼻子,“他要是醒不過來,你們也別想好過!我會讓你承包不了一個工程,讓你賺不到一分錢,讓你們一家人都去街頭流浪乞討!”

    有錢人,財大氣粗的,跺一跺腳,地面都能抖起來。舒父渾身也抖了一下,低頭陪在一邊,不吭聲了。

    “老爺、老爺!早餐買回來了。”

    一個司機摸樣的小夥子,兩隻手上拎著紙袋裝好的一疊速食盒子,從走廊那頭跑來。

    “誰讓你來的?滾出去——”

    看到這個小夥子,羅文森火冒三丈,蹦起來扯了對方手裡的油紙袋,甩在地上用力踩幾下,速食盒子裡的早餐散了一地。

    “老、老爺……”司機阿維嚇白了臉,惶恐地站在一邊,不安地搓著手,嘴裡重複喃喃,“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說對不起還有什麼用?”羅文森恨恨地瞪著他,暴躁的脾氣又要發作,突然,病房裡傳來“嘩、滴——”的警報聲。

    重症監護室裡,監測病人生命體征的儀器發出警報,心電圖裡的波動消失,一個光點在螢幕上拉出了一條直線,病床上躺著的人沒有了心跳搏動的跡象!

    急促的腳步聲紛至遝來,醫生、護士神色慌張地奔入病房,開始搶救病人。

    羅文森驚恐地瞪大眼,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ICU病房前,站在大片玻璃窗外,看到了病房裡急救的狀況。

    透過明晃晃的玻璃,他看到無聲電影裡慢鏡頭般的一幕情形——醫生們拿起電擊除顫儀放在羅凱的胸口,一下,一下,逐漸增大的電流擊來,羅凱的身體如木偶般一下下被電起,然後無力地落下……

    羅文森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看到——羅凱躺在裡面,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可怕的管子,就像一片枯葉,仿佛……仿佛要離開這個世界!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耳邊響起一個忐忑不安的聲音,有人在病房外說話。羅文森神情恍惚,搖晃著身子,緩緩轉過來,看到坐在長凳子上的阿維,他突然瘋了似的沖上去,揪起他的領口,憤然咆哮:“你做了什麼?做了什麼?出門時還好端端的一個人,你、你把他送到了鬼門關,你這個該死的混蛋!”

    “砰”的一聲,暴躁的拳頭揍在阿維臉上,猛烈的勁道,揍得人仰面摔跌在地上。

    捂著高高腫起的半邊面頰,阿維癱坐在地上,雙肩顫顫地聳動,懊悔、自責,他的心靈正承受著無盡的煎熬,“對不起,老爺!對不起……”記不得當時發生了什麼,他怎麼會突然失神打偏了方向盤?記憶的碎片拼湊不齊,腦子裡已然混亂不堪。

    “說對不起有什麼用?我的兒子……”顫抖的雙手貼在玻璃窗上,看著病房裡的兒子,那是……那是他下半輩子唯一的指望啊!額頭抵觸到冰涼的玻璃,羅文森默默禱告,期待奇跡的出現。

    “您是病人的家屬嗎?”

    急救室的門開了,一名醫生匆匆走出。

    “醫生!醫生!請救救我的兒子!救救他!”帶著懇切哀求的表情,羅文森突然沖著醫生跪了下去。

    “別這樣,您快起來!”醫生表情沉重,扶著病人家屬站起來後,“我們會竭盡全力搶救病人的,不過……請您也做好心理準備!”

    顫抖著雙手,接過醫生向家屬下達的病危通知單,羅文森頓覺天旋地轉,靠在牆上支撐的身軀,緩緩滑跌在地上,手中的單子落了下去,他抱著頭,痛苦地哽咽:“誰?誰能來救救我的兒子?只要讓他睜開眼恢復意識,要什麼樣的代價都行!救救他……快救救他……”

    真的……什麼樣的代價都可以?

    隱約聽到有個聲音在他耳邊問,沉浸在悲痛中的他下意識地點頭,“什麼樣的代價都可以!只要我的兒子能夠得救!只要……他能再睜開眼叫我一聲……”

    Dad……

    回想兒子叫他的聲音,心中更加悲痛,“我不能失去我的兒子!不能失去……”做了這麼多事,都是為了自己的兒子!他怎麼可以就這樣離開自己?怎麼可以傷透父親的心……

    明白了!

    那個聲音裡透著某種決定,他的耳邊有輕微的風吹過,愕然抬頭,身邊分明沒有人在說話!但是,就在這短短的一瞬,病房裡突然傳出護士的喊叫聲:“醫生!醫生!病人恢復心跳了!”

    垂在病床邊沿的那只蒼白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手指,病人的氧氣面罩裡透出一團白白的霧氣。

    “病人有自主呼吸了?!快!快監測腦電圖!”

    病人的危重狀態有了起色,病房裡頓時傳出驚喜的呼聲。

    “羅老爺,快來看!快來看!”舒父急忙沖蹲在地上的人連連招手。

    羅文森愣愣地看著他,從對方驚喜的表情裡似乎讀到了某種資訊,心跳驟然加快,他站了起來,跌跌撞撞撲到玻璃窗前,看到病房裡醫生護士輕鬆了的表情,他震驚地瞪大眼,激動得發顫的手指貼到玻璃上,凝神看著病床上躺著的人。

    “阿凱?”

    仿佛聽到了父親顫顫的呼喚,病床上的人微微抖動著睫毛,一點點、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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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小潔,羅少爺醒過來了呢!”

    住院部大樓外,一大片綠草地,花壇裡鮮花怒放,長椅上坐著兩個人。

    “真是奇跡!小潔?你有沒有在聽?”

    舒父坐在女兒身邊,幫女兒披上一件毛衣外套。

    天氣變涼了,樹上的葉子一片片飄下……

    “小潔,你說句話吧?”看著女兒木然的表情,坐在長椅上一動也不動,像是沒有了任何知覺的布偶娃娃,脆弱不堪,舒父既難過又傷心,“小棋已經不在了,你得想開點……好歹跟我說句話吧?你這個樣子,知道爸爸有多擔心……”說著說著,舒父又開始抹眼淚。

    “……畫。”

    不遠處,草地上坐著個小男孩,拿著蠟筆,在畫板上描描畫畫。舒潔呆呆地看著,嘴唇動了一下。

    “花?”雖然聽得不太清楚,但總算是聽到女兒開口說話了,舒父喜出望外,擦擦眼角,急忙站起,“好,爸爸這就去給你摘幾朵花來!”往花壇那邊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過頭來叮嚀:“在這兒等著,爸爸很快就回來。”話落,小步跑了起來,轉到花壇後面,摘了幾朵顏色好看的花,興沖沖跑回來,他愕然愣在了空蕩蕩的椅子前。

    “小潔——”

    花束脫手掉下,散落在了地上,舒父拔腿往醫院門口追去……

    醫院大門外,穿著病號衣服的舒潔搖搖晃晃地走著,沒有從精神的打擊中恢復過來,腦子裡渾渾噩噩,神情恍恍惚惚,失了魂一樣走在馬路上,沒有目的地遊蕩,像一抹蒼白的幽靈!

    清晨陽光照著的馬路上,正值交通早高峰的時段,來往穿梭的車輛、行色匆匆的路人,喧囂忙碌的景象隔著她眼裡朦朧的霧色,變得模糊不清。模糊的視線裡,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晃過,都是漠然而又冷淡的表情。孤獨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周身有暗暗的灰塵在漂浮。

    馬路對面,一雙情侶,挽著手有說有笑、走得好好的,突然又停住腳步爭吵起來,舒潔呆呆地看著、看著……心頭隱隱作痛!

    相愛的人,彼此傷害,直到失去,再也無法挽回往日情感,才知當初是那麼傻!

    心頭空空的,想往裡面塞些什麼,湧上來的卻滿是涼涼的悲傷。

    這個世界,變得寂寞,空虛……

    恍恍惚惚,往前走,耳邊有人在拼命按著車喇叭,眼前能夠看到的始終是那一幕驚心的畫面——

    一個哭泣的傀儡木偶倒在地上,四分五裂……蠟燭移開,照亮角落裡的鏡子……一張木頭椅子,少年坐在上面,蒼白的臉,染血的襯衫,洞開的胸口……

    “不——”

    抱住頭,拼命搖頭,染血的畫面依舊浮在腦海,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重複那夢魘般的感覺,靈魂墜落在痛苦的深淵,她跑了起來,往有光亮的地方跑,拼命地跑……

    滴滴滴——

    喇叭聲刺痛耳膜,霍地抬頭,眼前,車大燈的光束打來,她竟然跑到了馬路中間,一輛車子踩了緊急刹車,仍遏止不住沖勢,飛速撞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或許,這樣就能擺脫夢魘了……或許,這樣就能從痛苦中解脫了……

    嘎吱——

    尖銳的刹車聲中,路人紛紛回頭,吃驚地看著馬路中間,一個女子緩緩倒在了車輪前面……

    靈魂墜落在黑暗深淵裡的感覺,沒有絕望、沒有痛苦,竟然是死一般的寂靜,如同永遠地睡去了,睡在黑暗裡,但,隔著黑暗的帷幔,外面似乎有聲音傳來!

    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聲音,有人在低聲交談——

    “……她沒事了吧?”

    “幸好刹車及時,只是輕微的腦震盪,留院觀察幾天……”

    “什麼時候能出院?”

    “病人的心理狀態不是很好,你是她的家屬?”

    “她是我女兒!”

    “好好照顧她,康復後,讓她去外面散散心。”

    “謝謝醫生,麻煩您了!”

    ……

    談話終止,醫生的腳步聲轉到了隔壁病房,門外靜了片刻,又響起一個聲音:“伯父,我想進去看看她。”

    門裡,昏迷在病床上的人,睫毛顫動了一下。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好熟悉!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吱咿——

    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一下、一下,踩得優雅的腳步聲,漸漸靠到病床前,隱約感覺到,有個人影坐到了她的身邊。

    “潔?”

    輕輕的一聲喚,溫柔爾雅的聲音。

    床上的被子掀了一角,她的手落在那人的掌心,掌心相疊,十指緊扣,牢牢握在了一起。

    “這麼貪睡?看,煙囪要砸下來了!”

    煙囪?這個笑話有點冷!床上的她蹙緊了眉頭,眼睛緊閉著。

    “潔,醒醒!”

    輕微的歎氣聲,床前人影晃動了一下,似乎拿了什麼東西來,放在她耳邊。

    耳邊響起手機的彩鈴音樂,是一首熟悉的老歌,歌手輕輕吟唱的旋律回蕩——

    ……

    赤裸裸的天空星星多寂寞

    我以為傷心可以很少

    我以為我能過得很好

    誰知道一想你

    思念苦無藥

    無處可逃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襪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一個吻,羽毛般帶著呵護的意味,輕輕落在她唇上。

    ……

    記憶中曾被愛的味道

    ……

    冰冷的唇漸漸回暖,靈魂從黑暗的深淵掙扎出來,眼皮上有溫暖的陽光,緩緩地,她睜開了眼,陽光燦爛而熱情,照得房間裡一片亮堂,一隻鴿子在窗臺上“咕咕”叫了幾聲,振翅飛起,白白的羽毛落下,窗前明晃晃的光線中,一個人影背光坐著,羽毛飄過,背上像是長了天使的翅膀!

    她呆呆地看著坐在床前的人,看著那人的臉——眉目秀雅俊美,光澤烏黑的長髮紮成一束,有著中世紀王子般矜貴優雅的神態,熟悉的容貌、熟悉的神態……熟悉得讓她的心,咯噔一下!

    “你、你……”

    蒼白的臉上浮了紅暈,她看著他,心,跳得越來越急!

    “潔!”蘇醒後的羅凱坐在她床前,沒有半點輕浮的表情,澄澈如天使般美麗的眼睛,那樣專注地凝視著她,充滿了溫情,“這一次,我把自己當作禮物,送給你,好嗎?”

    她沒有說話,淚水卻奪眶而出,順著眼角蜿蜒而下。

    “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告訴你。”

    他凝視的目光中,她含淚笑著,“什麼?”

    “對不起!還有——”把鋪了星星沙、裝滿七彩貝殼的瓶子,放入她的手心,清澈的目光帶著純淨得讓人感動的笑容,他緩緩俯身,在她耳邊深情地說——

    “我愛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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