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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雷恩娜 -【奴家壞(逆女之古代篇)】《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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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1:0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本帖最後由 為了一口餓 於 2017-12-9 00:06 編輯

雷恩娜 - 奴家壞[逆女之古代篇]

名妓朱拂曉膽大風流、冷艷孤傲,骨子裡沒幾分柔順味,
直到某個清月夜,她遇上一個名叫阿奇的靦腆男人,
他的力氣很大,握她手的方式卻小心翼翼,擔心傷著她;
他看她的目光深沈凝注,要看進她心底一般,令她悸動。
生平頭一遭,她對男人動了念、生出渴望,想去佔有,
本以為尋到寶,不料他是懷著要她幫忙的目的接近她的,
她既氣又恨,卻還是允諾幫他,條件是要他相陪三日,
幫過他、得到他後,她便能將他從心中拔除掉,到時,
他要愛誰、想與誰白頭到老,都與她無關了,
而她,將不再為他醉不醒,亦不再為情賭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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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2:0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懷笑君,殘妝輕卸薄元心

  四名被聘請來當隨車護衛的師傅皆為中年女性,四匹坐騎采二前二後的方式,將馬車護在中間。
  午後,馬車轆轆走過樺樹林道,兩旁蔥綠的枝椏形成涼蔭,朱拂曉不顧兩名隨行丫鬟的勸阻,逕自將馬車的車窗簾子捲得高高的。她朝騎馬跟在外頭的女師傅有禮地點了點頭,隨即,一張如以工筆畫細細描繪過的麗容大大方方地擱在窗邊。
  風很輕、很涼,帶來草木與曠野的氣味,隱約間夾有花香,那股子香氣她極喜愛,不似她寢房中常染的柔軟熏香,也非她收藏了整櫃子的胭脂花粉香,就是抹淡淡的自然氣味,她靜謐謐嗅著,半瞇雙眸,唇角微翹,將睡未睡間,她聽到今夏第一聲蟬鳴。
  蟬鳴聲長而幽遠,聽不出該有的脆厲淒切,那只破土而出的蟬應在遠處。
  她下意識分辨方向,斜倚窗邊的薄身隨著車輪子的滾動而輕輕跳動,未出兩刻,她朱唇上的彎弧猶在,不自覺間卻已睡去。
  蟬像是跟她結了緣。
  這一路上,她睡睡醒醒,那蟬聲不歇,忽遠忽近,即便她已抵達目的地,下榻在主人家為她準備的一座精緻小跨院,那鳴破初夏的力道怕她寂寞似的,始終相伴。
  「……在哪兒呢?」
  低柔語調帶著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憐惜,她在夜幕低垂時走出跨院,習過舞的巧足套在一雙素面緞鞋內,落地幾無聲響。
  她循著那聲蟬鳴在月光下緩行,走啊走的,裙襬如波,茫無目的,最後在大宅第裡迷了路。
  「唉,這是在哪兒呢?」她喃喃低語,笑歎自個兒總弄不清楚東南西北。
  她孩子氣地敲敲前額,踩著影子在原處晃了兩圈,有些懊惱地發現每個方向似乎都一樣,黑墨墨的,如同一個又一個深山黑洞,等著將她一口吞噬。
  她再次旋過身,驀地,被月光拉長的纖影落在石板地上動也不動。
  她不動,對方亦不動如山。
  一抹巨大影子沈靜地印在地上。
  那陰影彷彿一直都在,她懷疑自個兒八成鬼遮眼了,竟渾然未覺對方的出現。
  男人!
  朱拂曉腦中極快地刷過什麼,內心頓掀不悅,又不得不慶幸她尚未卸妝更衣。
  男人嗎……
  好吧,也不過是個男人罷了……
  瞅著石板地上不容忽視的陰影,她亭亭玉立的身姿微微後傾,像是站累了,得換個較舒服、較慵懶、少了那麼點兒端莊的站法。
  她巧肩略斜,螓首微偏,嘴角仍勾著彎弧,只不過笑得有些壞,壞得有些嫵媚,又媚得讓那雙眸子顯得野氣,好似天下沒有她不敢的事,要玩,她奉陪,要命,她也敢賭,膽大風流。
  她眸線從地上的陰影徐徐拉高。
  男人背光而立,而她則迎著月華,他所處的位置能將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悅感再次攀升,她依然慵懶笑著,眸光持續往上挪移。
  粗略瞥過,她心裡甚是驚愕,這男人的體型絕對稱得上虎背熊腰,身長更高大得不像話。他單手拎著一大桶水,那只裝水的巨大木桶夠讓她縮身坐在裡邊,他的另一臂則高舉過頭,按住扛在肩上的一大捆……一大捆長莖青草?
  他不發一語地定在那兒,像堵牆似的,她媚眸徐眨,終於看向男人幾要融進夜色的模糊面龐。
  有一瞬間,朱拂曉以為自己會很沒用地倒退。
  那張臉不僅背光,且又隱在整捆青草所形成的陰影裡,黑壓壓的,教人分辨不出表情,討厭的是那雙眼,過分的黑白分明,清銳目光一瞬也不瞬,那樣的眼該蟄伏在暗處觀察,而非堂而皇之地瞧得人頸後發麻,逼得人呼息寸斷。
  幽靜中,她聽見馬兒粗嗄的噴氣聲和踩踏聲響,而且不只一匹,怕是圍著一整欄子的駿獸。她逛到人家的大馬廄了嗎?
  「馬伕大哥,你嚇了奴家一跳。」她柔聲道,眼波冷媚,半真半嗔地責怪。
  又有什麼從腦中疾劃而過,她胸口一繃,微怔地任由男人朝自個兒走近。
  他走近,離她僅餘兩大步。
  他的位置隨著移動悄悄改變了,月光打亮他左側,把籠罩著整張男性面龐的青草陰影打散,她終於看清他的五官。
  那是一張粗獷無華的臉,寬額方顎,濃眉挺鼻,他的嘴略寬,唇型算得上好看,至於那雙惹得她大不滿、寒毛豎顫的銳瞳……彷彿一切的一切都是錯覺,是她身處於陌生所在才會生出的無聊謬思。清勻的銀輝下,男人的雙目溫和平淡,他眨眨眼,寬唇一扯,咧出一道憨厚靦的笑。
  「我不是故意嚇著姑娘……我也被妳嚇著了,以為這世上真有曇花仙子。入了夜,曇花開,我鼻子一向好使,才嗅到花香,妳就出現了……我、我從沒見過像妳這麼好看的人。」
  朱拂曉又是一怔,定定眸子,不動聲色地輕問:「我生得好看?」
  「好看。」他強調般用力點頭,肩上長穗般的青草刷刷地劃過頰面。
  「有多好看?」
  他寬嘴略張,然後閉起,然後又張開,眼珠子努力思索似地轉了轉。
  「好看得……唔……」驀地,他苦惱的神態一弛。「比我養的馬還要好看一百倍!」
  「噗!」朱唇禁不住噴出笑氣,儘管笑得前俯後仰,她腰肢曼擺,怎麼都美。
  傻大個兒跟著她笑,雙頰捺著兩道深酒窩,兩排白牙發亮,像是姑娘笑了,他也就歡喜,姑娘究竟因何而笑,倒也不需多深究。
  「妳是不是弄丟什麼東西?我瞧妳方才原地轉圈圈兒,嘴裡還自言自語。」他忽地問。
  朱拂曉搖搖螓首,指尖下意識撫過紫羅裙,笑不離唇。
  他驀然恍悟地挑高濃眉。「妳迷路是不?」
  聽到她柔軟歎氣,他再次咧嘴笑開,安慰道:「這座『長春藥莊』的格局確實挺複雜,幾年前這兒常鬧山匪,所以主人家才把藥莊建得高牆深院,教裡邊的人好防守,外邊的人不好攻。莊子裡東西互通、南北相接的小路又多,妳頭一次來,自然鬧不清楚。」
  「就算來再多回,也難有鬧清楚的時候,反正是迷路迷定了。」她毫無找路的天分,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不怕的、不怕的!妳、妳先等等啊……我把東西放下後就帶妳回去,我認路的能耐是一流的。」若非他雙手各有事物,肯定要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就怕姑娘不信他。
  「呵,你鼻子這麼好使,認路的本事堪稱一流,又懂得養馬,有什麼是你不會的呢?」把他風高浪急的模樣瞧進眼底,朱拂曉的語氣倒是慢幽幽的,若仔細些、心眼多些,能聽出隱在話下的輕諷意味,但……也得對方聽得懂。
  「……我不拿手的事嗎?我其實……唔……腦子不太靈光,沒法兒一次記太多事。」他一臉抱歉。
  夜色寧靜,兩人一時間無語。
  朱拂曉也不急於打破沉默,好半晌才歎出口氣。
  「你說要領我回去,你曉得我住哪處跨院嗎?」
  他無絲毫遲疑地點頭。「再三天就是『藥王廟』廟會,這是地方上的大事,少不了要舞龍舞獅,唱幾台大戲。每年這時候,幾位分堂掌事都會齊聚『長春藥莊』,莊內連擺三天酒席慰勞底下人……」略頓。「今年,聽說主人家請來江北『綺羅園』的花魁娘子……今兒個傍晚有貴客入住藥莊,就下榻在西側菊院,大夥兒私底下傳來傳去,我多少聽到了一些。」
  他目線不自覺放低,顴骨處的膚色深深紫紫的,有些古怪……朱拂曉方寸驀然生波,難以言喻的滋味蔓延。
  眼前這個憨頭大個子是在害羞嗎?
  她看不出他真實年紀,該有三十好幾,但那張樸實大臉一咧嘴笑,眼神亮晶晶,輪廓柔和,模樣又顯得年輕許多。
  「你家主人好大手面,金元寶一箱箱往『綺羅園』裡送,逗得我家金嬤嬤笑得兩眼都快睜不開。嬤嬤她鬧了我整整五日,不依不撓的,說是無論如何都得賣給『長春藥莊』一個面子……這面子我當然得賣,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是拿錢辦事,專程趕來陪藥莊的大爺、小爺們飲酒作樂,可不是什麼貴客。」她似笑非笑,眨眸時,長睫真如小扇,輕佻地睞了男人一眼。「奴家朱拂曉,不知馬伕大哥貴姓,如何稱呼?」
  他望著她,握住木桶把手的指節繃了繃,好一會兒才訥聲答:「這兒的人都喊我阿奇。」
  「阿奇?」扇睫帶趣又掀。
  「嗯。」他兩排白牙在夜裡發亮。
  此際,躁動聲清楚傳來,他挺直身背低叫了聲,忽問:「馬兒餓得發脾氣了,妳想看牠們吃草嗎?」
  朱拂曉早忘記上回說不出話來,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的人生鮮少有驚奇,生於「綺羅園」,長於「綺羅園」,生母香消玉殞前,曾是江北名動一時的花中狀元,她只是走上與娘親一樣的路,所有的事如此自然,命中自有定數,該做的、該學的、該唱的歌、該彈的曲引、該放的誘餌、該拿捏的進退應對……日子過得確實精彩,只是身處風塵多年,風花雪月再美,她也無感了。
  今晚,她在一座大莊院迷了路,遇到一個叫作「阿奇」的男人。
  阿奇真是挺奇的,不來邀她飲酒賞月,卻邀她一塊兒餵馬嗎?
  心緒浮動,她仍一臉靜謐,僅勾唇頷首。
  「馬無夜草不肥,阿奇大爺若日日送上帶露夜草,養的馬肯定肥壯得很,怎能不跟去瞧瞧?」
  聽到應允,他像是極歡喜,一時間不能克制,粗獷大臉被一抹笑擺佈得眼瞇嘴開,他雙唇張張合合,抿著、舔著、咧著,歡喜得想多說什麼,偏口拙得很,最後卻道——
  「妳、妳別喊我大爺,千萬不要啊,我……我是阿奇而已。」
  他顴骨上古怪的暗紫色有加深的跡象。
  頭一甩,他跨步走過她身旁,不好意思再多瞧她似的,他逕自往前走,邊拋出話。「來吧,我給妳看我養的白雪駒。」
  朱拂曉打量著那寬肩窄腰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抿抿唇,直到他消失在轉角處,她才深吸口氣快步跟去。
  走過轉角,石牆的另一邊豁然開朗。
  除了一大排搭建得相當扎實的馬廄,院內空地上還擺著為數不少的曬藥架,入鼻的氣味混著藥香、草腥和馬匹氣味,似乎還夾雜更多東西,但朱拂曉沒心思細分,她瞥見馬廄內的五匹白雪駿馬後,人便被勾了魂似的,只懂得癡癡走到廄槽前,眸光癡癡瞧著,隔著粗圓木欄,不自覺癡癡地伸出手。
  「小心!」阿奇低叫了聲,忙擱下水桶和青草,搶步過來,大掌包住她快要碰到馬頭的柔荑。
  「我只是想摸摸牠——啊!」她陡然驚呼,因那顆巨大馬頭突然一甩,長鬃如流蘇,美則美矣,哪知牠下一瞬竟張大馬嘴,壞脾氣地撲咬過來!
  阿奇反應甚快,抱著她疾退一大步。
  「沒事吧?有沒有怎樣?受傷了嗎?」他急得直皺眉,拉著她的小手翻來覆去地拚命察看。
  朱拂曉也不抽手,柔順地由著他擺佈。
  天曉得,她骨子裡根本沒幾分柔順的味兒,更別說在男人面前,就算有,也是裝出來的多些,然而此時此刻,她柔順得很甘願,有許多耐人尋味的玩意兒橫在她與阿奇之間。
  阿奇的手好大、好暖,掌心厚實,指節明顯。
  阿奇的力氣該是強大的,擔心傷著她,那雙粗糙巨掌捧著她小手的方式太過小心翼翼,翻看她小手的動作未免也太笨拙,拙得讓她潤指不自禁動了動,指尖突生怪異的麻癢,竟想用力反握他。
  好怪。今晚的她很怪。她遇上一個怪人。
  她朱拂曉不會對任何男人主動。
  她從來不需要,亦從未想過。
  此時她卻在忍,不知道為何要忍,一時間也弄不明白忍些什麼,就是深吸口氣,再緩緩吐出,靜靜重複著,把胸房亂鬧的無名物使勁按捺下來。
  她一直瞅著他,直勾勾看著,阿奇皺緊眉峰,寬額真滲出豆大汗珠,她難以理解自個兒的心思,只覺有股暖流在肚腹裡打漩渦,熱得她額面也要冒汗。
  「你的手有我兩倍大呢,你大手一裹,把我的手全裹實了,倘若真被咬中,那也得先咬到你啊!」
  一急就顧不得許多的阿奇終於抬起頭,見姑娘好笑地拿他直瞧,他方顎一收,丟開燙手山芋般,忙放掉被他抓得熱呼呼的秀荑。
  朱拂曉柳眉輕佻,笑出聲,心想,多少男人奉上大把銀子,就為親近她、與她說上幾句,眼前這個卻不懂得多把握嗎?
  「……沒、沒事就好。」嘟囔了聲,阿奇搔搔頭又抓抓大耳,突然發癢似的,忍不住還抓了抓頸側。
  他轉身提起木桶,把清水倒進水槽內,邊道:「這幾匹白雪駒野性未馴,才逮住一個多月,現下又發著脾氣,見著什麼就咬,妳別太靠近。」
  「阿奇,牠們真美。」她輕聲讚歎,著迷地發現白馬的皮毛竟流動銀光。「是你抓到牠們的嗎?」邊問著,她鳳眸瞥向勞動中的男人,見他動作頓了頓,這極短的一瞬,他淡斂雙目的神態讓她頸後微繃,這模糊感覺一閃即逝,快得教她不及多想,她再次瞧見阿奇發亮的牙。唉,他這楞頭青般的憨笑,實在讓人很想鬧鬧他!
  「是主人家親手逮到的,在野原上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才用繫著繩套的長桿子把馬套住。」阿奇把青草一層層熟練地攤進木槽內,白馬低頭大快朵頤了,他大手越過橫欄撫著馬頸,順著一綹綹的銀亮長鬃,不好意思地道:「我就只是負責餵飽牠們,哪有套野馬的本事。」
  朱拂曉有些捉弄地笑道:「你把牠們照顧得很好,瞧,馬兒沒衝你發脾氣,你那隻手挺安全的呢!」
  「我的手沒妳的香氣,妳全身香噴噴,牠們肯定想咬的——」他不經意的語氣驀然頓住,猛地轉過頭看向她,神情大窘,兩眼瞪得好圓。「呃……我是說,牠們全是雄馬,帶把兒的,往後要用來配種,嗅到姑娘家的香味自然火上添油,然後……然後……」說不下去了,他像是脹紅了臉。
  這會子,朱拂曉不僅是笑,還笑彎了柳腰,銀鈴般清脆的笑音在月夜裡蕩漾開來。
  阿奇窘得抓頭、搔耳又摳下巴,渾身遭螞蟻爬過似的。
  「妳別誤會,我的意思是……妳、妳很香,馬兒嗅到妳的香味,就受不住,心肝怦怦跳……馬兒牠們……牠們……唉,我不知道自個兒究竟說些什麼啊!」他無奈大歎,顴骨顏色更濃,直想把自己掄去撞牆。
  笑聲終於稍歇,朱拂曉水瞳閃亮亮,螓首略頷。「阿奇,我曉得你的意思。」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那意思,我其實——」
  「阿奇,你瞧!」她突然揚高的語氣阻斷男人苦惱的辯駁。
  阿奇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幽夜中,一個發亮的小光點從木槽裡冉冉飛昇,然後慢騰騰地蕩出馬廄。
  「是一隻流螢呢!你瞧見沒?」朱拂曉驚喜地屏住呼息。
  前一刻的窘迫所引起的熱氣似乎還留在頰面上,阿奇怔怔地看著那隻小火蟲,再怔怔地看著身旁女子純然欣喜的眉眸,目中的溫和湛了湛,把什麼重新掩實了。
  他低唔一聲,晃著腦袋,訥訥道:「該是藏在青草裡一塊兒被我帶進來的,這時節,河邊草坡那兒有很多,入了夜,全在草叢間一閃一閃的。」
  「是嗎?那當真好……」她眸光仍隨著高低起伏的小亮點兒遊走,很理所當然地接著道:「我明晚跟你一塊兒到河邊割夜草去。」
  「嗄?!」傻大個兒瞠目結舌,愣在原地。
  「就這麼說定了。咦?阿奇,那兒還有兩隻!」
  我行我素慣了,朱拂曉也不睬他有何反應,見另一端又有流螢閃爍,她開心地跑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後院馬廄這兒堆的東西太多,成捆的乾草料、一篩篩的草藥,以及各式各樣的大小器具,此時夜已深,加上她兩眼只顧著盯住那些小光點,一個不留神,她也不知自個兒踩到什麼,又或者絆著什麼,足下一拐,整個人朝前撲倒。
  她聽到一連串聲響——匆促的腳步聲、有東西砰地倒落、粗重的悶哼。
  她沒發出驚呼,一跌倒,身子立即保護性地縮成一團,兩袖抱住自個兒腦袋瓜。
  儘管摔得挺結實的,卻沒感到太明顯的疼痛,她靜吁口氣,悄悄掀睫,意識到身下攤著一層柔軟乾草,多少抵掉跌倒的勁道,至於她身上……
  一幕陰影完全覆住她,男人兩臂分別撐在她肩膀上方,雙膝跪伏,高大身軀懸宕在她上面,他沒有碰觸到她,僅有幾縷散亂的黑髮蕩到她腮畔。
  「阿奇……」她著迷於男人此時的眉目,深沈凝注,要看見她心底一般。
  從沒誰這樣看過她,光是眼神交會,足能往她胸中興起無端的意念,覺得可以不交一句、沉默對望,而所有的迷惑皆耐人尋味。
  腮畔忽地微癢濕暖,她下意識探手摸去,觸覺黏稠,鼻尖飄進有別於草青的腥味……是血!
  有血沿著他的散發滴落,沾上她的臉了!
  她瞥見近身處倒著一把鐵耙和一支握柄粗圓的三角鐵叉。
  「你受傷了!」她連忙坐起,臉色凝重。
  她一朝前挪動,阿奇隨即往後盤坐,他漫不經心地撩開散發,動動肩臂,似乎不太在意那些血究竟是從哪兒流出來。
  「沒事。」深邃目光一轉溫定,他沒絲毫責怪意味,兩道笑渦深捺。「我皮厚肉粗,一點小傷不放在眼裡的。倒是妳……妳太嬌貴,若是被鐵耙、鐵叉給劃傷,那可不成。再說,我身強體壯,不怕砸、不怕疼,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往我背上砸,我挺得住,砸再多都不怕。」說到最後,竟有幾分想在姑娘家面前逞能的味道,他猛地拔背挺胸,眼角卻洩底地抽了抽。
  「你真是……」真是什麼?朱拂曉咬咬唇,說不出內心話,那些話,或者連她也都尚未鬧明白。
  心窩泛暖也發軟,她衝著他微微一笑,掏出懷中乾淨的綢巾,她挪跪到他身後。「是我不好。讓我看看傷在哪兒了?」
  「……是我不好。」阿奇低聲嘟囔。「我沒把滿地乾草耙乾淨堆在角落,妳才會被草稈子絆倒,才會踢到擱在牆邊的器具……說到底,是我錯。」
  「我應該多留神些,不該這麼莽撞。」
  小心撩開男人的黑髮,她找到他頸後的傷,幸好口子不大,她擔憂之情稍緩,將折成方的綢巾以適當力道壓在那傷上。
  「我應該早些提醒妳。」他忙道,急急側過臉回望她。
  「我應該——」朱拂曉一頓,與他四目相接。
  她原本覺得好笑,因兩人不斷往自個兒身上羅織罪責,誰也不讓誰,此時他陡然回首,她的手仍按在他頸後,鑽進她胸肺的空氣卻已融入屬於他的氣味。
  兩張臉離得確實太近了些,近到只需要靠她一個小小挺身,她的唇就能如願去親吻他臉上每一處。
  如願?
  她從未主動向男人討些什麼,更未將願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天下男子可厭者多,至於可愛者嘛……她今夜可有幸遇上一個?
  如心所願嗎?
  方寸間的悸動如漣漪悄悄擴開,生平頭一遭,她朱拂曉對男人起了願。
  這個心願不難實現,事實上還相當簡單,做了就是。
  於是,她跪坐的身軀微微挺起,綿軟胸脯避無可避地抵上阿奇的寬背。
  她鳳眸徐合,朱唇逸出幽香。
  她不知自個兒是否因內心過分激切而發出歎息,只曉得她做得很好、很成功,唇瓣那股香氣以再親密不過的方式吹進阿奇嘴裡。
  阿奇沒有回應,該是嚇傻了……噢,她絕對相信,阿奇肯定很驚嚇。
  他忘記要閉起嘴巴,她忍不住偷笑,忍不住再恣意妄為一番,乾脆張口含住他豐厚有型的嘴,努力且貪婪地啃吮著,將他舔吻得濕潤暖熱,還乘機把小舌兒鑽進他嘴裡,往裡邊滑溜逗弄。
  他勞動慣了的身軀練得硬邦邦的,唇瓣竟不可思議的柔軟。這是她頭一次親吻男人,學了那麼久終於派上用場。她喜歡他的味道,嘗起來比「綺羅園」裡姊妹們常抽的清洌水煙多了些厚勁兒,又比她偶爾一抽的旱煙要更粗獷濃郁。
  突然,一隻粗掌按住她頸後,彷彿她那兒也受傷,需要他加壓止血。
  阿奇……阿奇……嘻,這憨厚傻郎君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再繼續呆愣下去,她真怕自個兒把他嚇過頭了……
  阿奇……阿奇……別怕,我只是有些兒心動,難得的心動,很想親吻你……
  她靈巧的綿舌終於得到響應,感覺他舌尖顫動起來,氣息更為灼熱,而撐著她後腦勺的大手正加注了力氣,她察覺到他的變化,驚喜於自己的發現,亦同時升起淡淡迷惑。
  他似乎欲擺佈她,想奪回男人一向的霸權,不讓她有絲毫退縮的可能,卻又舉棋不定,彷彿沒誰沾過他的唇,沒誰如此不要臉地品嚐他。
  攻與受的角色界定不明,害他無法更大膽明確地反應。
  「阿奇……你怕我呀?」
  瀰漫馨香的低語吐進他唇齒間,她壞笑著,持續施展金嬤嬤和姊妹們教過她的舌功。
  「阿奇,我喜歡這麼親著你,呵……你是我第一個親上的男人……」
  男人受不住了,被她含住的唇舌絕地大反攻。
  她聽見他粗嗄的悶哼,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音,她還聽見一聲驚駭無比的抽泣,以及一聲乍響的怒叫——
  「混帳東西!快放開我家姑娘!」
  兩個從「綺羅園」一路隨行的丫鬟終於找到迷路的主子,膽小的那個嚇得腿軟哭泣,有勇無謀的那個大喝一聲,朝正在「辣手摧花」的混帳男人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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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2:1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可憐清歌自有夢

  阿奇沒被撲中,他反應快得出乎預料。
  單臂隔開緊挨著他的柔軟身軀,他倏地躍起擋在前頭,而唇瓣仍留香氣,面膚猶帶灼意,他五爪陡然翻抓,把撲衝過來的「小東西」提在手裡。是個小丫頭。即便她揚顎拔背站直了,怕也不及他胸口,此時被人拎住後領子提得高高的,小丫頭兩手亂揮、雙腳胡踢,雖不濟事,張牙舞爪的氣勢倒是不差。
  「元玉,別鬧,瞧妳把馬兒驚擾的。」
  朱拂曉盈盈立起,微亂的青絲烘托瑩容,她嗓音低幽,有些無奈,幾分好笑,也留著絲縷惋惜似的。
  隨即,她壓壓額際,瞥了眼哭倒在台階上的另一名小丫鬟。「潤玉,妳再哭,回『綺羅園』後,我讓金嬤嬤送妳進『憐香閣』練功。」
  聽到「憐香閣練功」幾個字,眼淚滴滴答答直落的小潤玉驚恐地瞪大眸子,腦袋瓜搖得都快掉了,甩得肉肉的雙頰猛顫,本要再從喉中衝出一聲嗚咽,一思及後果,她兩手趕緊摀住自個兒小嘴。
  「元玉,妳也是。」
  「姑娘,這人他、他他……他非禮妳!」她人矮腿短,小身子扭個沒停,落在阿奇手中像被吊起來準備放血取膽的滑溜小蛇,只差沒嘶嘶吐出分岔的蛇信。
  阿奇沒有為自己辯駁。
  在確定試圖攻擊他的「小人」起不了多大用途後,他平舉的鐵臂緩緩放下,五指一弛,任那無三兩肉的小東西溜到他斜後方,擋在朱拂曉身前。
  他聽到姑娘家輕歎——
  「不是他。是我起的頭。總得找個誰先下手為強,我才痛快。」
  「姑娘要誰不容易得很?做啥偏選他這個……這個楞頭金剛?」元玉氣鼓鼓的。
  「我快活。」朱拂曉曲起指,以指節戳了下小丫鬟的圓頰。
  情慾未散的眸光悄悄覷著男人,朱拂曉眨睫一笑,心想,阿奇真被嚇著了,半句話不吭,僅垂手動也不動地佇立著。
  他側臉的線條有些朦朧,淡斂的雙目掩去意緒,但她仍記得他雙唇的軟度,她的舌尖記得他口中的觸感和純男性的氣味,他很熱、且濕潤有力。她想,倘若他懂得響應,他的吻必然相當足勁,能教人無窮回味。
  阿奇……阿奇……嘻,這個傻哥哥,看他都三十好幾,難不成從沒被誰親過嗎?她喜歡他的不知所措,喜歡他害羞,見個高大強壯的男人羞得不敢抬起面龐、不敢與她四目相交,這滋味真奇。
  「阿奇。」
  身旁的丫鬟仍不滿地嘟嘟囔囔,賴在台階上的另一個依舊要哭不敢縱聲,朱拂曉的心情沒被兩隻小的搞砸,猶然歡愉。
  「阿奇……」她再次輕喚,阿奇終於有所動靜,掉頭瞥向她,深瞳如謎。
  對視之間,她被他迷惑的表情逗笑。
  把一個無辜的老實男人害成這副德行,她半點罪惡感也無,或者……唔……是有一丁點兒的憐惜吧,憐他遇上她,怕要不得安寧個好幾日了。
  玉容發亮,她衝著他嫣然笑開。
  「阿奇,咱們明晚見,我跟你割夜草去。」
  「明晚?什麼明晚?姑娘,喔,不行的——」元玉一聽大驚失色,揮舞兩手,哪知朱拂曉羅裙一蕩,舉步就走。
  「姑娘,等等,別走丟了!潤玉妳還賴在地上等茶喝啊?快跟上呀!」
  「嗚……人家腿軟嘛……」
  「沒用!」翻白眼兼跺腳。
  「嗚……」
  無暇多說,元玉趕著追上自家姑娘。她先是氣急敗壞、雜念個不停,跟著像吃了大力金剛丸似的,一臂拉起癱軟無力的潤玉,把潤玉拖走之前,還不忘惡狠狠地回瞪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男人一眼。
  「嚇!」回眸怒瞪的一剎那,她猛地倒抽寒氣,麻涼竄上背脊。
  現、現「原形」了!
  這個叫「阿奇」的男人如果……如果打一開始就用那種眼神看人,被他捏在手裡時,她八成……應該……絕對是……不敢衝著他亂踢、亂揮、亂叫罵!
  危險危險!不妙不妙!這男人好古怪,邪乎得很,她不喜歡他!
  老天,姑娘這回究竟惹了誰?
  顫顫顫,小下巴突然顫個沒完,元玉用力咬住兩排小白牙,僵硬地撇開頭,扯著抽泣抽個沒完的潤玉踉蹌跑開。
  人走光,馬廄猶原浸潤在偏冷色的清輝裡。
  高大身影終於有所動靜。
  阿奇淡淡收回視線,彎身拾起腳邊一條沾了血的綢巾,指腹摩挲綢巾時,他一手下意識摸向頸後傷處,五官沈靜隱晦。
  他把綢巾湊近鼻間嗅了嗅,在拭過唇上殘存的女性芬芳後,將巾子收進懷中。
  當夜,回到「長春藥莊」的西側菊院,兩名貼身丫鬟伺候主子上榻歇息,一張小嘴叨叨唸唸,另一張則抽抽噎噎,從頭至尾沒停歇。
  「姑娘,您明晚不能去見那個……那個阿奇!他不懷好意,存心挖坑要您往下跳,肯定是這樣,您別再見他!元玉明天就請護送咱們來此的四位女師傅一塊兒住進菊院,姑娘出門在外,身邊沒個懂武識路的人相伴,實在不成。」略頓,嗓音尖銳。「潤玉,別把鼻涕黏在姑娘的水衫上!」
  「嗚……人家又沒有……」用力吸鼻子,百般無辜。
  「就是知妳沒有,所以事前提點,等真有了才說,還點個啥用?」話音又頓,叨念的對象再度轉回來。「姑娘,您老大不小,現下才思春算是晚上許多,金嬤嬤這兩年就盼您替自個兒找個如意相好的,如果您沒這意願,要一輩子當清倌,『綺羅園』裡也沒誰敢使強相逼,反正金嬤嬤跟您之間,啥兒契約也沒打……但您若有這興頭,那就該轟轟烈烈、熱熱鬧鬧辦一場『奪花大會』,來個萬中選一,也才配得上姑娘江北花魁的名氣,至於那個阿奇……他真想一親芳澤,也得乖乖按規矩來呀,您說是不?」
  「是……」潤玉眸中含淚,自個兒替主子答話。
  真是的。這兩個小丫鬟愈來愈會鬧。
  朱拂曉半句話不答,唇弧似有若無,由著兩丫鬟幫她卸妝、順發、換衫。
  夜已深沈,一屋幽靜,銅鏡在燭火中泛光,她素淨的臉蛋瞧起來較實際的二十四歲小上許多,映在鏡中,經霜的眉眸淡淡,更顯荏弱。
  元玉和潤玉是她從金嬤嬤手中買下的一雙小姊妹,跟了她六年,既是她的丫鬟,自然可以不當「綺羅園」裡的姑娘,亦無須辛苦學習金嬤嬤安排的各項技藝,更不用進「憐香閣」練身段、練一切關乎男女性事的玉女功,在「綺羅園」裡,小姊妹倆只需聽她的話辦事,她們屬於她。
  她喜歡有東西專屬於自己。
  她喜歡有誰專屬於她。
  唉,只是她這個主子太過縱容,養得底下人無法無天,竟敢管到她頭上。
  元玉愛叨念,有時念得她耳朵都快出油;潤玉愛哭,常被她這個主子要挾,嚇得欲哭不敢哭。她們真煩人,但好可愛,她就愛小姊妹倆替她焦急,惹得她們倆蹦蹦跳,在她身旁吵吵鬧鬧,那才有趣。
  她喜歡可愛的人。
  所以,她喜歡阿奇,憨厚老實,讓她心癢心憐。
  對著銅鏡,她摸到余留在眼角的潤意,這一晚她笑得雙眸潮濕呢。
  阿奇……阿奇……她和他相約夜遊,要去看河邊青草間的點點流螢。
  她滿心期待,希望那一個夜晚快快到來,她要去馬廄找他。  
  「長春藥莊」好大,東西相通,南北相貫,迴廊外還有迴廊,院落外更有院落,她以為會再次迷路,兜兜轉轉間卻神奇地尋到通往馬廄的方向。
  阿奇不在那裡。
  她找不到他。
  相約的那一夜,守著馬廄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漢,對方露出近似迷惑的古怪神色,告訴她,從未聽過阿奇這個人。
  怎麼會呢?  
  「姑娘,您喝太多了!」
  元玉的驚呼在耳畔爆開,她略顛的身子隨即感覺到支撐。
  喉中儘是酒氣,肚腹滾燙翻攪,朱拂曉眨睫輕笑,指中尚勾著一隻小酒壺的壺耳,好不正經地摸了元玉的嫩頰一把。
  「不是叮囑過妳,就算真喝多了、喝醉了,也不能嚷嚷得這麼大聲,洩了底氣又自曝其短,可不好再跟對方周旋。」再有,她沒醉,僅是有些醺醺然。
  元玉沒好氣地一歎。「姑娘何妨睜大眸子瞧瞧,這堂上還有清醒的人嗎?咱喊得再響,洩您底氣,也沒誰再有本事同您較勁。」
  今日是當地的「藥王廟」大慶,「長春藥莊」上上下下忙作一團,除按古禮祭酒拜廟,一整日,前來拜會的各地藥材交易商更是川流不息。
  到了晚上,莊外熱鬧至極,集市不歇,此起彼落的鞭炮聲響徹雲霄,而莊內好戲開鑼,主人家今年當真好大手筆,在藥莊堂上設宴慰勞自家手下,除請來幾團功夫了得的江湖賣藝人當堂表演,正所謂好酒沈甕底,更有江北花魁娘子的琴藝和歌藝壓軸演出。
  她懷抱琵琶彈唱,按例得了個滿堂彩,幾曲之後,藥莊老管事讓底下人送上三杯果香濃郁的瓊漿,說是主人家的意思。
  要她喝酒並非難事,只不過得按著她的規矩來,她飲一杯,在場同歡者也得飲上一杯,總歸是獨酌傷永夜,對飲不寂寞,得意且盡歡。
  「喲,就奴家這淺薄酒量,藥莊的各位爺兒們,難不成怕了嗎?」她舉杯笑問,嘲弄意味欲掩不掩地夾在柔軟語調裡。
  男人的面子永遠比裡子要緊,於是,她總是贏,總能激得那些老爺、大爺和小爺們咕嚕咕嚕地把酒當水猛灌,一杯一杯,千杯萬杯再來一杯,豪情盡付杯中物,跟她鬥酒膽、拚酒量。
  但,她總是贏。
  環顧堂上倒得橫七豎八的大爺小爺們,清醒的僅剩下靜佇一旁等候差遣的幾名家僕和婢子,朱拂曉挑眉輕哼。
  有本事斗倒一堂子的男人,她更覺意氣風發,神智因自得而清明許多。
  她沒醉,她從不醉酒,只是腳步有些虛浮,思緒動得有些慢,如此而已。
  「元玉,我又贏了。」她脆聲笑,不再依賴丫鬟的扶持,晃著螓首小苦惱,不太真心地歎道:「我總是贏,這可怎麼辦才好?」
  元玉就氣她鬥酒,也不知她爭什麼。「待會兒潤玉把解酒茶煮好後,姑娘乖乖喝下便是,還能怎麼辦?」
  「呵呵,妳兩頰鼓鼓的,好可愛。元玉元玉,我就愛妳氣惱我!」
  無可救藥!元玉無聲仰望屋樑,搖搖頭。
  今兒個這場面也非頭一遭了,主子酒喝多了就愛笑愛鬧,她自能應付。「我扶姑娘回小跨院歇息吧。」
  「還早呢。」朱拂曉香肩一聳,勾著酒壺,步伐如醉舞地跨出藥莊大堂。
  「姑娘……」元玉跟了出來。
  挨著紅桐柱子,朱拂曉滑坐在廊階上。
  「元玉,今晚的月娘彎彎地像在笑,它衝著我笑,我只好也衝著它笑。知己難尋,不能辜負,怎麼也得對飲一番。」說著,她咭咭笑地舉起酒壺朝穹蒼遙敬,然後以口就著壺嘴,囫圇灌下酒汁。
  元玉忍住跺腳、翻白眼的孩子氣舉動,招來兩名藥莊的婢子,請她們暫且幫忙照看朱拂曉。
  「姑娘老實待在這兒,哪兒也別去,咱去瞧瞧潤玉的醒酒茶究竟煮好沒,再幫姑娘調薄荷水擦臉,一會兒就回來——哎啊!我說姑娘,能喝的全都敗在您手下,您別再喝了!」強勢的小手一把奪下主子手裡的酒壺,搶到手才察覺壺中空空,都快見底了,奪不奪已無意義。
  朱拂曉又笑。「元玉真可愛。」
  她的貼身丫鬟依舊氣鼓鼓,竟不太領情地哼了她一聲,轉身就走,害她喉間和鼻腔忍不住滾出笑氣。
  她繼續倚柱坐在廊前,雙眸被酒氣熏得迷迷濛濛。
  身後大堂上的景像是縱樂暢意後的杯盤狼藉,有粗嗄鼾聲、有模糊醉語,而身前的寬闊天井乾乾淨淨,月下的青石板地抹著冷光,高牆環繞下,她的餘生彷彿僅剩這一方天與地。
  如此餘生,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她要的本就不多,從未想過振翅高飛,天再小,能容一彎月的陰晴圓缺,便已完整,缺的是……能與誰共賞?
  能有誰呢?
  「愛嬌嬌啊愛嬌嬌,愛簪紅花花滿頭,愛畫雙眉眉飛柳,愛描朱唇唇如勾,愛穿舞衣衣滿繡,愛彈春詞不解愁,放歌與誰游?」
  她低柔吟唱,反覆吟唱。
  她知道藥莊內的家僕和婢女們正偷偷覷著她,被看得很習慣了,她自在接受那些明裡暗裡、帶著好奇的探究。
  突然,莫名其妙的,那些打量她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收斂,她感覺得出躁動,甚至聽到幾聲緊澀的抽氣,被什麼驚嚇到似的。
  青石板地上,她沒個正經坐相的影子被突如其來的一道黑影吞食。
  誰杵在她身後?
  她慵懶地動動玉頸,輕歎了聲,終於百般不情願地回望。
  顫睫,眨眸,濛濛視線把來人的五官身形努力看清後,她格格笑開。
  「……阿奇,你來陪我放歌出遊嗎?」
  阿奇居高臨下,一瞬也不瞬地凝注她。
  阿奇濃眉略沈,眉間的波動成巒,一雙眼深黝黝的。
  他站姿沈靜隨意,高大身軀卻蓄滿力量。
  他寬肩窄腰的上半身仍是一件簡單背心,露出兩條結實臂膀,纏腰、寬鬆布褲、綁腿,大足套著再樸實不過的黑面布靴。他這身穿著就跟那晚一個樣兒,他是阿奇……又似乎不太像。
  朱拂曉扶著柱子徐緩站起,一直看著他,一直、一直瞅著他不放。
  麻涼感沿著纖細背脊鑽上,鑽得頸後和腦門一陣刺癢。
  她抬起紗袖,下意識輕按了按喉頸,再揉揉腮耳,瞥了眼他身後退離好幾步的莊內僕役與婢女,有什麼沉沉壓在胸房,教她呼息一時不順。
  那一晚的阿奇憨頭憨腦,說她是曇花仙子,誠心地讚她貌美……
  阿奇會傻呵呵衝著她笑,瞇眼咧嘴的黝黑笑臉逗得她忍不住響應,她好久沒真心笑過……
  那一晚,她以為尋到寶,頭一次對男人生出渴望。
  那一晚,她胸臆鼓脹,興奮得面紅耳赤,想去佔有憐惜,也試著去佔有憐惜……
  「你今晚要去河岸割夜草嗎?」她語氣出奇靜謐,想飲酒,一會兒才意會到手邊無酒。
  瞧著自個兒空空如也的雙手,她嘲弄地揚唇,豈知下一瞬,男人剛硬有力的五指竟握住她攤開的柔荑。
  她怔怔抬睫。
  「走。」男嗓低沈利落。
  「啊……」由男人大掌傳來的熱氣和握力宛若一張網,她掉進陷阱,心神如迷,被他輕輕一帶,也就乖乖跟著去。
  走。要走去哪裡?
  這個阿奇不是她以為的那個。
  這個阿奇讓她心煩意亂,她得趕緊築道牆,把侵入得太深的東西拔除,把男人擋在心牆外,就像這座高牆深院的藥莊,把自個兒掩得實實的,周全守護,才抵擋得了牆外山匪。
  她應該即刻甩開他的掌握。
  她花魁之名是用琴、書、歌、舞等精湛才藝贏來的,十足真金,可不是隨便任男人們輕薄的花娘。
  但,他究竟要帶她去哪兒?
  他抱她上馬。
  胯下所騎的是馬廄內最高大的一匹白雪駒。
  沒有哪家的小小馬伕可以不經主人家同意,便從馬廄裡挑走最好的坐騎。
  駿馬奔出,雪鬃迎風飛揚,清夜縱蹄讓馬兒大樂。
  與風較量似的,白雪駒四蹄撒得飛快,她的長髮、輕袖和薄羅裙也飛飄而起,纏貼在背後男人身上。
  離開「長春藥莊」,穿過長滿油菜花的丘坡,有河繞著低地蜿蜒,此時馬速已緩,小河在月夜下爍光,猶如一條彎彎曲曲的銀色玉帶。
  瞧見岸邊長長青草,以及穿梭在草叢間、閃閃發亮的無數小火蟲,朱拂曉神魂不由得一震,胸口猛地被掐緊,關於那一夜的種種在腦中浮現。
  那一夜,她的心思和意緒在卸除防衛後,允許阿奇深進。
  男人可厭者多,最可厭的是藏在樸拙可愛面具底下,骯髒的、別有用意的心。
  一股翻攪驀地從胃部直接湧上。
  「放我下去……停下來,停……我、我……」她一手掩唇,一手拚命要扳動男人橫在她腰間的粗臂。
  阿奇終於發現她臉色慘白,立即抱她躍下馬背。
  朱拂曉沒等雙腿站穩,已踉蹌逃到一旁,蹲下身往草叢間嘔出穢物。
  一整天下來,裝進她胃袋的食物寥寥無幾,沒吐出什麼,倒是把席間喝的酒嘔出了七七八八。
  可能是馬速太快、太顛,也可能多少有些醉酒,更或者是因心裡悶堵、不暢快,她從未這麼吐過,胃袋整個要掏翻過來一般,吐得額角的細細血筋都浮現了,跪撐在地的四肢禁不住地顫抖。
  好半晌,噁心欲嘔的感覺好不容易緩和下來,她喘息不已,喉頭發痛,一條沾濕的綢巾在這時候無聲地遞到她面前。
  她吐得兩眼閃淚花,眨掉水霧,發現男人離她好近,炯炯有神的目瞳攏著許多無以名狀之物,剛稜有型的面龐沒有她曾經見過的憨樸,他的頰不會再因大笑而捺出兩道深長酒渦,好看的唇瓣仍舊好看,只是嘴角剛硬,下顎亦顯硬氣。
  他耍弄她。
  他把她的醜態看得一清二楚了嗎?
  ……那就看吧,她不在乎。
  「這是我的巾子呢!」暗自深吸口氣,她笑笑地接過他手中綢巾,拿那條以河水濡濕的巾子拭嘴淨頰。素香巾面留有淡淡血點,該是他嘗試清洗,但沒能把血漬完全洗去所留下的。
  「你頸後的傷好些了嗎?」她忽爾問,用濕綢巾輕壓燥痛的喉部。
  男人明顯一愣,似乎沒料及她會提起這事。
  「小傷,不礙事。」他語氣平板。
  她頷頭,依然笑笑的,淡夾著嘲弄。「那當真萬幸。說到底,大爺您受傷是為了救我,讓您流血見紅,奴家可過意不去了。」
  緊盯著她過於平淡的神態,和一臉虛弱模樣,他目底凝聚著自己亦未察覺的怒氣,五官微微繃緊。
  「妳喝太多酒。」她嘔吐得太厲害,見她跪趴在地,發顫的背脊和肩膀讓她瞧起來如寒冬中瑟瑟發抖的小貓。這女人在作踐自己。
  朱拂曉挑眉,竟笑了。「大爺,奴家可是青樓裡的姑娘,爺兒們賞臉敬酒,我能敬酒不吃吃罰酒嗎?再多也得喝啊!」
  她不再喊他「阿奇」。
  他知道原因。
  他也聽得出她現下說的這些自貶話語,隱約帶著敵意,全衝著他來。
  下顎再次硬繃,他抿唇不語,朱拂曉被那雙深沈眼盯得頸背泛麻,方寸驟震。
  暗罵自個兒不爭氣,她撇開臉,勉強自己撐住身子站起。
  雙腿虛軟顫著,她很慶幸它們藏在羅裙裡。咬著牙,她在他極具威迫的注視下徐慢走向河邊。
  初夏的河水在潺潺聲中聽得到清澈。
  今夜被挑中出遊的白雪駒好幸運,此時正埋首在叢叢翠甜的青草間大快朵頤,而流螢在她蹲踞在河邊時,悄悄地、不怕生地飛近,在她發上、肩頭和迤邐於地的裙襬間飄流。
  她知道他就跟在身後,站在離她不出三步之距的地方。
  他一直在打量她,看她掬起河水喝了幾口,跟著將綢巾浸入水中清洗,微微擰乾,再次拿來擦臉拭顎,水沁涼,夜風吹過,終讓她雙頰漸現紅凝。
  沈靜持續好片刻。
  「你不是『長春藥莊』的馬伕。」背對住他,朱拂曉幽幽打破靜謐。
  「我沒說我是。」
  她輕笑了聲,點點頭。「是啊,閣下僅是順著我的猜測扮演下去。誰道扛著草料出現在馬廄的便是馬伕了?世間可沒這個理。」柔荑又一次撥弄水波,夏夜的河水冰涼沁膚,希望能滅她膚底下那股灼熱。
  她接著說:「今晚『長春藥莊』夜宴,按理,我們這種被召來作陪、以藝娛樂爺兒們的角色,在宴席開始前,都該先拜會過主人家,好好奉承一番。可莊內的老管事說了,主人家忙,無暇接見,豈知竟忙得連今晚也沒能現身……他現不現身、捧不捧場,我本也不在意,只是有些替他惋惜,心想他砸下大把金子,費周章地把我弄來這兒,卻沒能聽我彈唱一曲……」
  略頓,她側過螓首,輕佻地斜睨他。
  美好唇弧染著挑釁,她語調低柔。「唔……倘若我說大爺您正是那位忙得不可開交、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藥莊主人,大爺願不願意再順著奴家這個猜測扮演下去呢?」
  男人不動如山地靜佇,雙目爍輝,那眼神正似她那晚與他交會的第一眼。
  夜中對峙,朱拂曉固執地不願調開眸光。
  男人朝她走近。
  她靜靜蹲踞,他佇足而立。
  她在他走來時想過要起身,但仍以不變應萬變,而此時他站得太近,害她必須把臉容抬高再抬高,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他那張寬且堅毅的嘴掀啟,徐緩道出——
  「在下姓鄂。鄂奇峰。『長春藥莊』的主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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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2:3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人似流螢,風迷漫草間

  她說錯了,亦無須替主人家惋惜,鄂奇峰聽到她今夜在堂上的彈唱。
  他雖未現身,卻在她上堂獻藝一開始就一直留意著,隱在暗處緊盯她不放。
  這絕非好事。
  她讓他移不開目光,心魂騷亂。這絕非好事。
  他已許久不曾如此,有道刺麻感往冰封多年的胸臆裡直鑽。在大師妹香消玉殞後,他沒再興起這種感覺,彷彿從前那個被師父、師娘和師妹暱稱作「阿奇」的憨厚青年,依然存在。
  在馬廄初會她,那晚月光皎潔,她在清輝裡孩子氣地晃圈圈,與自個兒影子玩樂似的,淺紫衫裙輕蕩,泛光青絲飛揚,薄身幽幽然,他嗅到姑娘家的柔軟馨香,覷見她怡然帶笑的面龐。
  不馴的眉眸,翹著鼻頭的淘氣樣,有一瞬,他呼息似是滅了,神也滅,魂也滅,他定在當場無法挪動,兩眼發燙髮直,以為師妹的芳魂終於在這一夜裡來尋他,像以往那樣衝著他笑,不再怪他、恨他。
  在她驚覺他的存在後,女兒家的神態一變,眸中透出世故之色,不馴神氣卻是依舊,連揚睫、翹鼻和勾唇的方式……真像,與大師妹真像。
  當她以為他是藥莊的馬伕,他腦中僅斟酌一瞬,便依著她的話作答。
  那一晚發生的事全出乎他預料,尤其是她的吻,來得那麼突然,他驚異震撼。
  阿奇……你怕我呀?
  她的唇舌探試著,然後變得深入,很珍惜地吻著他……他不是怕,而是迷惑,不懂憨頭憨腦的一個粗獷漢子究竟哪裡值得她青睞?
  阿奇,我喜歡這麼親著你,呵……你是我第一個親上的男人……
  她壞笑,吐氣如蘭,溫柔情懷藏在戲謔話語裡。
  她不是與他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師妹,當時在她眼裡,他就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馬伕,她的吻給得太輕易、太真誠,他卻不認為她對其他男子亦是如此,不然,江北花魁娘子朱拂曉冷媚高傲的聲名,不會傳得尋芳客們人人盡知。
  有些曾上「綺羅園」碰了一鼻子灰的人罵得難聽,說她既當了婊子,難不成還想立貞節牌坊?不與男人溫存纏綿,算什麼花中狀元?
  她並非不懂男女那一套,而是要她甘心情願,只是,他不得不自問,這個「阿奇」到底有什麼好?
  此際,瞥見那張仰望他的玉顏,對方迷惘的神色便如他內心。
  鄂奇峰雙臂環胸,嘴角微勾。
  「『長春藥莊』的主人共有三人,除我以外,尚有我三師弟和小師妹。」
  朱拂曉定定與他相視,好一會兒眸波才動。
  她徐徐立起,手中猶抓著綢巾,臉容已撇向河面。「『藥王廟』大典,『長春藥莊』一年一度大宴,你們主人家都不出席的嗎?」話中細微尖銳。
  「三師弟和小師妹待在北方,那裡有座牧場,以養馬為主,牧場裡也養鹿、養蔘,『長春藥莊』的鹿茸和人蔘多由牧場供應。他們忙,沒能來。」
  「而你來了,卻覺耍著人玩比大吃大喝有意思多了,是嗎?」她真恨他一副若無其事、天下太平的德行。
  鄂奇峰無法為自己辯駁。
  他確實有意讓她誤解,但為何一開始不願表明身份,他難以對她解釋,這其中尚有他也難捉摸之物,有些意緒牽扯太深,直搗內心,那一塊封閉多年的地方,他還不想讓誰踏進。
  該慚愧的是他,他卻沉默以對時,朱拂曉竟感到渾身不自在。
  不往心裡去,就能雲淡風輕,她的問話難掩怨怒,將感情真實表露,這不像她,不是她朱拂曉應有的姿態。她也該慚愧。
  對岸草叢間同樣流蕩著無數小火蟲,美極,她一償夜遊之願,帶她來這兒的男人卻非她以為的那一個。
  有什麼好氣的?
  她僅是上了男人的當,自以為聰明,其實那麼不聰明,然而「綺羅園」裡的大小姑娘,十個有九個吃過男人的虧,她以前聽多、見多了,現下是親嘗苦頭,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她算學到教訓。
  靜望著點點流螢,不去在意眸眶和鼻腔因何發熱,不去記起那夜遇見傻哥哥的無端驚喜和柔軟憐惜,她深吸口氣,重理心緒。
  「那麼,鄂爺費思量、砸大錢地把奴家請到您地盤上來,該不會只想耍玩兩下吧?」她嬌嬌嘲弄,鳳目斜睨過去。「有什麼想法趁早攤開來說,鄂爺可別再為難人家,您花花肚腸能拐十七、八個彎,奴家愚笨得很,可琢磨不出您那份心思。」微皺巧鼻,不太真誠地認輸歎氣。「所以啊,得請爺您發發善心,高抬貴手饒了我,再玩下去,奴家要沒命的。」
  鄂奇峰目光一瞬也不瞬。
  他面無表情,胸中卻驟然一震。
  真像。那眉……那眼……活脫脫就是大師妹惱恨人、挖苦人時的模樣!
  她愈貶低自己,就是愈氣恨對方,甚至瞧不起對方。
  她歎說她要沒命的,明知僅是她嘲諷之語,他呼息竟窒了窒。
  該死!眼前這女人不是師妹,只不過眉眸唇角有些小模樣如此相似。她五官較師妹精巧,畫眉描唇,妝點嫵媚,舉手投足間世故而風流……他思緒微凝,腦中浮現那晚她與「阿奇」在一塊時的種種神情,她笑、她說、她傾聽、她歎息,還有她的吻……那時的她很真,雙瞳明亮,像個尋常女兒家。
  他不該花太多心神在她這個人身上。他對自己感到憤怒。
  「我需要妳幫我搭上一個人。」他聲音沉沉的,沒什麼高低起伏。
  就算驚愕,朱拂曉也沒表現出來,她抿唇,臉整個轉向他,等待他繼續說下。
  鄂奇峰道:「花中狀元,一江南北。妳與江南花魁娘子君霽華一向過從甚密,已知交多年,不是嗎?」
  她細潤的下巴微抬,哼笑了聲。
  「要想見君姑娘的芝容,一睹江南花魁娘子的風采,鄂爺理應直接殺向江南,而非往我這兒打主意。」
  「妳以為我沒有嗎?」他的話讓朱拂曉怔了怔。「三年前,君霽華的『奪花會』就被人以天價買下,她背後這位包養人將她護得太好,如今要想見她一面,不是使錢就能見上。」
  胸房悶悶的,也不曉得悶個什麼勁兒,朱拂曉微攤手心,任兩隻小火蟲欲歇不歇地輕觸掌膚,仍哼笑著。
  「有錢能使鬼推磨,使一次不夠,就再使個兩次、三次,鄂爺若對君姑娘有心,做足誠意,總有一日能得償所願。」
  她這一句狀似寬解的話依然夾帶諷意,鄂奇峰不能不看她,簡直要看癡。
  他得花大把氣力才能穩住體內躁動,不去多想她那晚的笑,不去記起她唇瓣的柔軟,若無她對「阿奇」的那一吻,一切將簡單得多。
  「我最終欲見的人不是君霽華。」他忽而道。
  小火蟲像是被驀地一顫的指尖驚嚇到,閃爍的微小身子飄走。她再次望向他,淡瞇的眸中有疑惑、有探究。
  「鄂爺想見誰?」
  「買下江南花魁娘子之人。」
  她神情一凜。「鄂爺可知對方名號?」
  他淡淡頷首。「『千歲憂』寒春緒。」
  抿唇,試過幾次,她終於出聲。「……所以,你打算從我這兒拉到君姑娘那兒,再搭上寒爺?」
  「正是。」
  他的眼如兩汪深潭,闃黑危險,某部分的她被那兩汪暗黑吞噬,有聲音喊著要她放開執念,別再在意他的耍弄,別和他再有牽扯,別理會他腦子裡想些什麼,退得遠遠的,當這一切不曾有過,她只管繼續過著風花雪月的日子,不如此為之,這男人終將害慘她。
  他會害慘她。真的。
  別問她為何如此肯定,她就是知道。
  砰!啪——砰砰——
  星月遙掛的天際,遠遠處,毫無預警地爆出燦亮火光,在夜空中閃爍。
  「『藥王廟』前的大戲演完,百姓們開始放煙火了。」他靜道,揚首瞧著接連不斷的沖炮和花火,距離施放煙火的所在尚有一段距離,但炮聲仍隱約能聞。
  「真好看……」朱拂曉看著那些沖高、閃耀,然後徐落、靜滅的煙火,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神情朦朧得近似溫柔,沒察覺那雙轉而注視她的男人眼睛。
  煙火持續整整一刻鐘,河岸邊,誰也無語。
  男與女沈吟在這一刻,彷彿今夜來此,便為此際。
  直到最後一朵艷色珠彩在穹蒼黑幕上爆開、墜落,花火消散,星月依然,久久後,朱拂曉才徐緩逸出口氣。
  她微晃螓首,半側玉容,歎氣般幽幽問:「鄂爺想與君姑娘的寒大爺一見,奴家能知道您意欲為何嗎?」
  明知管了他的事,對她太不利,忍不住還是問了。
  她真的不聰明。
  在幹完「長春藥莊」的「活兒」後,馬車回「綺羅園」途中,整整兩日,元玉的小臉嘟得像被打腫似的,噘高的嘴足可吊上三斤豬肉。從自家主子「神智不清」地跟隨男人夜遊歸來後,她就沒大沒小地擺起臉色。
  此等「奴欺主」的大逆不道行徑,朱拂曉卻也不生氣,有時還瞧得挺樂,因為人家氣惱她,便是對她上心,再有,元玉擺臉歸擺臉,該做的事一件不落,較讓朱拂曉鬧頭疼的反倒是潤玉。小丫頭為了她的「失蹤」又使哭功,掉淚掉累了,仍抽抽噎噎沒完,馬車都打道回「綺羅園」了,她還哭。唉……
  該哭的是她朱拂曉吧?
  首次遭男人欺蒙。
  首次明白女人原來如此好騙。
  首次遇上自以為合意的對象,還沒弄清底細就昏了頭,結果真是要命慘敗。
  「……奴家能知道您意欲為何嗎?」
  他不答話,靜杵不動的身軀彷彿迸發出一層無形的氣。
  那層氣,夜風無法侵入,流螢不近身,連月光都被擋開,他整個人黑墨墨,表情晦澀陰沈。
  「事成後,定備厚禮答謝,絕不會虧待朱姑娘。」
  聽他嚴靜地吐出這一句,她只想衝著他破口大罵,最好還能撩裙踹上一腳。
  混蛋男人!真以為使錢就能教她點頭相幫?發他的春秋大夢!
  怒火中燒,怒至極處的她反倒笑了。
  「既是這般,奴家怕是無能為力,還請鄂爺往其它地方下功夫,多琢磨些,總能找到幾個狗洞、老鼠洞鑽鑽,說不準,真能給您鑽出一點兒門道呢!」
  金嬤嬤總說,她就這刁頑性情,一張嘴特別壞,老給人難堪。
  然而,她有什麼法子?
  倘若人家肯敬她一尺,她自要回敬一丈,而如此尖酸、刻薄、不饒人,不也是被旁人、旁事給逼出來的?她不壞些,能怎麼辦?
  「說來說去就是男人們犯賤,妳姿態愈高,搗騰得他們一顆心愈七上八下,就愈為妳掏心掏肺又掏腦的,搏命散財,兩眼眨也不眨一下。」
  抑揚頓挫間皆帶柔軟鼻音的聲調,在朱拂曉獨屬的「來清苑」裡起伏漾開,說話的女人年過半百,一身桃紅,該是相當慣於將艷色加身,連耳鬢上亦簪著一朵大紅牡丹當髮飾,這還別提她高高髮髻上的三柄綴珠金步搖。
  她揮著指間的紅紗帕子,揚高嗓子又道:「大爺們爭著要見妳,給了東家就得罪西家,唉,嬤嬤我可不知該怎麼安排。『綺羅園』裡明明有江北四大名花,頭疼的是,咱們『來奇苑』的、『來靜苑』的和『來趣苑』的三大家,加起來都較不過妳這兒。咱也費心思替妳擋了呀,嬤嬤知道妳應了『長春藥莊』那一場,舟車勞頓,奔波得好辛苦,該讓妳再多安生個幾日,但實在沒法子了,爺兒們全等慌了呀!再這麼下去,咱們這座『綺羅園』怕要被拆了當柴燒,到那時嬤嬤我孤苦無依,可怎麼辦啊……」
  「今日來訪的是哪幾位爺?」斜臥在臨窗的躺椅上,朱拂曉淡淡啟唇,阻斷金嬤嬤愈演愈烈的呼天搶地戲碼。
  「哎呀,城東大商的游家二爺、城南大戶的陸家少爺、江北大才子盛先生都問起妳,李大人也來了,還有那位外地來的、出手好大方的高爺……」金嬤嬤扳著指如數家珍,忽然嘿地一笑。「再有一位妳猜是誰?」
  「誰啊?」
  跟在一旁伺候的元玉、潤玉皆異口同聲地好奇發問,朱拂曉卻仍懶懶側臥著,星眸淡合,彷彿事不關己般。她手持細長煙桿子,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丫鬟們剛幫她捲上的薄荷旱煙。
  金嬤嬤笑揮著紅紗帕。「不正是『長春藥莊』的主子大爺嘛!」話甫出,閒臥窗下的朱拂曉抽煙動作明顯一頓,唇銜銅煙嘴,長睫緩緩揚開。
  金嬤嬤繼而道:「這位大爺自稱姓鄂,原來『長春藥莊』的主人家姓鄂呀,咱也是今兒個才知呢!不過不打緊,總之妳這一出馬,才在藥莊待下幾天光景,兩下輕易又收了個火山孝子入袋了!呵呵,咱瞧這位鄂大爺油水不少哇,拉個屎都能肥上三畝地,是頭肥羊呢!」豐潤圓臉笑出瞇瞇眼,樂不可支得很。
  他這頭羊夠不夠肥美,朱拂曉不確定,卻十分明白,他那層羊皮一揭,底下還藏著另一張臉。
  他還來幹什麼?
  非得步步進逼,逼得她不得不答應他的請求嗎?
  噢,不是。那不是「請求」,說是「命令」還實在些。不許她問前因後果,不讓她知悉他最終目的,以為只需砸下金銀財寶就能壓死她,誘她折腰漫從。
  這些天回到「綺羅園」,她曾想過,或者她也生著自個兒的氣,因那男人讓她察覺出自身的矛盾點。煙花女子本就不配談什麼自尊和傲氣,偏她無法放開,而她若想持有尊嚴,乾脆別過這種風流生活,只是離開這兒,她有什麼?她自小跟隨娘親在「綺羅園」裡長大,看的、聽的、學的全是這些,少掉風花與雪月,沒了金嬤嬤和園子裡的姊妹,她朱拂曉孑然一身,能上哪兒去?該過什麼樣的日子?又能跟誰在一起?
  「姑娘,您別見那個阿奇!」元玉搶先喊出。自她得知鄂奇峰的真實身份後,頸後發毛的惡感就沒消停過。
  潤玉緊緊張張地像要張口言語,最後僅睜大眼睛瞅著主子,眼看兩隻大眸又要很沒用地泛出水氣。
  金嬤嬤「哎喲」了聲,一手支腰,伸出指推了元玉的額角一記。
  「吃裡扒外的小蹄子!人家大爺可是送上白花花的銀子,不過是要妳家姑娘這尊美觀音去露個法相,銀子便可安穩入袋,咱們幹啥把這可人意兒的東西往外推?有這理兒嗎?」
  潤玉拚命搖頭,含淚的眼好不可憐,彷彿她才是被逼的那一個。
  元玉嘟著臉,躲掉金嬤嬤第二記指功,不依地又嚷道:「姑娘不缺這錢!她要見便見,不見就不見,金嬤嬤管得了其它三苑的名花,管不到『來清苑』的!」
  「妳這死丫頭!要不是拂曉護短,嬤嬤我早把妳從頭到腳整治得服服貼貼,還由得妳在這兒喳呼嗎?咱要是不——」
  「嬤嬤別氣。」終於,朱拂曉說話了。
  她靜且深地吸口煙,慢吞吞吐出煙霧,癮君子的模樣讓那張俏顏帶了點頹靡惡華。
  她艷唇有笑,嗓音慵懶地道:「嬤嬤且寬心,今兒個來訪的貴客,我都見。那位鄂大爺我也是要見的,只是得請他先等等,等我見過幾位熟客,陪人家吃飯飲酒、彈琴唱曲、下棋賞花,若還能撥得出時候,一定與他敘敘情誼。」
  他要能等,就等著吧!
  從午後到黃昏,從彩霞滿天到月上樹梢頭,朱拂曉與客同歡,前所未有的好脾氣,對誰都來者不拒。
  她陪游家大商的二爺談天說地,聽對方大發商場上的牢騷;再陪陸家大戶的少爺喝酒聽曲,聽醉醺醺的富貴少爺說渾話;這中間她還撥了空過場子,與李大人以及幾位從京師到訪的大人們吃了會兒飯,少不了彈琴唱曲以饗賓客;然後再轉場與盛大才子玩起行酒令、下了兩盤棋,她輸一盤、贏一盤,一輸一贏,不輸不贏,總歸快活便好。
  「妳今晚好似極痛快。」
  男人坐在朱拂曉對面,為她面前空杯斟滿瓊漿,舉止便如平穩的聲調,不疾不徐,近不惑之年的面龐看不出心緒。
  朱拂曉柳眉略挑,吊兒郎當地笑了聲。「高爺,今晚園子裡的姑娘和丫鬟們全教您打點過,有您大爺這般捧場,奴家怎能不痛快?您說是不?」說道,她舉杯敬他,豪氣地仰首飲盡。
  這位外地來的高爺不知其底細,但出手闊綽,有錢萬事好辦,金嬤嬤遂將他奉為上賓。先前,朱拂曉與他見過三回,感覺倒是不好不壞。
  他會點曲子、與她飲酒烹茶、下下棋,話卻不多,偶爾會入魔般盯著她瞧,眼神如兩口井,也不知打量什麼,在那時,她才會感到幾絲不自在,要不,他倒完全符合金嬤嬤口中所謂的「肥羊」。
  高爺但笑不語,又為她斟酒,而朱拂曉被男人們奉承得很習慣,絲毫不覺讓大爺們為她倒酒有什麼不對。
  對飲幾杯後,朱拂曉為他唱了三首琵琶曲,最後一音剛落,餘韻繞樑著,潤玉便在此時撩開珠簾步進。
  小丫頭紅著臉,先是僵硬地朝高爺曲膝行禮,跟著匆匆來到主子身畔,附耳悄聲說話。「……姑娘,那人他、他還賴著沒走。」
  朱拂曉心中一悸,眸底爍了爍,沒察覺自個兒的雙頰變得跟潤玉的一般紅,體內熱氣蒸騰,從膚上散出,她想,今晚八成又喝太多酒了。
  非見到她不可,是嗎?
  今天如此折騰他,她究竟痛不痛快?一時間,她也覺迷惘。
  「姑娘……他不但沒走,適才還來了兩人,說是要找他,結果鄂大爺一見那兩人,就氣得臉發青。」
  竟有這等事?
  心音咚咚兩響,朱拂曉愈聽愈奇,神情未變,懷抱琵琶的雙手已不禁縮緊。
  「姑娘,元玉說……說……乾脆趕他們走,這還省心些啊……」潤玉低聲嚅道。
  不!
  這會子,她朱拂曉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也該是時候見客了!
  「綺羅園」九曲橋端的某個花廳內,鄂奇峰無心賞玩廳中精緻擺設,亦無心欣賞窗外人工湖與庭園造景,連金嬤嬤親自送上的滿桌好菜,他也不瞧一眼,酒倒是喝下不少。
  瞧他該是千杯不醉的主兒,從午後到黃昏,從月上樹梢又漸漸落下,單他一個就飲盡三壇「錦江紅」烈酒,絲毫不見醉態。
  他沒醉,臉不紅,卻氣得鐵青。
  今日上「綺羅園」,他本就猜出朱拂曉不會輕允見他。
  她想弄明白他最終的目的之後,才肯考慮相幫,然而內情牽扯甚廣。這幾日,他與趕來「長春藥莊」會合的三師弟和小師妹談過,當三師弟問他,這位名震江北的花魁娘子是否值得信賴時,他給的答案明快得連自己都感驚愕。
  不知因何,就覺她是敢愛敢恨的性情,犯著她,要吃苦頭的,一旦獲得她的允諾和信任,必千金不改。
  她要他等,他就等,等至月落夜深亦無妨。他沈靜表情之所以崩裂,皆因擅自來訪「綺羅園」、欲助他一臂之力的一雙男女。
  「大師哥,你別生三師哥的氣,全是我的主意,三師哥拗不過我,怕我獨自一個偷偷跑來,這才應了我的。」確實是女兒家的嗓音,只不過略沈了些,軟語相求時還帶點兒沙啞。
  那好聽的沙啞聲繼而又起。「你也曉得三師哥跟我在一塊兒,只有受我支使的分兒,他是逼不得已的,大師哥若要發火,就對著我發好了,總之……我非得見見這位風靡江北的花魁娘子。咱們有事相求於她,不來拜會說不過去,多一個我來和她說說話,也是好的……」
  「有誰來尋奴家說話談天嗎?」
  伴著嬌聲,整幕的翠珠串被香手一撩,發出叮叮咚咚的清脆撞擊聲響,一抹窈窕紫身慢條斯理地切出翠珠簾幕。
  花廳中的兩男一女同時揚首,余有火氣的氛圍因朱拂曉的出現而掀起波蕩。
  今夜的她臉上美妝依舊,柳眉細細,麗眸勾魂,眸尾染著金絳,雙腮撲著蜜脂,唇瓣若朱花。
  她也清楚自個兒已在瞬間抓住眾人目光,唇似笑非笑地微勾,那種上身微後的慵懶站姿再次出現,金絲裹胸下的雙峰自然繃高,儘管裹胸外猶罩著一件淺紫色紗衫,但畢竟質料太薄,根本掩不住多少春光,又或者……她根本沒打算藏住胸前美好春色。
  當朱拂曉接觸到那雙曾成功欺瞞過她的男性黝瞳時,對方正專注看她,長目微瞇,那帶有評量神氣的目光讓她感到不是滋味,彷彿她幹出什麼教他瞧不入眼的勾當似的。
  不躲不避,她幾近挑釁地抬起下巴。
  她挑眉,慵懶斜睨,跟著把一管子薄荷煙湊上唇,淡淡吸了口,淡淡吐出。
  薄荷氣味能醒腦醒酒,她正想著要多抽幾口時,一名作男裝打扮的清秀姑娘突然走來,走入她眸線內,不斷朝她靠近。
  這人……誰呢?
  她微怔,腳步未退,雙唇甚至還含著煙嘴,疑惑地瞅著男裝姑娘。
  「姊姊……」沙啞軟嗓微顫,男裝姑娘的雙眸一瞬也不瞬,對著她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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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2:5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怕今宵虛度,忘來日冥冥

  被人用混合著驚奇、欣喜,以及單純依戀的癡迷眸光凝注不放,即便那雙妙目的主人瞧起來與自己差不多年歲,朱拂曉胸中所受的震撼實在不小,尤其聽到對方那聲多情的低喚,一股熱氣直鑽入血肉裡,她背脊陡凜。
  花廳中的兩個男人幾是同時反應。
  立於窗邊的鄂奇峰正面轉向她,踏出一步後又佇足不前,陰鬱眼神緊守著她們倆,怕誰受傷害似的……朱拂曉眉尖兒淡淡波動,笑笑地抿著銅煙嘴,心知肚明得很,阿奇大爺憂心的人自然不會是她。
  至於在場的另一名男子,他身穿玄色勁裝坐在角落的梨花木椅,此時亦站起身,像是鄂奇峰不動,他也就按捺著不動。朱拂曉無法看清男子面目,因他戴著一頂帷帽,黑紗後,那張臉形似有些扭曲。
  「燕妹,她不是翔鳳。」鄂奇峰道,下顎不自覺繃緊。
  朱拂曉未持細煙管的一手被一隻有些粗糙、該是吃過不少苦頭的小手握住,男裝姑娘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俊秀容顏藏不住歡愉。
  「大師哥,我知道她不是姊姊,可她和姊姊生得真像……不,不是五官生得像,而是神態……」她略歪螓首打量,看得捨不得眨眼,歎了聲。「真像……」
  像誰?
  誰是「翔鳳」?
  朱拂曉再次對上男人那雙深目,見鄂奇峰抿唇不語,垂於身側的雙掌悄握成拳,看來這位「翔鳳」頗有能耐,能惹得阿奇大爺渾身繃緊。
  喉底無端漫出苦味,連薄荷的冽味兒都沒能將之掩去,她舌尖輕嚅,要強地壓下那股酸澀,由著人家親熱地拉住她的皓腕。
  「奴家朱拂曉,給這位俊俏小公子請安了。」
  「我可不是什麼俊俏小公子,妳明明瞧出來,卻來逗我嗎?」嘻笑一聲,很喜歡被這樣逗弄似的。「朱姊姊,我姓秋,叫秋巧燕,靈巧飛燕的巧燕。這是我大師哥鄂奇峰和三師哥宋玉虎,我是他們的小師妹。」
  朱拂曉笑不應聲,迅速掃了黑衣男和鄂奇峰一眼,後者面龐嚴峻,似有不豫。
  他不想這只靈巧燕子飛來她身邊嗎?
  也對,這「綺羅園」是什麼地方?而她朱拂曉是何種身份?尋常姑娘家和她沾染上,沒好下場的。
  但,她就愛見他難受。
  「喲,瞧我這眼力,原來真不是俊俏公子,而是俊俏小姑娘呢!」朱拂曉還逗著她,語氣媚軟。「巧燕妹子,妳說我這模樣,當真像妳說的那位什麼……翔鳳姊姊嗎?」話甫出,她察覺窗邊高大身影往前又踏出一步。
  戳到他要穴了嗎?
  好極。
  朱拂曉暗自調息,故意反掌握住秋巧燕的手腕,兩姑娘一下子就親熱起來,把在場的兩名男子全排除在外。
  「像!」秋巧燕一個勁兒地點頭。「可朱姊姊比我親姊生得更美些。」
  「妳翔鳳姊姊也穿裹胸和薄紗?也飲酒抽煙?」
  巧燕一怔,忽而脆笑,搖搖頭。
  「沒……不過我記得,翔鳳姊姊酒量倒也不錯,能喝上幾杯,我也能喝一些。朱姊姊,我幾日前從大師哥口中得知妳的事,一直想見妳,妳肯撥空來與咱們三個飲酒談天,那當真好!」
  朱拂曉忽覺不太妙。
  她的罩門,她自個兒清楚,只要旁人心誠相待,真情實意,她就囂張不了,狠不下心使壞。
  此時,一雙清亮眼睛毫無掩藏地直望著她,眼底顯露歡快與期盼,恰如話中所說的那樣,就盼她來與他們同歡。
  思緒深陷又抽離,她記起那個「阿奇」,那個樸直憨氣的傻哥哥就踩在她罩門上,把她踩得死死的,讓她一股腦兒栽下去。
  感覺到男人深究的注視,她下意識挺脊,緩緩又抽了口煙,撇開臉,將煙霧吐向一旁。
  「怎麼不見妳翔鳳姊姊?」她不經意問,艷睫慵懶眨動。「呵,我險些忘了,這兒可是江北最大的妓院,翔鳳怎麼能來?唉,妳雖著男裝,但明眼人一瞧就知底細,也是不該來的。」
  「不是的,朱姊姊誤會了!翔鳳……姊姊她……」巧燕忙搖頭,支吾其詞,有些為難地咬咬唇,最後側目瞧了斜後方的鄂奇峰一眼,又道:「我大師哥會把事情告訴妳的,朱姊姊聽我師哥說說話,好嗎?」
  「燕妹,和妳三師哥回下榻的客棧去。」鄂奇峰沉著聲插話。「我自會和朱姑娘好好談開。」
  朱拂曉發惱,真恨他這種命令語氣,心一橫,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巧燕妹子,妳大師哥先前和我鬧得不太愉快,我也不想與他多談。他要談,那也可以,若肯雙膝落地跪在奴家面前賠個不是,恩怨自是一筆勾銷。」
  道完,她迎向鄂奇峰的視線,兩人目光緊緊銜接,她輕佻眼底風流又挑釁,他深淵般的雙目似竄出火花。
  如何?他拉得下臉嗎?
  她偏要刁難他!
  驀然間,朱拂曉兩肩陡顫,一聲驚呼梗在喉頭,立在她面前的秋巧燕竟「咚」地跪下,直挺挺跪在她身前!
  這姑娘……她、她……她幹什麼?
  「燕妹!」鄂奇峰爆出震吼。
  影子般靜默的宋玉虎兩手用力一握,並未出聲。
  「妳起來!」鄂奇峰大步踏上前,巨掌攫住巧燕的肩膀。
  「不要!我不要——」怕被拉起,巧燕乾脆伸出兩臂,牢牢摟住朱拂曉的細腰,還把臉蛋埋在她胸腹間,模糊嚷著。「朱姊姊,我來替師哥下跪,妳聽他說,別惱恨他呀!」
  朱拂曉怔住了,在巧燕跪下的那一刻起,她腦子整個發僵,連幾無重量的細長煙管也持不住,不知何時掉到地上。
  她不自覺地撫著巧燕的發頂,像是懷裡突如其來鑽進一隻小貓,貓兒尋求暖意,而她無法拒絕,只能憑本能張臂擁住……這滋味微妙,卻也不太妙,她能否應付得來?
  思緒持續僵著,她僵僵地揚起眉睫,鄂奇峰沈峻面龐離得好近。
  他的面色不太尋常,熱氣在古銅色皮膚底下騰燒似的,燒出滿面黝紅。
  他額際鼓跳,胸口起伏與略促的鼻息相應,努力壓抑胸中波濤。
  他看她的眼神盈滿晦澀,瞳火明明滅滅,一抹近乎疼痛的感覺鑽進她心房,究竟因何而痛,她說不出個所以然。
  毫無預警地,他出手極快,兩指輕捏巧燕的頸後穴位。
  下一瞬,原摟緊她纖腰的姑娘忽地兩臂垂落,軟軟偏倒。她下意識欲拖住巧燕的身子,鄂奇峰已快她一步抱起自家小師妹。
  此時際,宋玉虎依舊不言不語,帷帽下的表情難以猜測。他靜靜走近,從大師哥手中接過巧燕,然後橫抱著她往外走。
  「鄂爺——」見鄂奇峰已掠過她跨出花廳,跟在師弟身後,朱拂曉神智一凜,陡地旋身喚住他。
  「……鄂爺要走嗎?」在花了好些功夫終於見到她之後?
  鄂奇峰回首,有些面無表情。
  「燕妹需要有個地方好好休息,我跟玉虎先送她回客棧。」
  「那個……鄂大爺與宋三爺若不嫌棄,我的『來清苑』還算舒適,可將巧燕妹子先送到那兒安歇,我的丫鬟還能幫忙照顧。」
  她咬咬唇,神態雖說平穩,心裡仍被秋巧燕那一跪給弄得七上八下,再有便是鄂奇峰看她的眼神……
  可惡,他若氣她、吼她、破口大罵,或者她還能反擊,但就是別拿那種教人心痛的目光看她,看得她心慌慌,覺得自己很壞……
  深吸口氣,她彎身拾起細煙管,費力穩住聲音。
  「鄂爺進『綺羅園』,等上大半天,不就想找我談嗎?那就談吧,總不能讓巧燕妹子白跪,折了我的壽。今晚不談,說不準我要改主意了。」
  月落子夜,烏啼被「綺羅園」裡的歡鬧聲掩蓋。
  九曲橋畔的花廳燈火通明,金嬤嬤原要奴僕再過來添酒重開宴,上門的大爺不介意多花銀子,陪客的頭牌姑娘卻擋將下來,吩咐底下人備來小紅爐和茶具,親自為客煮茶醒酒。
  原是氣小師妹擅自來到「綺羅園」,也氣三師弟沒能阻止她,此時八成氣過頭,糾結在胸臆間的悶火早已「逤」一聲滅盡,鄂奇峰暗自握了握放在膝上的大手,臂腕和手背上已無青筋浮現。
  他知道自己有時是過分些。
  巧燕是大姑娘了,性情承襲了師娘的堅毅,已非當年飽受驚嚇的十歲小女娃,說到底,是他這個大師哥身兼「父母職」多年,到現下仍無法放手,就怕要放亦放不開。他太習慣保護她。
  「鄂爺且寬心,奴家的兩個小丫鬟不會對巧燕妹子胡來的,頂多就脫脫她外衫,再脫脫她的小鞋、小襪,讓她躺得舒服些。再說,還有宋三爺守著不是?」軟語一貫輕佻,一貫地半開玩笑、半認真,朱拂曉撩起袖,將精心煮上的一杯香茶擱在男人面前。「唉,這地方確實不好讓良家婦女多待,也難怪鄂爺坐立難安。」
  坐立難安?
  鄂奇峰瞄了眼坐榻,他正背靠著一根頂梁用的紅桐柱而坐,一腳曲起,另一腿伸直,連黑靴也沒脫就上坐榻,他這坐姿大剌剌的,隨意得像在北方牧牛、牧馬時,閒來坐在青草野原上的姿態。
  他許久沒如此放鬆,她是故意說反話擠對他。
  跟著,他瞄向面前矮几上的一碗碧香茶。
  他也許久沒與誰坐下來品茗,這種風雅的事離他很遠,以往師父、師娘尚在人世時,偶爾會跟他們學喝茶,師門遭大難後,什麼都不一樣了。
  定定神,他將茶飲盡,放落茶碗時,深沈的眼同時凝向她。
  朱拂曉頸脊微麻,沒躲開他的注視,屏息等待著。
  「那一晚妳問我,與寒春緒見上面,究竟意欲為何?」他聲音平緩沈穩。「我當時不說,是覺得沒必要讓妳知道太多,就單純當個拿錢辦事的牽線人。」
  「寒爺與霽華是我朋友,我不能不問青紅皂白,便領個不知底細的人前去。」
  鄂奇峰點點頭表示明白。
  「寒春緒行蹤飄忽,狡兔三窟,遊走在黑白兩道之間,與淮南鹽梟交好,與沿海走私商人也頗有接觸,一江南北皆有他布下的眼線,那些河寇或山匪拿了他的好處,自會暗中助他。」他扯了扯唇。「此時,妳受我糾纏,說不定他已收到消息。」
  朱拂曉為他再烹上一碗茶,淡聲直問:「為什麼要見寒爺?」
  她發現他仍面無表情,但嘴角有些繃,以為他會沉默好半晌,他卻開口了。
  「朱姑娘,妳可曾聽過北方『秋家堡』的名號?」
  她螓首微偏,沈吟了會兒,對他搖搖頭。
  他又扯出一個不具笑意的笑。「也是。『秋家堡』十三年前遭滅門大禍,當時妳也不過與燕妹差不多年紀,事隔多年,若非當事人,怎可能記得?」
  她想起巧燕姓「秋」。滅門大禍……忽地,她打了個冷顫。
  鄂奇峰取茶喝下半碗,再出聲時,語氣仍平穩。
  「自我有記憶,就是跟著師父、師娘一塊兒生活,我是大師哥,後來師父又陸續收了三名徒弟,加上師娘為師父生下了翔鳳和巧燕,師兄妹共六人。我師父秋如晦當時在北方很有名氣的,除一身武藝外,對馴養野馬也很有一套,我們師兄妹都學了些,常隨師父深入漠南和蒙古野原追捕野生駿馬,有些馴服後用以配種,那些珍品馬匹替『秋家堡』帶來了巨大利益。」
  他略停頓,把剩下的茶飲盡,不及品味茶香,只求醒腦寧神。
  「當時登門拜訪之人絡繹不絕,有人想與師父作馬匹買賣,有的慕名而來,希望師父出手代為馴服手中野性難馴的駿馬,有的則純粹來向師父討教切磋馴養馬匹之技……那時我剛滿二十,二師弟還長我四歲,但因入師門較晚,也得喊我一聲師哥,三師弟正值十八少年,四師弟十七,翔鳳與四師弟同齡,巧燕也才十歲大。」
  對他而言,那必是一段相當值得懷想的日子。
  朱拂曉望著他有些幽遠的表情,心弦悄動。
  她輕啜了口茶後,才問道:「『秋家堡』遭禍又是怎麼回事?」
  這一次鄂奇峰沉默較久,述說的嗓音仍不太有感情。
  「起先是幾匹好馬遭竊,後來又弄丟當季選定的種馬,跟著一整批野牧的馬群全消失不見,一查之下才知是二師弟陸競高動的手腳,他私下將馬匹售出,師父知道後大為震怒,二師弟原是不認,後來被逼急了,當堂和師父扯破臉,說了不少難聽話,又指責師父偏愛我和其它師弟,獨瞧他不入眼等等……
  「二師弟被趕出『秋家堡』的那日,曾找到翔鳳,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他喜愛翔鳳好些年,待這個大師妹一向很好,相當愛護,但翔鳳她……」
  「只可惜這位如花似玉的翔鳳師妹,心裡只有她的大師哥,是嗎?」朱拂曉替他接話,見男性面頰似浮暗赭,她心弦又抽,腦中模糊閃過一張臉,凝神一想,竟是那個憨厚的「阿奇」?!
  她不禁斂眸苦笑。
  鄂奇峰沒察覺她的異樣,暗自調整呼息,頷了頷首。
  「師父和師娘膝下無子,早有意思要把大師妹許配給我,讓我繼承『秋家堡』的一切。二師弟那日當著所有人面前要翔鳳跟他走,說他出『秋家堡』,能憑他自個兒力量建一座更大的牧場,只求翔鳳跟他……師妹不要,她說她只願跟我,她還說她一輩子瞧不起他。
  「二師弟被趕出『秋家堡』後,日子平靜了些,不久之後,師父作五十大壽,當著眾人面前,把翔鳳正式許給我,說是再等個兩年,等翔鳳大些,再來辦婚事。」
  朱拂曉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不明白是何原因,只覺他眉宇間的神氣讓她發寒。
  抿緊莫名發抖的唇瓣,她怔怔地聽他說。
  「隔不到三日,野原上圈圍的牧地傳出事端,我領了人趕去處理,然後在返回『秋家堡』的途中遭埋伏,七、八名牧馬好手全被箭射落馬背,那些人半點武藝也不懂,活生生當箭靶子……」一頓,他目光落在紅爐火上,靜了會兒才接著說:「坐騎全被射死,我折斷胸前和腰側兩支箭,走回『秋家堡』時已半夜,那場大火不知燒了多久,能燒的全燒盡了……
  「三師弟救出燕妹,一張俊秀的臉盡毀。之後才從三師弟口中得知,堡內飲水先是被下過毒,後來二師弟領人闖進,他打算帶走翔鳳,四師弟衝上去阻止,被眾人亂刀砍死……師父和師娘直到最後也沒能逃出。」
  「……那……翔鳳呢?她怎麼樣了?」
  鄂奇峰又露出那種無笑意的笑。
  「翔鳳急著替毒發的師父、師娘擋刀,臉被砍傷,二師弟錯手將她毀容,索性連她也不要了……火勢漸大,那些人搶走值錢的東西,牧場內引以為傲的十匹純種白雪駒也被奪,三師弟重傷救出燕妹後,已無力再闖火場。」
  「所以翔鳳……」朱拂曉臉色微白,瞭然地吐出口氣,一會兒才拾聲。「你說的白雪駒,不是也養在『長春藥莊』?」
  「那是我之後才套捕到的,蒙古野原上難得的駿馬品種。雖也漂亮,但師父當年養的那十匹才叫絕頂。」談到馬匹,他唇角的淺弧終於滲軟了些。
  外頭傳來重開宴席的歡鬧聲。
  從輕敞的雕花窗往外望,幾名醉顛顛的尋芳客拉著花娘們,在紅燈點綴的九曲橋上醉歌亂舞。
  鄂奇峰起身走去,再次臨窗佇足,瞧著不遠處的風流浮靡。
  他的肩線好寬,亂而微鬈的黑髮覆住頸後,拔背勁腰,那背影像座小山,堅定沈靜。
  朱拂曉不由自主地接近,盈盈來到他身側。
  「『秋家堡』盡毀,我、三師弟帶著燕妹一切從頭再起,北方牧場現下規模尚遠遠不及『秋家堡』全盛時候,但『長春藥莊』的生意倒還可以,往後持續發展,要重建『秋家堡』指日可待。」
  「那很好……」她點點頭。
  想到他師門逢難,與師弟、師妹這些年相依為命,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終有今日成就,暫不管他之前如何耍弄她,內心對他是有佩服的。
  「那很好。」深吸口氣,她誠摯又道。
  鄂奇峰沈吟片刻,目光終調轉回來,落在她微仰玉容上。
  被他看得呼息略窒,她胸口莫名繃疼,很想問一句,他此時看的究竟是誰?是她朱拂曉?還是在尋找他心裡的姑娘?
  其實她也想問,自從翔鳳香消玉殞後,他可曾有過誰?又為誰心動過?
  鄂奇峰淡淡笑,眉宇雖沈,嚴峻之色已緩下不少。
  他嗓音持平。「今年暮春,三師弟從南方回來,夜宿江畔烏篷船時,無意間窺見有江湖上的人暗中接盤,把走私之貨和來路不明的贓物轉手交易。江湖走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三師弟沒想多惹事端,一直蟄伏不動,卻在那群人中瞥到幾張熟悉面孔,他認出來,是當年隨二師弟闖進『秋家堡』的人,而且那次轉手的貨中,有三匹混過種的白雪駒。」
  「那些人……是寒爺的人?」她問得心驚膽顫。
  他又沈吟了會兒。「追查後,接盤的確實是寒春緒的人,但轉手的那些人與寒春緒的關係究竟如何,尚且不知。」
  「倘若見到寒爺,你難道要大剌剌質問他?」
  鄂奇峰對她突揚的聲音微微挑眉,若非知道她氣他氣得要命,恨他恨得牙癢癢,他會以為她在替他緊張。
  「我打算跟他談一樁好買賣。」他目底爍光。
  「啊?」朱拂曉被他的答覆弄得一頭霧水,驀地意會到自己似乎太激切了點,古怪的熱氣從心窩直冒,她頰若霞紅,與一身金圍紫衫裙相應更美。
  花廳中靜默而下,兩人四目相交,九曲橋上的喧鬧彷彿離遠了,聽不真切。
  她像又看見那個「阿奇」了,有什麼東西投落心湖,眼前的「阿奇」有些憂鬱、有些深沈,有意無意允她看見他的秘密。
  「朱姑娘,如果妳要罵我堂堂男子漢,最後卻得靠女人去攀關係、找門路,我也無所謂,因為我確實如此。只要能有二師弟陸競高的消息,解我這十三年來的想望,妳要我跪下有何困難?」
  「誰要你跪了!」她紅著臉嬌斥,喉頭略緊。
  不好。當真不妙。
  這次若栽下,那是賭心、賭情,比賭死生還嚴重。
  她驚懼,興奮且驚懼,體會著那近似義無反顧的感情。
  鄂奇峰沒駁她的嬌斥,女兒家就有這權利,愛怎麼說話就怎麼說話,要如何顛倒黑白都在理似的,這一點,她與翔鳳又像個十足十。
  「我知道妳並未賣身『綺羅園』,也就無贖身之事,朱姑娘若肯幫忙這一次,妳有何願望,鄂某定盡全力為姑娘達成。」離太近了,再加夜風拂入,他一直嗅到她身上的馨香,那香氣已纏綿他好幾日,從他倆初遇的那一晚開始,尤其在深夜時候,他睡不成眠,會特別折騰心志。
  「在『長春藥莊』那夜,你為什麼耍弄我?」她問出一直懸於心的事。
  鄂奇峰明顯一愣,隨即寧定,毫不閃避她直勾勾、盈著月與燈色的眸光。
  「我在耍弄自己。」峻唇終掀。
  朱拂曉深思看了他一會兒,反覆想著他話中意。
  「那時,你把我當成翔鳳,想著自己還在『秋家堡』的那段日子,是嗎?」
  他沒答話,算是默認了,表情有幾分耐人尋味,看她看癡似的。
  她由著他瞧,同時想著方寸間的波動,那滋味明明暖稠如蜜,卻帶酸味,冷不防嗆上鼻腔。她週身熱呼呼,耳熱臉熱,喉頭卻不受支使地泛堵。
  真沒用!
  她朱拂曉何時也學起自憐自艾?
  這模樣未免太不入流!
  「你往後會跟你的燕妹在一塊兒吧?」沒了姊姊,幸好還有個妹妹,他的師父、師娘在生時要他當女婿,他最後總會擔起責任。
  鄂奇峰被她突如其來一問,不禁又怔了怔,而後定定頷首。
  「我當然要照顧她一輩子。」
  「嗯。」這回換她點頭。
  她眨眨眸,再眨眨眸,水亮的鳳眼挪向九曲橋上成串的小紅燈籠。
  她看得如此專注,專注得近乎入了神,好似腦子裡有什麼事委實難以決定。
  「朱姑娘——」
  「鄂爺……」她忽地輕笑,淡紫紋花袖不經意一揮,搶了話。「好吧,咱倆之前的不愉快就算了,奴家不再往心裡去,鄂爺與我從頭來過。所以,我願幫鄂爺這一回。所以……」
  「所以?」他被她過分輕快的神態弄得七上八下。她確實在笑,但不知因何,此際她的笑顏教他胸中刺疼。
  朱拂曉笑道:「所以,你給我三天。」穠纖勻稱的上身微微往後,她又擺出慣有的慵懶站姿,一隻藕臂世故地橫在腰腹,另一隻則大膽地探向男人,以手背摩挲他粗獷面頰,蔥白指尖擦過他略寬的豐唇。
  「我就要你三天。這三天,你是我的,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你陪著我,當我朱拂曉三天的男妓。」
  轟!
  鄂奇峰腦中炸開一座山,炸得思緒灰飛煙滅,一片空白。
  她說什麼?
  她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我知道,要鄂爺當男妓不是容易之事,可你也別覺得委屈,多的是王公貴族、富家公子要買我的初夜,我的『奪花會』遲遲不辦,就是想自主決定。」說到男女之事,她大大方方,無絲毫忸怩之態。
  「就你吧。」她巧笑幽歎。「我這身子也還乾淨,鄂爺肯不肯試?」
  他仍舊無語,不是不出聲,而是出不了聲,兩眼死死地看著她,不眨。
  「……你看什麼?」
  鄂奇峰還是不答話,還是看她。
  他看得她慵懶神情開始浮現迷惘,然後困窘慢慢染紅她的雙頰,看得她開始不安地抿唇,又可疑地揚高下巴,試圖故作鎮靜。
  「你看什麼?」
  她問他意欲如何?他才要反問她,她究竟意欲如何?
  她就要他三天……今宵不虛度,三天後,便忘來日之冥冥嗎?
  這姑娘,明明這麼美、這麼嬌,這麼世故風流、膽大高傲,怎麼也會霸道得讓人心疼,讓他……讓他……
  「我朱拂曉可不是光看不做的主兒!」
  最後,她惡向膽邊生,說做就做,乾脆撲過來勾攬男人的頸項。
  他雙臂本能地摟穩她的身軀,隨即熱氣烘上峻臉,他的唇於是遭到狠吻、重吮、啃咬,一連串突襲下,這會兒,真被堵得無法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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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3:0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醉不成歡,誰伴嬋娟

  五日後。
  鄂奇峰身處在鬧市深巷裡的一座小四合院內。
  這座四合院呈南北略長的矩形,建材是再尋常不過的土磚灰瓦,門板上留著歲月痕跡,掩在曲曲折折的巷內著實不起眼。「千歲憂」寒春緒選在此處與他會見,而非傳言中時常出沒的沿江地帶,他並無訝異,倘若今日身份交換,他也會做出同樣安排。
  再有,這小四合院想必僅是寒春緒數個藏身處之一,明朝他若再探,定已人去院空。狡兔不止三窟,他和他皆是多疑之人。
  「聽我拂曉妹妹說,鄂兄急著找我,有筆穩賺不賠的生意找我談?」說話的漢子兩腳開開、蹲在院子角落的槐樹底下,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煙,那把略粗的長煙斗黑得發亮,跟他曬成黝亮的臉龐一樣粗獷。
  鄂奇峰看著他束於腦後的一把銀絲,白髮如雪,白得幾近刺目。他尚未出聲,對方已把話挑開——
  「不然閣下以為『千歲憂』是怎麼來的?為了混口飯吃,我可是勞心勞力,時時不得安寧,早生華發也非我所願,唉。」似真似假地歎道,聳聳肩,發癮似地又抽上兩口,逕自吞雲吐霧。
  鄂奇峰沒說什麼,沈靜且迅速地環顧週遭一眼。
  兩刻鐘前,他與朱拂曉是一同被領進來的。
  此時,四合院中只剩他與這白髮黑漢,朱拂曉已被對方手下帶往別處安置,據寒春緒自個兒透露,是他的相好姑娘君霽華要與自個兒的好姊妹敘舊。
  他盤腿靠著樹幹坐下,甫坐好,發現一張黝臉衝著他咧開白牙,黑亮煙斗大方地遞到他鼻下。
  「要抽一口嗎?」寒春緒慫恿道。「這味煙草用了蔓羅根和罌粟,從西南一帶進來,中原可沒這好貨。」
  「寒兄也抽薄荷煙草嗎?」鄂奇峰眉間微攏,不自覺問出。
  「誰抽那種娘兒們的玩意兒——」突地一頓,弄明白意思了,他嘿嘿笑。「鄂兄是要替我的拂曉妹妹當出頭鳥嗎?是……姑娘家抽旱煙是有點兒不矜持、不賢淑、不小女兒家,但你不覺她抽煙模樣真好看、真可愛、真風流?唉,就是跟咱們男人抽煙大大不同啊!倘若我抽起來也能可愛又風流,好看得不得了,就不會被我那相好的趕到這裡來黯然獨抽了……」語氣竟還挺寂寥的。
  鄂奇峰突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抽煙的姿態……好看?可愛?風流?他無法反駁,那正是他內心所感,卻也是別的男子眼中所見的。
  他放了過多心思在她身上,對於該如何改正這一點,他做得很不好,尤其在她開出那個……亂七八糟得教人惱火的鬼條件之後,他更難把她從混亂的腦中完全剔除,而這種近乎無能為力的弱勢,讓他憤怒,對自己感到憤怒。
  此刻不是想那些事的時候,他沈住心神,把送上來的煙斗淡淡推回。
  「寒兄手中買賣沿著一江南北橫貫東西,不論是柴米油鹽類的民生物資,抑或香料、茶葉、布疋等物,暗中接盤、銷盤的事早非秘密,我聽說,連活生生的東西寒兄都能安排好買主,自有銷出管道。」
  「你別胡說!拐賣俏生生大姑娘的缺德事,那是前一任掌事的傢伙幹的,老子可沒做!老子還把他給宰掉,丟進江裡餵魚了!要不然你以為我怎會生出滿頭白髮?」諸事操勞啊!寒春緒喊冤地瞠大眼。
  「我指的活生生之物不是姑娘。」鄂奇峰嗓音沈穩,目光銳利。「寒兄前些日子不是銷了幾批來路不明的蒙古駿馬,一部分往西南,另一部分從遼東出海了,你馬匹銷盤的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轉個手便大賺一筆,不是嗎?」
  「……你到底在一江南北安插了多少眼線?」趕緊再抽兩口煙壓壓驚。
  鄂奇峰對他故作吃驚的反應微微勾唇,平淡道:「關於那些蒙古馬,寒兄最好別再接對方那些貨,你若要持續經營這一塊,我手上有貨源,保證品種純過你所見到的那些。」
  寒春緒歪著頭打量他,看得津津有味,兩眼不眨。
  然後,他吊兒郎當樣兒還是一副天塌不管的德行,眼底卻是一爍,閃動精明異輝,慢條斯理地頷首。
  「也是。聽我底下人傳回來的消息,鄂兄北方的牧場養的蒙古馬全是絕品,你要肯把貨交給我來處理,少不了我好處,嘿嘿,其實也少不了你好處,既是互利的事,我就隨你押雙贏,來個通殺豹子,豈不痛快!」
  底細小小被掀,鄂奇峰倒不訝異。
  他能派好手刺探,寒春緒當然也會這麼做。當他與三師弟盯上那些人時,身為地頭蛇的寒春緒必也有所察覺。
  只要確定寒春緒的人馬不會蹚這趟渾水,一切就無後顧之憂。
  「確實痛快。」他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白團團的煙霧一圈又一圈噴出,寒春緒怡然自得地抽過兩口,不正經地賊笑,笑得俊臉尤其奸險。
  「鄂兄,看咱倆快要結成親家……呃,快要成換帖兄弟的分上,免費奉送閣下一個小道消息。已被你盯上的那些人,這個月十五會在江北的定山坡交貨,本來是我要派人過去接盤的,就看鄂兄要不要替小弟出馬一趟?」有奶便是娘,這位新來的「娘」奶多,他寒春緒向來唯利是圖,就認這一口!
  聞言,鄂奇峰左胸驀震,眉眼深沈。
  略頓了頓,他淡淡揚唇。「那我就替寒兄走一趟吧。」
  兩雙別具深意、各懷心思的目光直勾勾接上,彼此本能地暗中衡量,迴繞在兩個男人間的氛圍緊繃且奇異,頗耐人尋味。
  「走!我請鄂兄飲酒作樂去!」一臂親親熱熱地搭過來。「走走走,今晚不醉無歸!嘿嘿,一江南北的兩朵名花作陪,你可真得見識見識!」
  鄂奇峰沒有推辭。
  一是因為與他同行的朱拂曉不知被安置在何處,儘管知她不會有危險,總不該把她留下。
  二是因為寒春緒說的話……兩朵名花作陪,你可真得見識見識……一聽之下竟甚為刺耳,刺得他渾身不舒坦……
  再有,不知是否他多想,當寒春緒說出那句話時,語氣聽起來像是又酸又澀、又苦又悶,挺不是滋味……
  要他見識什麼?
  見識這小四合院其實別有洞天,彷彿一眼便能看盡,實則有一道道暗牆和迂迴曲折的暗道,機關重重,而後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暗道突然豁然開朗,一座堪稱「金屋」也不為過的華廈立現。
  還要他見識什麼?
  見識江南、江北兩朵名花領著十六位精心挑選出來的秀美舞女,為他們獻上一段「鳳求凰」的絕妙舞藝,助酒助興,悅主娛賓。
  然後,鄂奇峰真見識到了,這「鳳求凰」舞到最後,十六名小舞女環作一圈,將扮演情人的兩姑娘圍在圈心,圈中上演的求偶之舞熱烈直接,兩具窈窕美麗的女性身軀相互交纏,儘管衣裙未脫,纏綿的姿態太撩人,兩張浸潤於故事情感中的艷容已太銷魂。
  到得最後,跳鳳之舞的君霽華含上一口愛酒,她徐徐張唇,酒汁如琥珀絲墜下,在燭火通明的廳中閃亮,然後餵進跳凰之舞的朱拂曉嘴裡。
  那確實是一個吻。很扎實的吻。在君霽華喂完酒後,她俯首極自然含住朱拂曉的艷唇,後者雖處於被動,卻也順從得很,好似這種事挺尋常,並非頭一遭。
  他見識這些幹什麼?!
  只會看得讓他燃起滿腔無以名狀的怒火!
  鄂奇峰仰首灌完杯中物,熱辣燒喉又燒心,他突覺無比煩悶,頭一甩,沉著臉起身就走,筆直走出用以招待貴客的麗廳,下階梯,步上青印石道,走進花木扶疏、山石流水的造景庭園內。
  阿奇……你是我第一個親上的男人……
  你陪著我,當我朱拂曉三天的男妓……
  心煩,被無數關於她的事整得心緒紊亂,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會壞事的。一定有其它的路可行,他和她之間可以找出一方共生,讓兩人皆贏。
  天色方沈,正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時分,園內隨處點上的絲綢燈籠起了功用,燭火透出紅綢紗,綺光彷彿在四周流動。
  他雙臂盤胸,暗自深吸口氣,把思緒放在早些與寒春緒的那番交談上。
  想著明日得盡快趕回,與三師弟那邊聯繫上,開始準備收尾,有寒春緒這及時雨般的「小道消息」,他們必須在當月十五前,於江北定山坡再作另一波佈置,屆時,銳箭雙發,剿對方巢穴,再圍捕定山坡這邊的餘黨。
  不能出任何差池!
  為了走到這一步,他等了多久?
  「大爺獨立黃昏後,等哪家姑娘呢?」
  嘲弄似的嬌語一起,他的沈思被攪擾,隨即循聲轉過身。
  朱拂曉髮髻鬆垮垮,欲墜不墜的玉釵斜插,她立在飄遊的綺光中,臉上的胭脂像是被酒汁染開,朱唇漫漫紅,漫過唇廓和潔顎,聳起的胸前猶有酒印,這模樣明明頹靡得很,在她身上卻顯出獨有風情。
  火氣中燒,鄂奇峰卻分不清那股子熱到底是不是純粹怒火。
  他抿唇不語,看著那抹纖曼身子踩著微醺步伐走近,酒香撲鼻,混合她衣上和膚上的香氣,霸道地鑽進他鼻腔中。
  「鄂爺沉著臉,笑也不笑一個,是奴家那支舞沒跳好?」她晃著螓首笑歎。「花魁娘子,一江南北。我彈琴唱曲之功勝過霽華,她舞藝則勝過我,這『鳳求凰』是她教我跳的,真不入您的眼嗎?」
  「妳喝了多少酒?」他雙目微瞇。
  小腦袋瓜繼續晃。「沒有多少,就一點點……一點點而已,唔……」拇指和食指強調般地比出「一點點」的距離,她忽地重心不穩,若非鄂奇峰及時出手撈住她,那片光滑額面准要磕中一旁的假山嶙石。
  她若真只喝「一點點」,他的頭就砍下來讓她當球踢!
  這女人喝酒、抽煙樣樣來,有時連飯也不吃,行徑囂張、姿態挑釁、言語尖銳、易感易怒,不順心時,酒喝得更凶,存心跟自己過不去。
  準是他與寒春緒在小四合院談話時,她就喝上了,如果又有君霽華在旁同飲勸酒,她肯定喝得更豪氣。
  他大可不必理會,身體是她自個兒的,她想如何折騰,全由她糟蹋。
  但是……就是氣她這麼混帳!極想、極想緊扣她雙肩用力搖晃,看能否把她搖清醒些!
  仍沉著臉,他不費吹灰之力攔腰抱起她,走進園內的六角小亭。
  他想把她放落在石凳上,她偏不依,藕臂猶抱牢他的腰。
  「我要坐你腿上。」她囂張性子又起。「鄂爺給不給坐?」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她今日於他有恩,不敢不從。微怔了怔,他順其意抱她坐下,貢獻出結實的大腿和寬闊的胸膛。
  他聽到她的清鈴笑音。
  「鄂爺,該我做的,我可都做了,接下來該換你履行諾言了。」她挨得更緊,嫩頰蹭過他的頸窩和粗糙顎下,吻著他緊閉的嘴角。「陪我三日,當我三天的男妓……噢,我猜你是不喜歡『男妓』這說法,但……鄂爺不會毀約吧?」
  她像是故意要惹他生氣,言語刺探,舉止大膽。
  銳光一掠,有什麼劃開混沌思緒,鄂奇峰下意識緊抓腦中那抹想法,斂下的雙目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好近的那張粉面。
  她墨睫顫抖,鼻翼鼓動,氣息暖熱。
  她的眸彷彿不敢看他,吮他唇瓣的力道卻好重,誘哄不成,要迫他張嘴似的。
  她把他抱得好緊,隔著衣衫,他清楚感覺到她十指的力氣,彷彿怕他掙脫。
  她怕他要毀約。
  明明擔心害怕,不想讓誰看出,遂以逗惹對方來掩飾自己的弱勢——這是她一貫的伎倆,是吧?
  左胸化開某個點,一泉逼近疼痛的柔軟湧現。
  他的心以某種怪異的、耐人尋味的方式疼痛著,抿著的唇不由得放弛,那抹丁香小舌隨即鑽進,這一次,他不再遲疑、不作抵拒,齒關乖乖打開,含住她送來的甜軟,品嚐她的味道。
  懷裡的嬌軀突然畏冷般發顫,尋求熱源地密貼過來。
  他本能地收縮臂膀,一隻大掌順著她的背脊往上挪,托住她的後腦勺。
  四瓣唇過火地糾纏,耳鬢廝磨,她柔嫩肌膚被他粗獷面頰壓出點點紅痕,最後癢得她呵呵笑,臉容埋進他頸窩不斷逸出笑音。
  「之前吻你,你都悶悶的不給親,還要我使強、霸王硬上弓……這回你可懂得回報了,鄂爺……咱們三日之約,你也得信守承諾,對我乖順些、依從些呀!」
  她以為今日領他來此,讓他得到他要的,所以他才響應她的親近嗎?
  鄂奇峰費勁壓下體內躁動。
  腹中火越燒越旺,往雙腿間沖噴,害他必須咬緊牙關,重重咬住,經過一番調息後才能勉強穩住聲音。
  「為什麼不離開『綺羅園』,找個好人家嫁了?」她仍是清倌不是嗎?要他三日?這種事向來都是姑娘家吃虧啊!
  她又笑,舒服地枕著他。
  「哪裡有好人家?沒有哪戶好人家會要一個出身青樓的女子,而我也不需要男人來養……鄂爺,我身份雖低賤,只要自己仍屬於自己,那就傲得起來。再說了,我一出生就在『綺羅園』,金嬤嬤儘管勢利,待我是好的,園子裡的姊妹也像是我的家人。唉,大爺您說說,離開那裡,奴家又該往哪裡去?迷了路怎麼辦?」說到末句,她語帶戲謔。
  鄂奇峰沉默片刻。
  她柔荑玩著他指上、掌上的硬繭子,他沒抽回手。
  「……妳從未遇見想托付終身的男子嗎?」
  朱拂曉沒立刻回話,小腦袋瓜懶懶地撐離他的頸窩。
  她今夜又醉酒了,眸光迷濛,剛得到一個熾熱深入的回吻,神魂仍輕飄飄,要不,她該會感覺到男人頸側再明顯不過的脈動。
  眨眨醉眸,她恍惚地翹著嘴角,看著眼前的男人,一直、一直看著。
  他的眼中攏著能碰觸她內心的東西,面龐剛正,眉間堅毅。
  他凝望她的方式啊,彷彿對她有著關懷,彷彿喜歡她、憐惜她,彷彿……彷彿他是那個「阿奇」……
  「阿奇……要不,你來娶我好了……我就嫁阿奇,跟阿奇騎白雪駒浪跡天涯去……」
  話順口一出,那張深沈的男性面龐微起變化,目光如炬,盯得人無處躲藏。
  朱拂曉驀地打了個顫,渾沌腦子頓覺清醒,如同夜風吹開掩月的烏雲。
  她說了什麼?
  她自憐自艾到要借醉裝瘋賣傻嗎?
  朱拂曉,妳可以再不像話些!
  自覺羞窘,她率先調開眸光,故作嘲弄地努努嘴。
  「放心,我不會逼鄂爺娶我,更不敢壞你姻緣。等咱們的事兩清了,鄂爺想愛誰、想與誰白頭到老,跟奴家可無關。」
  欲要收回的小手被他一把倒扣,她指尖泛涼,心頭卻熾熱鼓動。
  「妳想要的那個『阿奇』,早已經不在。」他低沈道,粗糙掌心徹底感受到她全然異於他的纖細柔嫩。
  朱拂曉重新迎向他的注視,內心迷惘悸動。
  她不知該不該信他的話,倘若「阿奇」真已不在,那他就別再用那種攪擾她心緒的眼神看她,那眼神太真、太直鑽心底,殺傷力太大,總讓她醉不醒,而她絕非他要的那個人……
  「你想要的姑娘也早已不在。」
  她鼓起勇氣回堵一句,已抱著要面對他怒氣的覺悟。
  哪知,鄂奇峰卻仍深沈看著她,像是不放過她臉上每個細微表情,那些她想掩藏的、想自欺欺人的,他都要深進。
  「我知道。」他啞聲道。
  她一怔,覺得自己陷入迷障,一時間不知如何再說。
  不知說什麼好,那就乾脆不說,要想拋卻內心紛雜,做的比說的有用。
  纖背微挺,她又攻擊起他的嘴,誘吻、索吻、啃吮、糾纏……然而這一次,那張男性豐唇不作任何抵禦,迎合著她,並在她以為掌控了一切時開始反擊,成功奪取主控權……
  她唇舌技巧美妙,最後卻敗給了他的耐力和體力,再有,他根本不需調氣,因為他屏息的能耐驚人,被他纏上,她滿面通紅,險些沒氣。
  她被抽光力氣般癱在他臂彎裡,再次把臉埋在他頸窩,不是貪懶,而是偷偷替自己多爭取幾口呼息。
  「你……你……」還是好喘,她心臟怦怦跳,從未這般急如擂鼓。
  鄂奇峰也沒好到哪裡去。
  身體火熱,左胸的熱流已化成岩漿,但思緒卻是沈定許多,一些之前懸而未決的事,在這時都有了方向。
  十三年來,日日夜夜想著復仇,想著重建「秋家堡」,那些歲月早磨掉他原有的心性,如今的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也「迷路」了。
  然後,遇到她。
  他們各有各的憂傷,或者,同病該要相憐,既然遇上,就該認真對待。
  「我明日離開江北,三師弟那邊還在等我消息。」他忽而道,沙啞嗓音微透激情餘韻,大掌撫著她的發。
  聞言,朱拂曉抬起臉容。
  「你和寒爺談出結果了?」
  他點點頭。「寒春緒這邊一旦安排好,另一邊也該收網。」
  「你和寒爺談完就要走了嗎?」她雙頰泛紅,眉眸有些怔忡,想到萬一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出了什麼意外,那他……他……「一走了之,這算什麼?」
  「我很快就回來。」他扶住她的肩膀,語氣持平,但神情好認真,直直看著她的眸。「妳我之約,我定然守諾。朱姑娘……妳等我。」
  他雖仍守禮地稱她「朱姑娘」,而非直接喚她閨名,那張剛峻嚴肅的面龐卻似刷過靦之色。
  朱拂曉定定與他相望,心湖被風撩起一波波漣漪,一時間思緒紛湧……不知因何,只覺他所說的「守諾」似乎沒那麼簡單。
  「你、你最好別教我等太久,要是大爺遲遲不來履約,奴家心一橫,可要算起利息加天數,屆時就不是三天、五天能解決的事,若不讓你好好服侍我個三年五載,豈能甘心?所以你……你好自為之!」
  說到最後,她有些語無倫次,只是不胡亂說些什麼,心裡會更沮喪憂慮。
  揪著他前襟的小手忽然掄成拳,搥了他胸膛一記。
  「鄂大爺,你要再欺我、騙我,我……我就拿自個兒當獎賞,另贈黃金百兩,賞給任何一個有本事把你揪回到我面前的人!」
  她這話說得讓鄂奇峰相當火大似的,他面色陡沈,目中爍輝。
  他頭一俯,換他以惡霸之姿,用唇堵了她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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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5:1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曉寒輕,霞頰印枕濃雙華

  七日後。江北定山坡。
  正是十五月圓時,月盤亮晃晃地懸於天際,皎光似水銀,傾天而下,覆蓋夜色。
  「鄂爺!身後——」
  聽到多年來已與自己養出絕佳默契的手下張聲厲喊,騎在馬背上的鄂奇峰驀地伏低身軀,手中的刀頭棍往後一揮,把朝他背心連射過來的兩支短箭斬落。
  今夜,「千歲憂」來到定山坡接盤的人馬,全暗中換成他的人,擒拿這些人的同時,三師弟宋玉虎那邊亦同時行動,強攻他們建於大江支流隱密處的巢穴。
  分散攻之,出其不意,不允出絲毫差錯。
  有暗箭連發,皆對準他!
  這只守在暗處的「黃雀」讓他渾身凜然,血肉如遭天雷轟打,灼燙繃緊,繃得死緊,額角突跳,青筋浮現,牙關幾要咬出血來。
  儘管看不到那人,他卻知道對方是誰!
  「鐵環!九全!這裡交給你們兩個!」他揚聲喊,將完全掌握住的現場交給兩名手下和其它人,馬頭一調,去追那個發暗箭的人。
  「鄂爺——」
  「鄂爺等等啊!」
  他胯下白雪駒如一道銀箭,把一干手下遠遠甩在後頭。
  是那個人,他追了十三年的人,二師弟陸競高。
  江北山坡在月夜清輝下起起伏伏,他看到對方騎著白雪駒的身影,那匹白雪駒讓他心頭一痛,想起當年師父秋如晦精心馴養的那幾匹寶馬,那些馬遭搶,「秋家堡」毀於大火,此時他見到的這一匹,或者是當年那些馬的後代。
  越想,血氣翻騰得越是激烈,他呼息大亂,狂風掃打面龐,力道十足,他兩眼仍發狠死瞪著,眨也不眨。
  很怕追丟對方。
  很怕斷了這條線索。
  很怕辜負師父和師娘、辜負翔鳳和四師弟。
  很怕對不住十三年前死於賊匪刀尖下、以及不及逃出「秋家堡」大火的那些家僕和牧工們。
  他人生就這麼一個包袱,就這一個目的,不能完成,他無法放過自己。
  對方策馬入林,他此時跟進絕非明智之舉,心中縱然清楚,但無法停下。
  一入林,樹影遮天,月光幾難透進。
  「颼」地厲響,他感受到波動,刀頭棍「咄」地再次劈開近身的短箭。
  他凝神細聽,兩眼仔細環視,又有三根短箭射近,他千鈞一髮間盡數避過。
  然後,他察覺一事,每次在短箭發出之前,定有細微金屬碰撞聲,像在扳動機括的聲響。
  錚——
  就是這聲音!
  這一次,他沒有先設法避開,卻是朝那錚響發出的方向,擲出手中的刀頭棍。
  他擲棍的手法老練精巧,像是在無盡草原上捕捉野馬那樣,在奔跑的野馬群中擲出套桿子,將選定的那頭好馬穩穩套住。
  下一瞬,短箭射入胸膛,他悶哼了聲。
  他感覺得出,箭簇刺得不算太深,與十三年前他胸口和腰側所中的箭傷相比,這次傷口將會淺了些,只是……箭上有毒。
  他如願地聽到一聲淒厲痛叫,證明他那一擲確實奏功……他重創對方了嗎?
  該死!毒跑得太快!
  他四肢開始感到沉重,不覺疼痛,而是湧起無邊無際的麻感,五感變得遲鈍,眼前像被墨水潑過,整幕的黑……
  鄂奇峰知道自己仍在黑霧中,看不見,週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暗。
  如果這是他人生中最後的一段,是不是就不回頭,一路摸黑走到底?
  不!還不夠!他做得不夠好!
  這麼寒愴地去見師父、師娘,他要抬不起頭。
  把燕妹留給三師弟,他相信三師弟會照顧好她的,但他曾在師父墳前立誓,必定手刃「秋家堡」叛徒,必定重振「秋家堡」聲威。前一個誓言,他不確定是否辦到了,而關於後一個誓言,難道要直接推到三師弟和燕妹身上,撒手不管嗎?
  如此不負責任,他怎麼有臉?!
  若見著翔鳳,她刁鑽性子一起,必然揚著眉睞他、嘲弄他,她會說——
  「師哥,你瞧你,累成這模樣,什麼事都辦不好,呆頭呆腦真惹人生氣!」
  他會靜靜由著她罵,看著她紅嫩臉蛋,看著她愛嬌模樣,她罵他,他心裡快活,他想聽她嬌嬌軟軟的斥罵——
  「這麼累了嗎?好吧……那就睡會兒,可不准你偷懶太久,還有好些事沒做呀,你一直賴在這兒,我可要惱了。」
  「我守在你身旁,睡吧,好好睡,我等你睡醒,但最好別讓我等太久……」
  「……要是大爺遲遲不來履約,奴家心一橫,可要算起利息加天數,屆時就不是三天、五天能解決的事……」
  最後那句,誰在對他說?
  不是翔鳳……那嬌脆女音更蠻、更媚,勾著鳳眸,勾著似笑非笑的朱唇,有恨有惱,有什麼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而來……或者,一直都是那人在笑他、嘲弄他、斥罵他,一直是她……
  「鄂大爺,你要再欺我、騙我,我……我就拿自個兒當獎賞……賞給任何一個有本事把你揪回到我面前的人!」
  呼地大風狂揚,掃開濃霧,他看到那姑娘,紫衣迤邐於地,艷容帶著慣有的挑釁,眸底卻盈著溫柔如水的月光。
  她佇足江畔,白雪駒在她身側晃頭擺尾,火螢點點,閃爍飄流。
  她嘲弄地翹起唇,在夏夜裡輕笑,彷彿無聲問著……你對我承諾了什麼?一走了之,算什麼呢?
  妳等我!
  「朱姑娘——」霧散的江岸,他衝著她叫出。
  
  「九全,鄂爺胡亂嚷嚷些什麼?你聽出來了嗎?」
  「咱管他嚷什麼!快把小刀給我,箭一拔出,你就把解毒金創粉往口子上撒,給我使勁兒撒、用力撒,撒到黑血變紅為止!總之死馬當活馬醫了!」
  「是說……鄂爺還沒死,不算『死馬』。」
  「那就他娘的快把他給老子弄活!」
  「你又是娘又是老子的,到底想怎樣?」
  「……」
  
  對已故之人沒能守住當年誓言,難道也要失信於生者?
  回看這一生,他鄂奇峰也真夠失敗。
  喉間猶漫苦味,澀然充斥胸中,他先是感到沉重,兩肩、背脊、四肢……一道道枷鎖上身,如被壓在五指山下不得動彈,然後是虛無,週遭皆空,他昏雜的思緒終於也跟著空空如也。不想,方寸便定;不想,才能漸漸脫出……
  他醒在一處作夢也想不到的地方。
  晃一眼便確定是姑娘家的閨房。
  流蘇垂紗的床帷,細緻編織的涼竹絲墊,他枕的是嵌有寒玉的枕頭,蓋的是蠶絲被,朦朧紗帷外,床頭花凳上擺著白瓷鼓燈,此時該為白日,燈未點上,無燭光烘托,繪在白瓷上的美人丹青顯得有些黯淡,獨自憑欄的美人側顏像有幽思,與此刻倚窗而坐的紫衣女子竟有些相似。
  她持著紅銅細煙管,任著薄荷味騰騰幽燃,卻不見她抽個一口、兩口……她想什麼想得如此入神?
  有腳步聲響起,兩個小丫鬟各端著托盤進來。
  「姑娘,該用午膳了,這兩天您胃口不好,咱請廚房大娘煮了鮮魚粥,只用嫩姜和海鹽提味,很清淡鮮美,您多吃些。」潤玉軟軟說著,邊把餐具擺上,小心翼翼揭開盅蓋,為主子盛粥,食物香氣立即飄散開來。
  朱拂曉擱下煙管,徐慢走回桌邊,幽然沈思的模樣已不復見,她探出指,好不正經地挑勾潤玉丫頭滑嫩的下巴,嘻嘻笑。
  「我胃口哪裡不好了?是妳平常胃口太好,把自個兒吃得圓圓潤潤,潤玉是拿自個兒的食量同我比吧?唉,我的潤玉兒已經是個富泰小美人了呢!」
  「沒富泰、沒圓潤!我沒有啦!」連喝水也肥,那也不是她的錯啊!
  「姑娘不要胡扯話題,該吃飯就得吃飯。」一旁的元玉跳出來主持公道。她托盤上端的是剛熬好的藥汁,朱拂曉不由分說便接了過來,顯然對那碗藥比對美味鮮魚粥有興趣得多。
  「姑娘,我和潤玉來餵藥,您只管把粥吃了。」元玉柳眉有些倒豎。
  朱拂曉笑道:「怎麼喂?他一直昏睡不醒,妳和潤玉難不成也要學我那招,把藥含在口裡,然後嘴對著嘴,一點一滴把藥汁哺餵進去嗎?唔……如果妳們倆打算這麼試試,那就儘管去試,換我休息一回也好。」
  聞言,潤玉一臉慘白,大眼睛馬上很沒用地泛開霧氣,一副可憐兮兮、為了主子隨時準備從容就義的樣兒。
  元玉鼓起腮幫子。「我就掰開他的嘴,把藥直接灌進去,說不定還能嗆醒他!」
  朱拂曉又笑,被兩丫鬟逗得挺樂似的。
  她趕著小丫頭倆用午飯去,還用所剩無幾的信用作擔保,保證喂完藥後,肯定乖乖把一盅鮮魚粥喝個底朝天。
  房中終又靜下,她徐步靠近床榻,單袖撩開紗帷,一瞥,不禁怔然。
  榻上男人兩眼清醒睜著,炯炯有神,專注望她。事實上,是過分專注了些。
  「喲,醒來了呀?真是的,那這碗藥可不好餵了。」她話中有話,真真假假,像是挺希望他繼續昏迷不醒,好讓她按著喜愛的法子餵藥。
  鄂奇峰勉強撐起上半身,避無可避地扯到傷口,這點痛他沒放在眼裡,只覺週身虛乏,該是箭上之毒尚未盡清之因。
  「你最好躺平,別動來動去的。」
  朱拂曉瞪著面色仍青青白白的他,費力持平語氣。
  乍見他轉醒,長時間擠壓她心臟的那股蠻力驟然間消散,血液奔流,連呼息都熱燙,又見他極不安分,還讓她真想撲上去壓人。
  鄂奇峰咬牙坐好後,暗自調息,嘴角淡勾。
  「妳不是要餵藥嗎?」
  「大爺自個兒都坐起身了,還要奴家喂啥勁兒?」她哼了聲,把藥碗直接遞去。「拿去。要喝不喝隨你。」
  她雙頰生嫣,微妙暈紅著,他靜瞅,面龐也感燥熱,不禁想像她傾身以嘴哺藥的旖旎景象,越想,丹田熱氣越是凝聚,心熱體燥,都不知是不是得了箭毒的後發病症。
  假咳一聲,他兀自鎮定地接過藥碗,也不怕燙舌,咕嚕咕嚕大口灌完藥汁。
  「我昏了幾天?怎會在妳這裡?」把空碗交回,他瞥了眼前襟開敞的胸膛,新的箭傷落在胸央偏左處,撒著「長春藥莊」獨門配製的解毒金創藥粉,沒包覆起來,維持得相當乾爽。
  「大前天半夜,你那位影子似的三師弟領著幾個手下,把鄂爺從『綺羅園』後門偷渡進來,先給了金嬤嬤一袋金葉子,說是要叨擾『來清苑』幾天,還說陸續會有後謝。」邊說,她邊把垂掩的紗帷往兩旁束起,跟著款款落坐在榻沿,離他不到半臂距離。
  她忽而不語,偏著螓首瞧人,鄂奇峰左胸震動,竟覺傷口又受拉扯。
  「我三師弟送我來這兒……」
  「嗯。」她淡眨翹睫,神情似笑非笑。「聽說鄂爺受傷中毒後,嘴裡就『朱姑娘、朱姑娘——』地胡亂嚷著,後來呀,趕去定山坡與你會合的宋三爺怕他家大師哥要真沒能救活,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這位心心唸唸的『朱姑娘』,豈不是太慘了?所以才連夜送你過來。」
  一口唾液險些倒嗆,鄂奇峰咳了兩聲,面紅耳赤。
  朱拂曉又道:「如此看來,鄂爺也算守諾之人,一條命都快玩完,還惦著咱倆之約。」
  她話中有取笑、有輕嘲,卻還帶柔軟真意。
  她那雙眸裡似有流螢閃爍,不仔細看,會錯過許多值得深思的意緒。
  她像是為他的傷而憂心,不願表露太多,只在兩眉間淡隱憂慮,而唇依舊笑,噙著壞壞的、刁頑的、愛折騰人的弧。
  鄂奇峰深吸口氣,沈定下來,臉紅耳熱就臉紅耳熱,炯目只管看她。
  「我看到妳,妳像在問我……『一走了之,算什麼?』,後面的事就全無知覺。」
  朱拂曉點點頭,語氣靜幽。「是啊,一走了之,算什麼呢?要真讓你走成,走得不見蹤影,走得賠掉一條命,你欠我的這筆帳,找誰討去?」微陷沈吟,似早已想過又想,終下決定,她仍壞笑著。「所以,不能教你再跑掉了,鄂爺沒把債還清,哪兒也不許去。」
  赤著臉,他扯唇苦笑。「妳這又何必?」
  「鄂爺別急,就三天而已,忍忍也就過了。當我的男妓躺平就好,你乖順躺著不需使力,我自然找得到法子盡情開心。」
  柔荑撫上他已生鬍髭的面頰,她笑嘻嘻的,把他當成所有物般撫弄。
  「你又看我看癡了。鄂爺,瞧出來了嗎?奴家可不是爺心裡那位翔鳳姑娘,她是知禮守教的閨秀,奴家可壞到骨子裡去嘍,能拿就拿,該搶就得搶,到使強的時候絕不心慈手軟,您說我怎會像她?」
  她當然不是翔鳳。鄂奇峰再清楚不過。
  凝視著面前略有憔悴的嬌容,他左胸滾燙而裂痛。
  對翔鳳,那是青梅竹馬多年培養出來的情愛,他呵護她、深深喜愛她,十三年來更添歉疚。而眼前這個動不動就「奴家」長、「奴家」短,貶抑自個兒的姑娘,她讓他感到痛,胸中因她泛開的熱流永遠夾雜痛楚,他想逃開卻親近了,想推拒卻深受吸引,他的心如此矛盾,不能自已。
  不能自已,就順其自然。
  如果這樣的他入得了她的眼,能在一起,也就在一起……
  他抬手握住在粗糙臉上輕弄的嫩荑,她像是沒料到他會「反擊」,纖指不禁顫了顫,他握得更緊些,不再任她一陣逗弄後就輕鬆脫逃。
  朱拂曉生著悶氣。
  她「來清苑」頭一回留男人住下,這位剛從鬼門關轉悠回來的鄂大爺才清醒不到半天,便鬧著要離開,急騰騰想趕去與他的寶貝三師弟和手下們會合。
  欠債就得還,他根本無心償還嘛!
  那具美好矯健的身軀都還沒讓她沾上半口,就又多出一個箭窟窿,算什麼?算什麼?!
  靜且慵懶地啜著丫鬟送上來的新碧茶,她坐沒坐相,半身掛在窗檯子邊,九曲橋上的小紅燈籠早已點上,人工湖面有三、五艘小花舟,專給尋芳客帶著花娘遊湖之用,歡鬧歌音或遠或近、隨處可聽,「綺羅園」的夜一向精彩。
  「……鐵環和九全說,他們領人趕至時,林中除你之外並無其它人,他們找到你的刀頭棍,刀頭沾血,地上亦有大灘鮮血,估計對方亦受重傷。」
  「循著血跡有查出什麼嗎?」
  「血跡一出樹林外就被掩了,當夜又下過一場雨,更難追蹤。」
  聞言,鄂奇峰微微頷首,雙目沈吟淡斂。
  他留下沒走,可不是決定順誰的意,而是三師弟宋玉虎潛進「綺羅園」,送來外用內服的藥粉和藥材各一批,一邊將定山坡後續之事回報。
  金嬤嬤是挺好收買的人,大爺使得起銀子,再加上「來清苑」的主子姑娘沒發話趕人,她也就隨便。
  至於朱拂曉……她是氣悶到不想說話,氣自己幹麼替人家憂心?人家不領情的!她氣自己明明生著氣,卻還是想知道他們談些什麼、想知道他們「收網」收得順不順利……
  「射中你的鐵製短箭製作精良,該是十字弓、袖箭機關盒所用之箭,箭頭淬毒,我已要大夥兒留意,每人隨身帶上解毒金創藥和藥丸,以防萬一。」低嗄聲音從黑帷帽底下透出,今晚的宋玉虎倒說了不少話。
  鄂奇峰點點頭,又道:「你那晚放走的人呢?情況如何?」
  「故意放走兩個,分別派人輪流盯梢,一旦那兩人跟二師哥……跟陸競高有所接觸,咱們立時能知。」
  「嗯……」鄂奇峰暗自調息,邊思索事情,剛張嘴要說,卻瞥見倚坐窗邊似睡非睡的那抹紫影忽地站起,伸懶腰的姿態讓他聯想到貓兒。
  她想幹什麼?
  他定定看她,她卻看也不看他一眼。
  「潤玉,去後院廚房那兒把元玉找回來,咱三人乘花舟遊湖去。」
  「啊?咦?喔……」潤玉憨憨應聲,放下幫主子搧涼的小扇,不自覺瞄了榻上的男人一眼,像有些舉棋不定。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啊!」真惱!到底誰才是主子?
  「是!」小丫鬟像也察覺到主子強捺在內心的怒火,趕忙照辦,拔腿往外衝。
  「朱——」鄂奇峰欲喚住朝外走去的姑娘,但喚住她做什麼?要她陪在身畔,即使不說話,那也好嗎?
  她在生氣,氣他急著說走,若非三師弟來這一趟,他此時應已在馬背上。
  他想與她在一起,但他不要露水情緣,待師門之仇有個結果,他會給她一個交代,只是現下,許多話說不出,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適才要和三師弟說什麼,他竟有些忘了。
  下榻,他輕按了按胸前箭傷,下意識走到她剛剛待過的窗邊,往外望。
  小湖畔,她正撩裙跨上一艘小花舟,潤玉拉著元玉從另一頭跑去,跑得氣喘吁吁,她在小丫鬟們跳上小舟時,故意晃動舟身,鬧得兩女孩兒一陣尖叫,她倒捧腹哈哈大笑。
  愈是發怒、不開心,愈要笑得張揚外顯,渾沒事似的,她就這脾氣。聽她脆鈴般笑音,他心中驀然一緊,憐情暗生。
  宋玉虎走到他身旁,帷帽後又透出沈聲,平靜道:「小師妹這陣子待在北方牧場,尚不知你受傷。」
  「別讓燕妹知道。」
  「嗯。」頓略,黑色紗帷後的一雙精目瞟向湖面。「師妹喜歡她。很喜歡。如果你要帶她回北方,師妹會很歡喜。」
  「她」指的是誰,兩人都清楚。
  鄂奇峰儘管抿唇不語,不動如山,面皮已隱隱竄熱。
  「綺羅園」的人工湖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來清」、「來奇」、「來靜」和「來趣」四大花苑全臨湖而建,九曲橋過去的另一端湖畔還置落許多大大小小花廳,用來招待賓客。
  朱拂曉和兩丫鬟自個兒划舟,過湖心,停停玩玩,經過「來靜苑」時還跟裡邊的姊妹討來一壺酒,最後她們在「憐香閣」附近上岸。
  「憐香閣」是花娘們平常練習玉女功、養顏美膚的所在,她今晚在「憐香閣」內的香藥浴池裡泡了澡,換上乾淨衫子,遣走兩個被她強拉一塊兒泡澡的可憐丫鬟後,她獨自一個走回「來清苑」。
  她腳步好輕好輕,凌波一般。
  當她踏進房中時,正盤腿在榻上調息養氣的鄂奇峰仍察覺到,長目於是徐徐掀開,注視著她筆直朝自己走來。
  「宋三爺走了?」她問,在離他三步的地方佇足。
  鄂奇峰雙目微瞇,放下交盤的兩腿。「是。」
  「鄂爺還在這裡,沒隨他走。」再走近一步,語氣幽幽。
  「是。」
  「那很好。」再近一步,近到她的長衫子已碰到他的腿。
  房中的氛圍突然濃郁起來,空氣漾開稠香,燈火生姿搖曳,他們像處在波心,漣波卻是朝內,往他們身上一波波湧來、湧來……有什麼團團將他們倆圍困,扯緊彼此,讓呼息愈來愈快、胸中脹痛、血氣灼燙,讓他只能著魔般緊盯著她,無法挪開視線。
  「那很好……」她低幽又喃,伸手拉開腰上的衣結,然後卸下長衫。
  衫子底下,她未著寸縷,如嬰兒般光潔,盈逸著動人幽香。
  她拔掉金釵,鬆垮的髮髻隨即崩下,烏絲如瀑直落,襯得她清肌更為瑩白。
  鄂奇峰屏息看著眼前一切。
  他不可能不為所動,尤其在他已對她有意的情況下,渾身悸顫,心口洶湧,要抵拒這股極香,比登天還難。
  「朱姑娘……」喉頭燥熱,他聲音沙啞得可怕,強迫雙目鎖住她的眼。
  她的眼柔媚如絲,醉了似的,卻是再執著不過。
  「鄂爺,奴家想了想,與其悶頭自個兒生氣,倒不如把氣往您身上出,那還能圖個痛快。」一頓,艷唇勾笑,柔荑攀上他的寬肩。「所以啊,我跟鄂爺討債來了,就三天,咱們把帳仔細算算,往後就兩清。」
  躺下吧……
  她藕臂使著勁,把他往後壓倒在榻上。
  鄂奇峰順勢躺倒,兩眼仍一瞬也不瞬的。他感覺不到傷口的刺疼麻癢,只覺整個人快要燃燒,血往腦門沖,氣往丹田急聚。
  他被推倒,那柔潤如水的女人爬上他的身,跨坐在他腰際,烏髮散在她裸身上,亦散在他胸前。
  他聽著她在耳邊揉笑輕喃——
  「鄂爺別怕,奴家會好好待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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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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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5:1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可憐飛花自犯傷

  破曉時分,藏青帶霧的光穿透窗紙,穿透紗帷。
  趴睡在他身側的女人仍一絲不掛,他也一樣,薄絲被不知何時掉到地上,連枕頭也滾落,床帷內流動著靜謐謐的幽情,明明是靜的,卻又流動,應該是隱晦未明的,卻愈益浮現。
  血中的欲潮猶在,鄂奇峰沈靜調息,深徐地拉長呼息。
  他看著女人那張脂粉未施的臉蛋。
  青絲圈圍下,她的臉好小,少掉精巧的艷妝,她面色偏白,像吹彈可破,薄透得連肌膚底下的細小血絲都隱隱能見。清秀的眉,清秀的鼻唇,垂睫密密投下兩弧陰影,看起來這麼稚嫩,如此可欺……
  然而,他才是「受欺」的那一方。
  被她撲倒,他……甘心情願。
  對她的感覺頗複雜,有慾望、有迷惑,會心憐她,又常對她感到莫可奈何。
  能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他儘管不明白她為何非要他不可,是放不開那個「阿奇」?抑或只為了以「男妓」之詞辱他洩忿?事已至此,她做了她想做的,接下來就該按他的想法辦事。
  大手撩開她垂在頰面的發,彷彿被男人掌心散出的熱氣侵擾,朱拂曉雙睫微顫,睜開眼。
  她像是一時間搞不清楚發生何事,眸光氤氳,有些憨氣,怔怔對上那雙離自己好近的男性炯目,薄暗中,她在他黑亮瞳底覷見兩張癡容。
  那是她,縱情歡愛後的朱拂曉,她得到這男人,在他眼中留了影。
  「鄂爺,奴家得多謝您的賣力配合呢!」
  她軟嗓微啞,透白的頰暈開兩團紅,淡淡的,但的確紅了臉。
  處子破身並不容易,儘管長年於「憐香閣」練玉女功讓她筋骨柔軟,又多次透過洞眼窺習床戲,聽取姊妹們的經驗交流,但真正把男人壓倒、霸王硬上弓,要上得美妙順利,對於「首戰」的她而言,仍是有些小難。
  他的全然配合,偶爾反守為攻,讓她內心感激。
  鄂奇峰粗獷面龐竟也跟著發燥,嘴皮略動,卻沒出聲。
  她改為側躺,挨他挨得更近,兩人呼息交融,熱呼呼地烘燙彼此。
  她覆住他剛硬的大手,用頰面去蹭他粗糙掌心,方寸浸潤暖波,甜中漾微酸。
  「鄂爺和翔鳳在一塊兒時,也是這樣嗎?」話一問出,她便悔了,覺得自己實在小家子氣,太不上道。她咬著唇,脹紅臉。
  他表情明顯一愣,兩眼瞠了瞠。
  「別理會我,我胡亂問的。」朱拂曉突地笑開,笑得眼瞇瞇。
  他胸中又感刺疼,無關那道已開始收口的箭傷。
  盯著她,他沙嗄道:「翔鳳跟我訂親時才十七,我與她沒來得及拜堂成親,未成夫妻……」
  這會兒換朱拂曉表情愣愣,她想著他的話,看著他古古怪怪、好似……彷彿……有些靦的神情……
  一抹認知如疾電閃進她腦子裡!「你沒跟翔鳳——」喉兒一堵,她沒說破,心裡繃痛。
  她想起翔鳳的遭遇,那姑娘年紀輕輕就死了,跟心愛男人熱烈縱慾地纏綿的事,竟連一次也沒做過……但是,翔鳳愛上的這個男人必定待她很好,疼她、寵她、縱容她,她芳華雖短,卻被深心愛慕著……這樣究竟是有幸、抑是惋惜?霎時間,朱拂曉只覺若有所癡,不能自已。
  片刻,她從幽思中寧定神志,發現男人仍直勾勾看她。
  她徐徐揚起嘴角。
  不知因何,覺得此時兩人光溜溜、如母體裡相向的一對雙生胎兒,臉對著臉,手覆著手,呼息著彼此的呼息,她的神魂身心與他好近,彷彿能聊上好久的話,說些很私密的事。
  「那麼……鄂爺後來還有看上哪家姑娘嗎?」
  鄂奇峰好看的劍眉攏了攏,臉色又古怪起來。
  這一次,他拖比較久些才答:「『秋家堡』大火後,玉虎需要養傷,我帶他和燕妹投靠住在漠河北上的師叔,後來日子多在習武中度過,大半年過去,玉虎的狀況穩定下來,我從那時起就忙著追查二師弟陸競高的下落,一邊想法子重建牧場……」略頓。「哪會有閒暇心情去留意誰家的姑娘。」
  「……鄂爺沒有相好的姑娘嗎?」
  他瞪人。很明白她所說的「相好姑娘」,指的是花樓裡賣身的花娘。
  朱拂曉被他瞪得心臟重重怦響。
  他這飛眉瞠目的凶神惡煞相,是表示……他、沒、有。是吧?是吧?!
  沒跟翔鳳在一塊兒,沒再喜歡哪家大閨女,不在花娘們身上圖個慰藉……他、他……難不成跟她一般樣兒,該懂的都懂,不該懂的也懂,只是苦無合意的對象。
  噢,老天……他臉真的紅了!她沒看錯!
  而且,他一直瞪她,一直、一直瞪,瞪得她禁不住心花怒放,眉眼彎彎,無數笑氣不斷冒出,讓她唇角也彎彎,怎麼也扯不平。
  「我只是不用,並非不能用。」
  鄂奇峰突然反握她的小手,寬額抵上她的,鼻尖還侵迫地壓觸她的秀挺鼻頭,語氣放得很狠似的,一聽就曉得惱羞成怒。
  她唉唉歎氣,芙容猶笑。
  「是。爺說得很是。之前鄂爺沒拿出來用,今晚終於猛虎出柙,奴家得以插上這把頭香,當真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啊!」
  陡地,一張笑不停的小嘴被含個正著!
  根本不理胸前帶傷,鄂奇峰整個人俯過去,舌探進那綿軟唇內,糾纏著,把猛火渡過去給她,要她也隨之騰燒起來。
  怎麼辦?這男人怎麼有趣成這模樣?她越來越貪心,貪得心越來越痛。她喜愛那時的「阿奇」,很愛「阿奇」的憨厚樣,很愛「阿奇」傻里傻氣的樸直,但此時抱住她的這個男人,她曾氣恨他的欺騙,他也認為自己騙了她,卻一直到現在她才意會到,那時的「阿奇」一直是他,一直在他心裡,他也憨厚、也傻氣,他很真、很惹人憐惜……
  就這三天,她來憐惜他吧。
  這三天,他是她的。
  「鄂爺,我要你……」她玉臂環上他的頸,雙腿圈環他的腰,在他身下敞開。
  她的迎合讓男人徹底瘋狂。
  於是,天光方透的房中再次被濃情佔滿,床帷內的小小天地又掀欲浪,只是情與欲攪弄在一塊兒,有過這一場,烈愛灼魂,誰能真正提得起、放得下?誰又有本事能了斷乾淨?
  整整三個日夜,身體像是沒真正離開對方,相互餵食,一同沐洗,不知晝夜時辰,黏纏著,緊挨著,有時深入嵌合,有時慵懶摩挲。
  在一起時,內心無比滿足,不多想,不留期盼。三天結束,猶如夢醒,她朱拂曉仍是江北名花,只是有過一位「入幕之賓」,外面的人扼腕她初花被奪,卻不知她才是索求的那一個。
  「拂曉啊,咱說我這位金菩薩化身的好女兒,當初鄂大爺臨走前,可曾對妳透露些什麼?」金嬤嬤柔膩問著,紅紗帕子掩在嘴邊,當自個兒說悄悄話似的。
  前些日子天氣轉涼,帶出秋味兒,「來清苑」裡的擺設也換過一小批,當朝名畫師雲綺山的夏蟬掛軸換成臨溪生的紫藍秋草圖,連細竹屏風也一併撤下,擺上同樣繪著株株秋草的水藍絲綢屏風。
  倒是窗下那張躺椅深得主子姑娘青睞,依舊穩穩佔著原位。
  朱拂曉側臥在躺椅上,背後靠著團枕,閒慢地抽著煙,薄荷味細細飄散。
  金嬤嬤喝了口潤玉煮上的香茶,忍不住又道:「都過去一個多月嘍,鄂大爺這樣不聞不問的……唉,他如果跟妳承諾了,女兒妳也就如江南同妳齊名的那位花魁娘子君霽華般,挖到一座大金礦,往後嬤嬤跟著妳,吃喝都不愁咧!」
  「姑娘自個兒就是座金礦,不需再去挖誰家的山,倒是嬤嬤拚老命往姑娘這兒挖,早都吃喝不愁。」元玉受自家姑娘調教,一張嘴端是厲害,邊幫主子的琵琶與古琴理弦上油,邊出話堵人。
  「妳這死丫頭,早晚爬到妳家主子頭上——」金嬤嬤橫著臉還要罵,聽到朱拂曉懶懶地發出笑聲,氣就緩下了。「咱的好女兒,妳倒是發個話,嬤嬤心裡才好有個底呀!如果鄂大爺他沒那個意思,妳『來清苑』這兒也好繼續開張,幾位大爺們全指名見妳,咱可擋得辛苦了。」
  「嬤嬤說得是。」朱拂曉淡翹艷唇。「照例是陪酒吃飯、彈琴唱曲、對弈填詞,今晚全聽嬤嬤安排。」休息一個多月,也該回頭過她江北名花該過的生活了。
  結束三天的纏綿後,鄂奇峰動身去尋他那批手下。
  罪魁禍首尚未逮到,好不容易有線索可循,他內心的興奮與焦急,她能想像。
  不會與他再有瓜葛的,即便他真對她提出什麼,如寒春緒對霽華那樣的安排,她都不能接受。
  太危險……真的、真的太危險,越和他在一塊兒,越要深陷,這一次她對自己全然失去把握,根本難以把持……先動心,而後恨惱,然後碰觸了他內心私密,知曉了他的過去,然後憐惜,然後愛了他……
  太危險!
  她要的既已得到,往後別多牽扯,她方能保全自己,過太平日子。
  金嬤嬤見她鬆口了,笑得頭上幾根金步搖同時亂顫。
  「那好那好!等會兒我吩咐底下人把妳的象牙玉牌掛上,掛得高高的,再繫著紅彩,好讓今晚撒錢來的大爺們知道,咱們花魁娘子重返江湖啦!」
  朱拂曉不置可否地垂眸,靜靜又抽口煙,白煙迷濛她的臉。
  「金嬤嬤!嬤嬤啊——」一名「綺羅園」裡打雜的小長工連滾帶爬、殺豬般地尖叫奔進「來清苑」。
  「鬼叫個啥勁兒啊你?!」金嬤嬤拍桌,起身斥罵。
  朱拂曉聞聲抬睫,一瞟,她放下煙具坐起,凝聲問:「小吉祥,手臂被誰打折了?外頭有人鬧事嗎?」
  「什麼?!」金嬤嬤兩眼瞪向小少年的左臂,這孩子的手被扳脫關節了!
  小吉祥痛白了臉,托住傷臂,忙道:「嬤嬤,出事了……拂曉姑娘,您快找個地方躲好,是那個姓高的大爺,每次來都好闊氣、給很多賞銀的高爺……」吸氣忍痛。「咱們同他說,現下才午後,請他晚些再來,他二話不說就往裡邊闖,幾名護院上去攔,攔不住……他、他下手好狠,帶著一把鐵製弓,像十字的模樣,兩個護院大哥手段硬了些,他一扳機括就射,不把人命放在眼裡!」
  鐵製弓。
  ……十字模樣!
  朱拂曉微一沈吟,腦中驀地抓到什麼。
  金嬤嬤面色白了白,立即往外走,哪知那尊大瘟神來得好快,在幾名護院相繼受傷、幾個長工被無辜波及後,「綺羅園」中沒誰再敢上前阻攔,便見他如入無人之境,旋風般闖進「來清苑」。
  這人自稱姓「高」。名字呢?
  他說過他的名字嗎?
  好像叫高……高什麼……啊?高競!
  朱拂曉鎮靜地看他。
  高競……競、高……
  陸競高……這才是他真姓名吧!
  他樣子有些慘,多日未睡似的,向來乾淨貴氣的衫袍縐巴巴不說,前襟沒繫妥,露出層層裹胸、裹肩的布條,布條裹得夠厚了,圈上好幾層竟還滲出血,看得出傷口頗劇。她不著痕跡地瞄向他手中的沈鐵十字弓,短箭已上架,不知是否太沈,他拿得有些抖。
  「哎呀呀,原來是高大爺呢!有好一陣子沒見著大爺啦,咱們家拂曉也挺常提起您的,直問大爺怎麼不來了?」金嬤嬤硬著頭皮挨過去,邊暗暗打手式,要幾個在外頭張望的人趕緊報官去,一張塗得紅艷艷的嘴繼續咧開笑道:「高爺,咱們園子雖還休息著,您急著要見拂曉,那也能商量的,您好不好先把手上的玩意兒放下來,咱讓丫鬟們備酒菜去,再讓——哇啊!」
  「金嬤嬤!」
  「姑娘!」
  「潤玉!」
  「元玉——」
  一團混亂尖叫。
  金嬤嬤安撫到最後,以為能說服對方放下凶器,竟伸手去碰,朱拂曉出聲欲阻止已然不及,就見男人一臉戾氣,近距離扳動機括,短箭射穿金嬤嬤右掌。
  潤玉見自家姑娘衝向金嬤嬤,男人那把利弓還對準人,嚇得胡亂擲出面前的茶壺、茶杯,有什麼擲什麼,引得對方舉高十字弓對過去,射出第二箭,元玉千鈞一髮間用力將潤玉撲倒,背後肩頭中箭。
  「住手!」
  朱拂曉冷冷揚聲,本是扶著痛昏過去的嬤嬤蹲坐,她此時卻「唬」地立起,媚眸發怒地杵在男人面前。後者被她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一愣愣的,再被她冒火的鳳眼一瞟,竟傻了似定住不動。
  「外頭的誰,進來扶嬤嬤出去。小吉祥你也出去,吩咐人請大夫去。」她態度自若,招了另一名僕役把受傷的人帶出去。「潤玉別哭!把元玉扶到隔壁房間。仔細聽好了,之前鄂爺留下不少解毒金創藥和藥丸,妳取出來給元玉和金嬤嬤敷上服用,若有誰也需要,全分給他們,聽懂了嗎?」聲音有些嚴厲。
  「嗯。」潤玉紅著眼眶,拚命點頭,難得沒掉淚,表現得相當冷靜。
  「姑娘……不行,妳不可以……」元玉齜牙咧嘴,短箭上的毒開始讓她頭昏,最後仍被潤玉強行拖走。
  不相干的人全走光,房中陡靜。
  朱拂曉見男人眼角餘光仍留意著窗外那些窺看的眼睛,五官忽現猙獰,她乾脆心一橫,放大膽,動作略粗魯地「啪啪啪」關上所有敞窗,連門也一併闔上。
  她明擺著就是生氣,氣他。
  她想,如果換作翔鳳……如果是翔鳳……會怎麼做?
  翔鳳肯定不會給他好臉色。
  翔鳳既嬌又辣,得了理就不饒他的。
  翔鳳熱情卻也小女兒家,此時發著怒、不歡快,她的二師哥可曾心軟哄過她?
  她抿起唇,側眸瞪他,用那種能讓鄂奇峰看癡了、能讓秋巧燕看得不自覺喚她「姊姊」的眸光,瞪他。
  「高爺這是怎麼?是得了什麼尚方寶劍,竟到我『來清苑』鬥法了?難不成就為上回您輸了我那幾盤棋,所以才專程來大鬧嗎?」
  她質問的語氣嬌蠻,渾不怕,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像因為與他很親、很要好,所以會對他說發怒就發怒,毫不掩飾。
  「您說話呀!到底想怎樣?像棵樹般杵在那兒,誰知您心思啊?」手心發涼,她卻跺腳,順手把揉成一團的香巾丟到他胸前。
  他本能接住那團香巾,目光怔怔然,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鳳妹……我來帶妳走。妳跟我走。」他神志似已不清。
  朱拂曉心臟急促跳動,耳鼓震鳴,仍耍性子問:「走去哪裡?你總得告訴我。」若不得不跟他去,至少得從他口中問出方向。
  他搖搖頭,朝她走近,兩眼著迷。
  她微退,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那……總得讓我收拾包袱,才好跟你去。」快想、快想,還有什麼法子拖延……對了,只要讓他放下那把十字弓,一切就好辦許多。「你來幫我收拾吧!」
  他還是搖頭,跨近一步又想抓她。「該走了。」
  「我要換衣服,換好新衣再出門……你幫我換。」手腕被抓住,她反倒拖著他耍賴般搖了搖,嬌媚媚地命令。
  等待著,就在她一顆心提到喉頭、幾要跳出口時,他終於僵硬地點頭。
  「我幫妳換,換好新衣,妳跟我走,跟我走,不回頭……」
  他想扯開她的衣帶,發現手裡的十字弓確實礙手礙腳,頓了頓,真把護身的武器往桌上一擱。
  他扯掉她衣帶,扒開她的外衫,甚至開始拉扯她的紫羅裙……
  朱拂曉任由他雙手在身上挪動,眸角時不時地掃過那把沈鐵凶器,想著該何時出手才好搶將過來。
  猛地,她內心懊喪暗叫,因外頭突然傳來雜響,喧囂聲響徹雲霄——
  「官爺,就在裡面!那瘟神就在裡頭,快攻進去啊!咱們家的花魁娘子在他手上,可不能出半點差池啊!」不知哪個僕役扯聲叫喊。
  男人渾身一凜,齒關緊咬,猙獰神氣再現。
  就賭這千鈞一刻,朱拂曉動作好快地撲向那把十字弓。
  混帳!
  她咬牙暗罵,僅差毫釐就要搶到之物,硬是重新落進對方手裡!
  她半裸地被壓倒在地,男人如被鬼魅附身,面容扭曲脹紅,兩眼惡狠狠的。
  「妳就是不肯,是嗎?就是不肯跟我嗎?妳讓妳的大師哥睡,讓他睡了整整三日夜,不見其它捧錢求見的爺兒們,妳就這麼喜愛他,到死都愛,是嗎?!」
  這人已經把翔鳳和朱拂曉攪在一起!
  冰冷的十字弓頭緊頂著她的頸,她很有可能會死,她會死,這一次看來在劫難逃。莫名地,她突然感到好笑,明明與她毫不相干的,結果攪纏進去,心裡於是有了個人,是有些難受,但再見無期,還能假裝平靜地過活,哪知又來這一樁,這人早蟄伏在她身旁一段時候,想來正因為她與翔鳳神似,而她卻不把對方的窺看放在心上,此刻更鬧得要沒命了……
  若真要沒命,她其實……很想見鄂奇峰一眼,再見一次,不說話,只笑笑看他,笑笑的,就好……
  她閉著眼掙扎,有血腥味,記起他肩胸上沾血的裹布,兩手往他傷上搥打。
  她聽見他叫痛狠罵,「剁」地促音響起,刮過她的耳,那是扳動機括的聲音,那瞬間,她以為自己死了,直到額角感到刺痛……痛痛痛……好痛……
  「妳的臉被我砍花……我記得……那一刀從額角斜劃到嘴角,妳整張美臉皮肉翻開,鼻子歪了,漂亮的嘴也歪了,我記得……就從這兒下的刀……」
  她沒死,她清楚感覺到疼痛。
  這個混蛋朝地上射出一箭,然後直接取射出的短箭往她額上劃,她既痛又頭暈目眩。
  「王八蛋……」她記得要掙扎,但似乎沒力氣掙扎,頭越來越昏,她像是搥得他肩胸滲血,但他仍沉沉壓在身上,壓得她動彈不得……
  這次賠大了,她想。
  早知如此,她當初就該向鄂奇峰多要求幾天,多享些快活,折騰他,讓他絕不忘她……三天……哪夠呢?失策啊……當真大大失策……
  她苦笑,耳中陣陣嗚鳴……
  鄂奇峰將三師弟和一群手下遠遠甩在身後,胯下白雪駒與他配合得天衣無縫,他一馬當先循線趕至「綺羅園」,在官爺們還忙著架盾牌以防遭毒箭攻擊時,他人已闖進「來清苑」,破門而入。
  一奔進,見到的是讓他完全瘋狂的一幕。
  屏風倒塌,椅凳亂滾,身子幾近赤裸的姑娘被壓倒在地,她沒放棄掙扎,只是抵抗的力道如垂死般起不了半毫作用,他看到她滿臉是血。
  充滿暴戾的嘯聲發自他胸臆深處,沖喉噴出,那絕望感當頭罩下,像十三年前那一場,他遭埋伏,怎麼也趕不回「秋家堡」,費盡心力返回時,一切都晚了……晚了……
  「啊啊啊——喝啊啊啊——」他怒吼,銳嘯,全身青筋浮現,心臟被硬生生剜出來似的,眼前是一片血紅海。她沾血的臉映在他眼底,如「秋家堡」那場熊熊大火。
  剛健身軀撲去,在對方握住十字弓欲要回擊時,他快一步打掉對方手中的武器,然後掐住對方脖頸。
  他一手掐住,五指緊收,另一手握成拳,勁力爆發,擊向那人胸口,一拳……再一拳……再一拳……不斷、不斷落下重拳……
  他不曉得自己為何感覺得到腳邊的抓力,那力量如蜉蚊,弱得根本無法感受,但他心口卻是一震,彷彿與誰心靈相通。
  垂眼,他瞧見她,一隻瘦弱玉臂扯著他的腳踝。
  「阿奇……鄂爺……」
  他丟開被揍得不成人形的人,跪下來抱住她。「我在這裡,我……我是阿奇,我在這裡……」他用了許久以前就不再用的暱稱。
  朱拂曉視線迷濛,看不見他,但知道他在身畔。
  被緊緊擁抱後,她被放倒在軟榻上,有清涼之物撒在她發熱的額角,讓她不禁畏痛地縮了縮雙肩,擰起細眉。
  她想,他是在替她處理傷口。
  那痛一直持續,她卻克制不住地勾唇笑著,心飛揚溫燙,想對他說些什麼,唉……說什麼好呢?她想再見他一面,他就來了呀……
  「鄂爺……我、我破相了,是不?」
  鄂奇鋒沒說話,內心激盪無法平息,儘管此時外頭的那群官兵和護院們已衝進來,他仍是無法多說,只能緊緊注視著懷中女子,包住她赤裸身軀,為她裹傷拭血。
  「我要當真破相,你……你就慘了。這成什麼事了?明明是你的仇,怎麼牽扯上我?」她苦笑。「三天實在太便宜你了,至少……至少還得追加三個月,要你乖乖來躺著,繼續讓我為所欲為……」
  胡亂呢喃,她臉容一偏,在他心痛的注視下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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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5:3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身寄紅塵,無奈辜負酒

  先是完全的靜黑,朱拂曉從未睡得如此深,長長飽眠後,開始聽到不少腳步聲來來去去,其中一個特別的沈,不管踏離到哪裡去,最後總又回到她榻邊,彷彿怕她睡著、睡著,不願醒。
  傻阿奇,難道他不知,她就喜歡他牽掛著,喜歡他無法真的走開,喜歡他……喜歡他……唉,再這麼喜歡下去,她會很慘的,怎麼活?
  她睜開略余麻感的眼皮,歎著氣醒來,發現自己枕在他大腿上。
  鄂奇峰神情專注地幫她換藥,清洗、拭淨、檢視傷口狀況、重新裹藥包紮,他知道她醒了,卻一直等到完成一切,那雙深邃的眼才看向她。
  「來清苑」已整理過,毀壞的東西全換上新的,敞窗半開,天光清朗,地上乾乾淨淨,空氣中甚至燃著菊花熏香。
  眸光漫漫溜了一圈,她拉回來往上瞧。
  男人面有滄桑,兩頰略瘦了些,眉間與眼角的紋路稍濃,膚色更黝黑……這一個多月,他忙著追查,肯定苛待自己了……
  她淡淡揚唇。
  「……他說他叫高競,在這兒,我們全稱他一聲『高爺』,他出手總是大方,給很多賞銀,園子裡上上下下全都打賞齊全,金嬤嬤奉他為上賓,說他是頭大金肥羊,每回他來,都只指名見我,不要其它姑娘……」
  鄂奇峰的五官繃了繃,臉色微沈。
  她繼續道:「我見過他幾回,感覺倒也還好,他話不多,就是會入魔般盯著我瞧,也不知打量什麼,唔……不過現下我懂了,他那樣看我,心裡想的該是翔鳳……他……唉,鄂爺的仇了結了嗎?」記憶中,她聽到粗暴的叫囂和打鬥聲。
  只要一想起闖進房中所見的那一幕,鄂奇峰心臟就急遽收縮,那劇痛混合驚懼,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喉結上下蠕動,沙啞道:「是。」
  「大家都安好嗎?」
  「金嬤嬤和元玉的傷都處理過,休養一陣即能好轉,『綺羅園』的護院和幾名僕役多為皮肉傷,有兩位中箭毒較深,此時狀況也已穩下,我已讓人快馬往『長春藥莊』取藥,明早應該就能送達。先前雖留下一些解毒金創藥和內服的解毒藥丸,我怕不夠使,多備一些才好。」
  淡吁出口,朱拂曉眨眨眸,微彎的眼角有些淘氣。
  「鄂大爺,奴家先提點您啦,別以為弄來藥粉、藥丸就能了事,要是金嬤嬤弄明白內情,知道那尊瘟神是被大爺逼得走投無路,這才闖進『來清苑』要帶我遠走高飛,嬤嬤可不會輕易放過你,怎麼也得列出一大張賠償單,往你身上搜金刮銀,大爺請好自為之。」
  「我賠。」
  他的指溫柔撫觸她的額面,讓她心一跳。
  「妳說得沒錯,確實是逼得他狗急跳牆。」他略頓,下顎抽緊。「定山坡那一次交鋒,玉虎故意放走兩個他的人,然後暗中派人監看,十多日前,放出的線終於有動靜,試了三回才釣出陸競高,燕妹還因此受了些傷……」
  「她沒事吧?」朱拂曉驚愕瞠眸。
  「已不礙事。」他唇角靜揚了揚。「真要比較,妳似乎慘些。」
  「啊?」眸子瞠得更圓。
  「得知陸競高往這裡趕來,我本是不懂,繼而想……妳與我在一塊兒三天之事,應已從『綺羅園』傳出,他必定認為妳與我同掛,因此來尋麻煩,不曾想過,他早就看上妳。」他指溫燙人,在她雪膚上撫出一抹抹紅痕,神情卻顯陰晦。
  他內心有股難描的憤怒,儘管事情已結束,得知陸競高曾如此近距離地注視枕在他腿上的這張臉,用凝望翔鳳的眼神凝望她,把她當作翔鳳……危險近在眼前,她卻全然不知,毫無防備,而他呢?他亦無知,連護她周全都做不到!他不禁惱恨起自己。
  朱拂曉不知他心思起伏,臉熱熱癢癢的,心也是。
  被他深深看著,她竟覺害羞,手心竟有薄汗,這算什麼?
  吸了口氣,她懶懶挑眉,不正經笑,故意把語調拉得軟軟長長。
  「瞧,跟鄂爺同掛沒撈到多少好處,倒還見紅了,那短箭利得很、毒得很,往奴家額上這麼一劃,也不知『憐香閣』內的百花玉肌膏能不能把這口子抹掉,要留下傷疤,教奴家往後怎麼見客?」
  「我會負責。」他明快沈穩地道。
  朱拂曉一怔,顯擺出來的吊兒郎當樣兒突然有些怯了。
  她呼息變得輕促,斂下眉,嚅著唇,卻始終沒嚅出心裡疑惑。
  房中突地安靜下來,有什麼悄悄漫流,直到鄂奇峰再次開口。
  「玉虎領著人先行,我等會兒也得走了。」諸事待辦,留在這兒主要是為了確定她身體無礙,如今她清醒,他高懸的心終能放落。
  還說要負責,怎麼就要離開?朱拂曉模糊想著,忽然有些懂了,他不也「大爺」得很,常往「綺羅園」撒金撒銀,他也是金嬤嬤嘴中的肥羊,說要負責,其實簡單易懂,一樣拿錢來撒。在這裡,每個對象、每個人,都是有價的……
  她幽幽看他,無語,像是還在發怔。
  他扶起她的頸,托起她的肩背,她以為他要挪開,讓她躺回枕上,下一瞬,眼前陡暗,她的唇被暖暖含住,溫柔含住。她在他臂彎裡。
  「唔……」她震驚地瞪大眼,忘記合目。
  男人趁她張唇欲語時探入更深,他也學她不閉眼,剛硬眉目逼得太近,近得她快要不能呼息,近得她被他表情狠狠吸引,彷彿……他逗到她了,他很得意、很驕傲、很……很……她不知怎麼說啊!
  片刻,他放開她,終於將她放回榻上安躺。
  「你、你……」她臉必定很紅,不解又驚嚇,沒人這樣玩她。
  「我必須回一趟北方。我、玉虎和燕妹都得回去,必須去師父、師娘的墳前祭告。還有翔鳳和四師弟,也有一陣子沒去看他們了。」他嗓音平緩,徐徐聊著似的,彷彿方纔那個灼燙的親吻再自然不過,無須解釋。
  「回北方嗎……」朱拂曉又是怔然,掀了幾次唇才說:「鄂爺說過,要重建『秋家堡』……你回北方也該辦這事了吧?」
  「是。」他微笑,目光對她須臾不離。
  她試圖想響應他一個淡笑,證明自己絲毫不受影響,但笑未成,可恨的熱氣倒直逼鼻腔與眸眶。
  就說太危險。
  跟他相識越深,她要沒命的。
  她朱拂曉沒能把男人從心裡拔除,留了根,還能是瀟灑風流的江北名花嗎?往後,可有太平日子?
  說穿了,她跟他打一開始就不同掛,他還有一個同甘共苦的小師妹長伴左右,他承諾要好好照顧人家的,當初他師父、師娘本就要招他為婿,如今師仇得報,終能重建「秋家堡」,這條路,他走得辛苦,如今也該否極泰來。
  她不知自個兒有無笑成,倒慶幸聲音並無異樣,略啞道:「那就恭喜鄂爺了。」
  他抿抿嘴像要說什麼。
  略遲疑著,他神情有些古怪,然後深吸口氣,道:「妳先好好養傷,我回北方把事情打理好,然後……」
  她神思虛浮,抓不準他究竟要表達什麼,只安靜不語。
  「……然後,妳少喝點酒,也別抽太多煙。尤其是酒,此物最是穿腸,喝多對身子不好,妳往後少喝。」
  他還管她?!「好啊,我少喝就是。」她乖順輕喃。這樣的承諾沒有心,隨口胡應,要她說一百個、一千個都成。
  鄂奇峰像也看出端倪,蹙起眉還要說話,她已倦倦合上眸,巴掌大的素淨小臉偎進豐厚青絲裡,讓他左胸發軟發痛,沒法兒再逼她……
  「長春藥莊」不只送來外用與內服的金創藥粉和解毒藥丸,還附贈一小甕「珍珠鹿膠凝露膏」,直接送進「來清苑」,絕不讓其它覬覦之人有機可乘。
  「拂曉好女兒啊,聽那日送藥來的『長春藥莊』小藥童說,這凝露膏可珍貴了,得花上整整一年功夫,才有辦法製出這一小甕,專門用來生肌去疤,越抹肌膚就越光滑。瞧瞧,妳瞧,妳額上這道口子當初血流如注,才一個月,如今都好端端的,不細找還真看不出,再這麼繼續塗抹,額頭都要發亮啦!」
  「來清苑」裡,金嬤嬤趁午後小睡前過來串串門子,往梳妝台上的小甕裡隨手挖了點凝露膏,抹在她曾被箭射穿的掌心和手背。
  「嬤嬤真要喜歡,等會兒我讓潤玉挖一些送過去。」朱拂曉淡道。
  今兒個沒什麼心緒,連捲些薄荷煙絲抽抽都覺得懶,索性賴在窗邊,海棠春睡般斜倚著,連妝都懶得化。秋氣高爽的清光洩進房內,她一張臉白得幾近澄透,顯得眉兒好黑,雙睫尤墨,髮絲更黑亮亮的。
  金嬤嬤聞言,笑得樂不可支。
  「喜歡,怎不喜歡呢?這可較咱們『憐香閣』內的百花玉肌膏還神呀!哎呀,就妳懂咱的心。」一頓,揮著紅紗巾,壓壓眼角,她略誇張地歎氣。「唉,等哪時妳離開這兒,不幹這門營生,嬤嬤這心啊,一半替妳歡喜,另一半可就慌了,也不知『綺羅園』這場面能不能繼續撐穩……」
  「嬤嬤多慮了,我能去哪兒呢?」她挑挑眉,懶聲道:「今晚把我的掛牌弄上吧,額上的淡疤多撲些水粉就能遮實了,再不接客,都忘了該怎麼賣笑。」她這模樣,妝也不化,發也不梳,無聊撥彈琵琶,唱的都是怨詞,實在不爭氣,她朱拂曉的臉全教自個兒丟盡了!
  要賭,她何時畏懼過?
  她就賭這口氣,提得起、放得下,撐也要撐過去!
  有什麼好留連?頂多……再找一個「阿奇」,遊戲人間,把所有有緣遇上的「阿奇」,全迎作「入幕之賓」,她朱拂曉夜夜花帳春暖,這才叫痛快!
  奇的是,金嬤嬤似乎面露難色。
  「怎麼了?」按理,嬤嬤該歡天喜地才是呀!
  「女兒呀,妳那塊象牙玉牌被鄂大爺給取走了。」紅紗掩嘴,無辜眨眼。
  「什麼?!」斜倚的身子驀地坐起,動作太急,惹得她一陣目眩。
  「綺羅園」裡有這麼一個做法,尋芳的大爺有意包養哪位姑娘,收作相好的,在跟相好姑娘有了默契後,可直接跟金嬤嬤討那位姑娘的掛牌,從此每月固定支付一筆銀子,若大爺哪天把掛牌還回,意思也就清楚,表示不再繼續包養。
  「咱瞧鄂大爺待妳挺實心的,上回他匆匆來、匆匆走,臨走前留下兩袋金葉子,拿著妳的掛牌就走……他事先沒跟妳提這事嗎?」金嬤嬤也糊塗了。
  朱拂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唇瓣幾無血色,她胸脯急促鼓動,給氣得說不出話,耳朵裡嗡嗡亂鳴。
  她很氣他。
  混帳男人!莫名其妙做這種事,要走也不走得乾脆些!他儘管回他的北方,重建他想望多年的「秋家堡」,她真心誠意恭喜他的,他在北方生活,與她從此兩不相犯,他幹麼還抖這一記回馬槍?
  她很氣自己。
  她竟然心動得渾身發顫,像是人家不經意丟了根肉骨頭到她面前,她便饞得口水直流、尾巴直晃,撲過去一陣啃咬,什麼也不顧。
  氣得眼裡閃淚花,她要強地眨掉,連做好幾下深呼息。
  「拂曉,沒事嗎?」
  「……沒事。」她擠出笑,衝著嬤嬤露齒笑。「我今晚開張見客,勞煩嬤嬤幫我把名字掛上,沒掛牌也無妨,就暫時寫在紙上貼著,明兒個再向師傅訂製一個新的便好。」
  「啊?可是……不好吧……這、這……」
  金嬤嬤頭真疼,是說,她都收下人家大爺的金葉子了,怎麼能把大爺訂下的姑娘推出去作生意呢?這一點點誠信她還是有的。唉呀呀呀,頭疼、頭疼……再想想,還得再仔細斟酌啊……
  金嬤嬤還是挺住了,沒應允朱拂曉的要求。
  今晚「綺羅園」的紅花榜上依舊不見花魁娘子的掛牌。
  但,山不轉、路轉。聽元、潤二玉提到,「來靜苑」那邊出了些狀況,像是在那邊擺桌、招花娘作陪的五位爺們突然興起鬥酒,個個都有些來頭,撒金砸銀硬要「來靜苑」的主兒陪著灌酒,那姑娘本就不是什麼酒國英雌,被五個人連著折騰,哪裡受得住?
  「喲,這分明鬥狠了。五位爺連手攻我『來靜苑』這位妹子,奴家瞧著心疼,各位爺不介意多我這個助拳的吧?」
  不讓她見客,她就搶旁人的場子!
  朱拂曉盛妝打扮,微露香肩,剛步進「來靜苑」裡,立即抓緊眾人目光。
  她一個眼神橫瞟,「來靜苑」的兩小婢會意過來,忙揭掉淚、吸吸鼻子,跑過去把醉得淒慘的主子架走,而一路從「來清苑」緊跟過來的元玉和潤玉,一個是又氣、又莫可奈何,另一個照例又眼眶紅紅,怕極主子端著皮笑肉不笑的美艷臉,大殺四方。
  「大爺們鬥酒,呵呵,讓拂曉也來領教領教。唔……我記得『綺羅園』裡賣的烈酒有『錦江紅』、『八仙醉』、『不過五』、『蜜裡桃』、『隨天樂』、『游夢飛仙』、『國士無雙』、『天壽長青』、『蓬萊春泉』、『南方美人』……」脆聲數著,她蓮步輕移,繞著一桌男男女女閒慢踱步,幾個猶被大爺們摟在腿上、身側的小花娘,不知因何背脊瑟瑟發涼。
  五位大爺目不轉睛地直盯著朱拂曉,心臟突突促跳,興奮得滿面通紅,想著,這莫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都說江北花魁娘子朱拂曉好些日子不見客,錢再多也請將不出,未料及……未料及……今晚教他們給碰上了呀!
  略頓,朱拂曉停下步伐,側轉腰身,柔荑搭在其中一位爺的肩頭。「請問各位爺要鬥哪一種?是要輪番上呢?還是一塊兒上?」
  「隨……隨便……」
  「拂曉姑娘歡喜便成……」
  「怎麼都成……」
  「那好。」勾唇,她螓首一頷,綴珠的金釵晃出耀眼流光,如她眸底作惡的光輝。「那就隨便些,奴家喜歡就好……」
  潤玉揪住元玉的袖子,「哇啊——」地一聲哭出來。
  好……好可怕、好可怕呀!嗚嗚嗚……
  這一鬥,鬥得風沙四起、雷電交擊,「綺羅園」狠賺了一筆酒錢,櫃上的酒不夠賣,又從貯酒窖裡的搬出一甕甕好酒、一罈罈陳年佳釀。
  五位酒量驚人的大爺們慘兮兮地抱著空酒罈,趴桌的趴桌、躺地的躺地,朱拂曉又贏了這一仗。她總是贏,鬥酒膽、比狠勁,即便胃袋小小,她氣勢一起,仰首也能一口氣灌下一小罈酒,連灌幾壇都面不改色,灌得胸前盡濕、酒汁濡衣,豪放不退縮。
  然而,這一仗贏得相當驚險,五位爺一倒,她也跟著倒,最後被元玉、潤玉和其它幾位小花娘合力抬回「來清苑」。
  鄂奇峰連趕幾天路程,風塵僕僕,面帶飛霜,今夜剛抵達「綺羅園」,一進「來清苑」,正納悶裡頭空無一人,回身就遇上這一幕——七、八個小姑娘捧頭托背、抱腰抬腿,小心翼翼地把「來清苑」的主子扛進來,尚有一個小姑娘幫忙抓高紫羅裙襬,免得沾了土。
  「這是幹什麼?!」他心驚膽跳。
  「哇啊——」丫鬟和小花娘被房中發出的雷吼嚇了老大一跳,險些手軟。
  鄂奇峰疾步過去,把昏迷的女子接抱過來。
  一把她摟近,酒氣撲鼻而上,她的髮膚和衣裙儘是酒味,淺淺的呼息更是混著再濃郁不過的烈酒氣味。
  這女人難不成拿自己浸酒缸了?
  她就是……非這麼作踐自己不可嗎?!
  氣到眼都快花了,他深深呼息,欲捺下怒火,無奈入鼻、入肺的又全是讓他火燒得更旺的酒味。
  臭黑著臉,緊繃下顎,他抱著她走往內房,像每一步都能踏出火花似的,小花娘們被大爺的惡相嚇得作鳥獸散,元玉硬著頭皮跟了過去,潤玉則轉身去吩咐廚房燒水、煮醒酒茶。
  「究竟發生何事?」鄂奇峰氣悶地問,將懷裡熱得不太尋常的朱拂曉輕柔放上床榻,開始動手幫她解衣。當手指沾到她濕潤的前襟,黑眉揪得更厲害,兩排牙都快咬出聲來了。
  打不得,罵不聽,說也白說,要她承諾,她給你耍賴皮,刀子嘴豆腐心,作踐自己不手軟,又狠、又嬌、又壞、又讓人心痛到難以割捨……他遲早會被她搞死!
  元玉搶上前想接手,但榻邊實在沒她的位置,小嘴掀了掀正要答話,她家的主子姑娘竟醒將過來,兩眼睜得大大的。
  朱拂曉像沒留意到坐在榻邊的是誰,她翻身坐起,唇嚅著。「我……我……」隨即,她衝向擱在屏風後的玉盂,捧著直接朝裡邊狂嘔。
  「姑娘啊——」元玉驚叫。
  鄂奇峰快步跟進屏風內,見她跪地吐得渾身發抖,心臟像被重掐一把,氣到最後就剩心痛。還能怎麼辦?能怎麼辦?
  想起他們在「長春藥莊」,他帶她到流螢飄飛的河岸那一夜,她察覺到他的底細,心裡有氣,那夜酒喝太多的她也吐了,胃中無物,嘔出的只有酒汁,今夜的她也是一樣,是否心裡也正為何事氣悶?
  接過元玉絞好的濕巾,他單膝跪在她身畔,掌心一下下撫著她顫抖的背,手勁徐穩,來來回回撫著。她似乎瘦了些,背脊纖細得像一折即斷。
  屏風內的氣味並不好聞,他面色未改,兩眼專注看她,整個心神都在她身上。
  許久,她嘔聲終於停止,他幫她擦臉,元玉端來溫茶,他接過來。
  「漱漱口。」低沈命令,將杯緣湊近她微喘的雪唇。
  朱拂曉聽話地動作,漱了三次口,把水吐進玉盂裡。
  屏風外,潤玉端來剛燒好的熱水,浸了熱帕子,鄂奇峰接過丫鬟們重新遞上的熱帕,試過不燙後,整個摀住朱拂曉那張虛紅的醉臉,細心貼熨擦拭。
  「唔……」懷裡的玉盂被取走,她晃著身子。「唔……」無意識發出聲音。
  被帕子上的熱氣一摀,她神智彷彿清明些,眼珠子轉了轉,最後定定落在面前那張男性臉龐。
  這張臉……這個人……他……他……
  「阿奇……鄂、鄂爺……」眨眨眼,人還在,不是她胡思亂想出來的,唔……還是她真的醉酒,醉得分不清現實或夢境?
  低笑兩聲,她扶著他的肩頭爬起來,鄂奇峰順勢托著她,跟她一塊兒立起。
  「你別扶我、別扶我……我沒醉……」
  站好後,她過河拆橋,拍掉他扶持的手。
  見男人五官沈肅,繃著一張臉,她倒笑了。
  格格笑,她笑得花枝亂顫,眼眶濕濕。
  「哎呀呀,麻煩真上了家了,又被大爺逮到奴家喝酒……唔,只一點點,真的,我只喝了一點點,沒多喝……」她睜眼說瞎話的功力愈來愈強。
  「姑娘,您替『來靜苑』的出頭,五位好酒量的大爺輪番斗妳,妳將他們個個擊敗,『綺羅園』的貯酒立時少掉三分之一,怎說沒喝多少呢!」實在看不過去,元玉掀主子的底。
  鄂奇峰額角早已抽跳,此時跳得更嚴重。
  她不讓他扶,那他就不扶,和她在屏風後對峙,看她還要辯些什麼。
  朱拂曉也不多說,就呵呵笑。
  他以為這女人又打算耍賴帶過,沈眉看她笑,覷見她紅紅眸眶,以為是酒氣之因,又見眸中真已蓄淚,她邊笑邊哭。
  他渾身一麻,還沒來得及釐清這滋味,眼前女子頭一點,身子突然往前栽,毫無預警朝他倒下!
  「拂曉!」他迅捷出手撈住她。
  不對勁!
  她身子熱得太不尋常!而她的臉、她的頸……
  再次攔腰抱起她,迅速把人送回榻上。
  「天啊!又來了,我還以為這次沒事,怎麼又來了——」
  元玉白著小臉,跟在鄂奇峰身後團團轉,一時間手足無措,潤玉則拚命掉淚。
  坐在榻旁,鄂奇峰俯身扯開那鬆垮垮的內襦前襟,把小衣的帶結一併解了,這一瞧,他震驚瞠目,呼息不穩。
  「妳家主子,喝了酒,都這模樣嗎?」
  她的臉、頸和衣衫底下的肌膚,全都漫開一塊塊粉紅色,全身起酒疹子,且越來越多,紅澤越來越深。
  潤玉哭哭啼啼,邊哭邊絞著帕子。
  元玉被問話之人太過平靜的低嗓小小驚嚇到,深吸好幾口氣才穩住膽氣,銀牙陡咬,一股腦兒把不滿全傾將出來——
  「說來說去,還不是大爺您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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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05:4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苦千杯惹恨,戀一寸柔腸

  小丫鬟紅著臉,忿忿地對他道:「不就那三天三夜,咱家姑娘跟您……跟您好上了,之後只要一沾酒,她就起酒疹子,屢試不爽!以前哪有這等事?給大夫瞧過,大夫也找不出哪兒出問題,只道體質有所改變,或者再過一陣子便會回復原狀。
  「今晚姑娘酒喝多了,賭著一口氣幫人家擋酒,斗倒所有人,咱見她在『來靜苑』時醉暈,但身上好端端的,還以為不出酒疹了,哪知疹子還是爬滿身,較之前更嚴重,您可把她整慘了……」
  到底誰慘?
  鄂奇峰百口莫辯,心中悸震,見那張昏睡臉容殘妝薄暈,嘔吐和幾次擦拭更把她精心描畫的唇色印暈開來,紅疹漫爬,她掩落的雙睫底下有淡淡陰影,還有淡淡淚痕。
  不能再由她這麼胡鬧下去,她這任性自傷的脾性,把命賭掉都不眨一下眼的。
  他上回應該惡霸些,直接將她帶走,儘管那時北方牧場諸事待辦,和寒春緒之間的買賣亦正要展開,可他若帶她在身畔,雖無法時時看顧,至少能盯上幾眼,也不會鬧出這一場。
  這些酒疹什麼時候才會全然消退?都五天了……
  再有,她何時才能真正醒來?
  是那些烈酒後勁驚人,抑或她體質與以前不同,竟讓她這麼「醉不醒」!
  「拿著,慢慢喝。」
  低沈男嗓像是她所熟悉的,這些天時不時在耳邊響起。朱拂曉略蒙的眸光幽幽定於一點,然後有一個木碗進入她視線內,碗中盛著溫熱的琥珀水,香氣帶甜,是調了蜂蜜的茶。
  「妳口渴了,要喝些東西。」
  那聲音又起,依舊沉沉的,卻聽得出無奈,似乎……也帶憐惜。
  她需要被憐惜嗎?
  怎麼仔細去聽而已,身子就發顫,心湖無端端漾開輕波。
  下意識捧著木碗,她湊上唇,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著喝著,到最後她幾是用灌的,記起正與誰拚酒似的,血氣急奔,心臟促跳,咕嚕咕嚕仰首飲盡。
  放下手,她細細喘息,胸脯起伏不定,雙眸瞠得圓圓的,瞪住面前男人。
  男人亦看著她,火光在他剛毅臉上跳動,那忽明忽暗的目光意味深長。
  火光!
  她先是一怔,隨即像被兜頭淋了一盆冰,腦門陡凜。
  她略撇開臉瞧去,發現真有一團火,松木燃燒出好聞氣味,火上竟還架著隨地取材做出的支架,吊著鍋,烤著野味,他們就坐在火堆旁取暖。這兒不是她的「來清苑」,而是枯葉鋪地的野林,除他們倆之外,就只見兩匹毛亮的白雪駒……噢,還有夜梟咕咕啼,秋蟲唧唧叫。
  老天……她何時被帶離「綺羅園」?竟半點兒也想不起來!
  她只記得……隱約記得……她是讓他摟在身前一塊兒騎馬,窩在他懷裡,窩得理所當然,她睡睡醒醒,睡中頻夢,醒非真醒,記憶混亂交錯,她腦子被酒灌麻了似的,思緒沈甸甸的,懶得想。
  他的聲音一直都在,要她做什麼,不要她做什麼。
  醉這一次,她醉得教自己心驚,當真被帶去賣掉,都無知覺吧?
  取走她手裡的碗,男人對她鬥酒般豪氣的飲法無任何評語,粗指沾了些藥膏塗抹她的額。那道短箭劃開的傷疤已淡,但丫鬟們雙雙交代,她家姑娘儘管裝作不在意,還是相當重視自個兒容貌,要他千萬記得,一日三次替她搽這「珍珠鹿膠凝露膏」。
  鄂奇峰暗暗咬牙,甩開她當時受這傷時的場面,那段回想總讓他胸中繃到難以呼息。
  「……你、你為什麼帶我走?」朱拂曉幽幽喃問。想避開他的指,但前額尚隱隱作痛,後腦勺灌進水銀似的沈甸甸,鬥酒的餘勁猶存,腦袋瓜稍微動作大些,暈眩隨即襲來。她難受地皺起細眉。
  「妳喝得爛醉。」見她終於曉得問出疑問,鄂奇峰心中一喜,表情仍沈。
  「什麼……」
  「全身起酒疹。」
  「嗯?」
  「所以不能讓妳繼續待在那裡。」語氣嚴肅。
  一怔。「……你要帶我去哪兒?」
  「只要離開『綺羅園』,去哪裡都成。」
  朱拂曉傻望著他,彷彿聽不懂他的話。
  她覺得自己八成還醉不醒,他的聲音全都入耳,每個字都懂,但合起來卻讓她想不通。
  暫時沒法子想,好一會兒,她低問:「元玉和潤玉呢?我……我要找她們……」
  「只有我跟妳,沒有她們。」他輕扣下她不斷揉眼的手。
  「我要她們。」
  「不行。」簡單兩個字。
  「我要回『綺羅園』。」
  「不行。」完全沒得商量。
  她小嘴微張,雙眼覆著霧似的,反應確實慢上好幾著,與以往的牙尖嘴利相差十萬八千里,雖能言語對話,離真正清醒尚有一段。
  不行……不行……這個男人憑什麼管她?
  「綺羅園」她從小待到大,她習慣那裡的一切,如今離開,能去哪裡?能過什麼樣的生活?能和誰在一起?和……和他嗎?和他一起過活嗎?可是,他有他的路要走,還來管她幹什麼?
  「我跟你又不熟……」鼻頭莫名泛酸。
  「妳說什麼?」他肯定聽錯。
  「我要回去……我跟你不熟。」試著甩開他的箝握,但沒能成功。
  這女人!
  她還真敢講!
  鄂奇峰額角突突驟鼓,鼻翼歙張,被火光分割出明暗的臉有些猙獰,他瞇眼,再瞇眼,突然不怒反笑地勾起嘴角,慢吞吞道:「我們怎是不熟?妳還跟我求過親,不記得嗎?」
  呼息陡頓。「……我沒有。」
  他笑著頷首,十二萬分故意地曲解其意。「妳沒有不記得,那很好。見過寒春緒的那一晚,我問妳為何不找個好人家嫁了,妳說,不如要我娶妳。妳要我娶妳,妳那晚跟我求親,我一直記得。」
  阿奇……要不,你來娶我好了……
  我就嫁阿奇,跟阿奇騎白雪駒浪跡天涯去……
  朱拂曉感覺肚腹彷彿挨了一記,忍不住瑟縮,思緒如漩渦,轉啊轉的,她不想記起的東西偏偏都給轉出來,她想反駁他的聰明話,卻沒能攫住一句。
  他不是阿奇,阿奇不會這樣耍無賴……
  「你、你……」吸不到氣,頭暈腦脹,她閉閉眼,喘息。「我要回去……」
  「不行。」
  「元玉……潤玉……」
  「妳回『綺羅園』也見不到她們了。況且,我不可能送妳回去。」語氣又硬。
  「不用你,我、我自己回去。」鼻音變濃。
  他輕蔑冷哼。「妳認得路嗎?」
  真被戳到死穴!這一記來得絕狠啊!
  朱拂曉張嘴欲反駁,擠不出聲,臉蛋脹紅。
  她確實是個路癡,少了貼心丫鬟幫襯,她出門在外真會走失,連「綺羅園」也是花上好些時候,她才記清園子裡那些迴廊和交錯縱橫的石徑。
  雖是不爭的事實,但此時被挑明出來,強烈的無助感如潮打來,打得她真想一直醉下去,內心無比沮喪。
  「你……我、我……」眼酸、鼻酸、心酸,酸得熱氣直冒,喉頭發堵。她要說什麼?她能說什麼?「嗚哇——」被氣得大哭。
  突然,她被拉進一個寬闊胸懷,男人結實而緊密地擁住她,一臂環鎖她的腰,另一手輕按她後腦勺。
  「不要你……放開我……嗚嗚……」她不顧頭疼地掙扎著,掄拳搥他的肩背,打任何能打得到他的地方,還咬了他好幾口,可惜他皮肉太厚,沒真正傷到他,反倒是自己氣力用盡,眼一花,又癱軟在他懷裡。
  「拂曉?」他緊張地扳起她的臉。
  「無賴……嗚……可惡……土匪……欺負人……無賴……」白著臉,閉著眸,沒力氣揍人,嘴還要罵。
  鄂奇峰不禁歎氣,心軟心痛,摟著她,輕輕吻她淚濕的臉。
  朱拂曉認不出方向,但天氣似乎愈來愈冷,還瞧見葉兒轉黃的白楊樹林,心下推估,男人該是帶著她往北方走。
  白雪駒一匹馱著他們,另一匹馬背上則馱負所有用來流浪、居無定所的家當。
  真是居無定所啊!
  自她神智當真清醒後,又過十餘天,這些天,鄂奇峰帶她過著像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原是沿著黃土道北上,後來尋到溪流,二人二馬沿溪而行,若入城,就在城中客棧留宿,隔天再走,但多半時候都是野宿,以天為蓋、地為廬。
  在郊外過夜時,他會尋到最合適的背風處野地,然後釘木樁搭起帳子,會收集枯枝木柴生起溫暖火堆,會捉魚、捉溪蝦或獵野味祭五臟廟。
  這時節柿子、梨子和棗子大豐收,他會向農民買上一些,每種鮮果都各買一些,裝成一簍子掛在馬背上,讓她邊騎馬邊吃,有時還會請農家大嬸蒸好一籃子鮮甜嫩黍和甘栗,當作她的零嘴兒。
  剛開始,她同他鬧脾氣,賭氣不吃,即便餓得肚子咕咕叫,餓得反胃,她就是不去拿取那些食物,心想著,餓死算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儘管她本就沒什麼節操可言,說來說去其實就為賭一口氣。
  然後某天夜裡,她蜷在帳子裡哭,越想越覺心酸,覺得自己好可憐,他鑽進帳內,從背後摟住她,不容她抗拒地摟緊她。
  他的唇溫柔地吻著她的腮畔,氣息烘暖著她,她瑟瑟發顫,他手勁堅定。
  他在她耳邊苦惱地低喃——
  「妳就是要折磨我,存心要我難受嗎?」
  不知因何,她淚流得更嚴重,無法抑止。
  她覺得自己很壞、很可悲,就是要別人為她難受,要別人在意她、心疼她,即便賠上一條命,也覺痛快淋漓。
  那一夜,在他懷裡,她哭著哭著睡著了,最後卻又因肚餓而醒來。
  男人為她取來一碗溫羊奶,她沒再推拒,捧著碗乖馴地喝個精光,也沒問他打哪兒弄來這一碗新鮮羊奶。
  後來他弄來的食物,她全都吃了,竟發現自己真喜歡那些小零嘴兒,如果有買到醃漬過的蜜棗和香梨,她更是開心,而每戶農家醃漬手法不同,會有不同滋味,更讓她常懷期待。
  過了這些天,她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強。
  兩匹馬,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家當,他可以帶著她流浪,而且她並不覺苦,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他全能打點妥當,甚至每夜都有辦法變出熱水,讓她能清洗身子,其中三夜他們還是在溫泉旁紮營。
  越往北方走,越進入他的地盤,哪裡冒出清泉、哪裡有洞穴、哪裡有農家聚落,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過。
  這一天,風漸寒,日陽卻露臉了,金黃光澤染得白樺黃葉片片發亮,他們行在林道上,馬蹄聲頗有節律地格答作響。
  「牠們倆不覺委屈嗎?」
  「嗯?」
  「若我是牠們,一定委屈得想哭。」幽歎。
  「誰委屈了?」鄂奇峰挑挑濃眉,內心微喜,因懷中女子肯主動說話。
  「你的白雪駒。」朱拂曉靠著他的胸,咬著甜柿餅,靜道:「騎白雪駒似乎就該縱蹄狂奔,逐風追日,但現下一匹拖著行將就木的慢步伐,另一匹更慘,被拿來當馱獸。」
  鄂奇峰聞言一陣低笑,冒出鬍髭的方顎下意識蹭了蹭她的發心。
  這是一個自然而親暱的舉動,有點寵愛的味道。朱拂曉咬住柿餅,默默吃著,眼睛熱熱的,她絕對不抬臉。
  「策馬跑太快,怕妳會吐。」他半認真、半取笑道。
  她雙頰浮暖。「我已經沒醉……酒疹也消了。」
  「那很好。」
  把最後一口柿餅塞進嘴裡,她沒再說話,只是專心咀嚼,肚子飽飽,嘴裡甜甜,而心……盈著說不清楚的滋味。
  這些天都是這麼過的,暗流在兩人之間流動,他似乎一直等待著,用無比耐力和不著痕跡的溫柔沈靜守候。
  她越來越迷惑,迷惑到會盯著他默默勞動的身影,看著他技巧熟練地做事,然後忘我,直到他逮到她偷覷的眸光……
  我就嫁阿奇,跟阿奇騎白雪駒浪跡天涯去……
  他真要帶她浪跡天涯嗎?
  但,他自己呢?巧燕呢?還有「秋家堡」呢?他怎能放下?
  內心有聲音催促她問,她咬咬唇,扣著毛披風的手不自覺抓緊。「我——」
  一聲清長的笛哨響起。
  她怔然,話止在唇邊,聽到身後男人發出朗笑。
  「遇到朋友了。是老駝的羊群。」
  ……羊群?朱拂曉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第二聲笛哨,接著有狗吠聲傳來,然後不遠處的林道上,一坨坨的灰白玩意兒朝他們「滾滾」而來,慢吞吞邁著四蹄移動,胖身相互擠靠在一塊兒,咩咩叫聲好熱鬧,一掃蕭瑟秋味。
  朱拂曉不禁瞠眸,看著眼前只只相連到天邊的景象。
  這……這不是羊群,是羊海吧?!
  老駝半點也不駝,瘦高瘦高的,腰桿兒挺直得很,風乾橘皮般的黑臉瞧不出歲數,兩眼細小卻精黝,他腰間插著一根烏亮的旱煙管,瞧來也頗好此物。
  半道相遇,鄂奇峰下馬與朋友們寒暄敘舊,老駝與幾位牧手見他身邊帶著姑娘,還不是大夥兒熟識的小師妹秋巧燕,不禁意味濃厚地打量起朱拂曉,明目張膽,看得津津有味。
  朱拂曉很習慣被眾人所觀看。
  旁人看她,她也看他們,旁人衝著她笑,像是許久不笑的她也忍不住揚唇,淡淡揚出笑意。
  「妳生得真美,比我在漠南草原套到的小紅馬還美。」長髮小少年策馬來到她身邊,翻身躍下。
  拿她跟馬比嗎?
  朱拂曉見他一臉真誠,倒也不怒,只覺好笑。「謝謝。」
  「妳會騎馬嗎?我很厲害,我可以教妳。」又來了第二個少年,十五、六歲模樣,精瘦黝黑,笑起來牙齒真白。
  「妳要學趕羊兒嗎?我趕得最好!我有一根新的哨笛,昨天才做好,是我自個兒做的,送妳。」第三個少年不落人後,把一根做工漂亮的哨笛遞進她手裡,都不覺這硬塞的動作帶著強迫味兒。
  「謝謝……」朱拂曉一怔,本能握住那小玩意兒,見對方臉紅了,她不禁又笑。
  不遠處的另一端,當鄂奇峰與老駝和幾位老經驗的牧手談完牲口和過冬準備等事後,一陣小小騷動引走了他的注意。
  他抬首望去,少年馬背上多了一抹柔紫纖影,幾個牧羊少年策馬跟隨。
  哨笛聲飄在風中,響得有些奇特。通常趕牲畜時,需要的是有力短哨和清厲長哨,此時響起的哨音忽長忽短,高高低低,真拿它當笛子吹似的,迎風一帶,音音相連,竟也能自成一曲。
  他雙目微瞇,找到那吹哨笛的新手,姑娘是被眾星拱著的月亮。
  「鄂爺的這位姑娘騎術不好,還得再練練啊!」老駝一隻枯掌抹著瘦頰,精黝細眼閃著光,似笑非笑地看著玩在一塊兒的人們。「但這娃兒人緣好,學啥都找得到幫手,若要跟著鄂爺窩下來,該會窩得挺順遂。」
  鄂奇峰雙臂盤胸,目光追隨那美好人兒,嘴角淡勾。
  老駝伸了個大大懶腰,慢條斯理又道:「人緣好,那很好,就是鄂爺往後得勞心勞力些,要多多保養自個兒這張臉皮,總之姊兒愛俏,鄂爺若老得太快,少年們又個個長成黝黑高大的英俊兒郎,鄂爺屆時就危險啦!」
  原本淡勾的嘴角忽地拉平,抿上。眉峰蹙起,鄂奇峰的心臟重跳兩下。
  「是說,你也該把羊趕回去了吧?」調頭,他沒好氣地瞥了老駝的干黑瘦臉一眼。後者正拔出腰間的旱煙桿子,充當癢癢撓摳著背。
  「嘿嘿、嘿嘿,是該走嘍,再不走,鄂爺來跟咱翻臉,那可怎麼辦才好?」
  老駝翻身上馬,牧工們也跟著上馬,他扯嗓響亮地喊了聲。「走咧——」
  「鄂爺,今晚到我那兒吧,我請鄂爺和姑娘吃烤全羊!」老駝揚聲邀請。
  「好啊!」鄂奇峰朗聲回應。
  老駝咧嘴一笑,揮揮煙桿,騎馬往最前頭走去了。
  牧工們得管著一大群數量驚人的羊只,驅趕著羊群往前走,少年們只得重新上路,依依難捨地離開美人。
  朱拂曉下了少年的馬,和他們揮揮手,退到一邊看他們技巧嫻熟地策馬趕羊,幾隻牧犬跟著來來回回跑著,有小羊兒快要脫隊,就吠個幾聲、擠上前去,把羊兒擠回隊伍裡。
  這片「羊海」太龐大,前頭都動身走了大半晌,後頭這兒才緩緩往前挪。
  朱拂曉立在那兒,新奇瞧著,眸光忽而不經意一抬,和鄂奇峰那雙深湛湛的眼對個正著。
  他雙臂環胸佇立在不遠處,像已注視她許久,明明兩人之間尚有些距離,她依然感覺得到他瞳底的專注和深究。
  這麼直盯著她不放,什麼意思?
  是惱她玩得太野嗎?
  跟少年們鬧了一陣,她像是「活過來」些了,堵在方寸間的沈鬱輕少許多,儘管內心的疑問仍在,卻不會一直任自己困在其中,至少此時此際,她是快活的,被好幾個黝黑小少年所愛慕,純情愛慕著,滋味美好。
  挑釁的笑回到她朱唇上,嬌且驕的光采在她挑動的眉眸間流動。
  她上身微微往後拉,又是那種慵懶至極的立姿,一臂環在腰前,另一手拿著人家送她的哨笛,把那根小笛當成她拿慣了的細長煙管,略偏螓首,與男人就這般沈靜又波濤暗湧地對峙。
  鄂奇峰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晴空秋光下的美麗姑娘。
  她很美、很美,從未如此美麗。
  無任何飾物的長髮如瀑垂散,被風輕拂輕揚著,她的青絲發亮。
  那張捨去胭脂水粉的清顏白裡透紅,眉眸如畫,是一種純寧的細緻,當她如以往那樣壞壞挑眉、壞壞地睞著人時,純寧細緻中添上風情,很嬌、很女兒家,很壞、很可愛,很耐人尋味、很教人心動,很……很……
  朱拂曉忽地輕抽了口氣,然後氣直接繃在胸中,讓她瞬間屏息。
  她美目瞠圓再瞠圓,瞪著正朝她拔山倒樹而來的高大男人。
  他、他……他想幹什麼?!
  他這麼來勢洶洶,想戰誰啊?
  在場,一大群羊兒可還沒走完,那些少年牧工也還沒走光,她若扯開尖嗓大喊,肯定有人為她出頭,她、她她……
  哇啊!「噢……」她傻傻地不及反應,身子遭男人強摟。
  那雙出手如電的鐵臂鎖她入懷,她撞上他硬邦邦的肌肉,屏住的氣息全被擠壓出來。
  她雙足離地,被他摟高,連兩隻手也都遭他抱住,捆得她不能動彈。
  「喂!你想怎——唔唔唔……」被結結實實地吻住了!
  強摟後的強吻,吻得她神魂俱顫,無法抵抗,腦中所有思緒皆化春水。
  她沒法思考,腦子暈眩,更沒法留意週遭其它人。
  那些對她一見傾心的少年們,瞧見那男人正對她用力「烙印」,這個「印」實在「烙」得夠重、夠狠、夠明白,純情少年們啊,沒有人不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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