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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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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單飛雪 -【奴家壞(逆女之現代篇)】《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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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11:50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謝謝你,燕甄。」

  高青梅約莫燕甄在一條小巷裡的小咖啡館見面。一見面,就說謝謝。

  她愧疚地說:」謝謝你沒在展場揭發我,這兩天你也沒跟譚真明說吧?謝謝你保守秘密沒讓我難堪……」她這些天寢食難安,就怕譚真明問她。

  莫燕甄感到好笑,高青梅以為她有這麼好心嗎?太諷刺了,過了三年,她變得世故,高青梅反而變天真?

  「你不是要找我刺青嗎?我應該讓你體驗我的好技術……刺個……忘恩負義,還是刺……卑鄙小人?」

  「我知道說什麼都不能彌補對你的傷害,這個……」高青梅拿出支票,放桌上。

  莫燕甄看了面額。」五十萬?五十?你是不是腦殘了,你欠我的只有五十萬?」

  「我知道不夠,我會陸續還清……我保證。」

  「幹麼分批還?你可以跟親愛的男朋友譚真明借啊!你現在攀上更有錢的金主了,以你的個性,不好好利用一番太可惜了。」

  高青梅尷尬,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已經重新做人,我跟譚真明,不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沒錯,只有對我是利用的關係。」

  「我真的會還你錢,其實我經濟穩定後有去找你,但你們搬家了……」

  「是啊,因為你送我的債務,讓我爸媽把一生積蓄買下的房子賣了……等等,讓我看看你的頭銜……」莫燕甄找出名片。」愛兒基金會募款部經理?你真善良,跑去慈善機構做事,這真是很棒的掩護,還特地換了姓名。」

  「我……我跟了我爸的姓。」

  莫燕甄咬牙道:」為了躲我你還真是用盡心機,踐踏我還不夠,還跑去跟我崇拜的男人談戀愛,你真是把我用得很徹底。」

  「我承認我讓你失望,但是跟譚真明交往的事,真的是巧合,我們是在募款餐會認識的,我怎麼可能故意跟你崇拜的人戀愛,一切就是那麼發生了……我知道,說再多都不能讓你原諒我,我只求你讓我用以後的人生補償。」

  「以後的人生?你的人生有多長?而我,自從你把我害慘後幾乎是死掉了,我活得生不如死,你給我看清楚!」莫燕甄拉高右手的袖子。「看看我這隻手腕,因為每天打工,又去當大夜班的作業員,關節都變形了,你想跟我說什麼補償?你真有臉講。」

  「我承認我確實自私……只想趕快甩脫一切,重新開始。但是過了一年,我就非常後悔……」她急切地從皮包掏出一堆捐款單。「我薪水固定有三分之二都支付貧童的學費……如果我小時候有好的環境,我也不會變成一個勢利到為了生存踐踏朋友的人,我真的有在反省。」

  莫燕甄看著她,輕輕將那迭捐款單,掃落地上。

  「你以為我還是那個濫情的大好人嗎?因為你做善事我就心軟?」莫燕甄冰冷著面孔說:「你聽好,我沒有在展場揭發你,是不想讓你好過。你讓我痛苦這麼久,我會讓你痛個幾分鐘就結束?不,我要你身敗名裂,讓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尤其讓譚真明看清楚你是一個多麼噁心可惡的女人,好戲在後頭,敬請期待。」

  高青梅落淚懇求道:「拜託你……給我留點尊嚴,讓我用郭雪貞的名字活下去,連我自己都討厭過去的高青梅,請你讓我改過自新。」

  「省省你的眼淚吧,我現在也聰明了,你就是哭瞎了我也不會心軟,我不衝動,我想了又想,揭發你時,為了讓大家相信我而不是相信你,我會拿出以前你那筆爛帳的單據,還有我們互傳過的簡訊,幸好我都保存著。還有你跟我以前的照片,這些資料我都會準備好,然後我才會找個很棒的時機,跟譚真明聊一聊……」

  高青梅頓時血色盡失。

  莫燕甄說:「在這之前,你一定會每天都睡不好、吃不下,你好好享受這種滋味吧,直到看見譚真明唾棄你的眼神……對了,你現在應該小有名氣吧?如果媒體們知道愛兒基金會專門幫人募款的經理,竟是個拜金又卑鄙的小人,不知道會怎麼做文章噢?我甚至會聯絡當初你那位金主王董事長,相信他一定很樂意為我作證,你就繼續戴著偽善面具藏在郭雪貞的名字背後,直到被眾人唾棄到死為止。」

  高青梅顫抖著聽完,淚流滿面,她沒想到莫燕甄會這麼狠,甚至要鬧到媒體去。

  「請你不要這樣做……你最知道我的過去,我小時候過什麼樣的生活,我媽怎樣虐待我,常常連飯都沒得吃,我不知道溫暖是什麼,我只知道人要活下去有多麼難。我錯了,當我努力很久的服飾店突然要被收回,突然我又一無所有走投無路,我真的慌了……我利用你,拿了錢讓自己重新開始,我後來後悔了,我去跟神祈求,如果我高青梅真的還能夠翻身,我會相信神還是愛我的,我會做很多好事彌補過去……郭雪貞這名字,給我第二次的人生。大家都愛郭雪貞這個人,我拜託你,讓我保留這個名字的尊嚴,我也想當個善良的人……而且……而且……」她泣不成聲。「很多孩子也愛我…… 」

  「我聽不下去了。」莫燕甄忿忿起身道:「你實在讓我很噁心,你知道你在跟什麼人說話嗎?正在跟你講話的人,可是因為你家裡房子被賣了,還差一點服藥自殺,你竟然還有臉說什麼你想當善良的人?哭著說你身世多可憐?你沒有家人疼愛很可憐,但是我,我是讓非常愛我的家人因為我的錯誤賠上餘生的幸福,我是看著自己爸媽老了還擠在租來的十多坪爛公寓裡省吃儉用,不能享清福。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痛嗎?因為自己的錯誤讓至親受累,那種痛會比你的輕嗎?!」

  「所以讓我補償你……我還你錢……」

  「這不是還錢的問題!」莫燕甄怒吼。「這是惡有惡報的問題。你造的業,你要自食惡果。」莫燕甄收走支票。「錢我要,本來就是我的錢我爸媽的錢,可是讓你身敗名裂我也要,你等著,很快所有人會知道你這個無恥的女人!你再也沒臉在街上走路,你這輩子完蛋了!」

  莫燕甄轉身就走,高青梅追出去,拉住她。

  「記得嗎?國中時有一次游泳課你嗆到,差點溺水,是我把你救起來的,你記得你說過什麼嗎?你要我當你的姊姊,你還說就算大家都討厭我,你會是那個唯一愛我的人……我就像你的親人,不要這麼殘忍。」

  「對,我是說過,所以我才被你害得這麼慘。」

  「親人是不管對方做了多少可惡的事,傷得多重也分不開的。親人是就算那個人走上歧途,也會給對方機會讓她變好,希望她改過自新。你是我的親人,我不愛爸媽,我沒有手足,在我心中只有你這個親人,當我走投無路,結果我只能利用你這個親人來重生,我是可惡,但我也好不容易走上正途,我一直在幫助可憐的小孩,就算你覺得我偽善也可以,偽善到我死為止……求求你……讓我可以繼續付出我的愛……求你……」

  「不可能,你死了這條心。」

  那日後,一連好幾天,高青梅不斷打電話給莫燕甄,希望莫燕甄改變決定。

  莫燕甄拒接她的電話,倒是和王董事長的秘書聯絡,約時間和王董見面。

  那株心蘭,彷彿也能感覺到她沸騰的情緒,從只結一個花苞,陸續又多出四個,並且健康地逐日膨脹。

  莫燕甄每晚睡前,都給「光明」打氣。

  「你要努力,光明,我相信這次你一定可以開花。我也很努力,我的委屈痛苦終於能夠平反。你努力開花,我努力復仇,我們一起加油,好嗎?」

  十五天後,王董回消息,請莫燕甄到他位於菁山路的別墅作客。

  莫燕甄直接說明來意,試探王董事長的意願。

  王董聽完大概的狀況。「所以高青梅換了新名字,還跑去某個慈善機構當起募款經理?」他搖搖頭。「實在太諷刺了,這女人真是厲害。來,你告訴我她的新名字,還有在哪間慈善機構做事。」

  「等時機成熟我一定會告訴王董,只是想先確認王董的意願,因為我還想聯絡媒體,怕王董屆時不願意曝光……」

  王董若有所思,凝視著莫燕甄。「你變了很多,這些年吃了很多苦吧?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幫你出氣,這女人實在太可惡。只是我已經移民加拿大,這次頂多在台灣逗留兩個月,你要快點採取行動。」

  王董拿紙,翻電話簿,抄了幾個人的電話給她。「這些是我的媒體朋友,你拿我的名片去,他們會幫你。」

  王董拿一迭名片給莫燕甄,燕甄感動極了,直道謝。

  如今得到王董承諾,她更肆無忌憚,現在只需要把數據搜集妥當,約媒體見面,很快,郭雪貞的假面具就會被揭發。在這醜陋的真相爆發前,她要先知會某人,在整個事件中她唯一顧忌的就是怕傷到譚真明。

  這天晚上,莫燕甄熄了燈,一抹粉光浮在桌上。

  莫燕甄跳起,衝過去,看見「光明」開花了。

  彼端,譚真明打開網頁,瀏覽庚明苑網站,看到莫燕甄更新文章,可是沒內文,只有一張蘭花照片,他立刻打電話給莫燕甄。

  「我沒看錯吧?」他說:「是那株心蘭嗎?」照片裡,那株遲不開花的心蘭在暗黑的後院發光。

  「它開花了,不要忘了你的承諾。」

  「我不敢相信,你是怎麼辦到的?」不可思議,他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卻都沒效,莫燕甄一個門外漢,她是如何辦到的?

  「你現在過來,我就告訴你。」

  「現在?」看看時間,已是深夜十一點。

  「是,現在。」

  「……」譚真明猶豫,今晚郭雪貞住這,人就在外面看電視。「明天我去店裡……」

  「明天我就不說了,你自己決定。」她掛上電話。

  譚真明煩躁地將手機扔床上,瞅著計算機屏幕裡的照片,那株心蘭,粉紅花瓣發著神秘光暈,它不只開一朵,旁邊還有四個花苞。

  她怎麼辦到的?

  她為什麼非要他現在過去才肯講?

  按捺不住好奇,譚真明抓了鑰匙走出房間。

  郭雪貞一見他要走,從沙發跳起。「這麼晚了要出去?」

  「我去內湖店。」譚真明發現這陣子她面上總帶著緊張。

  「內湖店?」郭雪貞心頭一沈。「有什麼事嗎?」

  「那株心蘭開花了……我跟莫燕甄打過賭,她如果讓那株心蘭開花,我就教她育種技術。」

  一聽他要去見莫燕甄,她心頭撲撲跳。「一定要這麼晚去?」

  他也覺得拋下女友,這麼晚去見另一個女人不妥,但是……

  「她會跟我說讓那株心蘭開花的方法,但是到明天她就不說了。還是,你跟我去?」這樣也好,譚真明想著,每次要跟莫燕甄碰面,他壓力很大。因為對她產生情愫,這麼晚過去,他也擔心把持不住自己。

  郭雪貞聽了他的提議,臉色驟變。「你去,我明天還要早起。」

  「怎麼了?」他問,她最近緊張兮兮,還瘦了三公斤。「基金會有什麼狀況嗎?」

  「我沒事,你快去……」

  「你不要熬夜了,最近看你氣色很差,早點睡,我很快回來。」

  譚真明走後,郭雪貞待不住,她很恐懼,怕譚真明回來跟她問燕甄的事。莫燕甄這麼晚叫他過去,很可能決定要告訴他那些事了。

  郭雪貞顫抖,第N次打電話給莫燕甄。

  莫燕甄說得沒錯,她讓自己生不如死,每天提心吊膽。

  這個月她沒一晚好睡,每次譚真明Call她,她心悸,猜是要質問她的過去……

  每一次來見譚真明,都忐忑地猜想他知道了沒?

  每天打開報紙,她恐懼著怕會看見自己的醜聞。每天踏入基金會開募款會議,看見信賴她的工作夥伴們,她都顫慄,深恐醜陋的過去下一秒就被揭發,被敬愛她的同事們當笑話,她快瘋了,她真的快瘋了。

  電話響了很久很久,像過去幾天一樣,莫燕甄不接她電話。

  她按掉,再打,她哭著,瘋狂地打了一遍又一遍,為什麼她好不容易想重新做人,莫燕甄卻像個鬼魂追緝她?

  當初利用莫燕甄借貸的那些錢,都拿去清償貨款了,剩下的扣掉王董不願支付的住處租金等,還有搬家租房費用,其它的後來因為良心不安,都捐出去了。

  她不是罪大惡極,她也有良心,為什麼莫燕甄要死咬不放?老天爺為什麼還要整她,她高青梅過去難道苦得還不夠嗎?!

  終於電話接通,她劈頭就問莫燕甄:「你是不是要跟他說?」

  「怎麼?在哭嗎?」

  「不要講,我求你。好,我受夠了,我真的快發瘋了!如果你要我離開譚真明,我答應你,明天起我閃得不見蹤影,我離開基金會也可以,這樣你可以放過我了吧?」她泣不成聲,退到最底線。「我只求你幫我保留最後一點尊嚴,我只剩這卑賤的一點要求……我求你了……」

  她崩潰痛哭。

  聽見莫燕甄平靜地在彼端說:「你離不離開他,對我沒差。我說過,我要讓大家知道你是多爛的女人,我不會饒你,明天你就知道了,我保證會非常精彩。」說完,乾脆關掉手機。

  郭雪貞驚駭,她沒辦法待在譚真明住處,怕他一回來會問她莫燕甄的事,她拿了皮包離開。

  「沒想到……真的讓你辦到了。」

  他們坐在前院,桌上的心蘭,很盡興地炫耀那朵有著夢幻般粉紅的花朵。

  「你給它施了什麼肥嗎?對它做了什麼?」他讚歎,一直追問,急著想知道。

  「我告訴你我怎麼辦到的。」莫燕甄摘下一片花瓣。「你跟我來。」

  她走進廚房,譚真明跟過去,對她接下來的行為猜不透。

  她做著跟照顧蘭花完全不相干的事。

  她熱了一鍋水,又拿一隻鋼杯,將流理台的香皂丟進鋼杯,放到鍋子裡隔水加熱,直到香皂融化,丟進那片花瓣,再連同皂液倒進一旁塗了油的瓷碗。

  「給你。」她將碗捧到他面前。

  譚真明震驚著,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莫燕甄說:「靜置一天,就可以脫膜。」

  他接過碗,看著摻了一抹粉紅的香皂,她做了一塊蘭花皂。他胸膛劇烈起伏,心情激動,詢問地看向莫燕甄。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要給你。」她回房,拿了東西過來,是一迭用牛皮紙包妥的物品。「拿去。」

  譚真明將那迭物品輕放桌上,小心地一層層剝開牛皮紙。

  莫燕甄靜靜在一旁看著他,看他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

  譚真明看著最後裸露出來的物品。「原來……是你。」

  牛皮紙包著的是一方磨舊的硯台,以及磨到只剩半根的墨條,一支咖啡色小楷毛筆,一迭花蟲鳥宣紙信箋。這些,拼湊成那個曾讓他念念不忘的女人。他取來墨條,湊近鼻間聞,聞到熟悉的混了藥材的墨香。

  「你坐下吧。」莫燕甄將怔愣的他,按到椅子上。再倒了一杯水過來,澆進硯台,取走他手中的墨條,磨著硯台,看著透明的水漸漸變黑。

  她邊磨邊說:「都說往事如煙,但你知道嗎,這墨條是松煙墨,所以看起來墨色黑而缺乏光澤,但卻是頂級好墨。是取燒了松樹的煙刮下來加皮膠、藥材、香料製成。所以往事如煙,不代表往事真的消失,煙是可以製成墨條的,往事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重來……」

  莫燕甄拿毛筆,沾了墨水,湊近他身子,在他襯衫的右邊袖子上,繪起蘭花,那癢癢的觸感,從他手腕一直往上攀沿,擾亂他,直上到肩頭,還不停止……

  她挨近他耳畔,悄悄說:「心蘭是有名字的……我叫它『光明』,曾經起床睡前,每一天我都和它談心事……應該是離開我以後,沒人喊它名字,或許它是想念我,從此才不開花。如今跟我相聚了,它開心花就開了,你說……這花,是不是比人還情長?不像人見異思遷,說什麼喜歡,沒幾天就愛上別的女人……」

  這話,別有涵義。

  墨水繪著的花梗開到他心窩處了,譚真明握住她拿筆的手,將她猛地扯近。

  他們的臉,靠得很近,氣息暖著彼此臉面。

  譚真明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莫燕甄幾乎快跌進他懷裡了,一雙眼,定定凝視著他。充滿感情,那雙烏黑大眼,充滿著對他的感情。

  他目光閃動,身體緊繃,看著她眼睛,她眼睛裡有他自己的臉。這分鐘他的良心感到痛苦,他的情緒卻非常亢奮。

  「你……是……她……」

  他已經竭力在控制對她的情懷,可是上天開了大玩笑,這女人竟是他愛慕過的女子,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壓抑住的情感像沸騰的熱水不斷上湧……又似埋進心坎的的炸彈終於點燃引線……難怪覺得她給他一種熟悉感,難怪一直被她影響,原來有一根無形的細線纏住他們。

  譚真明盯著她看,眼裡逐漸凝聚水蒸氣,這命運的玩笑,他感動又心痛。

  莫燕甄捧住他的臉。「想聽我的故事嗎?……我曾有個情同姊妹的知己……她就像我的親姊姊,還有個論及婚嫁的未婚夫,我愛他以為那就是一生一世,後來……」

  這天,莫燕甄跟他說了很多很多關於自己的事。

  關於天真單純的莫燕甄如何慢慢地變成憤世的H。

  她說了很多很多……他靜靜聽,靜靜聽。

  漸漸地,她好似也化成一株粉紅心蘭,在他眼前綻放幽光與芬芳,終於迷走他的心魂。

  翌日——

  郭雪貞忐忑,無心工作,坐在基金會十二樓屬於她的辦公室裡,一整面透明窗玻璃,外面是遼闊的藍天白雲,她卻像個囚犯,囚在往昔的罪惡裡,如待宰魚肉,枯等受刑時間。

  每一次手機響,她勒緊神經。看見不是譚真明,放心了,隨即又亂想,是不是知道她的作為後,他連電話都不屑打,拒絕與她聯繫?

  他讚過她,說是他交往過的女人中最善良聰慧。等知道她過去所為後,他會怎麼想?

  郭雪貞提心吊膽,直至下班。

  她一臉憔悴,走出商業大樓。看見譚真明的跑車停在路邊,他就站在車旁,倚著跑車等候,她硬著頭皮走向前。

  他神情嚴肅地說:「我有話想跟你談。」

  郭雪貞面無血色。

  他們到附近餐廳用餐。

  晚餐時間,只點咖啡、熱茶,都沒心情進食。

  郭雪貞等譚真明先開口罵她,可是他沉默良久,似乎比她還難堪。

  「你說吧……」她說,早晚要挨這一刀,不如早點結束。

  「我想跟你談莫燕甄的事……」

  果然……莫燕甄說了。「好,你說,我聽著……」

  「你知道那株不開花的心蘭吧?我跟你聊過,曾經我把它送給一位我很欣賞的女子。」

  「那個人是莫燕甄,我知道。」

  「你知道?!」譚真明一臉訝異。

  看見他的反應,郭雪貞愣住,難道……

  她改口說:「我猜的……因為你說你要談莫燕甄的事。」

  「是,那個人竟然就是莫燕甄,我對你發誓,我昨天才知道的。事前請她來店裡工作,我完全不知情。這一切就像命運跟我開的玩笑……」他歎息。「原來她這些年過得很慘,她被最好的姊妹背叛……還因此被未婚夫拋棄,甚至連住的地方都賤賣掉,負債纍纍,她吃了很多苦,怪不得脾氣那麼壞。」

  郭雪貞奇怪地瞅著他,他難過地訴說著,僅止於此,並沒有對她憤怒的情緒,難道莫燕甄沒有全盤說出?

  「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實在……沒有臉開口說,但我不想說謊……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欺騙……我不能欺騙你。」

  被欺騙?郭雪貞低頭,感到心虛。

  「因為這樣,我的感情……現在很混亂。」他慚愧道。

  「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和她在一起?」

  「我現在沒辦法做任何決定,我太混亂,我感到很抱歉,希望冷靜一段時間。」

  「何必呢?直接叫我跟你分手不是更快?」

  「對不起,請給我一些時間……」

  郭雪貞眼眶殷紅,呆坐著。終於,她此生唯一熱烈深愛的男人,要離開她了。換作別的女人,現在應該會很抓狂很憤怒,氣男友變心,質問男友對方的事。

  可是,郭雪貞沒有籌碼憤怒,更不敢質問什麼。

  莫燕甄握有她的底牌,她再不捨,也只能忍氣吞聲。

  沒想到……莫燕甄不用說出她的身份跟醜事,就已經讓譚真明的心飛到她那邊去了。兜了圈子,繞了些路,這兩人竟反而走得更近,太諷刺了。

  郭雪貞默默流淚,該說是自作自受嗎?如果不退讓,接著就要自取其辱了吧?

  「我知道了……」她啜泣。「只要你一句話,我隨時可以退出。」

  看到她痛苦的流淚,譚真明覺得自己真可惡。

  握住雪貞的手,他說:「我對你是真心的,請你相信,我承認知道她竟然是那個女人後,我混亂了,但也許……也許這只是我們感情上的一個考驗,請你不要太難過……我會努力克服這些混亂,我也不想當個負心人。」

  郭雪貞鼓起勇氣說:「那就答應我再也不要見莫燕甄,也不要接她的電話。」只要他還跟莫燕甄往來,她就膽顫心驚,無法平靜。

  可是譚真明不能答應。「我答應我們沒有結束前,我不會和她交往。但是,我承諾她的事必須辦到。我說過她可以讓那株心蘭開花,我就會教她育種技術,讓她搬到阿里山催花場住。所以這個月上山,我會帶她同行。」譚真明每隔一個月,會上山住一陣,和工人討論並檢視花場蘭花質量。

  郭雪貞苦笑。「我懂了。」就像一個未爆彈,繼續留置,掐著她的心神,這是個近乎永恆的夢魘。

  譚真明一再保證,未與她分手前,絕不會做出讓她傷心的事,只是他感情上遭遇衝擊,需要時間恢復平靜,請她諒解。

  郭雪貞能不體諒嗎?

  譚真明要是知道她對莫燕甄做的事,應該會覺得今晚這番話很可笑吧?自始至終,就是她自作自受,他跟莫燕甄才是絕配,她只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郭雪貞握住他的手,看著他內疚的表情。

  「你知道嗎?有時候,人就是會做些連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明明知道不可以,還是去做了。明明應該要忍,還是忍不住。有時命運的擺弄,逼我們變壞人。有時命運仁慈,又讓我們願意做好人……所以……你不要內疚,不用有罪惡感,我也沒比你好到哪去,我們沒有結婚,你有選擇的自由。」

  她的體貼,令譚真明更慚愧。

  郭雪貞沒和譚真明離開,她回基金會。

  一進辦公室,鎖門,打電話給莫燕甄,這次電話很快就接通。

  「謝謝你沒有揭穿我。」

  「怎麼?你們見面了?自從你打算當好人以後,果然連大腦都變蠢了。你想想,我痛苦了三年多,怎麼可能一個晚上就讓你解脫?你現在每天都提心吊膽吧?這只是第一步……等我跟他到阿里山的催花場,有更多時間獨處,我才會好好跟他聊聊關於那個背叛我的好姊妹,她的過去,她跟多少男人勾搭,又怎麼利用那些男人豐富自己的人生,到最後甚至連對她最好的姊妹都踐踏,成就她自己的未來……」

  郭雪貞聽著,抓緊電話,像要將它掐碎。「所以,你不打算放過我就對了?」

  莫燕甄掛上電話,這就是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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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莫燕甄即將啟程,跟隨老闆往催花場學育種技術。

  同事們得知她將老闆也沒轍的心蘭養出花朵,不得不佩服她。

  出發那天,李寶儀去莫燕甄房裡找她。

  李寶儀誠心祝福這個年輕女子。「我聽說天才的脾氣都是古怪的,說不定你真的是養蘭天才……要好好努力。」

  「我知道。」莫燕甄忙著打包衣物。

  「這個……」李寶儀忽將拎著的包包放桌上。「給你。」

  「這什麼?」

  「打開就知道了。」

  莫燕甄打開,是嶄新的筆記型計算機。

  李寶儀抓抓頭髮,有些尷尬地說:「那個,你也知道我當店長很忙的,這是之前員工尾牙我抽中的,反正用不到,留著又佔空間,乾脆給你好了。」她記得莫燕甄連個人計算機都沒有。

  「這要給我?」莫燕甄很驚訝。

  「嗯哼。」怎樣?她這店長夠大氣吧?

  「計算機看起來很好,但是……無緣無故送我這麼好的東西,你希望我回饋你什麼?」

  「我希望你回饋什麼?」李寶儀跳起來罵。「你看不出我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嗎?我想得到你高興的表情,讓你開開心心地去山上的花場,因為你看起來總是很憂鬱。好吧,如果可能我還希望得到你的友誼,這很難嗎?」

  李寶儀用力摘下右耳助聽器。「看看這個,我一沒這個東西,就無法分辨聲音。你知道我從小花多少時間克服聽障問題?包括外面那些人全都是,我們都搞不懂你,你聽得見,有手有腳健健康康,卻常常愁眉苦臉,要不就是跩兮兮耍冷漠。到底這世界欠你什麼?現在你還能去我們夢想的催花場工作,跟老闆學技術,明明擁有比別人多了,為什麼還處處防著別人?你寫的蘭花文得到那麼多愛花人肯定,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我真是受夠你了!」

  李寶儀將計算機包收好,提了就往外走。

  「不給我了?」莫燕甄拉住她衣角。

  李寶儀停步,深吸口氣,轉身抓住她手,將計算機提袋塞入她掌心裡。

  「本來就是要給你,是你太機車了。幹麼?又不爽了?」

  莫燕甄低著頭,拎著計算機包,淚潸潸。

  「謝謝……」她眼淚不受控制,一直湧上來。她想到從前的自己,不也是像李寶儀這樣溫暖的人,樂於給予,不為什麼,只為看見那人高興的模樣。直到她受傷害才變得怨天恨地,認為自己太傻,變得憤世嫉俗。

  沒想到,還是有人跟從前的莫燕甄一樣,總是熱烈的給予,不問為什麼……當她恨這世界是非不分,太不公平正義,可是對於天生聽障的那些人呢?他們應該比她有更多埋怨,但他們活得樂觀開心,樂意付出。

  我,到底算什麼呢?

  處心積慮想著要報復,真的那麼有意義,真可以帶來極大的快樂嗎?

  並沒有。

  莫燕甄覺得越來越累,一開始聽到高青梅苦苦拜託求饒,她覺得很爽。但慢慢的,這整個復仇遊戲變得愚蠢,現在,高青梅的求饒只讓她厭惡,而且每日想著要讓高青梅難受的自己,也活得很疲累。

  在李寶儀面前,莫燕甄覺得自己慚愧渺小。

  並不是只有她傷痕纍纍,誰的人生沒有挫敗過?

  譚真明也是,他不也風風雨雨走到這裡?

  當她為過去痛苦呻吟怨憤,很多人已整裝待發去到一個嶄新世界,甚至是仇人高青梅都換了新名字有了新的人生。

  我,到底在幹麼?我到底希望得到什麼?最終我的人生想贏得什麼?我的墓誌銘寫著,這是個曾經被摯友欺騙被情人拋棄,但最後終於復仇成功的女人。

  然後呢?

  多可悲。

  莫燕甄的人生就這樣?復仇成功,四字完結?

  莫燕甄氣餒,無限蒼涼。

  傍晚,往阿里山上的山路,沿途夕陽染黃路面,兩邊青山綠樹連綿。譚真明將車窗開敞,迎進清涼的風。

  莫燕甄坐在後座,「光明」陪在身旁,跟她搬到山上。

  前座是譚真明跟郭雪貞。

  出發前,譚真明是這麼跟莫燕甄說的:「雪貞剛好放年假,順便跟上山休息幾天。」

  郭雪貞忙著對她解釋:「因為還有兩個孩子櫻櫻跟德魯,他們父母雙亡住育幼院,晚上會來跟我們會合,他們很愛蘭花,又剛好放寒假所以……」

  有這麼剛好?莫燕甄感到好笑,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郭雪貞是怕她有太多機會和譚真明獨處。

  可憐的郭雪貞,莫燕甄看得出她暴瘦好幾公斤,氣色很差。

  車子拐了幾處彎道,郭雪貞回頭對她說:「大概再半小時就到了……」

  「哦?你很瞭解這裡嘛,常來啊?」莫燕甄報以嘲諷的笑。

  「呃……只來過幾次。」

  「累了嗎?」譚真明從照後鏡看莫燕甄一眼,感覺她的口氣很沖。

  「怎麼會累,我興奮得很。」

  譚真明笑了,莫燕甄氣惱。「笑什麼?」

  「你很興奮?可是你的表情很難看,我以為你暈車。」他問郭雪貞:「你要不要睡一會?你臉色很差,中午又沒吃什麼。」

  「我沒事。」尋常的關心,卻令郭雪貞很尷尬,因為感覺到後頭冰冷的注視。

  真是夠了,譚真明關心女友,卻激怒莫燕甄。

  他知道這女人多可惡嗎?

  「郭小姐,聽說你在慈善機構做事,你真有愛心,是什麼樣的事件啟發了你,讓你這麼樂於奉獻自己?」莫燕甄故意問。

  「……就是……緣分吧。」

  「雪貞一向很有愛心,她認養很多孩子。」譚真明代她回答。

  「是噢。」莫燕甄訕訕地笑。

  郭雪貞尷尬地說:「這沒什麼,譚真明僱用很多聾啞人士,他比我有愛心。」

  「看來這裡只有我黑心。」莫燕甄冷哼。

  抵達目的地,是棟五層樓灰色磚砌的大別墅,周圍全是一塊塊方形花場。有的還覆蓋黑色網布。工作人員一見他們的車,就衝出來歡迎,幫忙提行李進別墅。

  十二月了,山上很冷。

  莫燕甄只穿單薄的長T恤,一下車,打了一個冷顫。

  郭雪貞看見了,脫下身上的絨毛外套,給她披上。

  「我不冷。」莫燕甄推開。

  「穿上吧,入夜後這裡更冷。」

  「我皮膚容易過敏,毛茸茸的衣服我受不了。」

  譚真明打開車子後座,丟了一件夾克給莫燕甄。「這可以吧?」銀色夾克,剪裁大方。

  莫燕甄故意瞄著郭雪貞說:「我穿你的夾克,郭小姐不會吃醋?」

  譚真明生氣了,瞪住莫燕甄。

  莫燕甄挺著身子,迎視他憤怒的眼睛。

  郭雪貞笑盈盈拉莫燕甄離開。「離吃晚飯還有時間,我帶她去走走,認識環境。」

  「從這裡看得到山下風景,很美吧?」

  高青梅帶燕甄走上山徑,又穿過一處竹林,來到山坡處講話。這時風漸狂,天色由明轉暗,空氣佈滿潮濕味。

  「走吧,這樣跟你散步,我覺得很噁心。」莫燕甄沒心情欣賞風景,她往前走幾步,站在山坡旁,將高青梅甩在身後。

  高青梅顯然是有備而來。「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莫燕甄轉身瞪著她。「說什麼?我跟你沒話說,倒是跟譚真明有話講。」故意氣她。

  「我以為你會跟我說謝謝。」高青梅說。

  「什麼?」莫燕甄愣住。「我跟你謝謝?我跟在我心上砍好幾刀的你說謝謝?!」這個高青梅語無倫次,終於被她逼瘋了嗎?

  「莫燕甄……」高青梅往前站一步。「譚真明跟我坦承他對你動心,我知道我們早晚會因你分手。」

  莫燕甄表面鎮定,內心震盪得厲害。

  她以為那天晚上,在表明身份之後,他沒有進一步表示,是對她無動於衷。沒想到原來他也是有感覺的,甚至已跟高青梅坦白。

  莫燕甄心中一陣喜悅。

  但是,難道高青梅因此要她感激?

  莫燕甄硬著口氣說:「本來就是我先認識譚真明這個人,你要我謝你什麼?」

  「是,確實是你先認識他,從報章雜誌,從電視媒體。你崇拜他,他是你的夢中情人,是你憧憬的戀愛對象。但你甘於平凡,你不認為你可以追求到他,你選擇和棠紹文建立平凡的家庭生活。」

  「你想說什麼?要我謝什麼?!」

  「如果不是我打擊你,你會認識到譚真明?你會發揮才華得他賞識?甚至站在這個催花場,從事你熱愛的工作?!你的潛力若不是我高青梅,又怎麼激發得出來?!」

  「呴?呴?!」莫燕甄簡直快抓狂了,這話能聽嗎?「所以我家道中落,負債纍纍都要感謝你嘍?你要不要臉?」

  「我不要臉,我本來對你很慚愧,但你一再地威脅我羞辱我,也讓我火大了。」

  「然後呢?」莫燕甄原本稍稍平息的怒火,此刻兇猛竄燒起來。

  高青梅凜著面孔,跟她對峙。「我厭倦你老是裝著受害者的模樣,莫燕甄,我讓你痛苦,沒錯,但你也有收穫,你現在過得很好,甚至未來還會跟夢中情人交往,你對我還有什麼好埋怨的,我只要求你保留我最後的尊嚴,我認為這不過分。」

  「你認為這聽起來合理嗎?」

  「很合理。」

  「好,合理是吧?」莫燕甄目光一凜。「讓第三個人來評評理。」

  莫燕甄拿出手機撥打。

  高青梅面色驟變。「你打給誰?」

  「譚真明,讓他過來聽聽看你剛剛說的話,讓他看看你有多無恥!」

  「不要打。」

  莫燕甄不聽,按著電話號碼。

  「我叫你不要打!」高青梅突往前衝,將莫燕甄推向山坡。

  莫燕甄尖叫,手機飛出去,人往山坡滾落……

  高青梅看莫燕甄一路衝撞,最後卡在一株大榕樹的樹根處。

  「好痛……」莫燕甄呻吟,身上都是擦傷,右踝劇痛。

  天空打雷,烏雲密佈。

  高青梅看著掙扎著想站起來的莫燕甄,看著她痛楚的表情。

  「是你自找的,是你活該,是你非要我這麼做的。」

  高青梅往回跑,回到別墅,她面色驚惶,心跳如鼓。

  「雪貞姨!」兩個孩子奔出來抱住她。「我們等你吃飯欸,譚叔叔買了好大的蛋糕請我們喔。」是育幼院的櫻櫻跟德魯。

  「喔,你們到了啊?」

  譚真明從屋裡走出來。「莫燕甄呢?」

  「哦?她說她想再散步一會,要我們別等她吃晚餐。」

  「在打雷了,還散什麼步。」譚真明拿出手機,打給莫燕甄。

  郭雪貞緊張地看著,眼神呆滯。直到這時,她仍恍惚,她剛剛真的把莫燕甄推下山了,她真的做了嗎?一切彷彿是夢。

  譚真明關掉手機。「奇怪,她不接電話。」

  「喔……應該過一會就回來了吧?」

  雷聲轟隆作響,兩個小孩抱頭竄,嚷著好可怕喔。

  忽然郭雪貞腳踝被某種東西貼近,郭雪貞尖叫跳起來。

  是一隻黑貓,伏在她踝處低鳴。

  「嗚……嗚……」黑貓露出尖牙,作勢要咬郭雪貞。

  「怎麼有黑貓?」高雪貞杯弓蛇影,神經緊張。

  譚真明抱起黑貓,撫著。「之前去莫燕甄的刺青店撿的……下雨天牠一直在屋簷上哭,我看牠可憐撿回山上來養。」

  黑貓對譚真明搖尾巴。

  「原來是你養的。」郭雪貞摸牠。「好乖喔。」

  「小心!」譚真明來不及制止,黑貓竟咬住郭雪貞的手。

  郭雪貞縮手,但指尖有了紅痕,一點鮮血冒出來,這貓不喜歡她,郭雪貞恍惚想著,難道貓也知道她是殺人兇手?

  譚真明拉住她的手端詳。「有沒有怎樣?」

  「我要貓貓。」兩個孩子搶走貓咪,貓兒竟乖乖讓孩子抱。

  「牠不喜歡我。」郭雪貞失神道。

  「走吧,我幫你搽藥。」

  天空閃電劃過,又幾聲轟隆。

  郭雪貞震住,她想了想,掙脫男友的手。「快下雨了,我去找莫燕甄回來……」轉身就跑。

  「等我,我跟你去,我去拿傘……」

  「你陪那兩個孩子……她就在前面而已。」郭雪貞跑了幾步,突然回頭,看著他。「譚真明……」

  譚真明揚起一眉,覺得郭雪貞的表情很怪。

  她微笑道:「我們分手吧……」

  「雪貞?」

  「我們分手,看你拿夾克給她的時候我就決定了,我不喜歡你假裝你還愛我。」她眼眶濕潤,卻笑著說話。

  「我老實跟你說,我曾為了錢假裝愛過某些人,很苦。所以我知道偽裝真實的感情去愛人很痛苦,我們分手,你要對你的心誠實……那才是真正的負責。你已經變心了,你愛的人是莫燕甄。」

  郭雪貞說完就走,跑離他的視線,她痛哭,跑得又急又快。

  譚真明看著她背影,心揪緊著,對她非常抱歉,還對被他唾棄的母親抱歉……

  現在他知道了,愛是件自然的事,人無法違背自然,覺得應該卻表演不來。愛是這樣身不由己,他很想忠誠到底,但很辛苦,這樣苦也討好不了女友,他真的很抱歉。

  結果,他還是讓郭雪貞失望了……

  好痛,她要死在這裡了嗎……

  莫燕甄靠著大樹,摟著身上的夾克哭泣,鼻間嗅到屬於他的男性氣味。她撞斷腳踝,身上好幾處擦傷,無法移動身體。天空不停打雷,烏雲密佈,她好冷,摟著他的外套哭。

  天黑下來,四周黑壓壓,後來連雨都激烈地落下來,打濕她,傷口更是刺痛。

  她靠著樹幹,忍著痛。

  她這時候,想著的都是譚真明。譚真明跟她吃飯,他微笑著跟她抬槓的表情。譚真明為她熬煮薑湯,穿著小睡袍爆緊的可笑模樣。還有他氣她不珍惜自己,暴雨中拒絕上車時的憤怒表情……

  莫燕甄終於看見自己的愚蠢。

  她好後悔,值得嗎?

  激怒高青梅,終於激發她骨子裡的野獸本性,竟把她推落山坡,置她於死地,這些,值得嗎?

  莫燕甄抱著冰冷的身體,恐懼著縮著自己。

  雨水浸濕眼睛,淌進了領口,濕透身體,她開始冷得打顫。

  他好像又在耳邊輕輕說:「人要為熱愛的而活……」

  是啊,她怎麼這麼愚蠢?!

  把焦點放在仇恨,忘了熱愛的事物,終於賠上自己的命,傻不傻?!她還想跟他學育種,她還要陪他一起研究蘭花,想跟他戀愛,想和他緊緊擁抱……

  如今她快死了,終於明白能活著就夠幸運了。可以去愛,可以做喜歡的事,為什麼她這麼傻對從前的事抓著不放,終於賠上性命才清醒?!

  「我不要死……」莫燕甄哭泣。不可以……不應該這樣的……

  「燕甄?燕甄!」

  有人喊她,莫燕甄睜開眼睛,掙扎著,往上頭看。

  有人趴在山坡旁。「你還好嗎?你再忍耐一會,我下去背你……」

  莫燕甄呆住,是死前的錯覺嗎?

  雨勢兇猛,如一支支銀箭,刺在高青梅身上。

  高青梅徒手抓著坡道上的籐蔓,一步步往下滑,終於落到莫燕甄身旁,她蹲下,要莫燕甄爬上來。

  「快點,我背你上去。」

  「你神經病!」莫燕甄退後,瞪著她。「你又想對我做什麼了?」

  「你快上來……想死在這裡嗎?快……」高青梅抓住她手往肩膀攬,讓莫燕甄伏在自己身上,又將身上外套解下,將莫燕甄紮在自己腰際。

  「抓好我。」高青梅牙一咬,抓緊籐蔓,一步步往上爬。

  「你這個瘋女人……」莫燕甄罵她。

  「對……我是瘋子,我會下地獄,但你不行……莫燕甄是大好人,你一直是好的,壞的是我……」高青梅抓緊籐蔓,不知哪來的驚人力量,真的一步一步將莫燕甄背上去。「你知道嗎?在我心中,一直有你這個妹妹。」

  「你這個人壞透了。」莫燕甄伏在她肩膀痛哭。「我還是不原諒你,我不要原諒你。」

  「沒關係……不需要你原諒了,你好好活下去……我想通了,這幾年我過得很爽,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情,還有幾個孩子很愛我,夠了。」

  「你閉嘴,你壞透了……」莫燕甄看她雙手因緊抓籐蔓,皮膚劃破流血……因為使力過度,郭雪貞渾身在顫抖。

  終於她將莫燕甄背上去。「好了……」她將燕甄往上一推,豈料腳下泥土濕滑,她往下摔落,莫燕甄急著去抓,兩人慘叫,又一起跌下去。

  高青梅情急間抱緊莫燕甄,護住她,自己重摔在地。

  莫燕甄只聽一聲巨響,跌在高青梅的身上。她轉身,看高青梅緊閉雙眼,頭部汩汩的鮮血流出來……

  「你沒事,你不會有事的。」莫燕甄顫抖,解下腰間毛衣,按住她頭部傷處企圖止血,血卻越淌越多,漸漸染滿雙手,莫燕甄嚇壞,拍著她的面頰。「睜開眼睛,快睜開眼!」

  高青梅睜眼,目光呆滯,卻微笑地說:「你……為我哭啊?」

  「手機?你的手機呢?!」莫燕甄慌亂地搜著高青梅衣褲,找到手機打給譚真明,一聽他接起便嚎啕大哭。

  「你快來,救命……」

  不知道救援隊幾時到的,莫燕甄只記得四周漸黑,她靠著樹幹,緊抱著高青梅,而大雨磅礡,身體疼痛濕溽,氣溫冰寒刺骨。她顫抖,咬牙忍耐,漸漸失去意識。

  黑暗中,似乎感覺到光影竄晃,人聲由遠而近,那些人喊著,然後有人抱走高青梅,她也被攬過去,身體讓人固定在擔架上,緩緩上升。

  那搖晃的力道讓她身體好痛,又想嘔吐。

  終於穩定住,莫燕甄掙扎著睜開眼,看見譚真明。那麼剛好,他視線正定在她臉上,他過來握住她的手。

  「沒事了。」他說。「放心……沒事了。」

  她頭暈目眩,再次昏厥過去,她又痛又累,睡了很久很久。

  再次醒來時,她置身在一間乾淨雪白的病房,窗外綠蔭密佈,陽光普照,她躺在一間小診所裡,床邊有一移動的簾幕,隔壁病床有孩子在哭。

  莫燕甄聽見孩子們恐懼地哭著說:「為什麼雪貞姨還不醒來?」

  「她的頭為什麼扎那麼大包?」

  「阿姨都聽不見我喊她了。」

  「雪貞姨,嗚,如果阿姨死了,我跟哥哥也要死……我們不可以讓阿姨一個人死掉,她好可憐。」

  然後燕甄又聽見另一個熟悉的穩重嗓音說:「阿姨打了麻醉藥所以睡比較久,叔叔保證她真的沒事,不要哭,乖。」

  她沒事?莫燕甄暗吐了口氣,心中大石落下。

  有人開門進來,是護士,她喊著:「小朋友……我們去看卡通吃飯好不好?阿姨們有糖果喔。」

  護士把孩子帶出去,房間靜下來。

  莫燕甄聽見腳步聲往她這床移動,她趕緊閉眼。

  他來了,他在床邊坐下,那重量使她下沈,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她裝睡,感覺他的視線停在她臉上良久,使她心跳紊亂,臉龐躁熱。

  這寧靜的時刻,譚真明靜靜看著莫燕甄——

  她右額擦破,嘴角也撞破,慘白的臉布著瘀青,看起來好慘。還有,她的腳踝扭傷紅腫。但幸好,都只是皮肉傷,她沒事了。

  他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好溫柔地輕輕撫過她打折的眉頭、眼角、鼻子、嘴唇……

  莫燕甄忍住欲湧的淚水,這是他對她做過最親暱的舉動,溫柔得令她心碎。

  當他的手離開她臉,她心頭一陣失望,可是臉龐被另一種溫暖貼近,他將臉貼著她臉,他在她耳畔歎息,那是終於放鬆下來的歎息,可見得這晚也夠他受的了。

  後來,譚真明握住她的手,靜靜坐了很久。

  直到隔壁床的郭雪貞翻身輕咳,他才放開,去鄰床探視。

  莫燕甄感到心痛胸悶。

  這復仇的遊戲已經不好玩了,還差點鬧出人命。她想懲罰高青梅的動力,也因為高青梅奮不顧身救她,以及孩子們怕失去她的驚恐哭泣,這些澆熄了她的憤怒。

  莫燕甄太累太倦了。

  過一會,護士進來請譚真明去辦理手續,莫燕甄坐起來,拿了牆角的枴杖,拄著枴杖,走到鄰床。一看到高青梅的樣子,她就哭了。

  好慘,真的好慘,那張漂亮臉蛋,因為頭部撞擊浮腫變形。可是,凝視這浮腫變形的臉,莫燕甄又笑了。這竟是這陣子,最讓她喜歡的高青梅。

  她走向病床,蹲下,在郭雪貞耳邊輕聲說:「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你是郭雪貞,不是高青梅。」

  莫燕甄離開診所,攔了出租車下山。

  她想成全高青梅。她沒有斯德哥爾摩症,這不是人質情結,不是犯罪的被害者,對犯罪者產生了情感反過來幫犯罪者。並不是這樣的……她只是……

  莫燕甄按下車窗,深深呼吸山林涼爽的風,冬天的陽光暖過她臉頰,她仰起面孔,閉著眼睛感受這一切。

  「阿里山的空氣很棒吧?」司機驕傲道。「來玩了幾天啊?怎麼把腳也給弄傷了?」

  「喔,因為太高興了,爬山爬得太勤,腳踝發炎。」

  「哈哈哈,這我是第一次聽到啊,小姐一定是很愛山林的人,難怪長得這麼可愛。」

  莫燕甄笑了,可愛?很久沒聽見人們這樣說她了。

  可是這個時候,連莫燕甄也覺得自己真是個非常可愛的人呢,因為她選擇原諒。當那兩個孩子不捨地哭泣著,真心地恐懼著高青梅會死,她領悟到,如今的郭雪貞,比滿心仇恨的莫燕甄對這世界更有貢獻。

  她差點毀了這個好人,如果她願意原諒,這世上會多一個有愛心的女子,她又何苦非要毀了郭雪貞?

  莫燕甄凝視著飛逝的山林風景,釋放心中所有仇恨。

  她也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找回過去那個愛笑開朗的自己。只是……唯一捨不得的……是那個告訴她,要為熱愛的而活的男人。

  莫燕甄伸出手,感受山風與陽光。

  「再見了,譚真明……」她在心裡,默默道別。

  此時,在小診所裡,譚真明剛回住處帶了換洗衣物過來,就發現莫燕甄放病床上的信。他震驚地看完,追出診所。

  外頭山路空蕩蕩,一隻白頭翁鳥,停在電線桿上啼叫。

  她不在。

  他環顧四周,呆立在艷陽下,忽然不知往後何去何從失去方向,忽然覺得被整個世界拋棄。

  這傢伙夠狠,竟然隨便用一張紙條就拋下他。難道她以為他的情感也可以這樣隨便掉嗎?難道她以為他們之間只是普通朋友嗎?!

  譚真明沮喪地踅返病房,重複看著她留下的字跡——

  經過昨晚,我才發現我多麼怕死。想想我以前,竟曾經瘋狂到想自殺,真是夠蠢了。當初,如果不是你在記者會上說的話,激起我的鬥志,我也不會活到有機會跟你認識。

  這段日子,現在想想我真的很開心,雖然常常還是故意擺著一張臭臉。庚明苑是個很棒的地方,包括你的員工都是好人,甚至是你的女朋友郭小姐,她為了救我差點犧牲自己。

  我很抱歉,給你惹出這些麻煩……

  祝你們幸福……而我也想找個地方過我的新生活。

  我的私人物品可以打包送人,反正也沒多少東西,最重要的我已經帶在身上了。那就是你教會我的,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敗,都要熱愛生命。我記住了,再見。

  不敢相信,他們又一次錯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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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13:1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郭雪貞醒來後,跟譚真明問起莫燕甄的狀況。

  「她離開了。」

  郭雪貞蹙著眉,沒聽明白。

  譚真明拿字條給她看。

  她看著,讀完,淚流不止。

  譚真明拿了紙巾,替她拭去淚痕。「我感到奇怪,你們為什麼會摔到山坡下?還有,從你們的互動,還有莫燕甄出現後,你跟她的一些行為等都很反常,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郭雪貞緊握紙條,羞愧不已,到最後,莫燕甄選擇原諒她,甚至主動離開,祝他們幸福。這不正是她一開始懇求莫燕甄的,希望莫燕甄把過去一筆勾消。

  但是,當莫燕甄經歷被她推落山坡,差點喪命後,竟還選擇原諒她,郭雪貞慚愧得無地自容,淚流不止。

  「為什麼我們會摔落山坡……」她抬起臉,面對心愛的男人,這是非常難啟口的事,但她說了。「是我推她下去的。」

  譚真明震住。

  她泣不成聲。「當初那個背叛她的好姊妹,就是我……我以前還有另一個名字,叫高青梅。」

  她娓娓道來,將一切全盤托出,就算聽完會被他唾棄,她也不管了。譚真明才是莫燕甄的真命天子,他們應該要在一起,這不是屬於她的幸福。

  「現在,你可以開始唾棄我了。」郭雪貞將自己醜陋的過去說完,低著頭,沒臉面對他。「沒想到,你曾愛過的女人這麼可怕吧?」

  譚真明看她哭得眼睛紅腫,他微笑,拍拍她的頭。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對你這個人很失望,但是……現在我不會了。」她抬起臉,聽譚真明溫柔地說:「我有什麼資格唾棄你?我還不是一個在有女朋友的時候,還三心二意的男人?」

  不在事件裡,要批判別人很容易,只有黑與白,是與非。

  直到自己陷入困境,才知道做選擇有時不是黑白分明可以清清楚楚。常常都是優柔寡斷,矛盾掙扎。人生有很多灰色地帶,人很可愛,也很脆弱。有矛盾之時,也有堅韌堅強之時。

  愛情,讓譚真明丟了自己在情感上的自負,卻在另一方面讓他學會更寬容更柔軟。

  他不會鄙視郭雪貞,反而溫柔地哄著她。

  「別哭了,我不認識過去的你,在我眼中你是美麗有愛心的郭雪貞。過去的事把它忘記吧,何況莫燕甄不揭發你,不也是因為她已經選擇要原諒你了。既然當事人都沒說了,我更沒資格批判你……」

  她感動地聽著,握住他的手。

  「你聽好,不管用什麼方式,一定要把莫燕甄找回來,你們兩個,命中注定是一對……」

  「如果她存心避不見面呢?我連她家在哪都不知道,剛剛打了很久的電話她也沒有接。」

  「那是因為她的手機摔爛了。」

  「我有感覺,她像是想把我們全都拋到遠遠,她想過新生活,也許她再也不想看見跟過去相關的人……」

  「喔,天啊。」郭雪貞不敢相信。「這個人真的是我愛的那個譚真明嗎?那個天塌了也不怕,永遠都有辦法,不怕失敗很積極的譚真明嗎?」

  譚真明苦笑。

  郭雪貞掐掐他的臉。「原來你真的很喜歡莫燕甄,我從沒看過你這麼沒自信呢。你是譚真明,你有心的話絕對能把她引出來的,是不是?沒有什麼難得倒你,是不是?」

  沒錯,這難不倒他,他一定可以把莫燕甄找出來。

  回台北後,每天譚真明都打電話給莫燕甄,但不通,她沒修理手機,存心不跟任何人聯繫。

  她在哪?

  他好想她,每天每夜……

  今晚,他又將莫燕甄留下的東西拿出來,一件件放桌上。

  兩塊蘭花香皂,一舊一新,他都捨不得用。

  紫紅色硯台,毛筆,用掉半截的墨條,一迭花蟲鳥信紙。以前寫給他的毛筆信,還有倚著桌燈的「光明」。

  譚真明把墨條湊近鼻間,聞著墨香,思量著……過去他們被命運擺佈,但這次,他要主導命運。他不急,他已有主意,他要用個特別的方式,將她拐回來。

  譚真明問過朋友,知道去師大附近,有間對墨寶極有研究專賣文房四寶的「耕硯齋」。

  他拿硯台給老闆娘瞧。「我想請教你,這塊是什麼硯台。」

  長相秀麗的老闆娘接過去,立刻熟練地講給他聽。「我跟你說喔,這個是紫端硯,四大名硯的一種。你摸摸,這硯台質地細緻,像嬰兒皮膚,它細膩而不滑,所以發墨迅速……你這樣看還不知道它的美……」老闆娘拿了海綿沾水抹濕硯池,瞬間硯台坦露暗藏的美麗紋路。

  譚真明心中讚歎。

  老闆娘拿著硯台在燈下變換各種角度,看著硯台反映的光芒。「很美對吧?沾了水更能看清楚它的紋路,你再摸摸看……」

  譚真明摸了硯池,這會,它更加柔潤,從來只對蘭花有研究的譚真明,立刻愛上這方硯台。

  「這支毛筆,也請你幫我看看。」他又拿出莫燕甄的小楷毛筆。

  老闆娘將毛筆沾水,在試筆紙上寫幾個字。「這應該是羊毫做的,寫小楷的,筆觸柔軟……你自己寫寫看。」

  譚真明寫個「蘭」字。

  一直在旁閒晃,白髮高瘦的老闆瞅見了,過來罵人。「唉呀,你這根本不會寫嘛,連毛筆都不會握,你是怎麼回事?要這樣……」

  這個很性格的老闆,抓著譚真明的手,帶領他兩三下寫出個好瀟灑的「蘭」字。

  「哇……」太帥了,連譚真明也不得不佩服這老闆寫得一手好字。他立刻拜師:「我可以跟您學毛筆嗎?」

  「唉呀,我看你連筆都握不好,你還是買個自來水筆回家玩玩就好了。」

  「你怎麼這麼說人家呢?」老闆娘跟老闆槓起來了。「你這個人真是的,人家是客人啊……」

  譚真明笑了,這兩人直腸直肚的,互罵起來只覺得俏皮有趣。

  老闆娘熱誠地給譚真明說:「你別管他,他老不死的一天到晚罵人,但我跟你保證,他教書法很厲害的,你可以放心跟他學。」

  「我警告你我很凶的,寫不好我會揍人的。」老闆又在一旁恐嚇他了。

  譚真明呵呵笑,他不怕挨罵,他要學毛筆字。他要使用莫燕甄的硯台,莫燕甄的筆,莫燕甄留下的宣紙。他要藉著這些,排解思念她的孤寂。

  好幾個夜,他就這麼在「光明」的注目下寫毛筆字。

  他上癮般地愛上寫毛筆,桌上攤著滿滿的宣紙,睡覺時,聞著墨香入眠。原來除了花香,墨香也這麼迷人。

  有時,譚真明將那件被莫燕甄畫上蘭花的襯衫拿來欣賞……

  有時,他甚至穿著那件襯衫睡覺,黑暗裡,彷彿看見莫燕甄回來。像那一天晚上,淘氣地在他身上描繪蘭花……

  他被思念咬著,咬了將近兩個月,終於寫出稍微像樣的毛筆字。他用莫燕甄的花蟲鳥信紙,寫了一封信。拍照,登在庚明苑網站,莫燕甄負責的那塊字段。自從她離開,他就找別人寫,很久沒有更新文章。

  現在,他自己更新,以照片的形式發表。

  這天深夜,莫燕甄窩在爸媽租的房子裡,地方狹小,只有一廳一房。她這陣子都睡客廳,白天則是到內湖花市工作,時間很長,但是過得很充實。

  今晚,她打開李寶儀送的計算機,咬著拇指,又一次忍不住逛到庚明苑網站,習慣性地瀏覽關於他公司的各種事,特別注意她原先負責的字段,裡邊的文章遲遲沒更新,譚真明一直沒找新的人負責。

  今晚,她發現有新文章。

  她看完跳起來,深呼吸,平靜一會,又揉揉臉頰確定不是夢,才又趴回地板重看一遍,再看一遍,又再一遍。

  真的,她沒看錯。

  她淚汪汪,一直傻笑。

  文章標題:尋蘭記。

  署名:庚明苑主人,譚真明。

  內文是張用她的花蟲鳥信紙寫著毛筆字的照片。

  庚明苑主人遺失一株摯愛的蘭花。此蘭會耕硯,寫一手好字,懂刺青,然性情乖張,但很有才情。遺失此蘭,庚明苑主人心急如焚,茶飯不思,恍惚終日,無心工作。盼仁人君子,若有拾獲或知此蘭下落者,請來電告知,必贈厚禮,附上此蘭照片。

  下方照片,並沒有蘭花,只有一個女孩。

  她有張圓臉,明眸皓齒,模樣單純,穿國中制服,在某間廚房的餐桌前,正在包飯團,對著拍照的人燦笑,右手握著飯團,作勢要K人。

  這文章才剛註銷,下方就有網友們熱烈的留言。他們揣測照片裡的女孩身份,女網友們驚歎著好浪漫,男網友們或嘲諷或揶揄,說這女孩看起來未成年,要庚明苑主人小心點。他們全好奇這女孩下落……不知道這女孩早已不是照片裡的十五歲。

  譚真明果然聰明,知道她苦心經營網站,離開後,一定還是會固定上網來看。

  這張生活照,是國中時高青梅用借來的拍立得拍的。當時,莫燕甄在家裡廚房正在做飯團,準備傍晚跟同學們去打球要吃的。因為高青梅一直鬧她,又拿相機拍她,她才作勢要K高青梅。

  莫燕甄早就忘了相片到哪去了,哪想得到高青梅一直保存著。更沒想到的是,高青梅提供照片讓譚真明刊登這篇「尋蘭記」,還這麼露骨的表白。難道……他們沒在一起?莫燕甄熱血沸騰,忍不住了,立刻以「光明」當匿稱,申請一組新賬號,用悄悄話模式在下方留言給網站主人。

  我知道這蘭花的下落……光明。

  留完,很忐忑,她緊張地想著譚真明會有什麼回應?想不到,網站主人立刻打出響應。

  我要見你。

  莫燕甄驚訝,看看時間,清晨一點?她又留一則悄悄話訊息。

  還沒睡?

  我要見你,立刻。

  他似急著見她,莫燕甄太高興了,打字的手微顫,這像作夢,這時才發覺是真的非常思念他。她又打出一行字,像個傻女孩對心儀的男子要寵愛。

  你寫「知道此蘭下落必贈厚禮」,是什麼禮?

  要什麼禮物?我所有的都可以給你。

  這樣慷慨?她怕誤會再確認一次

  你確定你知道我是誰?

  是我在找的人,還有誰會用「光明」這暱稱?別打字了見面談,讓我請你吃宵夜。

  約在哪?

  為了省略接送的時間,他打出地址,彼此同時出發。

  鱘一百元生猛海鮮店?

  莫燕甄呆立在市民大道旁的海鮮店,店內座無虛席,紅男綠女大聲喧嘩,划拳拚酒,酒促小姐衣著清涼大露美腿,穿梭其間,夥計們高唱菜名,因為吵雜的關係,客人們都拔尖著嗓子說話,走道狹窄,客人太多,彼此推推擠擠。此地活色生香,俗艷吵鬧。

  莫燕甄驚詫著,她盛裝打扮,化淡妝,特地穿花色洋裝,挖出久不開工的高跟鞋,還拎出過去常提的名牌漆皮包,結果是約在一百元的生猛海鮮店?

  「喂……」

  有人撞一下莫燕甄手肘,她回頭,看見譚真明。

  他微笑,黑眸滿是笑意,看見她的喜悅全寫在眉眼間。他清瘦一些,但精神奕奕,白襯衫,藍牛仔褲,袖子卷高至肘,很英偉地站在她面前。

  他笑著打量莫燕甄。「欸,特地打扮過了?真漂亮。」

  她尷尬地清清喉嚨。「我不知道約在生猛海鮮店,不然我應該穿辣妹裝。」

  他哈哈笑,真懷念跟她抬槓的時光。

  「進去再說。」他牽起了她的手,走進店裡。

  他的手大而厚實,牢牢握住她的手,瞬間,莫燕甄臉紅,這超不浪漫的海產店變得很粉紅。

  他們被店員帶到牆邊位置坐下,前一桌客人吃的東西還來不及清理,滿桌狼藉。

  「來,要吃什麼盡量點。」他拿菜單給她,然後就托著臉,炙熱地看著她。

  她被瞧到很心慌,只好胡說八道起來。「這就是幫你找到蘭花的見面禮?一百元生猛海鮮就想打發我嗎?」

  「我沒見你穿過這麼女性化的洋裝,是特地穿給我看的嗎?」

  可惡,莫燕甄很窘,菜單的字看得懂卻讀不進腦子裡。

  明明是他急著找她,還在網站露骨表白,可是臨到頭來自己卻比他還緊張?他倒是從容不迫,還隨便約了生猛海鮮店,害她的盛裝打扮變可笑,暴露了她對他的重視,像是比他更在乎這次見面。

  莫燕甄有點氣餒,會不會……她誤會了什麼?

  「看這麼久,決定了嗎?」他指指菜單。

  她說:「炒山蘇。」

  「這裡的山蘇很老不好吃。」

  「那麼蛤蜊炒絲瓜……」

  「其實這道菜也不怎麼樣……」

  夠了,莫燕甄撇下菜單,瞪他。她不緊張也不慌張了,燃燒的怒火超越緊張。

  「這也不好吃、那也不好吃,不好吃你還約我在這裡吃?你是不是在捉弄我?」

  「我幹麼捉弄你?」他失笑。「難道你看不出我很用心?」

  這傢伙愛防衛又多疑的毛病真難改,之前他會動怒,現在他瞭解了。經歷那些風雨,她是被嚇怕了吧。他心疼她,對她的怒氣保持微笑,並決心以後要好好寵她,讓她很有安全感。

  可是,他的笑容讓她更火大,脾氣來了,她發飆道:「你很用心?這叫很用心?你在耍我對不對?是不是在整我啊?寫什麼尋蘭記半夜約我立刻見面,好像一秒鐘都不能等,非常喜歡我的樣子,害我半夜裡又是洗頭洗澡,又是衣服換來換去的。結果是約在吵得要死的百元海產店?有誰會跟喜歡的女人第一次約會約這種地方?一點都不浪漫,還什麼菜都不好吃?這不是整我是幹麼?這叫用心?鬼都比你用心——我真失望。」

  聽完她連珠炮的咆哮,他開心大笑。「我真高興。」

  「你高興?」他有病是不是?她想揍人了喔。

  「我當然高興了,現在我知道了,你原來也非常喜歡我。」

  她脹紅面孔,是啊,以上那段話把她渴望見他的心情全說穿了。嗚……不好玩,她猛一起身。「我要回去了,莫名其妙。」

  他按住她的手。「請再給我半小時就好。」他拿回菜單。「我來點,雖然不是每道菜都好吃,地方又吵又不浪漫,但有幾樣菜你一定要嘗嘗看。而且,我希望跟你在這裡吃飯。」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最喜歡的店,我常來,你不覺得這麼熱鬧很有活力嗎?沮喪的時候,覺得過不下去的時候,來這裡吃東西,四周吵吵鬧鬧的,好像什麼事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原來如此,她誤會他了,燕甄亂不好意思的坐下來。「那……那我再陪你坐一會好了……」

  他勾選菜單。「蒜香魚片一定要吃,奶油的香氣還有煎到微焦的蒜片,魚片超嫩入口即化……炒海瓜子也一定要試,炒飯也是,還有煎豬肝,是這家的特色菜。燙沙蝦也來一盤好了,高麗菜也要,還有……」

  他熟門熟路點了很多菜,點完了還喜孜孜地說:「等你吃過我點的這幾道菜,再大的火氣也會消……不然,我去冰箱拿退火的酸梅湯給你喝好不好?別氣了喔,乖。」

  馬的,連「乖」都出來了,莫燕甄笑了。「拜託你,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這麼說好像我很幼稚。」

  他哈哈笑。「我只是希望你輕鬆點,從剛剛開始你好像一直很緊張,肩膀繃那麼緊,坐也坐得直挺挺,好像在跟殺人犯約會,你不是超酷的,不用怕我吧?」

  是啦,都逃不過他眼睛啦,莫燕甄氣餒。

  「唉……」她歎息。

  「怎麼了?」他發現之前冷酷的莫燕甄,今晚暴躁得很可愛,不對,今晚不管她是冷酷或暴躁都超級可愛,因為太思念她,見到面不管如何他都開心,她愛怎麼發脾氣都行。出發前譚真明就打定主意,絕不放她走了。

  「我不知道,我心情很亂……」她煩躁地說。她不確定他跟高青梅現在怎樣了?她應該問得更清楚嗎?她可不能在狀況未明前傻傻地投入進去,雖然她好像已經這樣了……已經整顆心都放到他身上了。

  「你要不要喝酒?」他提議:「可以讓你輕鬆點。」

  「喝醉了我會發酒瘋。」她故意嚇他。

  「沒關係,我不喝,你可以盡量喝。你喝醉了,我可以照顧你。」

  「我會嘔吐,吐你車上,臭死你。」

  「沒關係,你吐,我來善後,你只要負責吃跟喝,其它我搞定。」

  「這麼好噢?!」欸?有進步喔,這會兒他的話有像是很喜歡她喔。

  「誰叫我喜歡你啊,不然呢?又不是童子軍日行一善。」

  莫燕甄心頭甜滋滋了,有點傻氣地說:「真的嗎?」

  「是啊。」

  「等你喝醉了,就把你帶回我家。我住在新店山上的小小區,只有我一個人住,所以你愛怎麼吐,就怎麼吐,愛怎樣發酒瘋都沒關係,不會吵到鄰居。」

  慘了,她都還沒喝半滴酒,就已經被哄得恍恍惚惚,去他家嗎?這提議讓她有很多想像,臉色爆紅。趁還來得及,有件事她要先確認——

  「郭雪貞呢?」雖然殺風景,但心裡仍有疙瘩。

  他坦白道:「她很好,我們分手一陣子了,你的相片就是她提供的,她知道我喜歡你……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跟她還是好朋友,基金會我一樣繼續贊助……報告完畢,還有什麼你想知道的?還是你想跟我聊聊你跟郭雪貞之間的事?」

  「沒有……我們之間沒什麼事,只是曾經同班過,就這樣。」

  她不提郭雪貞的過失,她在意的只是他跟對方妥善處理了沒有。

  莫燕甄想了想,看著他說:「我不介意你們當好朋友,可是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跟她當好朋友,我們個性不合,最好不要碰面。」

  他哈哈大笑,她說的話,多麼直率可愛。

  譚真明充滿感情地望著莫燕甄,他就是喜歡這樣的莫燕甄,講話很硬但其實心腸比誰都軟。遇到那些醜陋的事,最後她仍為郭雪貞保留了退路。

  他說:「雖然過程不是很完美,但我不後悔愛過雪貞,只是……我跟你的緣分更深。我不能再錯過你,希望你也是,我們交往吧。」他從襯衫口袋拿出個東西給她。「願意的話就戴上。」

  「怎麼有這種東西?!」她驚歎。

  那是一枚用花瓣編成的戒指,是潑墨的顏色。

  「你都可以用蘭花花瓣做肥皂了,我難道就不能用蘭花來編戒指?」

  她笑了。「可是,怎麼會有黑色的蘭花?」

  「像不像被墨汁浸過了?可是一樣很美。」譚真明拉住她左手,將花戒套上她的無名指。「我知道海產店不浪漫,但是加上這個應該有浪漫到了喔?」

  莫燕甄瞪視戒指,花瓣像國畫裡的水墨暈染,有別於一般繽紛的蘭花顏色。

  「你真的拿墨水染過嗎?」

  他哈哈笑。「當然沒有,這是我最近培育成功的蘭花,還沒發表,也不打算賣。喂,這蘭花我取了名字。」

  「什麼名字?」

  「H。」

  H?她知道裡邊的涵義,她笑咪咪,輕撫花戒。「黑色的蘭花,很不討喜吧?但是我喜歡。」

  「我也喜歡,我把它養在房間裡……這陣子陪我失眠……如果你再一直沒消息,我開始考慮也要在手臂上刺個大大的H了。」

  「H?是Happy嗎?」莫燕甄幽默道,他駭笑。她又瞠目道:「笑這麼大,果然想刺個Happy,我幫你,不算你錢。」

  他也很幽默地說:「好,我Happy,你Hate,我們倆在一起,一定High。」

  說完兩人大笑,菜也送上來了,香噴噴,她每一道都吃得眉開眼笑,原來此店有寶,只要會點菜。酒呢?酒他也幫她買了,她指定要喝台啤,促進台灣經濟。

  現在,他們心中大石都落下,她心情大好,牛飲啤酒。

  「哇,」他敲著竹筷。「欽敬欽敬,原來是女中豪傑。先說好了,喝了我買的酒,吃了我點的菜,以後就要讓我養一輩子。」

  「你威脅我哦?小心反效果喔。」

  「什麼威脅你?我是寵你吧。」他笑著,看莫燕甄帶三分醉意,剝蝦殼剝得很辛苦,臉都快貼到桌面上了。

  他拿過去,幫她剝乾淨。「來,我幫你剝好了,你看你到哪找這麼好的人,是不是?」

  「你果然有奸商的潛質,講得像在拐笨蛋。」她笑嘻嘻。

  他也笑嘻嘻。「你不吃嗎?這蝦子很甜喔,真不吃?」他拎著剝乾淨、白潤潤的胖蝦子在她嘴巴前晃啊晃的。

  莫燕甄笑了,一口咬住,吞下肚裡。這樁感情事,成交。

  店家打烊,莫燕甄喝到兩腿不穩,全身軟綿綿。他非常榮幸地載她回家,當然,是回他的家。

  莫燕甄沒吐,但發酒瘋,她太開心了,一直癡笑,在車上,摟著他臂膀變無骨人,軟綿綿,講著明天醒來她會很想去撞牆的白癡話。

  「我愛你,好愛你,你是我的偶像,我從以前就非常非常崇拜你,你是我的夢中情人,你怎麼可能愛上我?你真的喜歡我嗎?」

  又說:「譚真明,譚真明,我跟你說我好可憐我真的好可憐喔,你要疼我好不好?」

  後來更誇張了,連色色的話都亂講。「人家每天都一個人睡好寂寞,好想睡你旁邊,可以嗎?可以嗎?!」

  當然可以,求之不得。他哈哈笑,任她一路又摟又抱,最後還把他肩膀當枕頭靠,繼續瘋言瘋語,可是譚真明聽著開心得一路笑不停。

  車子駛上山時,莫燕甄臉貼著他的肩膀,眼色迷濛,仰望他。

  「天啊,你真的好帥喔……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他還沒說好,她已經又跳又叫,搖頭晃腦扯著嗓子大聲叫——

  「想把你關在房間裡,就這樣不放你出去。只是想靜靜看著你,不做什麼也沒關係!有句話我一定要,連續四次講給你聽!那就是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吼——」

  天啊,譚真明傻住,沒聽女人講「我愛你」講得這麼粗暴。

  他問:「這是搖滾樂嗎?!」有SM的感覺喔。

  她癟嘴。「明明是抒情歌……徐若瑄唱的啊,四次我愛你。」

  他大笑,笑得眼淚飆出來了。真虧她,把人家的抒情歌唱得這樣粗暴血腥,可是他笑得好開心,從不知道小小車廂可以這麼有趣。

  「你唱得太好了,再唱一次吧?」他很壞心,慫恿她再表演一次。

  「好!」受到鼓舞,這傢伙馬上起乩那樣,再來一次,猴子似地又跳又叫。「想把你關在房間裡……就這樣不放你出去……」

  幾乎把他的車座拆了,微醺的莫燕甄特別活潑有趣。

  車子駛進小山鎮,停在獨棟三層別墅前,他開門,讓莫燕甄進家裡。

  「那株蘭花呢?」她急著想看墨色的蘭花。

  「過來……」他牽住她,帶她到三樓起居室。

  莫燕甄嘩了一聲。「這你房間?」她酒醒了大半,太奇特了。

  「喜歡嗎?」他問。

  「你開什麼玩笑,當然喜歡,這實在是……太完美了。」

  整個三樓全打通成為大臥房,牆是水藍色,床的尺寸超級大,鋪著雪白棉被床罩。這張大床,足夠讓兩個成年人在上頭翻滾打架,甚至其它娛樂活動……

  床後是整片落地窗,迎進滿山風景。

  此際明月皎潔,星臨窗,最天然的好夜景。一扇窗開著,請入深夜山林樹木混著泥草的氣味,這是任何一款香水都造不出的大自然香氣,一種最原始的野性氣味。

  床畔古董茶几,擺著新品蘭花「H」,以及她養過的心蘭「光明」。它們一個粉紅如夢,一個潑墨如夜,兩個幸福地偎一起,誘人地吐露花朵,像在吐露情詩,裊裊依依。

  更讓莫燕甄驚艷的,是床側,那個從天花板懸吊下來的巨大的圓弧形紙燈籠。它透著黃光,有風進來,它擺盪,造出的光影,在房裡床上,在牆上地上,到處流竄,這房裡的夜色如此綺麗,她看得目不轉睛,讚歎連連。

  「沒想到你的房間這麼不得了……」他品味非凡,這寢室讓人只想軟軟倒下,只想睡著作大夢,只想躺著不要出去。

  他微笑。「我是享樂派的……說了也不怕你笑,我沒事的時候幾乎不出門,很愛睡,只想躺床上,看影片看好書吃零食。以前太拚了,現在錢開始多了,就變得很貪生怕死,怕來不及享福,所以很重視吃好睡好,不像你過期麵包也吃得那麼開心。」

  莫燕甄哈哈笑,貪生怕死?聽英俊的男人如此形容自己,很阿Q。

  「能窩這種地方貪生怕死,你也太福氣了吧?」

  「你愛的話,歡迎加入。」

  他走近,握住她手,將她攬近胸前,低頭,貼近她。

  她緊張地閉上眼睛,感覺他的嘴輕輕吮上她的,同時他伸手關掉電燈。

  四周暗下來,只剩燈籠的光影在流動著。

  他親吻她,本來只是輕輕,可是吻著吻著狂烈起來……狂烈親吻,熱擁,推擠著彼此,身體失衡退到床沿,又雙雙跌倒在床。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笑,他壓在她的身上,一隻大手輕易將她雙手抓住,固定在她頭頂上方。

  莫燕甄緩緩閉上眼,任那沉重如鐵的身體將她柔軟地……柔軟地……擠進床深處。她害羞地微笑著,跌進甜軟的漩渦裡,跌進隱匿的巢穴裡……

  在床鋪裡玩著情人親密的小遊戲,親暱地咬吻著彼此皮膚,吻舔著彼此髮膚,探索他或她最敏感的地帶,聽見對方亢奮的抽氣聲就像發現新大陸那麼興奮……

  他們纏吻著,似兩條交纏的蛇,纏緊緊。

  他們抱緊對方的身體悸動著,又像飢渴的兩頭獸,愛到恨不得將對方吞沒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這裡近山,有山的氣息。

  有蟲鳴叫,有很多花兒準備晨曦要開放。

  他們在昏暗裡赤裸著,交纏廝磨。

  她咬他胸膛,嘗到他的體味跟山的氣息。她被他懲罰的圈進懷裡熱吻,於是她沾染到他跟山林的氣息……他撩撥她的身體,常蒔花弄草的雙手啊,大又暖,指腹有工作磨出的繭,粗糙的觸感,刺激著她皮膚,她興奮,她迷醉……

  是潤澤的雨啊,還是潤澤的自己?

  是潤澤的吻啊,使身體汗如雨。而情潮如蜜,秘密在皮膚底下氾濫,當他親吻時……她興奮抖顫,也甜膩臣服。

  這裡很安靜,莫燕甄聽得見自己激情的喘息,也聽見他濁重的呼息,她展開自己,歡迎他親近。

  當他進入她身體,像塊重鉛墜入柔軟的蜜,像勇士突破防衛的圓,有了空隙,愛便無限擴散,喜悅的能量竄流開來,震撼深愛的兩個人。

  他們纏了很久,這遊戲捨不得結束。

  甜膩地磨蹭彼此,時狂亂時粗暴,直至喜悅如浪潮將他們捲進至樂的境地裡……

  遊戲結束,但幸福感還瀰漫著。

  他們汗濕淋漓,發濕透,挨著彼此坐在床上,累到懶得穿回衣服,欣賞著戰後的混亂,床鋪凌亂,枕頭掉到床下。

  莫燕甄聽見鳥叫。

  「……我沒聽錯吧?天亮了嗎?」

  「當然天亮了,我們愛了很久很久很久……」他咬著她耳朵說。

  她格格笑,踢他。「我肚子又餓了……」

  「餓嗎?不怕。」譚真明拉開身後的床頭櫃。

  「我的媽呀!這根本是微型的7-ELEVEN。」莫燕甄驚呼,裡邊塞滿零食。

  譚真明往裡邊挖,一邊扔東西出來。「來,要吃什麼?盡量。」零食不斷地飛到床上,巧克力、乖乖、洋芋片、蝦味仙……令莫燕甄笑倒。

  「那麼有品味的房間,結果床頭櫃塞滿零食?」

  「不要大呼小叫的,這裡是山上,沒有存糧餓的時候你就知道了……」他拆了一包又一包零食遞給她,還抓了一把脆果子塞到她嘴裡,兩人又打鬧起來,脆果子掉到床上了。

  莫燕甄緊張地說:「不要鬧了,你完了你,要長螞蟻了。」

  「我有好幾套床單,不用擔心。」

  譚真明按下床頭某個按鍵,大型布幕垂降下來,牆角彈出投影機。

  莫燕甄傻住。「哇……你真實的身份該不會是情報員吧?房間還有機關。」

  「你看,我們可以邊吃邊看早場電影了。」他可驕傲的咧!

  「是,你真是太天才了。」

  他們挑了金凱瑞演的喜劇片「沒問題先生」,看到笑得快斷氣了,終於電影也演完了,莫燕甄也累了。

  「我困了……」莫燕甄打呵欠。「不行了,我要洗澡刷牙睡覺。」

  「浴室在那裡。」譚真明將床上的零食全掃到床下。「這樣你就可以躺下來了……」

  「我服了你。」

  「醒了我再收拾。」

  他們梳洗完畢,抱著大睡特睡,好滿足好舒服,快活似神仙。

  快睡著時,他在她耳邊問:「開心嗎?」

  「嗯,」她閉著眼睛笑。「太開心了。」

  「有浪漫了?」

  「很浪漫了……謝謝你……」

  「我愛你。」他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莫燕甄睡得又香又甜,她夢見高青梅。

  她們在學校裡,坐在以前常坐著的運動場。

  天很高很藍,雲很美,她們並肩坐著,就像不曾決裂過的好姊妹。

  莫燕甄把頭靠在高青梅肩膀上說:「謝謝你。」

  在夢裡,她不知道為何要謝謝高青梅,可是醒來以後,她就知道了。

  後來,在一個晴朗的早晨。

  莫燕甄傳了一通簡訊給高青梅——

  我只是想說……謝謝你,真心的……

  你永遠的小妹,燕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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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0:13:46 |只看該作者
  一個人去散步

  我喜歡一個人,勝過兩個人三個人四五六七以上的人們。可是當我一個人時發現的好地方好東西總是忍不住,要跟另一個人兩個人三四五六七人說……這是我個性裡的矛盾處,我喜歡這樣衝突的自己。有時候愛孤僻有時候很合群,都沒有關係,只要相約的人們能夠理解我,我就很舒服很放鬆。

  我喜歡累到快爆肝之前或之後,先去熟悉的小吃店點滿一桌子的菜,吃到走路得扶著肚子走的地步,這肚子多出來的重量,會讓我更根植於這世間,不讓我太飄忽,以為自己已經是神仙,可以不食人間煙火,然後我就會乖乖寫稿賺錢。

  我喜歡清晨五點時還不睡覺,喜歡那時候出門,走很遠的路。

  並且完全憑直覺走,沒有固定巷弄,我愛看晨曦中的那些公寓,想像住在裡邊的人們。我從一個家的門窗陽台,就能窺見住裡邊的人們此刻的心情。是開心?孤獨?悲傷?有豐富的愛,或憤世嫉俗。一個家的陽台門窗,就是那家人生命裡一部分的獨白,很誠實地彰顯著,我有那樣的天賦可以看出來。

  我常常在散步時,跟街貓哈囉。我有時遇到一株正處在盛放時期的油桐花,那麼我就會開心得一直蹲在它下面,撿拾剛剛掉落白香白香的油桐花兒,它們像飄雪,使我沐浴在雪花裡,這是油桐花愛我的片刻,千金難買的感動時分。

  我偶爾也會遇到另一株雞蛋花,它開的是紅黃色花兒,我也會興奮的蹲在地上撿,清晨五點多,還沒人掃街,常有新鮮花兒可以撿,不花錢的禮物,是上天愛我的證據。我會把撿回來的雞蛋花油桐花,盛在盤子裡,放浴室,讓它繼續香一陣。

  我還會記住我散步時,有哪幾株武竹開始開花了,哪幾株七里香準備結果了,算好時間,過陣子我就可以去撿果子回來種,養成種子盆栽,綠著我的書桌。

  我有很多需要應付的繁雜事,有時腦子動得太厲害。一段晨間散步,可以將我的腦子洗乾淨,將我心中囤積的垃圾出清。讓我擁有新的乾淨的能量,可以繼續應付這人生。

  清早的巷子,沿途鳥兒歌唱,路樹果實墜落的啪聲,哪兒的芒果或蓮霧樹結實纍纍,誰的門戶綠意盎然讓人好生羨慕。哪間空屋空了很久,我很想進去住……我邊走啊邊幻想著,搜集這些好風好景,然後一邊想像著,總有一天我住進哪間荒廢的房子裡,在它的大院子裡種滿七里香或是油桐樹,還有茉莉花。再放一個喂鳥器,鳥兒請來我家開趴踢。門前放喂貓盆,流浪貓兒來吃了 …們看著我,也許覺得我也像個流浪兒,只不過比牠們多點吃的。說不定牠們還會奇怪我,為什麼甘願住在大籠子裡,還常自己把籠子門關起來。

  其實我沒有房子,我沒有土地,我沒有兒女,我沒有婚姻,甚至我沒有太多存款,也沒有存糧的好習慣。可是偶爾當我晨間散步,邊走邊看,這沿路的花花草草,貓貓狗狗,各種情緒的房子們互相挨著。這些豐富著我的眼睛,挑惹我各種情思,我就會覺得我其實是個大富翁。尤其當我心上無事,散步累了,坐在M快餐店的露天雅座,盤著腿吃蘋果跟黑咖啡,靜靜欣賞清早好風景,遠離人間的是是非非,這樣的時刻,我真的超級開心。

  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理解這種舒服的FU?

  當我跟長輩們提起,他們似乎都不太瞭解。

  難道大家經過盛開的油桐花,落了滿地,只會踩過去嗎?那麼美的花兒啊……難道看見一隻街貓,不會想逗牠一下嗎?那麼可愛呢,而且造物主多神奇,每隻貓都長得不太一樣,造物主多有創意,比我們寫小說的還有新意呢!

  這世界太多有趣風景,讓人常常很感動,希望大家熱愛生命,不要荒廢了上天賜予你的禮物。靜下心來,慢慢去看,驚奇一一浮現,相信你一定能重新發現生命裡各種奇景美事,祝福你們喔。

  另外,以下關於本書的幾件小事,強烈建議先看完故事再往下看。

  耕硯齋——

  電話:02-23649080  地址:台北市大安區浦城街十三巷21號(師大路巷子)

  網站:http://tw.myblog.yahoo.com/a23653355/

  這是我很喜歡專賣文房四寶的店家,主人是有趣的夫妻,對墨寶很有研究,價錢很實惠。寫毛筆是件有趣事,光是硯台跟墨條就有很多學問在。大家可以重新學這功夫,寫著,寫著,你會覺得心情寧靜,物我兩忘,很舒服的境界。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是那份雅興你已經享受到,我對文房四寶這種東西一向沒抵抗力。

  鱘百元生猛海鮮店——

  電話:2711-7189   地址:北市八德路二段300巷80號1樓

  是是是,我承認這也是我嘴饞愛去的店。近期我不吃雞豬牛羊等,所以來這店裡最愛吃的就是小說中提的魚片,還有炒飯(我常要求不加肉絲),炒高麗菜,炒鹹蛋苦瓜等。我不喝啤酒,都是配店裡面賣的酸梅湯。我是大夜貓,這店開到很晚,適合我這個饞鬼。

  每次來這裡吃完飯,都有變生猛的感覺,不知不覺台很大,哈哈哈。因為這裡真的超級吵鬧的啊,讓你想多愁善感一下也沒辦法哩。

  我其實還有另一間更愛的餐廳,打算在下本書裡寫,因此就不在這多說了。

  也特別感謝白羽紗讀者,遠從香港寄來的手作生日禮,我已經掛在我的工作室門上了,感恩你。還有一些陸續寄贈禮物給我的朋友們,我都收到了,謝謝你們,我真是非常福氣,怪不得越來越福泰了,哈哈哈。

  寫這本《你不乖》時,常聽的是堂本剛唱的〈溺愛論〉,這支女子打棒球的MV,仔細上網找會有中文翻譯,歌詞非常有趣。我很喜歡堂本剛,乍看下其貌不揚,唱起歌來卻非常有魔力。

  就寫到這兒了,我體力不濟,要好好休息幾日,咱們下回書中見,咕掰。

  ——單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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