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個人言論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鴻雁 -【無語問情天(婚婚欲醉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1
發表於 2018-1-5 00:08:1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餵!你到底有沒有完呀?”旋姬不悅地叫,“我已經坐在這兒快一個時辰了!就請你大小姐看看我行嗎?那盞燈難道比本姑娘還好看嗎廠

  “怎?會呢……”林愔愔回應,神情依舊恍惚如夢。

  “好了!我知道這盞琉璃燈是杜白石送的。他怕你在油燈下看書傷眼嘛!翻了翻白眼,旋姬不滿地道,“你到底怎?回事呀!要是愛他,就和他複合?!要是已經不再愛他,那也可以和他講明白!犯得著這?傻呆呆地對著一盞燈嗎?”

  “除了他,我沒有愛過第二個男人。”林愔愔笑著,卻有絲苦澀,“他對我好,我很開心。可是,我真的很害怕他對我這?好,只是在報答我而已,就像以前我?他擋了一刀時一樣。”

  “那有什?不同呢?不管他?什?對你好,只要你最後得到他的心就可以了廣

  “不一樣的……感激與愛完全是兩碼事!”林愔愔幽幽一笑,“我要他愛我,不是因?我?他做過什?,而是因?我這個人值得他愛。”

  “還是一樣呀!”旋姬嘟起紅唇,“真搞不懂你們中原的女人是怎?想的——不!是搞不懂你!你這女人恐怕是大唐最呆板、最無趣的女人了!真不知道你哪裏好了,居然人人都喜歡你!”

  林愔愔一笑,”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喜歡!”旋姬狡黠一笑,“只要你不和我搶唯文,我就喜歡你!”

  “唯文!”林愔愔一怔,笑了起來。她還真是佩服旋姬對愛的執著。只不知那不解風情的唯文何時才會被她的真情所感動?“唯文也有好久沒來了。”

  “是呀!也不知他們最近在做什?,就連李元那個酒鬼都不知跑到哪去了!”

  “恐怕朝中又發生什?大事了。”林愔愔苦笑。

  自正月起,安祿山造反的消息就如雪片般漫天飛。京中大小官員、平民百姓都心驚膽顫,只有那位對安祿山信任有加的皇上說什?都不信,更索性連楊國忠的話都不聽了。

  “不必等了!你想的那個人已經來了。”旋姬擻擻嘴,“杜公子也算有耐性了,每天晚上都來報到,哪兒像不解風情的林唯文!”旋姬報怨著,眼中卻有一絲笑意,“你到底什?時候才給人家一個答複呢?”

  答複嗎?他想要什?樣的答複?林愔愔不禁苦笑。

  此時,杜白石從外面走進門來。

  “他——沒有來嗎?”旋姬望了望外面,忍不住問。

  “唯文今天不會來了。”杜白石笑著,眼中卻有一絲憂色。雖然淡淡的,林愔愔卻仍然感覺得到。看著離去的旋姬,林愔愔皺眉道:“發生了什?事?”

  杜白石苦笑,“安祿山派副將入朝,奏請用蕃將三十二人代替漢族將領。這種別有居心的請求,皇上竟然一口答應。什?‘安祿山必無異志’、‘朕自己擔保他,卿等不必擔心。’幾句話就堵住了大臣之口。我看——皇上真的是老糊塗了!”

  林愔愔一驚,慌忙掩住他的口,惶然道:“這樣的話在‘春釀居’說說也就罷了!千萬不能在外面說。”

  “我知道。”輕吻她的指尖,看她雙頰飛上紅霞,他笑了,“在東宮商議了半天,卻沒人想出好辦法……恐怕,這次是真的無法挽回了!”

  “不出一年,安祿山必會起來造反。”林愔愔低歎,“就算他因皇上恩寵,不想此時造反,但楊國忠的追究,足以令他下定決心起兵造反了……”

  執著她的手,杜白石苦笑,“一旦戰火燃起,受苦的只有百姓……愔愔,我一直在誇海口說什?除奸黨、匡社稷,可是真的有事時,我才知道自己一無是處……”

  看他憂傷的神情,林愔愔低下頭,心頭泛上一絲酸。

  “想要我開心嗎?”杜白石微笑,擁緊她,不願因他的悲傷而使她悲傷,“多給我一點溫柔吧……”

  林愔愔臉泛桃紅,卻仍轉身摟住他的脖頸,輕輕覆上他的唇。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吻我……”自唇間溢出笑,他熱情地回應,仿佛要將她融人身體。

  林愔愔紅著臉,身體燃起熾熱情火,“白石……”她低低地呻吟,意亂情迷。

  杜白石卻突然推開她。

  “白石……”她嬌喘著,迷茫地望著抽身離去的杜白石。

  “我不能……”輕撫她微腫的紅唇,杜白石眼中盡是憐愛,“我不能在這裏這樣占了你的身子,我要你再成?我的妻。”

  林愔愔幽幽地望他,緩緩地拉好衣裳,“?什?要娶我?是因?感激還是想報恩?”

  杜白石怔了怔,“你就是因?這些才離開我的吧?”

  “是!”林惜惜點著頭,“我也很想有一個家,有一段幸福的婚姻和一個真心愛我的男人。但是你不是!那晚,你在我床邊說的話,其實我都聽到了。你說會疼我寵我,還會補償我所受的委屈……但那不是因?你愛我,而是?了感激我?你擋了一刀……”她苦笑著,低哺:“如果我夠自私,或是少愛你一些,我會視那是理所應當的事,甚至會恃寵而嬌,爬到你的頭上。可是,我很驕傲。我要我的愛情完美無瑕,沒有任何汙點。而你的感激,你的報恩,對我來說,只是對我愛情的汙辱……”

  望著她哀傷的眼,杜白石輕握她的手,“不錯,當初的承諾是因?感激,但是現在,我的求婚絕對出自真心,而非玩笑。我知道,要這?遲才發現你的好是我的錯。可是這次我決不會再錯過……有一句話,你一定想聽的。”他低笑,邪魅惑心,“我——愛你!”

  輕掩口,林愔愔驚詫地望他,“你——真的確定?”

  “當然了,傻女人!”杜白石擁住她感慨道,“我這一生,從未如此真誠面對自己的心。”

  依在他的懷裏,林愔愔禁不住流淚,“你愛我?不因感激不?報恩?”

  “是!我愛你!愛你的溫柔,愛你的體貼,愛你的平和、與世無爭,更愛你的才學和與?不同的思想……”

  破涕?笑,林愔愔粉拳輕捶,“你呀!總是這?甜言蜜語的。”

  “你不喜歡嗎?”

  “?什?喜歡?”林愔愔嬌嗔,”誰知道你還對哪位紅粉知己說過這?肉麻的話呀!”

  杜白石笑嘻嘻地摟著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語:“你放心好了!從今以後,我的肉麻話只會留給我最心愛的娘子。”

  俏臉?紅,林愔愔低語:“你好不知羞……”

  “這叫不知羞嗎?”杜白石笑,“再與沒有什?比我要說的話更正經了!我的好娘子,你要什?時候才肯嫁我呢?”

  紅著臉低笑,林愔愔道:“不要亂說,誰說要嫁你了呢?”

  “不嫁嗎?”杜白石皺眉,“那我孤零零的,形單影只,豈不是很可憐?”

  “活該?!”林愔愔嫣然淺笑,“如果你能令我感動得流淚,我就再嫁你。”

  “真的?”杜白石揚起眉,“讓你相公我想個好法子吧!”

  “不知羞!”林愔愔忍不住笑,“你以?現在的我還會輕易落淚嗎?真的好難喲!”

  “好難嗎?”杜白石看著她笑意盈盈的臉,大笑,

  “傻女人!你以?真的能難倒你相公嗎?你准備嫁妝好了……我娶定你了,”

  “試試看吧!”林愔愔低笑,眼波流轉,盡是醉人的柔情。

  ***

  天寶十四年七月,荷花滿池,幽香暗浮。

  林愔愔從未看過如此多的皇親國戚。禦花園中人群簇擁,不是皇孫就是皇女。華麗的衣飾倒是叫她這小百姓又開了一次眼界。

  “愔愔,你也讓李道長?你看看相吧……李道長可是大唐首屈一指的神相呢!”

  林愔愔含笑搖頭,“不勞娘娘挂懷了!一介民女,怎敢勞動神相……”

  “小姐客氣了……”李繼風道長微笑道,“小姐命帶富貴,長壽之相……恕貧道直言,小姐紅?星動,婚姻再至。真要恭喜了!”

  “好啊!愔愔,這樣的事竟然瞞著本宮。”楊貴妃一笑,雖是責怪卻滿含笑意。

  林愔愔紅著臉,垂下頭,“人家還未答應他呢。”

  “?什?不呢?”看一眼喧鬧的人群,楊貴妃一笑,“陪我到湖邊走走。”

  “是,娘娘。”林愔愔答應著,知道有許多事不便在?人面前說。

  “愔愔,你能和杜白石複合,我真要恭喜你了。”遠離?人,楊貴妃溢出真誠的笑。

  “該是我恭喜娘娘才是呀!”林愔愔一笑,“皇上能以一國之君對娘娘立下生死不棄的誓言,足以羨煞天下女子。”

  “有什?好恭喜的?再多的誓言也不過是他的一時興起罷了!只怕一旦生死權衡,他就會輕易地舍棄曾有的海誓山盟……”楊貴妃黯然低歎,眼中有淡淡哀傷,“你知道李道長私下對我說些什??他說我——命裏貴極,卻非長壽之相。‘恐逢山下鬼,但憂香玉眉!’。愔愔,我真的很害怕有朝一日恩寵不在,死于非命呀!”顫聲悲呼,她終于流下淚。

  “娘娘多慮了!以皇上對娘娘的感情,這種事絕不會發生的。”

  “我知道三郎對我很好,可是,李道長的話一向很准。我真的怕有一天他的話會變成真的!”

  “不去想就沒事了!”林愔愔笑道,“人定勝天,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只要你堅強,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你。”

  “你真的這?認??”楊貴妃苦笑,“雖然大唐風氣開放,女性似乎很有尊嚴、很有權力,但實際上,主宰女人命運的還是那些男人!貴妃,說得好聽些,是享受榮華富貴的後宮之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難聽點就是皇上的玩物,只有讓他開心,才會得到他的寵愛。即使是他的愛,也不過是那種對寵物般的愛罷了……”

  “你不相信皇上的愛?”

  “他愛我,可是,他的愛能維持多久?一旦青春不在,紅?色衰,他還會愛我嗎?如果,他愛的只是我的青春美貌,那我甯願在自己還美麗時逝去,留給他永難磨滅的思念……”

  輕籲一口氣,林愔愔難以置信。原來美麗的愛情神話背後是哀傷與憂愁。這樣充滿矛盾與懷疑的愛是她不能理解的。

  難道這就是宮與民間的不同嗎?在權勢富貴的包圍中隱敝了真心。如果是這樣,她真的慶幸自己只是一個普通而平凡的百姓……

  “娘子……”

  林愔愔抿膳淺笑,卻嬌嗔:“誰准你亂叫的!”

  “難道不是嗎?”杜白石摟住她,“我的情詩有沒有有讓你很感動呢?”

  “好肉麻!”林愔愔紅了臉。

  “哪兒有!我所寫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真情一片呀!”耍賴地擁抱她,杜白石笑道:“如果你還不答應我的求婚,可要整天都被肉麻的情詩包圍了!”

  “我是很感動。”林惜惜狡黠一笑,“可我哭不出來,你只好慢慢等待了……”

  “你耍我!”指控著,他趁機吻她得意半張的紅唇,偏愛看她羞怯的模樣。

  “聽說男人總是對容易到手的很快就會失去興趣,我可不想再被鎖深院。”

  “不會的!我發誓。”杜白石滑稽地舉起手指,“曾經滄海難?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既然我已經找到最好的,又怎?會再對那些庸脂俗粉動心呢?”

  “我不喜歡男人的誓言!”林愔愔淺笑,深深凝視他,“我喜歡有耐性的男人。”

  “?了讓你喜歡,我只能做個有耐性的男人嗎?”杜白石苦著臉,十足委屈受氣男,“可是,你不難過嗎?我親愛的娘子!”

  林愔愔不解地揚眉,“我?什?要難過呢?”她愛憐地看他,一副“你傻了”的神情。

  “你相公我傷心,你當然會難過了!”杜白石笑著,“好了好了!我會做個有耐性的男人。我會等,一直等到我最愛的娘子?我流下熱淚……”他不再笑,輕擁他人懷,深情款款,“真希望時間就此停止,戰爭永遠都不不會來……”

  “戰爭會改變許多事,但決不會改變我對你的心……”望著他,林愔愔柔聲低語。

  他笑,在她耳邊低語:“我會流淚的。”

  “好醜啊!男人流淚呀!”林愔愔倚進他懷中,唇邊盡是甜笑。

  如果時間真的能在這一刻,那該有多好呀!

  天寶十四年十一日,又是寒冷的冬,但她的心卻總是暖暖的如沐春光。

  “拜托你不要笑了!”旋姬嘟起唇,綠眸中有一絲怒氣,“就算你再幸福,也該照顧別人的感受呀!”

  林愔愔掩唇而笑,“對不起了!我知道唯文這幾天沒來,你不開心。”

  旋姬咬牙一歎,苦笑,“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可是我就是這樣一個衝動、魯莽的異域女子,我永遠都不可能變得像你一樣知書達理、文雅?靜……就算他不喜歡我,難道就不能讓我常常看到他嗎?”她歎息著,苦澀滿心,“在大唐,我只是一個孤苦無依、微不足道的胡女。剛來的時候,我既彷徨又害怕,只有他的笑容是我唯一的慰藉,愛上他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可是這?多年來,

  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我沒有想過要放棄,但是,我的心好苦好痛……”拭去眼色的淚,她勉強露出一絲笑,“或許,這就是你們大唐人所說的命吧!我們可能真的沒緣分……”

  “不會的……”林愔愔低勸,眼角瞥見匆匆而來的人影。

  “李元!”她看向滿臉嚴肅的李元,“發生什?事了?”

  “安祿山在範陽造反了!”李元急道,“二十萬叛軍南下,已攻占太原、東受等城……白石和唯文在太子府,已決定隨太子出兵,特意叫我來此相告。”

  “他們要隨太子前往潼關?”

  “好危險呀。”

  林愔愔咬著唇,雖然擔憂,卻還是表現得異常冷靜,“他何時出發?”

  “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我知道了。”林愔愔望著他,竟露出笑容。”

  “你——沒事吧?”李元低問,還真是佩服她異于尋常女子的冷靜態度。

  “我沒事。你去忙吧!”

  “那我就告辭了。”李元拱手離去。

  旋姬淚流滿面,”愔愔,我好怕呀!要是唯文他出了什?事怎?辦?”

  “不會的。王者之師怎?會敗給逆賊呢……”林愔愔微笑著,心卻揪成一團。

  清晨,風像暴躁的巨人呼嘯著。

  擠在送行的人群中,她可能是惟一一個沒有流淚的人。不是不關心,而是堅信他一定會平安回來。

  “白石!”她笑看著他騎著白馬馳來,披甲佩劍,威風凜凜。

  “愔愔……”他的唇動了動,卻終于沒有喚出口。如果他有不測,絕不希望愔愔?他傷心。

  他絕不能讓她像娘一樣?了一段愛就香銷玉?。她該好好地活下去,不止?她自己,更要連同他的份一起快快樂樂地活下去。

  深深凝視她,他淡淡笑著。原來離別是如此令人傷心,連他這個一向視兒女情長?無物的男人都禁不住鼻子發酸。灑脫點兒吧!要?她好,就不要再撩撥芳心了。”

  ?什?轉過頭??什?不看她?

  林愔愔終于舒眉而笑。不管他是怎樣想的,總之,她是愛定他了!

  林唯文回首望著,低問:“白石,?什?不下馬去見見愔愔呢?”

  “這樣做,或許她以後就不會那?傷心了……”杜白石笑笑,卻忽聽身後傳來呼喊。

  “我會等你的!我會一直一直在長安等你……”

  聲聲傳入耳中,他的心地熱了起來。他緩緩地回頭,看著她飛揚的笑臉,終于回以笑容。

  “這樣不就好了!”林唯文笑著,最後一絲苦澀也消失了。只要他們能夠開心、能夠幸福,他就很高興了。

  他微笑著,忽見一人衝出來攔在馬前。他慌忙拉住馬,“旋姬!”他驚異地叫著,跳下馬。

  “還好,趕上你了!”旋姬嬌喘籲籲,臉上卻仍洋溢著笑,“這個給你。”

  “給我?”接過荷包,他微感訝異。

  “我知道做得不好,可是我已經很努力了……”旋姬笑著,因他拉起她的手而心跳加快。

  審視著她手指上的針眼,林唯文的心莫名地一痛,

  “謝謝……”

  “不客氣!”旋姬甜笑著,“祝你……馬到功成,對,還有凱旋歸來……”她吐了下粉舌,不好意思地笑著,“愔愔教了我快半個時辰了。”她遲疑了片刻,幽幽道:“我會留著‘春釀居’的酒等著你們回來喝的……”

  “好!”林唯文笑了,開懷而明朗,“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該走了!”

  回頭看看大叫的李元,他上馬,卻低語:“有些話等我回來再告訴你……”

  “好!”旋姬答應著,壓不下心中的驚喜。有話對她說嗎?是什?話呢?

  她甜笑著,興奮到臉紅如霞。回身拉住走來的林愔愔,她笑道:“我終于等到了……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是!他們一定會回來的。”林愔愔遙望遠去的軍隊,臉上是明媚的笑……

  杜白石離去已快一年。雖然他捎來的信裏沒有一句甜言蜜語,但只要能了解他在潼關生活的點點滴滴,她就已經很開心了。

  戰火日漸逼近。但長安的皇親貴族卻仍然沈溺在紙醉金迷的荒淫生活中。笙歌、醇酒、美人……奢侈的盛宴粉飾出歌舞升平的繁華。

  “娘娘,您不覺得這時候大擺宴席不太適合嗎?”

  “三郎喜歡熱鬧。”楊貴妃一笑,“你以?安祿山那群烏合之?還能打到長安嗎?不出幾日,他們就會被郭子儀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

  林愔愔無語。她說得沒錯,現在官兵屢敗叛軍,佳報頻頻,可那也並不表示勝券在握呀!

  “娘娘,皇上請你過去。”虢國夫人搖晃著過來,半露的酥胸染著酒醉的酡紅。

  “你?什?不過去湊湊熱鬧?”看楊貴妃去遠,她不禁冷笑,眼底盡是輕蔑與不屑,“自命清高,不願和我們這些俗人同樂?

  “我知道,你不喜歡本夫人——而相同,我也不喜歡你!你一定覺得我很放蕩、很汙穢是嗎?”虢國夫人聳聳肩,冷笑,“其實,這些事算什??你看長安的貴婦人哪個不是春情泛濫?就算是平日再正經,只要有機會,還不是騷達達的……既然男人三妻四妾都不夠,還要到處拈花惹草,嫖妓通奸,我楊玉瑤?什?不可以呢?!”

  她放蕩地嬌笑,搖著白皙的手指,“小妹妹,你想通了吧!女人只有靠男人才會得到想要的權利與富貴……別再嘲笑,天底下的女人都是這樣的。那位獨霸天下的一代女皇如此,富貴雍容、享盡恩寵的貴妃娘娘也如此,我楊玉瑤自然也不例外……”

  她睨著平靜如一潭春水的林愔愔,輕佻地笑著,“別說你不想富貴,不要權力!哼,那種人人敬畏、人人討好的滋味,你一旦嘗過就決不願舍棄。”

  林愔愔談淡地笑,“我不要富貴,不要權力,更不要人畏懼、討好。我,只要有一個真心愛我的男人,心心相印的知己。即便清茶淡飯,貧苦度日,已心滿意足……”

  “說得真是動聽!”虢國夫人冷笑,“可惜並不是每一對相愛的人都能終成眷屬的……你也不會例外!”

  林惜惜笑著,直視她的眼,“因?你無法同自己所愛的男人結合,所以,也不希望別人得到幸福嗎?”

  虢國夫人臉色一變,咬牙道:“你好大的膽子:”

  “我不過是說事實罷了。”

  “你說得不錯!”虢國夫人冷笑,突然揚手。

  伸手抓住她的手,林愔愔淡淡道:“夫人,我可不是隨你打罵的奴婢。”

  虢國夫人冷笑,?腳要踢。

  “住手!”嬌叱響起,林愔愔及時避開。

  “虢國夫人,你醉了。”楊貴妃低斥,滿面冰霜。

  “娘娘,我哪裏喝醉了?”虢國夫人放蕩地笑著,“是娘娘偏心吧!在娘娘心中,這賤民可比我重要多了!恐怕娘娘早就忘了多年前的事了……”

  “姐姐說錯了!本宮若不是念在你我姐妹多年的情分上,又如何會縱容你任意妄?!難道你真以?自己的所作所?能瞞過人嗎?”

  虢國夫人冷冷地望著她,終于咬牙道:“好!你好……”一拂袖,她轉身欲走。

  “虢國夫人!”侍女謝小蠻冷冷地看著她,“你似乎忘了該有的禮數吧!”

  回過頭,虢國夫人擠出一絲笑,躬身施禮,“虢國夫人楊玉瑤拜別貴妃娘娘……”

  淡淡?首,楊貴妃冷冷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才一聲歎息,問:“你怎?樣?”

  “我沒事。”林愔愔抿著唇,“累娘娘姐妹反目,都是我的錯。”

  “這不關你的事。我已忍她很久了。”楊貴妃歎息,“其實,她也是個可憐的女人……關于她與楊相國的傳聞,你也一定聽過了!早在十幾年前,他們就是相愛的戀人。只可惜,堂兄雖是我伯父收養的義子,與玉瑤並無真正的血緣關系,卻終是冠以楊姓。礙于世俗,兩人怎樣都不可能結合的。後來玉瑤嫁了人,又守了寡。而堂兄卻始終未忘懷昔日真情。他們兩人的事,我一直都知道,卻從不過問,即使謠盲滿天飛,也一直替他們遮掩……她當年真的對我很好的!”她笑著,卻是幽幽苦澀。

  林愔愔沈默許久,道:“這世上的愛情就是如此!或圓滿,或殘缺,或悲哀,或歡欣、幸福的、痛苦的,或許也會心有不甘,但不管怎樣,總算是愛過了一場,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楊貴妃苦笑,“這世上總是悲劇多過喜劇,悲哀大于喜悅,幸福的畢竟只是少數……”

  林愔愔揚起眉,“?愛而痛苦,又怎能比得上?生存而掙紮的痛苦呢?百姓太平慣了,如今戰火重燃,又不知要添多少無辜冤魂了……”

  楊貴妃望她許久,“這些都不是我們這些弱女子能夠管的事。女子生下來就是服侍男人,讓他們開心,閑時也只是悲春傷秋,哪兒有?國操勞的本事呢……則天大帝或許是個例外,但她身後還不是受那些男人指責唾棄?愔愔,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花堪折時直須折,得盡歡時須盡歡……”

  林惰愔愔鎖娥眉,只覺一片冰冷。

  千百年來,無論哪個朝代,男人都主宰著女人的命運,恐怕就是因?有那?多心甘情願被操控的認命女人吧!

  今夜是大年除夕,宮裏有盛大的宴會。林愔愔卻婉拒了娘娘的盛情,留在“春釀居”陪著旋姬。旋姬特意把“春釀居”的燈都點亮,成串的小紅燈籠溢著過年的氣氛。

  好想見他,在這親人本該團圓的夜裏,在那遠處傳來的爆竹聲中,在這驟然襲來的落寂中,對他的思念越發的強烈。想見他,想這樣走到他的面前,好像只是慢慢地走過了一條街。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驚訝的眼神,對他說一千遍、一萬遍的“想你、愛你……”

  “我喜歡過年,這是大唐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旋姬嬌笑著,卻又露出悲淒之色,“如果他們也在的話……”

  “雖然他們不在,但他們的心與我們同在。”林愔愔舉杯,燈下,俏臉?紅,“?了他們的勝利,我們今夜一定要盡興。”

  旋姬笑了,“只怕你沒幾杯就醉得不分東南西北了……”

  “不會的!喝悶酒易醉,喝苦酒也易醉,但喝喜酒是不會醉的。”林愔愔嬌笑,舉杯,“幹!”

  “?了我們所愛的男人……”旋姬幽幽笑著,舉杯。

  “也?了我們自己……”林愔愔笑著,望著桌上的琉璃燈,眼波流轉,醉人……

  10

  天寶十五年三月,春光明媚。

  楊國忠?了爭寵,數度進言,主張澶關守將哥舒翰出擊。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朝堂上頓分兩派,整日爭論不止。最後,皇上還是接納了楊國忠的意見,命哥舒翰出關迎敵。

  這是必勝之戰!

  全長安的人都相信、都希望楊國忠的話是正確的,每個人都翹首等待好消息。然而,天不從人意,長安所等來的是……潼關失守,哥舒翰被俘投降,叛軍兵臨洛陽,長安亦岌岌可危。消息一傳來,長安立刻陷入混亂。

  面對朝不保夕的局面,唐玄宗聽從了楊國忠的建議,決定帶著楊貴妃姐妹、皇子皇孫等人離開長安,向蜀地進去。

  “你?什?還不收拾行李呢?”旋姬惶急地叫,“既然貴妃娘娘要帶你一起走,?什?還猶豫?”

  林愔愔淡淡笑道:“我不會棄你而去。”

  旋姬一陣感動,卻道:“傻瓜!我不會有事的!好了,我幫你收拾東西。”

  “別去!”拉住旋姬,林愔愔淡淡地笑,“我承認擔心你的安危。可是,即使你平安離京,我也不會離開的。”她笑著,甜蜜而溫馨,“我答應過白石——我一定會在長安等他凱旋歸來的!”

  “凱旋歸來?!”旋姬哭了起來,“潼關破了,他們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還談何凱旋歸來呢?”

  “我堅信他們一定會收複河山,凱旋歸來的……”林愔愔揚眉笑道,“大唐的男兒可都是英雄哦!”

  “但願如此……”旋姬笑笑,淚卻止不住。

  林愔愔笑笑,聆聽外面嘈雜喧鬧的聲音,不禁在心底長歎。

  連一國之君都倉惶逃離國都,何況那些高官巨富呢?無法逃離的恐怕只有那些無權無勢、身無長物的老百姓了。

  “林小姐!”一個身穿男裝的女子跑進來,卻是曾見過數面的宮女謝小蠻。

  “小蠻!”林愔愔一驚,“你?什?不陪著貴妃娘娘?”

  “娘娘派小蠻來接林小姐的。”

  林愔愔一笑,搖頭道:“小蠻,我不能去見娘娘了。我不能離開長安。”

  “?什??長安現在很危險的!”

  “我不離開長安,因?我答應過一個人……我必須在長安等他回來。”

  承諾嗎?她不理解,卻忽然有些明白娘娘?何會那樣喜歡她了,“既然愔愔小姐不肯隨小蠻去,那小蠻只好回去複命了。”

  林愔愔猶豫片刻,“小蠻,貴妃娘娘就全靠你了。”

  “林小姐放心好了……”謝小蠻一笑,眼中盡是贊賞。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2
發表於 2018-1-5 00:08:43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曲江池水依舊,柳色依舊,?山依舊,長安似乎依然如舊,但風吹過,飛檐上銅鈴響起,卻是蕭索淒涼。

  長安已不是那個繁華的都市。街市上許多大店鋪都門戶緊閉,開門的都是些小業主——辛苦了一輩子,怎?忍心?下這份辛苦創下的小家業呢?不過現在開著門,生意也不好做。走在街上的也是貧困無依、身無長物的小百姓——窮人嘛,無錢無勢的,哪兒都不好活,賤命一條,還不如留在這兒呢!

  每一個留在長安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故事,即使長安已近乎不設防的城市,但誰都不想離開。這裏畢竟是他們一直生活並且深愛的地方,就算是戰火將近,也不願舍棄這曾令他們擁有美好回憶的都市。

  他們如平常一般生活,完全不把頻頻傳來的消息放在心上。

  洛陽城破,叛軍燒殺搶掠,無所不?……

  安祿山稱帝,號大燕皇帝……

  叛軍逼近,兵臨長安……

  長安城破,叛軍人城……

  這一夜,燃燒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天空,殺戳的聲音響徹長安……

  林愔愔把“春釀居”的門大開,美麗而平靜的臉上無絲毫畏懼之色。

  “愔愔,我害怕……”顫抖著唇,旋姬眼裏有了淚意。

  林愔愔笑了笑,淡淡道:“人活一世,哪有長生不死的……”

  “我不止怕死呀!還怕會……我們胡女雖然開放,但除了唯文,我不想被任何男人碰!”

  林愔愔垂下頭,“就算死!我也不會讓人碰我一根手指。”

  “那也要能死才行呀!我聽說落在叛軍手裏連死都不能。”旋姬驚恐地望向外面,臉都白了,

  “他——他們來了!”

  “不要怕,你越怕他們就越囂張……”

  “是!我不怕。”旋姬咬著牙,把住椅背的指因用力而發白。

  “沒想到那個風流皇帝還給咱們兄弟留了兩個大美人呢!”?首的絡腮胡大笑著,色迷迷的眼,活似要剝了她們的衣服。

  林愔愔悠然晶了一口茶,淡淡道:“雖然現在長安緘在你們掌控之中,但並不表示長安城中的一切都屬于你們的……大唐子民從沒有任人擺布的懦夫——包括女人在內!”

  “嘩!是本將軍聽錯了,還是你在說夢話?大唐沒有懦夫?你不是想說那些棄城而逃的高官守將是英雄吧?還有那些聞風而逃的皇帝貴戚!他們也是英雄?真是前所未有的大笑話!”絡腮胡大笑。

  林愔愔的臉卻越發蒼白,“只不知被郭于儀將軍追得四處逃竄的是誰的軍隊:”

  “郭子儀!不錯,那確是一位英雄好漢。只可惜大唐只有一個郭子儀。”絡腮胡笑道,“美人,大燕國已注定要取代唐朝了,你再強悍,也只是個女人,根本無法改變什?!倒不如跟著本將軍回去享福吧!哼,本將軍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留在小酒館太委屈你了!”

  林愔愔淡淡一笑,“難道跟著你就不委屈了嗎?”

  “嚇!好高的心氣呀!難不成美人還要跟咱們大燕皇帝不成?那你可別做夢了!咱們大燕皇帝只喜歡那位貴妃娘娘,就算得不到也要那個什?虢國夫人呀!哪兒輪得上你呢?還是乖乖跟著本將軍吧!”

  林愔愔嬌笑如花,“可惜,我已經有夫君了。”

  “那有什?關系!只要本將軍殺了你相公就行了。”

  “就怕你殺不了他!”林愔愔嫣然巧笑,“如果你能夠打敗郭大將軍的軍隊,倒有可能摸到他的邊。”

  “好狂的口氣!看來你也是個高官夫人?!”絡腮胡搓著手淫笑起來,“正好,本將軍就喜歡玩官夫人。”

  “你最好不要過來。”林愔愔看著逼近的絡腮胡,冷笑,“只要你再走近一步,得到的就是一具屍體。”

  “你真的有那膽量?”絡腮胡看著她手上的金?,摸著下巴笑道,“我可不信以你一個弱質女流也狠得下心殺人!何況是殺死自己昵,”

  “殺好人,我或許不敢,但殺一個深惡痛絕的壞人總還敢的。”林愔愔一笑,“我也很怕死,但必要時,死亡將是最好的選擇!”

  “真的嗎?”絡腮胡淫笑著,跨近一步,“我可不信你有那?狠廣

  “是嗎?”林愔愔冷笑,金?對准咽喉刺下。

  千鈞一發之際,一枚石子從空而降,打在林愔愔手上。她的手一痛,金?斜劃,頸上留下一道血絲。她咬著唇,?起頭,驚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叛軍!而且顯然比絡腮胡高,不看絡腮胡恭敬巴結的神情,單看他魁梧的身軀,冷?的神情,深邃的目光,就知道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林愔愔瞪著他,連血都未拭。

  “林愔愔?”他問,仍是冷冰冰的。

  揚了下眉,雖然驚訝,林愔愔還是回答:“是。”

  “有人要見你。”

  “是誰?”她問,凝視他冰冷的眸,忽然有種心安的感覺。

  “如果你不想去,那就算了……”

  “我去。”她點頭。

  旋姬驚叫,臉色慘白如雪,“不要,”

  “你放心好了。”林愔愔一笑,極力安撫她。

  “我們走吧!”他望著她,似乎有了一絲笑意。臨出門,他淡淡地對絡腮胡道:“我不希望再有人踏進‘春釀居’一步。”

  “是!少帥。”絡腮胡一個立正,“只要有人膽敢踏進‘春釀居’,屬下一定軍法處置!”

  他點頭,道:“除了管好別人的腳之外,可還要小心你自己的腳呀!我不希望少了一個好部下。”

  “屬下明白……”絡腮胡賠著笑,已滿頭冷汗。

  離開“春釀居”,林愔愔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雖然無語,心卻在?長安的慘況而戰栗。

  兵馬的蹄聲,刀戈接交殺伐的聲音,百姓的嗟歎怨恨之聲,合奏一曲世上最慘烈的悲歌。熊熊燃燒的街道上,隨處可見死屍與受傷的人,在他們的寢嚎聲中,怨毒的目光中,她不禁顫抖。

  他回首看她,冷笑,“這就是戰爭……”

  林愔愔定定地看著他,道:“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是兵刃在手的禽獸在屠殺手無寸鐵、沒有反抗能力的無辜百姓……”

  “你很強悍!”男人笑了。她強悍得不像她口中那個善良得近乎軟弱的林愔愔。

  林愔愔忍不住開口:“你究竟要帶我去哪兒?”

  男人一笑,道:“回家。”

  林惰惜一怔,皺眉,“回家?!”

  站在杜府的門前,她真的難以相信這大宅院竟能在戰火中得以完整保存,?什??這樣的大宅院豈非最好的劫掠之地?

  宅院裏的一草一木都如她記憶中一樣,毫無變化,一瞬間,她最悲傷、最痛苦、最開心,也最難忘的記憶全湧上心頭。

  “我把人給你帶來了。”男人抱著肩靠在門上,冷硬的臉上有一絲難得一見的溫柔。

  林愔愔睨著他臉上的笑,不禁猜測——等她的是個女人吧!走進大廳,她果然看見一個女人,熟悉的背影讓她有些失神。

  “你……你是——紅紗!”她終于叫出來,再見熟悉的臉龐,不禁落淚。

  “紅紗……我還以?再也見不到你了呢。”拉著她的手,她又哭又笑,分不清到底是悲多還是喜多。

  嶽紅紗微笑,“我也以?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你了。”

  “?什??”

  “?什??!”嶽紅紗笑,苦澀中帶著淒涼,她永遠都不會告訴她,像愔愔這樣單純善良的人該遠離肮髒黴暗的醜惡。

  “對了!愔愔,這位是史朝義將軍。”她笑著,急欲掩飾心靈的痛苦。

  “史朝義!”震驚之余,林愔愔如她所願地忽略了她的悲痛,“史思明之于史朝義?”

  史朝義冷笑,“史朝義就是史朝義,跟他是誰的兒子毫無關系!”

  林愔愔沈默,她不明白嶽紅紗?何會跟叛軍統帥之子扯上關系。

  “很驚訝是嗎?”嶽紅紗笑起來,與她記憶中的笑完全不一樣,輕狂而放蕩,“我就是喜歡壞男人!因?我嶽紅紗從來都是一個壞女人”

  史朝義笑著,望她的眼中有絲寵溺。

  林愔愔猶豫,終于什?都沒有說。畢竟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最重要的是兩個人在一起是否開心,至于外人怎樣看、怎樣說都不重要。

  “你現在有什?打算?”

  “還能有什?打算!”嶽紅紗低笑,“自然是跟著我的男人闖天下了……”

  “你真的以?長安會永遠在他們手中嗎?”林愔愔問,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勸人導善的機會。

  “那不重要,這場戰爭誰勝誰負都不關我們的事。”嶽紅紗嫣然一笑,“一個戀愛中的女人根本就不關心這些事!我現在想要的只是幸福的感覺,至于其他的,對我而言什?都不重要。”

  林愔愔苦笑,紅紗的話雖然令人聽著不舒服,但她沒有理由責備她。

  嶽紅紗望著她,誠心誠意地,“搬回來吧!這裏是你的家。”

  “不!這不是我的家。”林愔愔笑了,“沒有我所愛的人,這裏只是一座毫無意義的空房子。”

  “你真的不願意回來?”嶽虹紗苦笑,“早晚有一天,這裏還會是你的家。”

  “但願如此。”林愔愔低語,不覺去看史朝義。

  史朝義一笑,道:“太子李亨已在靈武(今甯夏靈武縣)繼承了皇位,稱唐肅宗,尊玄宗?太上皇。我看郭子儀和李光弼的軍隊很快就會攻過來了。”

  “你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什?害怕?”史朝義笑了,“又不是我和郭家軍打仗,我有什?好怕的呢?”

  林愔愔皺眉,“他們不是你的部下?”

  “他們都是安祿山的人,可不是我的。”史朝義笑,“紅紗都說我是個壞胚子?!”

  皺著眉,林愔愔不覺怔住了。

  雖然有史朝義的庇護,“春釀居”在紛亂的長安得以平安無事,但林愔愔的心卻仍難以平靜。

  “愔愔,咱們真的關門不做生意?”旋姬皺眉,“再不做生意,咱們可沒得活了……”

  “沒錢就另想辦法。”林愔愔淡淡道,“就算餓死,也不賣酒給叛軍喝。”

  旋姬不解,“賺敵人的錢有什?錯呢?我真不明白你們大唐人,把敵人的荷包掏空,多快樂的事呀!”

  “這就是骨氣——是氣節!”林愔愔義正嚴辭,忽又笑了,“東西方有很多事不一樣的!這樣做,或許過于固執,但至少會覺得心安理得、理直氣壯……”

  “或許吧!”旋姬一笑,望向跨進門的男人,“客官,我們已經關門了。”

  男人沒說話,卻把門關上。

  兩人一怔,面面相?,驚疑不安。

  “對不起,客官,小店已經不做生意了。”

  “林小姐。”男人回過身,摘下帽子,秀發如水披瀉。

  “小蠻!”林愔愔驚呼,“你怎?會來?貴妃娘娘呢?”

  “娘娘……”謝小蠻淚流滿面,嗚咽道:“娘娘她死了!”

  “你說貴妃娘娘死了?怎?可能!”林愔愔搖著頭,難以相信。

  “兵至馬崽?(今陝西興平縣內)時,陳玄禮領著士兵殺了楊相國、魏國夫人等人,又逼皇上處死貴妃娘娘,皇上他就……”

  “恐逢山下鬼,但憂香玉?!”林愔愔低喃,淚水滑落臉頰。

  “林小姐,娘娘臨去時叫小婢把這封信交給林小姐。”謝小蠻哭泣著,握信的手禁不住顫抖。

  林愔愔接過信,淚水一滴滴地落在信紙上。

  愔愔:

  昔日戲言競成今朝?語,外面伺候的太監、宮女

  靜靜地等待,他們將目睹我的死亡,然後將我的屍體

  ?出去讓那些憤怒的士兵過目。

  自?!好奇怪,我居然一點都不害怕,甚至一點

  都不傷心。三郎他現在想什??他一定很悲傷吧?可是

  悲傷過後呢?他還會記得我嗎?

  凝視鏡裏虹?,我的心竟平靜如水,紅?禍水!

  紅?薄命!他們說的或許都是真的。

  愔愔,他們已呈上白?,一匹白?,將了斷我在

  世上所有的思怨情仇,現在,我不恨任何人,也不愛任何人,這世上,我已別無留戀,只希望你能夠幸

  福。如果真的有來世,我希望自己只是個平凡而普通

  的女人,不要美麗,不要財富,不要權勢,只要真摯

  的感情與溫暖的家……

  玉環絕筆

  林愔愔低念,流著淚卻忽展?而笑,“小蠻,不要哭了,娘娘她去得很平靜……”

  “平靜?”謝小蠻冷笑,有太多的怨恨,“一個被吊死的人怎?可能會去得平靜呢?娘娘她死得好慘……”

  “娘娘的肉體或許痛苦,但她的心卻很平靜。”林愔愔含著淚笑,“來生,她一定會得到想得到的……”

  “是嗎?”謝小蠻跌坐在地,“不管來生怎樣,今生都是小蠻虧欠了娘娘……”她哭叫,“就算她不肯,我也該硬拉著她走啊!怎?能眼睜睜地看她那?悲慘地死去呢?”

  “小蠻!”擁著深陷于自責的謝小蠻,她真不知該如何勸慰。

  “謝謝你!我哭夠了……”過了許久,謝小蠻?頭,露出笑容,“我再也不會流淚,至少,今生不會……”

  “你要幹什??”林愔愔低喝,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回馬嵬坡——我要陪著娘娘!”謝小蠻笑著,突然推開她,奔出門去。

  “小蠻!”林愔愔大叫,追出去,卻只見她的背影。

  “她會死嗎?”旋姬問,“這就是你們中原的忠仆?”

  “不!不是忠仆!是朋友——心心相印,生死與共的知己……”林愔愔低語,淚流下來。

  唐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所殺,同年,唐軍大敗叛軍,收複洛陽,直指長安……

  喜訊頻傳,令所有在逆境中掙紮求生的人們如服仙丹,精神大振。

  狂喜,衝淡了她心中霧般離愁。“紅紗,你真的決定要跟史朝義走?”

  “是!”嶽紅紗淡淡一笑,“我知道他是一個很有野心的男人,跟著他會很不安定、很危險……可是,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像他那樣愛我了解我的男人了……”握著林愔愔日漸粗糙的手,她笑道:“你有你所堅持的,我也有永遠不想舍棄的呀!”

  看她堅決的目光,林愔愔笑了,“我明白了,我相信你的選擇不會錯!”

  嶽紅紗一笑,心中湧起淡淡離愁,“這一別,又不知要何時才能見面了……”

  “見不見面並不重要,只要我知道你過得快樂,就已足夠了!”

  嶽紅紗展?微笑,“是呀!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活得快樂更重要的事了……只可惜,太多的人看不透這個道理,大家活得好累……”

  林愔愔嫣然一笑,“至少,我們是在快樂中活著呀!而且,我們還會使身邊的人也快快樂樂地活著,不是嗎?”

  史朝義帶著紅紗撤離長安,留在長安頑固抵抗的只剩安慶緒的親兵隊了,而林愔愔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現在的叛軍可不像史朝義在時那樣軍紀嚴明了,她和旋姬不得不女扮男裝,掩去了女兒嬌態、花容月貌,在長安的小街深巷躲避趁亂燒殺搶掠的叛軍。

  在企盼中,提心吊膽的日子終于可以結束了,唐軍終于逼近長安……

  在廢墟中殘存的半間破屋中,林愔愔守候在待?的張嫂身邊。

  “你們走吧……”張嫂呻吟著,“就算你們兩個留在這兒也沒有用,你們幫不上忙的……啊!”

  林愔愔笑笑,“現在長安城裏哪有安全的地方呢?與其在外面遊蕩,倒不如留下來陪你……張嫂,你放心好了,我們一定會讓寶寶平安來到這個世上的。”

  張嫂感激地望著她,想說些什?,卻因疼痛什?都說不出來。“我……我……可能快生了I”

  “快生了!”旋姬叫著,完全慌了手腳。

  “去把燒好的水拿來,我們替她接生!”林愔愔保持著冷靜,“抓住我的手,張嫂,用力!你決不能放棄!”手上被緊握的疼痛讓她越發精神,“好了,呼氣,吸氣,就快出來了……用力!”迎接一個新生命的誕生可能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事了,當聽到嬰兒第一聲的啼哭,觸摸到她細嫩卻帶皺褶的皮膚,心裏洋溢的是從未有過的欣喜。

  剪去臍帶,林愔愔小心翼翼地抱著小嬰兒,“張嫂,你看呀!是個可愛的女孩兒。”

  “是女兒?”張嫂努力?起頭,觸摸女兒柔軟的身體。

  “張嫂,她的嘴一直動,是不是餓了?”

  “抱給我吧!”張嫂撐起身,解開衣襟。

  “哇哇……”拒絕再吸幹癟的奶頭,寶寶終于放聲大哭。

  “乖乖……別哭了!”張嫂急得流淚,卻無計可施。

  “如果有米粥就好了,可以喝米湯的……”

  “我去找米回來。”

  “不行呀!外面好危險的。”

  看一眼張嫂黃瘦的臉,林愔愔淡淡地道:“沒關系,旋姬,你留在這兒照顧著,我馬上就回來。”不顧旋姬的勸阻,林愔愔獨自離去。即使她明知有危險,但是有些事她不得不做。

  走在寂靜無人的小巷,難免忐忑不安,盡管小心翼翼,但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林愔愔面對彪悍的大漢,沒有動,雖然他穿著大唐平民的衣服,但看他泛黃的頭發,凶殘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是准備逃跑的叛軍了。

  確定四周沒有人,大漢笑著逼近,“小子!把你身上的錢交出來!”

  林愔愔抿抿唇,冷靜異常,“我身上沒錢。”

  “沒錢!呸!讓老子搜搜,要是你有錢,老子就剪了你的舌頭!”

  “你別過來!”林愔愔低喝,已抄起身邊的木棍。

  “就你這瘦巴巴的小樣!還想打老子!”大漢打量著她瘦弱得毫無威脅感的身材,發出不屑的笑聲。

  “試試看吧!”瞪著他,林惜惜毫無懼色。

  大汗冷笑,突然出手。

  林愔愔揮動木棍,打在大漢臂上,木棍竟突然折斷。她一怔,已落人大漢掌握。

  “好滑的手呀!”大漢猛地摘下她的帽子,“果然是個美嬌娘!”揮手,他輕松地抓住她掙紮的手,“沒想到這時候還有這種豔福!”

  “做你的春秋大夢吧!”林愔愔忍著痛,忍不住用聽過的髒話罵他,“你……你這個王八蛋!早晚被人大卸十八塊……”她越罵越順嘴,才發現原來用髒話罵人居然這?痛快。

  大漢傻愣愣地看著她,真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就他的經驗與傳聞而言,大唐的女人個個溫柔似水,軟弱可欺,怎?這個會不一樣呢?難道他抓的這個是個潑婦?

  “餵!臭娘們!你別罵了!”他吼道,“別壞了老子的興致。”

  “呸!混蛋!烏龜!欺負女人算什?男人!有種就穿軍服出去呀!包你萬箭穿心!一命嗚呼!早下地獄!”

  “臭娘們!你罵得可真痛快呀!”大漢赤紅著眼,

  “看老于怎?收拾你!”他罵著,已一把扯下她的衣

  袖,露出雪白藕臂。

  林愔愔紅著臉,又羞又恨,口中卻一直罵個不停,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冒出來那?多的髒話,平日在“春釀居”聽到髒話只覺厭惡,但現在只嫌記得太少。

  大漢淫笑著,毫不在乎她的謾罵。

  林愔愔破口大罵著,恨不得跺了他的髒手,雖然雙手被抓,但她的腳還是一個勁地踢著壓下來的大漢。

  大漢毫無感覺似的任她踢踹,頭埋在她的肩上,已令她惡心得想吐,她使勁踢著,忽然覺得抓她的手無力地下垂,不覺用力掙脫,然後用力推開他。

  見大漢軟綿綿地仰倒在地,她驚惶起身,這才瞧見有一個男人靠著牆,以一柄劍支著沈重的身子。他——

  瞥見他胸前沁透衣襟的鮮血,她惶然上前,“你怎?樣?”

  那人?頭,是一張年輕的面孔。“姑娘,你沒事吧?”

  “我沒事,那人已經死了?你怎?受傷的?”扶住他欲倒下的身體,林愔愔以全身的力氣支住他沈沈的重量,“你、你怎?樣了?”

  她又急又慌,那人卻倒還能開玩笑,“我沒事,一時半會還死不了的……姑娘,你快走吧,我看那些叛軍馬上就會追來的。”

  “你這樣子我怎?能走呢?”林愔愔看著他,微有怒意,“這世上並不是只有男人才懂得知恩圖報這個道理的!”

  他笑了,笑起來還帶絲稚氣,“既然姑娘不怕,可不可以幫在下一個忙呢?”

  “公子盡管開口好了。”就算是不安,她也努力保持笑容決不讓;自己感到害怕。

  他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激賞。“我叫盧益,是郭大將軍的部下。這次進長安就是?了打探叛軍的兵力布置;如果姑娘能把這張圖紙帶給我的夥伴,在下感激不盡……”他喘了下氣,?頭見她神思不定,不禁歎息。這女人呵!到底還是當不得大任的。

  禁不住心跳,林愔愔抓牢他的手。急急地問:

  “你真的是郭大將軍的部下?那你認不認得一個叫杜白石的人?”

  “你——”盧益?頭看他,忽然道:“你、你該不會是杜大哥的夫人林愔愔吧?”

  “是!我是林愔愔,是杜白石的妻子……”她的淚忍不住落了下來,“你知道他!他在哪兒?”

  “你真的是林愔愔?”不是他疑心重,實在是這女子和杜大哥口中的那個柔弱女子不太一樣呵!就是他剛剛聽到那些粗話,怎?也不像是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嗎?

  “我當然是!杜白石只有我一個妻子,難道這也

  是冒充得來的嗎?”見他不信,她越發急了。

  “我信,怎?會不信呢?”這股醋勁好像有點兒像了!盧益眼中有了一絲笑意。“杜大哥和我一起進的城,只是剛才遇到叛軍的時候失散了。我受了傷又不太熟悉長安的地形,所以……”說出來還真是不太好意思,堂堂一個大男人還會迷路會讓人笑的。

  林愔愔皺眉,有些失望,“進城時你們沒約好若失散了在哪兒相聚嗎?”

  “有,怎?會沒有呢?你看,他還給我畫了一張圖呢……”盧益伸手入懷,取出的卻是一團被血濡濕的血紙,“只可惜弄成這副樣子,還上哪兒找那個什?‘慈心庵’呀!”,

  “‘慈心庵’?他叫你去‘慈心庵’?”林愔愔揚眉笑了,“我帶你去。”

  “不行,這樣做太冒險了!城裏都是安慶緒的叛軍,就算遇到的不是特意追捕我們的精兵而是像剛才那樣想掠奪財物後開小差的逃兵,也不好應付。”揚起眉,盧益道:“嫂夫人,你不要管我了,你現在就去‘慧心庵’,把叛軍兵力布置圖交給杜大哥,讓他快出城。”

  “不行!就算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白石的好兄弟,而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啊!”凝目沈思,林愔愔忽地一笑,“你放心,我有好辦法。”

  “這就是你的好辦法?”盧益低頭瞧著自己腳上那雙粉底繡了黃花的大號繡花鞋,臉上的神情可是好看極了。既氣且怒又是?尬又是羞臊卻偏偏無可奈何。

  “這法子不好嗎?”林愔愔後退一步,仔細打量著已換上女裝的盧益,隨手再添上一抹胭脂,“你都不知道我和旋姬?了這些衣服跑了多少路,尤其是那雙大號繡花鞋……”她低低一笑。“你瞧,現在我是個男人,你卻是個女的。就算讓那些叛軍瞧見也只道咱們是對逃難的兄妹,誰會猜得到你就是混進城的探子呢?”

  盧益努努嘴,閃了一下,臉上居然一紅,“我自己可以走,嫂夫人不必扶我。”

  “別傻了!你的傷雖是包紮好了,但總比不得沒受傷時來得靈便。再說了,你現在是個嬌嬌弱弱的大姑娘,我這做兄長的扶受驚的妹子有什?不妥呢?”她半轉了頭,禁不住笑,“你這樣紅著臉更像個大姑娘呢!”

  盧益他還能說什??此時此景,他也只能苦笑。

  避了大道穿小巷,左躲右閃,即便仗著對地形比較熟悉,也是險象環生、驚險異常。待到了“慈心庵”,天已經黑了。慘淡的月色,風吹過竹梢,似竹笛婉轉,似胡琴淒切,這是一個悲情女子的心在風中哭泣,卻有絲絲淡淡不滅的期盼。

  自叛軍殺入長安,已經好久沒有來過了。她輕輕推開了門,見滿地灰塵,蛛網遍生,幔幕殘破,只有蒙塵觀音慈悲的笑依舊。

  “白石!”她喚了一聲,緩步走進後堂,惟見??香煙,桌上尚供有果晶,卻不見那拜奠之人。“白石……”她垂眉微顫,忽聽身後“吱呀”一聲,猛地回頭果見那張她夜夜于夢中見的面孔。

  “白石。”一聲輕喚,淚就下來了。不是喜不是悲不是感春傷秋,淚就那樣自自然然地落了下來。她只是想哭,想哭……

  兩相凝望,千言萬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杜白石只上前將她緊緊擁人懷中,那種溫暖是她戀了一生的歸屬。

  “杜大哥!”雖然不忍,盧益還是開了口。

  “盧益!”杜白石狂喜,“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那張圖還在嗎?”

  “在!我不是說過只要我盧益還有命在,就不會把張圖弄丟的嗎?”

  “那就好!只要這張圖在,郭大將軍很快就會攻破長安,小王他們也不會白死了……”

  “小王……小王他們已經死了嗎?”

  “我不知道!”杜白石的聲音和表情一樣沈痛,“他們現在還沒有趕到,若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進城的十個人,現在只剩下我和你兩個……”鋒火中的患難兄弟,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倒在血泊中而無能?力。

  多少兒女情長,卻敵不過情勢緊迫,危機四伏。林愔愔黯然垂首,突猛然?頭,急急道:“此地不可久留,你們還是趁夜出城吧!”

  回首深深望她,多少情深意重在相望的瞬間化?天長地久。杜白石猛地一甩頭,大喝道:“走!”

  相聚時短離別長,萬般無奈千種愁。但在許久之後的無數個晝夜裏,他們不會後悔。

  火光漸漸逼近,竹林外驟來的馬嘶人聲讓他們震驚、不信、憤怒。

  “有人出賣了我們!”盧益恨聲怒斥,忽道:

  “杜大哥,你快帶嫂子走,我掩護你們。”

  “胡說什?!我杜白石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再說你受了傷又能抵擋幾時?”瞥一眼林愔愔,他咬牙道:“你馬上走,把兵力布置圖送出城都是最要緊的事。”

  “不行!你也說我受了傷未必能突圍出城,何況這裏的地形我又不甚熟悉……”

  月光下,他們堅毅決絕的神情是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感動。她突然好想畫,畫下這個月夜,畫下這片樹林,畫下這凜然正氣,或許還會有她這個小小女子……她終于嫣然一笑,如綻放在幽幽暗夜的?花,雖然短暫,卻是讓人一輩子也不會忘的美麗。

  她猛然轉身,向竹林西邊狂奔而去,口中只大喊:“你們要的東西就在這兒,看你們可有那個本事來抓我!”

  “愔愔!”杜白石大?,待要衝出,卻被盧益牢牢抓緊。

  “杜大哥,嫂子?什?這樣做,你比我更清楚百倍。如果你現在還猶豫不決,就不止負了她,負了我,負了郭大將軍,更負了大唐千千萬萬的百姓……”話一說完,他一把推開杜白石,轉身循著那漸遠的火光向西邊追去。

  “盧益!”嘶聲大叫,虎目含淚,杜白石猛地掉頭向東邊奔去。

  那一場?殺驚心動魄,慘烈無比。盧益護著她且戰且逃,最後被困在一間空屋裏。此刻,不僅盧益遍體鱗傷,就連她亦是衣破發亂,傷痕累累。看盧益握緊臂上箭羽,毫不猶豫地用力拔出,血四濺,她倏地扭過頭去,盧益卻只一笑又站起身。

  “盧益!”她叫了一聲,強行把他按下,扯下衣上布?他包紮,“不要再向外衝了!”

  “不行,如果不趁著圍困的兵馬少殺出一條血路來,待會兒大軍來了就更衝不出去了。”盧益起身持起長劍,沈聲道:“我賤命一條死了沒什?,但決不能讓嫂子你陪我死在這兒!”

  “不要去!”林愔愔雖知他所盲不錯,卻真的不想看著他去流血拼殺,“我不怕死,有你這?好的弟弟陪著,嫂子還怕什?呢?”

  盧益聞盲,回頭向她一笑,便大步而去,再也不肯回頭。

  “盧益……”?殺?喊之聲傳來,她只頹然跌坐在地,不知?什?竟知他不會再回來了。

  許久之後,當拼殺之聲驟然停止,四下無聲時,她惶然?頭,心跳在這突然靜止的世界裏響如悶雷,一下下,一聲聲……

  突然,一物自外飛進,滴溜溜轉了幾下正好就停在她的身畔。慘淡月光下,她的心驟停。那竟是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那圓睜的雙目正詛咒世間一切罪惡,苦訴自己的死不瞑目。她頭皮發麻,腦子轟轟作響,一時什?都想不起來。好半晌,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淚水止不住地流,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臉上。

  “嫂子,我真羨慕杜大哥竟有你這樣的好妻子,

  可我別說是妻子,就連父母也沒有。這世上沒有一個

  人愛我……”。

  “等打完仗,回了老家。我一定要娶一個像嫂子

  一樣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我死了沒什?,但決不能讓嫂于你陪我死在這兒……”

  他的笑語猶響在耳邊,而他的身體卻已流盡最後一滴血,漸漸冰冷。他的頭——

  林愔愔猛地?頭,怒視緩緩走進來的人。她從來沒有如此憤怒,如此憎恨。如果她的手上有一把劍,她一定會像盧益一樣去殺掉這群無恥的強盜,哪怕是殺盡他們之前便已喪命也不在乎。

  火光下,那蒼白的臉映人眼中。他的發雜著淡淡的金色,面上帶著憂郁,眼中卻閃動著狼樣狡詐的光。?頭看她,那人只冷冷問:“那張兵力分置圖在哪兒?”

  林愔愔倔強地仰起頭,只冷冷地回瞪他。

  “皇上,他們還有一個人呢!”一個神情畏縮的漢于上前,讓她吃了一驚。原來這錦衣華服、面色蒼白的男子便是那?父稱帝的安慶緒。

  她眨了下眼,卻對那漢子冷叱:“是你出賣了他們?!”

  那漢子縮回了頭,連話都不敢回一句。

  安慶緒冷冷睨她,“這世上沒有人是不怕死的,如果你也還算聰明的話,就像他一樣招得好。”他頓了下,又道:“朕也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絕不想傷害一個姑娘家。”

  冷冷瞥他一眼,林愔愔冷笑,只咬牙吐了兩個宇:“雜種!”

  安慶緒微怔續而大怒。他實在沒想到這狼狽不堪的女子竟敢罵出這兩個他生平最忌諱的字來。“賤丫頭,朕給你活路你不走,就莫怪朕心狠手辣了!張威,這女人就交給你了,怎?做你也心裏有數。”

  “是!”一個彪形大漢遵命而出,臉上盡是猙獰的笑。見那漢子逼近,林愔愔不住後退。突見他一腳就要踢在盧益頭顱之上,她大驚撲前,以身相護。那一腳便踢在她腰上,疼得彎曲了身子,卻仍死命相護。

  那張威一怔,料不到這弱質女子會突然做出這等舉動。那神情畏縮的漢子也不禁滿面激動,不能自己。

  安慶緒低哼一聲,還未說話,突聽砰然一聲巨響傳來,外面更亂哄哄的一片。有人?踉衝人。“唐軍殺進城了!”

  只一句,?人皆?之色變,惟林愔愔露出欣慰笑意。

  “白石,你終于回來了……”

  安慶緒臉色數變,突扭身就走,臨走時卻喝道:“殺了她!”

  “是!”張威應了一聲,待人皆散盡,便轉身面對林愔愔森然冷笑道:“這樣細皮嫩肉的殺了倒可惜,可是咱們沒時間了。”他獰笑著舉起手中的大刀。

  林愔愔看著他,臉上突然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那絕對不是怕,他方一怔,突覺後心一痛,茫然低頭,便見胸前露出半截劍尖,血沿著劍尖滴落。他用盡最後一點力量想要回頭,卻被人一腳踹飛,竟至死也沒知道是誰殺了他。

  林愔愔爬起身,迷恫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你?什?要救我?難道不怕我告訴別人是你出賣了自己的兄弟嗎?”

  那人發著抖,顫聲道:“我怕死,我不想死……”

  “這世上沒有人想死,你不想死,盧益也不想死啊!是你、是你害死他……”

  “我——”他惶恐後退,突然掉頭跑了出去,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是?贖罪嗎?她不明白這樣一個膽小怯懦的人?什?竟會救她,甚至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只跪下身,淚似乎無休無止……

  長安陷入一場巷戰。在大街,在小巷,正義的號角終于吹響。?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家園,?自己的親人,戰鬥的不止是軍人,還有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是因?愛才鼓足了勇氣。

  奔跑著,她在紛亂中尋找。真的好想見他,那無法壓抑的渴望……但上天顯然未顧念她的相思與願望,竟讓她遇到了她最不想見的那人。

  “你竟沒有死?是你命大還是張威太蠢了?”安慶緒看著她,竟還能笑出來。

  “你想逃?”看他一身布衣,任誰也猜得出他的心思。

  “想逃又怎?樣?”安慶緒笑了,“你不是想告訴我你要阻止我吧!”

  “這並不怎?可笑!”林愔愔極平靜地望著他,

  “現在全長安都在搜捕你,你逃不掉的。”

  “你不覺得該擔心的不該是我而是你嗎?不要忘了我在被人發現前完全有時間、有機會先殺了你的。”安慶緒寒著一張臉,再逼近一步。

  “或許你沒有機會。”林惜惜退了一步,突然放聲大叫,“安慶緒在這兒……”

  安慶緒一驚,真沒想到她會不受威脅竟突然大叫。眼見火光漸近,人影綽綽,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林愔愔擋在身前。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急急趕來的兵馬已將他們團團圍住。

  “安慶緒,你還是放下劍投降的好!”?首馬上一員大將威風淩淩。

  “投降?!”安慶緒冷笑,“朕乃大燕皇帝,豈會降爾等小小唐兵!”

  “死到臨頭,還敢放肆!”

  “殺了他!殺了他……”

  山響樣的吼聲讓向來凶悍的安慶緒也不禁心慌。“你們若再近一步,我就殺了這女子!”他冷笑,“你們郭家軍向來號稱仁義之師,總不至?了殺我就要害了這女子性命吧?”

  ?人一驚,齊齊望向那馬上的將軍。將軍正自沈吟,林愔愔已揚聲道:“將軍,小女子一死不足懼,切莫就此放了逆賊……啊!”悶哼一聲,她的頭被安慶緒用刀背重重地磕了一下,立時流血。

  “臭婊子,你再吭半聲,我就要了你的命!”

  “殺我?你不是要拿我做人質嗎?殺了我你也逃不掉了……”林愔愔恍?一笑,目光茫然落去,忽地一亮,“白石……”她含糊地低喃,嘴角流出一抹甜蜜的笑。

  半眯了眼,他的心在流血。杜白石跳下馬,排?大步上前。“安慶緒,你要是個男人就放了那位姑娘,由我來做你的人質!”

  目光一閃,安慶緒大笑,“我當我傻子嗎?你是想趁機殺我吧!”

  伸手解下佩劍,褪下盔甲,杜白石舉起雙手,“你看我現在還有威脅力嗎?你想清楚了,她不過是個貧民賤女,而我是郭大將軍身邊的參將,你認?我們兩個到底誰對你比較有利呢?”

  沈吟不語,安慶緒顯然被他的話打動。

  林愔愔卻突然大叫:“你別聽他說的,你若真要他當人質,那些士兵反而不會緊張。反正他也早打算當烈士了……”

  目光閃爍不定,安慶緒奇道:“你們倆有什?關系呀?這?緊張……”

  “你以?我會認識這?個無聊死板的賤民嗎?”杜白石只大笑,“她說對了一點,我是想做個英雄!管他救的是誰呢?”以目光暗示她不要再說話,杜白石冷笑,“你想清楚了嗎?如果不換,我就走了!”

  安慶緒冷冷看了他許久,終于道:“你過來吧!”

  杜白石悠然一笑,慢慢走了過去。一步、兩步、三步……只要再走一步,就可以出手。他悠悠笑著,就在安慶緒放手的那一?那,他突然出手,一掌擊在他胸前,同時抱住林愔愔就地一滾。安慶緒吃痛且驚,?將已衝上前。而此時,突有一群人闖入,竟護住安慶緒向外闖。立時一場混戰……

  混亂之中,杜白石只扶起林愔愔,一掌劈開襲來的漢子。拉著她的手避到街旁……在相望的那一瞬間,所有的?殺之聲漸遠……

  “你、你不去幫忙嗎?”看著他,她卻終只說了這一句。

  杜白石忽地笑了出來。“你真的是一點兒也不浪漫,但是我喜歡。”終于緊緊地擁她人懷,杜白石只以吻封住她所有欲出口的話。

  她的淚滑入唇間,澀澀的。遙遙地望著戰罷正望來的軍士,她卻再也顧不得矜持,只用整個身心去緊緊地回吻他。“白石,我愛你。”

  “這句話該由我先說才是。我愛你,愔愔。”這句說了千百遭卻不嫌厭的話,他會說一輩子。一直說到病死、老死,直到永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3
發表於 2018-1-5 00:08:51 |只看該作者
尾聲

 大唐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安祿山的部將史思明殺死僥幸脫逃的安慶緒,仍自稱大燕皇帝,不久,史朝義?父稱帝。

  大唐廣德一年(公元763年),代宗李豫掌權期間,史朝義兵敗自殺。

  至此,曆史八年的安史之亂終于結束……

  一本書完一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8-30 19:24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