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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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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季可薔 -【模範夫妻(都會佳偶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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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 22:14:1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為了不讓燕霜凝覺得生活太無聊,陸蒼麒一面將妻子引薦給北京台商協會會長,一面也介紹她認識幾個交情比較好的台商朋友。

    “霜凝剛到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就請大家多多照應了。”對每位朋友,他都是這麼誠心地說道,而對方也樂意幫忙。

    “說什麼照應呢?蒼麒,我還巴不得我老婆也能多認識幾個臺灣來的朋友呢。霜凝也決定來北京真是太好了,我讓她跟我老婆認識一下,她們最近還搞了個聯誼會,說要彼此交流一下,看能不能找機會辦些公益活動……”

    就這樣,燕霜凝在北京的生活不再是一片空白。因為北京的台商相較深圳或上海還是少了許多,而在生活以及教育環境的考量下,跟著老公帶著小孩一起來北京定居的妻子更少,所以幾個朋友之間的凝聚力相對來說也就更強。

    說實在大家來到異鄉,遇到臺灣來的朋友便顯得格外親切,格外熱心,恨不得將自己身處異鄉的一切喜怒哀樂全數與之分享,既幫助了新來的朋友,也能解自己一部分鄉愁。

    因此幾乎不到幾個禮拜,燕霜凝便跟這些同樣來自臺灣的太太們熟稔了起來,平日的時候聚在一起話家常,假日的時候便舉辦各式各樣聯誼活動,幾家人一塊出門遊玩。而當這些新朋友在得知她從前曾在教育基金會工作,更乾脆一致要求她負責組織關於台商在北京辦學之事宜。

    決定籌辦台商學校的動議一出,燕霜凝更加忙碌了,日日忙著搜集資料、研擬企劃書,並密切與兩岸教育界相關人士保持聯繫。

    但即便再怎麼忙碌,她依然沒忘了日日準時回家,為可能回家吃飯的陸蒼麒準備晚餐。

    可雖然她日日準時回家,卻從來不曾要求陸蒼麒也如此,甚至還會主動勸他不必為了她推掉應酬,就像她現在正對著手機所說的話。

    “……你今晚應該也有應酬吧?”她柔柔說道,平靜的語調聽不出一絲失望,“嗯,沒關係,你有事就忙你的,不必特別趕回來,反正我這邊也有些事忙……好,拜拜。”

    掛斷電話後,她身旁幾個主婦同聲讚歎。

    “霜凝,我真是太佩服你了,居然主動勸自己的老公去應酬,要我,巴不得他早點回來陪我呢。”

    “是啊,每回我老公有應酬,我都還要跟他撒嬌,抱怨他冷落了我。”

    “說得對,霜凝,你偶爾也跟蒼麒撒個嬌嘛,別讓他天天不是出差,就是陪客戶,丟你一個人晚上在家多無聊。”

    “不了。”聽聞幾個女人此起彼落的好言勸說,燕霜凝只是淡淡一笑,“蒼麒他生意忙,我不想太打擾他。”

    “說什麼打擾?他可是你老公啊,多陪陪你也是應該的。”

    “沒關係的,反正我晚上一個人看看VCD或讀讀書,時間一下子也就過去了……”

    “唉,你怎麼就這麼忍讓他呢?像我,晚上要沒老公和孩子陪我打發時間,還真受不了呢。”

    “所以說人家是模範夫妻嘛,老公體貼,老婆溫柔。”

    “那我們是什麼?惡夫劣妻羅?”

    清脆的笑聲驀地在室內場起,帶著一點點嘲諷,卻有更多玩笑的意味。

    燕霜凝聽著,嬌顏一逕掛著淡淡的微笑,可心神卻一陣恍惚。

    她並不是不希望蒼麒多點時間陪她,如果可以,她也想像這些台商太太一樣對自己的老公抱怨、撒嬌……

    但她不能。

    她沒有權利抱怨,也不該撒嬌,因為她曾經親口許諾絕不因為自己無法排遣寂寞而耽誤了他的事業。

    她不能令自己成為他的負擔,就算她再怎麼想念他,再怎麼希望他陪伴身旁,她所能做的,也只是體貼地接受他晚歸或不歸的事實,然後在他偶爾能早點回來的晚上,送上最溫柔的關懷。

    她所能做的,只是這樣——

    ***

    為什麼她總是鼓勵他去應酬呢?難道她真那麼不想見到他?

    想著,陸蒼麒兩道俊挺的濃眉一緊,隨手一擲方才還拿來簽字的筆,驀地站直身子,來到面對街道的窗前,憑窗而立。

    他不能理解,照理說他跟霜凝近來的關係應該是好多了啊,可她某些時候那種若即若離的態度有時真會令他抓狂。

    不說別的,如果是別人的妻子,對丈夫晚上應酬就算不反對,至少也不會持著贊成的態度,可霜凝偏偏不同,她簡直就像故意將他這個老公往門外推似的。就拿今天的電話來說吧,他明明是想告訴她今晚會準時下班,可她卻自動替他下了結論,還要他不用擔心,因為她也有事要忙……

    她該死的有什麼事要忙?難道她忘了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嗎?

    一念及此,陸蒼麒忍不住握拳重重敲了窗戶玻璃一記,而在明瞭自己做了什麼後,一張俊臉更加陰沈。

    他怎麼了?難道他竟然在意起霜凝不記得結婚紀念日的事?就算她真的忘了又如何?他從前不是最討厭她拿這種節日紀念日之類的日子當藉口來煩他嗎?

    他們第一年的結婚紀念日因為正巧面臨父喪不宜慶祝,第二年又為了孩子的事大吵一架,第三、第四兩年霜凝不提,他也樂得不問,當作沒這回事存在。

    而今,到了結婚滿五年的這一天,他竟忽然在意起這些芝麻小事了?

    他究竟是怎麼了?霜凝不在乎這些,不拿這些瑣事來煩他,不正是從前的他求之不得的嗎?為什麼現今他會忽然不是滋味起來,心頭莫名失落?

    為什麼這些鉅子霜凝對工作忙碌的他無怨無尤、諒解接受的態度,令他感受到的不是溫柔體貼,反倒覺得自己似乎不受重視?

    為什麼他竟該死的像渴望母親照拂撫慰的小男孩一般渴求著她的全心注意?

    他甚至無法忍受她在電話裏告訴他她也有些事要忙,不需要他特意抽出時間陪伴……

    可惡!他就是想抽出時間陪她怎樣?她何必這麼體諒地盡把他往工作裏推?

    “……該死!”陸蒼麒驀地詛咒一聲,再度握拳敲窗,手骨因為他的過於用力一陣疼痛,可他渾然未覺,只是癡癡望著窗外。

    終於,他用了甩頭,隨便收拾幾件桌上的文件進公事包,便匆匆踏出辦公室。

    管她會不會吃驚,反正他就是決定今晚準時下班!

    ***

    燕霜凝轉身面對一路開車送她回家的男人,他高大的身材裏著一襲合身的西裝,五官分明的臉龐明明白白寫著意欲與她多聊一會兒的渴望。

    “要不要進屋裏坐一坐?”粉紅的菱唇揚起淺淺微笑,“喝杯飲料再走?”

    “好啊,那我就不客氣了。”話語未落,男人的腳步已經踏進屋裏,好奇地端詳起四周雅致的裝潢。

    燕霜凝輕輕一笑,反手關上大門,一面脫下身上銀白色的風衣,“想喝咖啡還是紅茶?”

    “咖啡吧——”

    月月月

    “陸先生,來拿您訂的鑽石手鏈吧廠’化著濃妝的售貨小姐對眼前長相英挺的男人微笑,,精明的眼眸流露出鎖定獵物的銳利目光,“瞧瞧,這是我們特地從歐洲總店調來的,保證質地精美。”

    “嗯。”陸蒼麒沉吟著,將指間的鑽石手鏈拿得更遠一些,眯起眼更加仔細地評估鑽石的亮度以及切割、鑲嵌的技巧。

    “您可真有眼光呢,這一款是我們今年才剛剛推出的IoYe系列,來,這是起子,一旦手鏈扣上後,只有這把專用的起子才能打開,您試試看。”

    “……很好,替我包起來吧。”

    ***

    “要走了嗎?”

    “嗯,也該走了。”男人一面放下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一面起身,“雖說你老公今晚會比較晚回來,可萬一被他碰到了總是不好。”他微微一笑,“我今天還是先告辭吧,改天我們有機會再聊。”

    “0K。”燕霜凝回他盈盈一笑,跟著起身送客,“今天多謝你幫忙了,你開車回去小心點哦。”

    “我會的。”

    “再見。”

    “再見。”男人頓了一頓,跟著,嘴角揚起半調皮的弧度,“我可以仿照西方禮節來個道別吻嗎?”

    “什麼?”燕霜凝聞言先是一愣,跟著瑩頰迅速染上紅霞,“別胡鬧了……”

    ***

    陸蒼麒哼著歌等著電梯將他帶上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開心,也許是方才在樓下停車時抬頭往上瞥了一眼,瞧見十二樓正對街角的窗戶有燈光透出的關係。

    那扇窗戶正屬於他租來的房子,客廳的燈亮著表示有人在家。

    是霜凝,雖然她曾在電話裏說過自己還有事要忙,可她現在卻已經到了家。

    她在家。一念及此,陸蒼麒不覺伸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西裝內袋,那裏裝了—個漂亮的小方盒,是他準備送給妻子的結婚周年紀念禮物。

    她在家。俊逸的嘴角剛剛一勾,電梯門便於此時開啟,他踏出步履,差點跟一個正在等電梯的男人撞在一起。

    “對不起。”他迅速道歉。

    “沒關係。”一張好看卻陌生的臉孔回應他。

    他點點頭,沒多理會那張顯然陌生的臉孔,逕自左轉,往家門走去,接著掏出鑰匙,打開大門,迎向一個一望見他,容顏便案然發亮的女人。

    “你回來了!”她一聲驚喊,神情又是訝異又是不敢相信,瑩瑩雙眸掩不住喜悅的光彩。

    看著她真心愉悅的表情,他忍不住微笑,“是啊。”

    “你今晚不是有應酬嗎?”

    “沒有,我今晚沒事。”

    “你——”望向他的星眸忽地一黯,“不會是臨時推掉的吧?”

    “不是。”他蹙眉,不解她的心情為何轉變如此迅速,“你為什麼這麼想?”

    她搖搖頭,墨睫低掩,半晌,才低聲開口,“你不必為我推掉應酬的,我今晚一個人在家也沒問題。”

    “是嗎?”他緊盯著她,“真的沒問題?”

    “嗯。”

    莫名的怒氣忽地竄上心頭,“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什麼日子?”她揚起臉龐,墨睫微微發顫。

    “真不記得了?”湛眸怒火更熾,在瞪視她蒼白慌然的容顏數秒後,他驀地轉過身,感覺西裝內袋的盒子像某種銳利的刺,狠狠紮著胸口。

    她根本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而他卻像個傻子一樣早在上個月便興匆匆訂了條卡地亞手鏈準備送她。

    他真是個傻瓜,天字第一號傻瓜!

    狼狽的眸光一轉,不願再望向眼前令他又怒又恨的容顏,卻毫無防備地讓另一個更令他震撼的影像落入眼底。

    他咬緊牙關,拼命勻定急促不定的呼吸。

    “這就是原因吧?”一字一句自齒間恨恨逼落。

    “什麼?”在陸蒼麒乍然冰冷的眸光凝視下,燕霜凝忍不住全身一顫,她用手抓著胸前的衣襟,仿佛這樣就能夠抵擋一股從骨子裏透出的寒涼感,“你說什麼……什麼原因?”

    “那個。”陸蒼麒揚起手臂。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燕霜凝跟著將眸光落向客廳沙發上個發亮的銀色物體迅速反照入她眼瞳。

    她一愣。

    那是個打火機,是……應該是剛剛送她回家的男人不小心遺落的……

    天!她的心臟猛然—扯,恍然意識到陸蒼麒聯想到了什麼,連忙回過容顏,面色蒼白。

    “不,蒼麒,你聽我說,你別誤會了……”

    “這就是你今晚不希望我太早回家的原因?”

    “不,不是的,我沒有不希望你回來……”

    “可是你鼓勵我儘管去應酬。”

    “是。但是不是你想像的原因,我……”她語氣迫切,可愈是焦急,口齒愈是不清,愈是心慌意亂,愈不知該從何解釋起,“你聽我說,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那個男人跟我—點關係也沒有……”

    在電梯門口巧遇的男。人身影忽地在腦海顯現,陸蒼麒凜著下頷,原就冷淡的神色更加明滅不定。

    “那麼,果然有個男人了,他是在我進門前一分鐘才匆匆離去的吧?”

    “是,他的確剛走沒多久,可是不是你想像中那樣啊。我只是請他進來喝杯咖啡:我們什麼也沒做——”

    天啊,她究竟在解釋什麼?為什麼仿佛有種愈描愈黑的感覺?而他又為什麼要用那麼寒酷且充滿懷疑的眼神看她,仿佛她試圖以謊言掩蓋出軌的事實?

    她根本什麼也沒做啊!他為什麼這麼看她?

    “你……你不相信我嗎?蒼麒?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她語音顫抖,抬眸半沉痛半祈求地凝睇他。

    可他卻輕易擊碎她柔軟的心,“我是不相信你。你近來的表現讓我無法相信。有哪個女人不希望丈夫常常在家陪著自己的?除非她根本不想見到他!”

    “我……不是這樣……”她怎麼是不想見他?她是太想見他但又不敢放縱自己要求啊,難道他不明白嗎?“你聽我說,蒼麒,我當然想見你,當然希望你的陪伴,可是……”

    “可是他的陪伴更能令你開心吧!”他忽地怒吼,堵去了她婉言解釋,健壯的猿臂跟著一展,粗魯地攫住她的雙肩,“說!他是不是碰過你了?你是不是跟他上床了?”他厲聲問,嫉妒的烈火燒紅了他的雙眸,更燒炙了他的神智,“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是不是每晚都在屋裏招待他?你究竟有多少入幕之賓?”

    “沒有、沒有!除了你,一個也沒有!”她銳聲嚷道,“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我?”

    “為什麼?因為女人不值得相信!如果你真的還有一點點在意我們的婚姻,為什麼會連今天是什麼日子都不記得?”

    燕霜凝聞言,心臟重重一扯,“是嗎?你認為我不記得嗎?”他掐得她的肩好痛,可卻遠遠比不上她的心痛,“你以為我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極度的委屈攫住她,“我是不敢記得啊。”

    “不敢記得?”他冷哼一聲,“這是什麼愚蠢的藉口?”

    “是啊。你覺得這藉口愚蠢——”她深深吸氣,努力阻止猛然自心頭竄上眼眸的酸澀,“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你自認為比我尊重這樁婚姻嗎?”

    “你!”他一窒,因她忽然的反擊而震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良久,蒼白的唇才吐出陰冷的話浯,“所以這是某種報復羅?”

    “報……報復?”

    “因為不高興我會經養過情婦,所以你也以跟別的男人勾搭不清來報復我——”說著,他冷冷一哂,忽地放開她的雙肩,“因為你曾經發現耳環,所以今晚才故意讓我看見打火機吧?”

    “耳……耳環?”她瞪視他,雖然他俊拔的身形已然退離她兩步,可不知怎地,她卻覺得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勢更加裏圍她了,“你……原來知道我撿到了那個耳環?”

    “我當然知道。”俊唇冷冷一扯,“事實上這一切都在我的算計當中。”

    “在你……在你的算計當中?”她問,身子一顫。

    什麼意思?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當中?他是故意讓她發現耳環的?故意讓她確認的確有另一個女人存在?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一切究竟是什麼可怕的把戲?

    重重疑慮像黑暗的迷霧朝燕霜凝當頭罩下,她身軀發冷,雙腿發軟,眼前的世界亦逐漸迷茫起來。

    “那個……那個耳環是……誰的?”

    “怎麼?你猜不到嗎?”

    “是……是……”星星鏈墜閃過她腦海,“肖潔的?”

    “……沒錯。”在眸底掠過一道又一道暗沉陰影後,他終於簡潔應道。

    可也就是這簡單的兩個字將燕霜凝逼人了冷絕的冰窖——

    星星耳環是肖潔的?是那個初次見面、她便覺得格外親切的朋友?是那個她推心置腹,將其當成了一生知己的女人?是肖潔?肖潔原來就是蒼麒的……情婦?

    她竟然跟一個搶自己老公的女人成了好朋友?她的好朋友曾經躺在主臥房的那張大床夜夜與她丈夫歡愛,他們曾經在那兒擁抱、親吻、赤裸地做愛……

    其實很多台商到大陸來都會包二奶,所以你過來是對的,至少多陪陪老公,他也不會因為一時寂寞做錯事了。

    你們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霜凝,你對他這麼好,甚至為他下廚,他一定能感受到你的感情的。

    這鏈子其實不貴,是那種到處都有的便宜貨,只是因為它有紀念價值,所以我才一直戴著。

    你要保重,霜凝,如果你的老公欺負你隨時打電話告訴我,我會帶把刀從美國飛回來找他算帳—一

    騙局!騙局!一切都是騙局!肖潔清淺的笑容、對她的溫言鼓勵,都是騙局!一切原來都是蒼麒與她聯手設下的騙局……

    我陸蒼麒的老婆這輩子只有一個,就是你!

    騙人!他說謊,他說謊騙她,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當中,都在他的算計當中……

    “啊——”淒厲的銳喊驀地拔尖而起,穿透粉牆、穿透他的耳膜,也穿透了她自己的,可她渾然未覺,不曾察覺自己原來發出了如此心碎且絕望的呼喊,她只是頹然坐倒在地,眼眸無神地望著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那樣空白的眼神震動了陸蒼麒,昏亂的神智驀地一醒,驚覺自己似乎做了太過過分的事,他蹲下身子,“霜凝?”低啞的嗓音帶著幾分猶豫。

    好半晌,毫無血色的容顏才微微一抬,“那孩子呢?”

    “孩子?”

    “你不肯跟我生孩子,卻讓她懷了你的孩子?都三歲大了,那麼可愛的一個小男孩……”她呢喃著,空落的胸膛已無法感受到任何感覺。

    酸、澀、苦、痛她已經毫無感覺了。

    “不,他不是我的孩子……”微微急促的嗓音試圖解釋,

    她卻置若罔聞,只怔怔地望著他,蒼茫而木然地望著他,“……為什麼?”

    陸蒼麒一愕,心臟如遭重擊,原本打算狠狠打擊這個紅杏出牆的女人的,可當真正面對她備受打擊的神情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心依然為她柔軟,“霜凝,我……”要不是殘餘的怒焰依然盤據心頭,他幾乎想道歉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我——”他想解釋,可不知怎地,滿腔言語就是硬在喉頭,無論如何不肯吐出。

    “你真的這麼討厭我嗎?蒼麒——”熱燙的淚水從眼眶滾落,可落上頰畔,卻立刻成了完全的沁涼,“我不想知道這些的,你以為我不知道有個女人嗎?你以為我沒懷疑過可能是肖潔嗎?可是我不想知道這些,我拼命告訴自己那已經是過去式了,告訴自己不應該懷疑肖潔,不該再斤斤計較你的背叛,我告訴自己我也有錯,是我對你太冷淡,你才會從別的女人身上尋求撫慰,我一直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她呼吸一碎,跟著再也忍不住以雙手掩住面頰,哽咽哭泣,“我不……不想知道這些的,真的……真的不想知道——”

    “霜凝——”見她如此心碎失神的模樣,陸蒼麒心跳一亂,跟著不禁責怪起自己,他伸展雙臂,一心一意只想安慰眼前全身發顫的女人,“別哭了……”

    “別碰我!”銳利的呼喊逐去了他輕柔的碰觸。

    他一愣,一時不知所措,“霜凝?”

    “你別碰我。”她冷冷重複,忽地起身,射向他的眸光冰寒無神,“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拋下冷淡的宣言後,她迅速旋身,不數秒,窈窕的身子便隱人客房裏。

    輕微卻冷冽的鎖門聲傳人陸蒼麒耳裏,聽來竟可笑地像是某種喪鐘。

    ***

    她走了。

    趁著他工作之際,她將所有行李收拾得乾乾淨淨,就這麼一走了之,只留下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

    我已經累了。

    放過我吧,這場可悲的婚姻遊戲我真的玩不下去了——

    簡單的兩句話,卻清楚地表達了她的失望與決絕。

    他果然傷她太重了嗎?

    他其實不想傷她,明知自己坦白與肖潔之間的關係對她會是最重的打擊,卻還是毫不容情地重重傷她……

    因為妒恨。

    不甘她與別的男人牽扯,所以忍不住妒恨,她燕霜凝明明就是他陸蒼麒的妻子,為什麼要背著他與別的男人來往?

    每當想起她纖細的橋軀曾經被某個男人緊緊地擁在懷裏,她剔透的星眸也曾經恍若在與他做愛時那般迷朦地望著另一個男人……他就忍不住強烈妒恨!

    該死的女人!

    她該死的怎能一面說著愛他,一面跟別的男人上床?

    她該死的怎麼有能耐讓他明明滿腔憎惡她的背叛,卻還依然為她的眼淚心疼?

    她是怎麼樣可怕的女人,而他又是什麼樣愚蠢的男人?

    “去他的!”

    一念及此,陸蒼麒再也忍不住又怒又惱的詛咒,拳頭一握,狠狠敲擊窗戶玻璃。

    刺骨的疼痛傳來,他卻渾然未覺,只是神情空白地瞪著窗外,直到辦公室電話鈴聲響起。

    他不耐地拿起話筒,“喂。”

    “蒼麒嗎?我是李玉珊。”

    李玉珊?濃眉一蹙,迅速從記憶庫裏翻出這個人名,“是小陳的太太啊,怎麼?有事嗎?”

    “也沒什麼,就跟你問問霜凝最近怎麼了,好幾天沒見她人影了,打她手機也都沒回應。”

    “哦,霜凝啊。”他深呼吸,語聲微微緊繃,“她……臨時有事到奧地利看她媽媽去了。”

    “原來她到奧地利去了,難怪這幾天找不到人。嗯,沒事就好了……”

    “不好意思讓你為她擔心了。”他客氣地應道,意欲就此掛斷電話,“那我們改天……”

    “對了,麻煩你轉告霜凝,我弟弟說謝謝她呢。”

    他一愣,“你弟弟?”

    “是啊,霜凝沒告訴你嗎?我弟弟是霜凝大學時的學弟,就是那天晚上送霜凝回家的那一個……對了,你可能沒遇上他,總之,我弟弟說要謝謝霜凝這個學姐在學校老照顧他,連他女朋友都還是靠她這個學姐幫忙才追到的呢……”李玉珊嘮嘮叨叨地說著,一開口就沒完沒了,不失話匣子本色。

    陸蒼麒聽著,神思逐漸茫然,心緒也跟著起伏不定。

    那天遺落打火機在客廳沙發上的男人,是霜凝的學弟?

    原來他只是個……學弟?

    極度的驚慌驀地攫住陸蒼麒,他手一顫,話筒不知不覺滑落,在辦公桌上敲出清脆聲響。

    老天!他究竟做了什麼?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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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奧地利因斯布魯克

    因斯布魯克的冬天,很冷。

    雖然並未落雪,可迎面而來的寒風足以令每一個走在街道的路人行色匆匆,一個個拉緊了圍巾,試圖借由親近輕軟的羊毛取得一點點溫暖。

    但這其中並不包括燕霜凝,她不僅沒有拉緊圍巾,甚至赤裸著一雙沒戴手套的手提著剛剛在超市裝滿的購物袋。

    她步履輕緩,狀若優閑,但卻掩不住一絲絲意興闌珊的意味。

    是的,意興闌珊,自從離開北京後,日子對她而言便成了一頁又一頁的空白,既不知該在上頭揮灑些什麼,也不想揮灑些什麼。

    就這樣過了吧。空白也好,彩色也好,說到底又有什麼分別呢?

    她漠然地想,揚起頭來,眸光落向遠處美麗的山景。

    傍山而建的小城因斯布魯克周遭總是彌漫著薄薄的霧,像在畫布上噴灑水煙,淡化了遠處翠山的綠,卻增添了幾分浪漫的朦朧。

    初次來到這座山城的觀光客沒有一位不為它秀雅的美讚歎的,即便是在這裏居住多年的奧地利人,偶爾揚起視線,也要忍不住輕聲歎息。

    可燕霜凝卻無動於衷,一顆冰心不曾因為從前難得能見的美是稍稍融化。

    她漠然地收回視線,漠然地繼續前進,漠然地轉進一棟老式兩層樓房小巧雅致的庭院,自大衣裏取出鑰匙打開大門。

    “媽媽,阿姨,我回來了。”

    “霜凝,回來了啊。”一個頭髮半白的婦人迎了出來,腰上系著圍裙,手中還握著鍋爐,“猜猜誰來了?”

    “誰?”燕霜凝淡淡地問,可心臟卻奇異地抽動了一下,她凝眉,倏地咬緊牙關。

    “是你弟弟啊。他特地從臺灣飛過來了。”

    “喬書?”她輕輕吐息,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一種像是失落又像松一口氣的感覺,數秒後,唇角終於因為這樣的消息揚起淺淺微笑,“在哪兒?他沒事吧?傷口都好了嗎?”

    “我全好了,完全沒事。”回答她問題的正是燕喬書清朗渾厚的嗓音,他精瘦的身軀忽地挺立姐姐面前,線條分明的臉龐滿是笑意,“好久不見,老姐。”

    燕霜凝微笑加深,“看樣子你元氣十足呢。”她伸出雙臂,緊緊地跟弟弟擁抱一下,接著鬆開他,退後幾步觀察著,“嗯,好像真的沒事了,身子酸了一點,不過無所謂,有老媽在,肯定很快就能把你那幾兩肉補回來的。”

    自從上個星期接獲喬書在臺北的好友江若悠的電話,告訴母女倆喬書為了救她不幸身受槍傷的消息後,兩人就一直忍不住擔憂,要不是江若悠安撫她們喬書的傷勢已然無礙,她再怎麼不願回臺北也要馬上飛回去。

    幸好喬書沒事,幸好她不必飛回臺北……

    她想,神色變換不定。

    燕喬書卻像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逕自進出一貫率直的朗笑,“老姊不愧是老姊,一下就看出你弟弟的心思了,我這麼快飛回來,就是想讓老媽好好善我補補。”

    “別高興得太早,”燕霜凝睨他一眼,“要知道這裏的廚房現在可不只老媽一人在管。”

    “什麼意思?”燕喬書不解。

    “意思是你老姊偶爾也會進廚房,你啊,最好提早準備一些腸胃藥。”說著,燕霜凝就要邁開步履,隨著母親一起進廚房。

    燕喬書卻喚住了她,“等一下,老姊,我還有話問你呢。”

    燕霜凝腳步一凝,卻沒有回頭,“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那件事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想多作解釋。”

    “……你真的決定跟姊夫離婚?”

    “嗯。”

    “為什麼?”

    “我說了我不想解釋……”

    “姊,你知道今天除了我,還有另一個人也來到這裏了嗎?”

    燕霜凝聞言,身子一僵,呼吸跟著一屏。她凝立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直到—個沙啞的男人嗓音飄人她耳膜,扭緊她以為早已不曉得疼痛的心。

    “……霜凝,是我。”

    “……你來做什麼?”

    “我來解釋。你沒收到我的E—mail嗎?”

    “我在這邊不上網。”

    “可是媽媽告訴我,你在這兒天天上網的……”

    “我沒有!”

    “霜凝……”

    沉痛的呼喚幾乎撕碎燕霜凝的心,她驀地旋身,充滿怨怒的眸光冷冷射向她寧願一輩子再也不見的男人,“你還來這裏幹什麼?我不想見到你,聽清楚了嗎?我、不、想、見、你!”

    ***

    她不想見他。

    是他應得的,他的報應……

    陸蒼麒深深歎息,望著那扇緊緊閉著的門扉,她將臥房房門關得那麼緊,幾乎一絲光線也無法流泄,正如她的心門也緊緊閉著一般。

    她真的不想見他,就連晚飯也不肯下樓吃,一個人躲到二樓房裏。

    陸蒼麒站在門口,有片刻思緒一片茫然,手足無措。

    為了讓小兩口好好談談,燕家人特地將樓上留給了他們,可面對著一室靜謐,面對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門扉,他卻忽然不曉得怎麼辦才好……不,或許該說自從她在北京不告而別後,他便早已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霜……霜凝,”他深吸一口氣,啞聲喚著近日來不知在心底夢裏喚過幾百遍的芳名,“跟我談談好嗎?”

    沒有回應。

    她的心門緊閉,柔唇也不肯為他輕啟。

    陸蒼麒等了一會兒,一顆高高提起的心亦逐漸沉落,他握緊雙拳,雙肩微垂上向玉樹臨風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頹然。

    “霜凝,你能不能……聽我解釋?”他騰著門扉,湛幽的眸子明明什麼也看不到,可腦海卻清晰地浮現一個女人纖細的倩影。

    她靠坐在門扉的另一邊,雙手抱膝,螓首深深埋人。

    她在聽著他說話,雖然不肯回應,但她仍然願意聽他說。似真似幻的影像給了他勇氣,他雙腿一曲,跟著坐倒在地,背部緊緊靠著門,就好像緊緊靠著她柔軟的嬌軀一般。

    他深深吸氣,喉間漲滿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好—會兒,低微沙啞的嗓音才幽幽揚起,“霜凝,你記得那一年我們在你家見面時,你往我臉上潑酒那件事吧?”

    門的對面並沒有傳來任何聲響,陸蒼麒也料到了,只是閉了閉眸,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時候我們正在聽德弗劄克的交響曲——一第九號,新世界記得嗎?”他頓了頓,“其實比起‘新世界’,還有更多我更欣賞的古典樂作品,可不知怎地,從那一回起,我便愛上了這首交響曲,每次逛唱片行,都會不由自主地尋找最新錄製的版本,然後買回家,一遍又一遍地放來聽。很莫名其妙,對吧?”俊唇扯開自嘲的弧度,英眸卻瞬間滿蘊柔情,“可現在想想,也許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在心中—點一滴凝聚你的形象,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你開始,—點一滴滲入我心中……”

    ***

    新世界交響曲!這些年來他原來一直反覆不停地聽著這首交響曲——

    跟她一樣。

    聽聞陸蒼麒沙啞的表白,燕霜凝禁不住心頭一陣強烈震撼,她驀地揚起蒼白的容顏,迷惘的眸光射向床頭音響。

    就連現在,在她這麼恨他的時候,音響裏擺的,仍是新世界交響曲的CD。

    即便在她如此恨他的時候,在她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願見他的時候,每一個淒清寂靜的夜晚,她仍是反反覆覆聽著這首交響樂——

    “……當爸爸以家族企業的股份要脅我娶你時,”低啞的語聲繼續從門的另一邊悠悠傳來,“我確實相當不高興,跟他大吵了一架,可一方面受不了公司落到陳月英那個女人手上,一方面也受不了他愈來愈骨瘦如柴的身子,我終於還是答應了他。坦白說,我答應他要娶你,可卻不敢擔保你一定會嫁給我,只要一想起之前我們每一回碰面都是那種擦槍走火、隨時就要引爆大戰的場面,我頓時就會沒把握起來……向你求婚時會吻你,也是為了擾亂你的神智,而你果然在昏昏沉沉當中答應了我的求婚——”

    是的,她答應了他的求婚在被他吻得天旋地轉的時候。

    當時,她滿心滿腦只有他,可以不顧一切答應他任何事,何況只是要她嫁給他呢?

    她根本是一腔愉悅啊。

    一念及此,燕霜凝蒼白的嘴角一扯,拉開三分自嘲,卻有七分哀傷的微笑。

    陸蒼麒仿佛看到了她的反應,嗓音微微急促起來,“對我計謀的得逞我其實並不覺得得意,相反地,當我看見你那麼努力想要做好我的妻子,就忍不住莫名焦躁,霜凝,我明咀是不懷好意、為了自己的私利才娶你,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呢?你不僅對我好,甚至還毫不諱言愛上我這個從沒給你好臉色看過的男人——天!”他嗓音更加緊繃壓抑,“我真的覺得壓力好大,我覺得自己不配得到你的愛,更怕讓你愛上我的後果——”

    為什麼?

    聽著他沉重的告白,她一顆心再也無法保持冰冷了,在最最深處,小小的火苗悄然竄起。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敢讓她愛他呢?

    “……霜凝,你曾經見過我親生母親一次吧?在我們都還很小的時候。她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去世了,因為久病纏身。我媽媽她就是那種為了愛全心全意奉獻的女人,丈夫、孩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除了她的家庭,她沒有自己。這也就是為什麼,她一旦得知我父親有外遇,便瀕臨精神崩潰的原因。”他頓了頓,輕輕歎息“霜凝,你知道嗎?小時候,我跟蒼鴻是一路看著我媽媽愈來愈加病弱長大的,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加虛弱,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需要我們兩個孩子,因為她最鍾愛的那個男人,已經不再愛她了。你可以想像這樣的結果是什麼嗎?蒼鴻跟媽媽的感情愈加親密,我卻反而愈想逃開。我真覺得透不過氣,當她滿眼期盼地望著我,盼望著我一再對她保證我愛她、在乎她這個母親的時候,我感覺到的是完全地透不過氣——為什麼?”沈鬱的嗓音逐漸激動起來,“為什麼她要這麼依賴我們呢?為什麼她不能好好經營屬於她的生活呢?為什麼她的一切都得寄託在別人身上呢?為什麼?”

    他不停地問,一遍比一遍更加激昂,卻也更加惆悵。

    燕霜凝聽著,忽然有些領悟了,一股奇異的酸澀從心底逐漸沖上眼眸——

    “所以我真的很怕你愛上我,真的很怕,我怕到最後會因為你的愛而透不過氣……”

    是啊,他當然害怕她愛上他了,他怕她會成為另——個母親,另一個令他心疼、卻也讓他忍不住想遠遠逃開的女人一一

    “對不起,我知道我真的是一個很過分的男人,甚至可以說有點懦弱,我沒勇氣去愛,也沒勇氣接受別人對我的愛,所以我要遠遠地推開你,遠遠地,愈遠愈好……”.她明白了,她懂了,終於知道他為什麼在聽到她說愛他時,會是那麼掙扎又驚怒的神情——

    “……我雖然希望遠遠地推開你,可當你對我提出離婚,決定離開我時,我卻又該死的捨不得,怎麼樣也無法放手——.”

    是嗎?他捨不得嗎?他真的捨不得嗎?

    火苗更熾了,冰心一點一點融化——

    “霜凝,不論你心中對我現在是什麼看法,請你相信我,肖潔的孩子不是我的,她會認識你也不是我刻意安排,我們絕對沒有聯手欺騙你的意圖,絕對沒有……”

    “那耳環呢?”她終於開口了,雖然只是細微的嗓音。

    他應該聽到了,因為一陣微微急促的抽氣聲傳人燕霜凝耳裏。

    “……耳環是肖潔不小心掉落在廚房的,我撿起它,故意塞到床墊—一”他低聲道,“別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只是忽然有種渴望想讓你撿到,想看看你會有什麼反應——”

    為什麼想看她的反應?他究竟想做什麼?他難道如此想傷她嗎?他明知道她絕不願得知另一個女人真的曾經存在的……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燕霜凝不解,心海狂亂起伏,呼吸亦失去該有的韻律。她咬緊牙關,緊緊地咬著,一語不發。

    “霜凝?你怎麼了?”他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語調蘊著掩飾不住的慌張,“你說說話好嗎?你……原諒我好嗎?”

    她沒說話,頰畔卻涼涼劃下兩道淚痕。

    沉默像最幽暗的陰影,漫天蓋地而來,壓得兩人皆是透不過氣。

    “對不起。”仿佛過了一世紀之久,他終於開口了,低微地、沙啞地,“我知道自己真的是一個很卑鄙的男人,既卑鄙又無聊,我真的不配你如此愛我,更不值得你的原諒。”

    她聞言,掩落墨睫,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顆一顆滑落。

    “……我還是離開好了,我猜你還是不想見我吧。”

    沙沙的聲音朦朧響起,想必他正站起他修長挺拔的身軀吧。

    “再見了,霜凝。”他站直身子,雙唇幽幽吐落最後的道別,“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想見我——不論什麼時候,即使只是想來狠狠罵我一頓,我都會很歡迎的。我……會等你,一直等你——”

    他忽地停頓,她知道他是在等自己開口,她深深吸氣,再吐氣,仍然一句話也不說。

    “這個留給你。”隨著他低啞嗓音落下的是某種物體敲落地面的聲響,接著,又是一陣沉寂,“……我走了。”短短三個字承載著懾人的落寞。

    她驀地倒抽一口氣,腦海頓時一片空白,好半晌,才顫著右手摸索著音響遙控器,按下CD播放鍵。

    第九號,新世界,第一樂章——

    一直到第一聲鼓聲響起,她才敢放縱自己慟然哭泣。

    ***

    是雨?還是雪?

    濕涼的液體沾染陸蒼麒的頰,他伸手抹去,意識朦朧。

    黯淡的幽眸朝天際望去,暗黑—片,既無絲絲雨幕,亦不見朵朵雪花。

    沒有雨,也不是雪,那手指這濕涼的觸感會是什麼?他怔怔地想,怔怔望著自己修長的手指,直到一陣朦朧的腳步聲敲人他耳膜。

    腳步聲由遠而近,由朦朧而清晰,由急促到輕緩,終於,消逸無聲。

    陸蒼麒屏住氣息,心跳急遽若萬馬奔騰,挺拔的身軀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旋過,不敢去猜測身後匆匆追上他的人是誰。

    他怔立著,一動不動。

    “……這是什麼意思?”低啞的嗓音輕輕拂過他耳畔,他心一扯。

    是霜凝,是她的聲音,是她追來了——

    他深深吸氣,好半晌,才敢旋過身,在眼瞳清清楚楚地映人一張蒼白容顏時,心跳忽然停了。

    她站在那兒,芳唇緊緊抿著,神色倔強地瞪著他,朝向他攤開的手掌上,躺著粉色絨布方盒。

    “這是——”嗓音差點不爭氣地梗在喉頭,“是我那天本來想送你的禮物。”

    “禮物?”

    “結婚周年紀念。”

    她不語,默默望著他,接著,打開盒子,取出在蒼茫夜色下分外璀璨的鑽石手鏈,“這不是卡地亞那款Love嗎?”

    “……嗯。”

    “你——”明眸凝定他,變換過數道複雜神采,像是淡淡猶豫,又似微微心疼。她望著他,好一會兒,才輕啟柔唇,“那天那個男人只是我學弟,因為碰上了所以他開車送我回家,我們只是聊一聊而已,什麼也沒做……”

    “我知道。”陸蒼麒止住她,語氣不覺帶著自責的急切,“陳太太那天為了找你,打電話給我,全跟我說了”他忽地一頓,閉了閉眸,“對不起,霜凝,我太小家子氣,不應該懷疑你,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請原諒我……”

    她打斷他的話,“你知道那樣的懷疑很傷人嗎?”

    “我知道。”他回道,語氣黯然。

    “我絕不會背叛你,更不會為了報復你特地把男人的打火機留在沙發上。”

    “我知道。”

    “你知道我那天聽你說肖潔跟你……”瞪視他的明眸氤氳,蘊著氣憤的嗓音更微微顫抖,“我有多麼難過嗎”我不願意相信,不相信我的好朋友跟我老公竟然……”

    “我知道。”墨睫一落,不敢看她哀痛的神色。

    “你甚至故意讓我發現耳環,你——”她繼續哀傷的質問,瞪視他好一會兒,接著,呼吸一緊,淚珠終於沾上眼睫,“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湛眸迅速揚起,“不,我不討厭,霜凝,不是因為討厭,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陸蒼麒慌亂地道著歉,嗓音發顫,雙拳緊緊握著,“我並不是真的想刺傷你,我只是……只是被嫉妒蒙蔽了心智。”

    “你……嫉妒?”她不敢相信。

    “是的,我嫉妒。”他點頭承認,沉啞的嗓音再度增添了幾分懊惱與自責,“霜凝,我那天其實是一心一意想見到你的。為了能與你共度結婚紀念日,我不惜排開所有其他事,但當我打電話給你時,卻得到你冷淡的回應,接著我趕回家,卻發現你剛剛送走一個男人——”

    一連串突如其來的告白驚怔了燕霜凝,她愣愣聽著,心海起伏不定。

    而他仿佛沒注意到她忽然呆怔的神情,雙唇仍然急促地繼續吐落真情告白,“我忍不住激動,我以為……以為你是為了與男人私會才藉口自己晚上也有事,才不願意我早點回家,我……”

    她心弦一扯,再也聽不下去了。

    “蒼麒,你誤會了。我……我之所以會那麼說是因為不願意你為了陪我耽誤了工作。我是因為……因為怕自己太依賴你,成了你口中的菟絲花,所以才——”她眨眨眼,酸澀滾熱的淚水流泄雙頰。

    為什麼?為什麼她明明是為了維繫兩人感情所做的努力卻造成了他的誤會?卻反而成了兩人在那天晚上決裂的導火線?

    為什麼明明是為了愛一個人而做的舉動,對方卻絲毫感受不到?

    為什麼會這樣?

    一念及此,燕霜凝猛地搖頭,淚水掉得更凶了。

    “不要哭,霜凝,別哭。”一串串晶瑩的淚珠令原先就微微慌亂的陸蒼麒更加手足無措,他抬起右手,嘗試想為她拭去頰畔的淚水,卻又害怕她不願意接受他的碰觸,掙扎了好一會兒,最後右手依然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我……我是因為愛你所以才想多跟你在一起,也是……也是因為愛你才不敢太依賴你,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懂?”她哭著,哽咽委屈的嗓音擰得他心臟緊緊地、緊緊地發疼。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視界逐漸朦朧,“對不起,霜凝,我現在都明白了。對不起,明明是我自己沒勇氣面對感情,還要冠冕堂皇地要求你。霜凝,我……我現在逐漸懂了,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候是可以為她拋下一些東西的,比如結婚紀念日,我寧願不應酬也希望能見到你……”

    “什麼意思?”敏感的字眼忽地攫住她的注意力,迷蒙的眼眸震驚地揚起,凝向他,“你……愛我?”

    “……嗯。”他輕輕頷首。

    他愛她?他愛她?

    她無法相信,“……什麼時候開始?”

    “我不知道——”他微微苦笑,“也許是從你往我臉上潑酒那一天開始吧。”

    “……這麼早?“燕霜凝愣愣地。

    “嗯,我想是吧。”

    他愛她,他愛她!他——真的愛她!

    極度的喜悅排山倒海而來,逼得燕霜凝幾乎透不過氣,她深深呼吸,拚命平定失速的心韻,但最終還是無法輕易令自己冷靜,激動地抓住他的右手,緊緊貼住自己的面頰,“為什麼不早告訴我?蒼麒?為什麼讓你自己跟我都受了這麼多苦?你這笨蛋,簡直笨透了。”她喃喃責駡他,微微氣惱,卻有更多心疼,“笨透了,蒼麒,你真可惡——”流漾著水霧的瞳眸迷蒙地望著他,深深地,教陸蒼麒又是心悸,又是感動。

    “你願意原諒我嗎?霜凝,原諒我這個懦弱的男人?”他問,低啞的語氣顫抖著祈求,“原諒我明明愛著你,卻沒有勇氣承認……”

    “別這麼說,蒼麒,這不是誰原諒准的問題!”她激動地喊,纖細的身軀翩然投入他懷裏,微涼的臉頰跟著貼緊他的,“別再如此苛責自己,也許你有錯,也許我也有錯,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了——”顫然的嗓音忽地一頓,“你……你的臉怎麼濕濕的?”

    “……嗯,是啊。”

    “是雨,還是雪?”

    “我不確定——”

    她仰頭凝睇他,明眸掠過無數複雜光影,半晌,優美的菱唇驀地揚起調皮的弧度,“總不會是我往你臉上又潑酒吧?”

    他跟著笑了,淡淡地,悠悠地,湛眸深情睇著她。

    “……你說呢?”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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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 22:14:48 |只看該作者
尾聲

    霜凝:

    很高興又收到你的E—mail。知道嗎?你懷孕的消息著實讓我興奮了好一會兒,因為這代表你現在真真正正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

    真的,我真的很高興你和蒼麒誤會冰釋,更開心你不計前嫌,仍然願意繼續我們的友誼。

    霜凝,也許你無法想像我現在的感覺,我覺得像得回了曾經失去的重要寶物,我是那麼高興、它能夠失而復得,並不禁有些惶恐,怕有一天又會不小心弄丟了它……

    別笑我,我知道我想太多了,我只是不由自主有些恐慌。

    但霜凝,除了慶倖自己得到你的原諒,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一件我由你最近的郵件裏猜出蒼麒並沒有告訴你的事。

    我想告訴你,霜凝,蒼麒他其實從來不曾跟我上床。

    你看到這裏一定會很驚訝,甚至也許懷疑我只是為了、安慰你才如是說,但,我一定要慎重強調,這是真真切切的事實。

    別說你不敢置信,就連剛開始的我,也對這樣的處境感到難以接受。

    不曉得蒼麒有沒有告訴過你?在上海,其實是我主動對他提出成為他情婦的要求的,當時的我一心想以最快的方法賺錢,又見到周遭大多台商花天酒地包二奶的放蕩案例,我想,只要你情我願,自己又何妨在這樣的風流遊戲中取得未來生活的保障?

    於是,我透過朋友認識了當時孑然一身定居大陸的蒼麒,向他毛遂自薦。

    他的乾脆答應在我意料當中,可當我們同居之後,他不曾履行同居權利卻遠遠在我意料之外。

    我不明白為什麼,如果最終他要的只是一個肯每天為他煮飯洗衣服、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女人,那請一個全天候的管家不就得了,又何必花重金在家裏養一個情婦?

    沒錯,他是曾經擁抱過我,甚至在聽了我過去的故事後給了我一個溫暖的親吻,可,也就僅此而已。

    對他莫名的態度我一直想不透,直到有一天偶然之間我在他皮夾發現了你的照片,才恍然大悟。

    霜凝,他把你的照片藏在皮夾最底層,不是因為他不想念你,不是因為他不在乎你,就因為他太想你、太在乎你了,才如此倔強地不肯對自己承認。

    他根本就深愛著你,與我的協議只是他下意識裏對你倆的婚姻所下的一個賭注。

    他想借著與我同進同出的假像,讓難堪的流言傳回臺灣,傳到你的耳裏,於是,你便會怒氣衝衝前來大陸與他攤牌,甚至之後他故意把我的耳環夾在床墊間令你發現,我想也是為了試探你

    是的,我猜,這就是蒼麒潛意識裏的想法,只是他自己一直不曾發現,或許到現在也仍然未曾明白。

    然而我這個旁觀者,卻是清清楚楚的。

    霜凝,一個女人是很難不為這樣一個表面無情、其實卻深情的男人動心的。在想透了蒼麒的動機後,我忽然很渴望見見那個明明讓他愛到了骨子裏、卻又不肯對自己承認的妻子是怎樣—個女人……

    所以才有那一回我們在星巴克的初次相遇,那天下午其實我是特意跟蹤你的。

    霜凝,我雖然料到了能讓他如此深愛的女人一定十分特殊,可卻沒想到,就連我自己也喜歡上了你,衷心期盼與你成為好友。

    你真的是個十分特別的女人,如此純真溫雅,訪佛只看見這世上的—切美好——別誤會,我並非暗示你不解世事,我只是非常羡慕你,羡慕相信人性、相信這個世界的你。

    你的心,如此純真、如此柔軟,能對初識不久的我傾心相交,也能在意識到蒼麒的寂寞時眼眸立刻泛起淚光——就因為這樣情不自禁的眼淚,讓我相信她絕對是深愛著蒼麒的。

    你愛蒼麒,而他也深愛著你。

    霜凝,他真的是非常非常愛你的,也許他不善於表達,但一個女人一生只要能得一個男人這樣珍愛,便擁有了最大的幸福。

    我曾經擁有過這樣的幸福,而我深深相信,你的幸福會比我的更甜蜜、更綿長——

    祝福你們!

    肖潔於二OO一年立春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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