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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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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賤宗首席弟子] 戰國大司馬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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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14:10 |只看該作者
第391章:夜襲

    “咕咕……”

    夜色下,一隻不知名的飛鳥劃過。

    緊接著,一隊黑影貓著腰悄悄摸向遠處的門水秦營,在營寨外那些火盆的火光照拂範圍外停下了腳步。

    借著朦朧的幾絲亮光,可見為首的正是魏將晉鄙,他伏著身體悄悄窺視著遠處的營寨。

    此時在遠處的秦營南營門處,營門緩緩開啟,繼而有兩隊秦卒從營內徐徐走了出來,一邊小聲交談著,一邊朝著營外而來。

    不出意料的話,這兩隊秦卒應該輪到夜間巡邏。

    “……那我去了,回頭再說。”

    “……行,咱們也得走了。”

    依稀間,似乎還能聽到那兩隊秦卒的隊率在彼此交談,旋即,那兩隊秦卒分開了,一支朝著東南方向而去,而另外一支,則直奔晉鄙等一干人所潛伏的位置而來。

    看到這一幕,晉鄙以及他身背後的魏卒們,皆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倒不是畏懼,畢竟單單負責奇襲的晉鄙這隊魏卒,便有整整五百人,更別說身後遠處還有魏青率領的數千奇襲大隊,豈會畏懼那區區一隊秦卒?

    他們擔心的,是暴露蹤跡,使得秦卒及時向秦營內傳達警訊。

    看著那隊約二十幾人的秦卒越來越近,晉鄙微微吐出一口氣,心中已作出了決定。

    倘若暴露行蹤無可避免,那索性就暴起殺人,然後快速攻向營門。

    想到這裡,伏在地上的他,左手已悄悄握住了劍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儘管那隊秦卒當中有三四名舉著火把的秦卒,可沒想到這隊秦卒愣是沒有發現伏身在雜草叢中的他們,徑直從離晉鄙約三丈左右的地方走了過去,繼而逐漸走遠,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下。

    ……

    晉鄙的眼中閃過幾絲意外,他感覺這些秦卒,似乎有些欠缺應有的警惕。

    事實上不止是這隊巡邏的秦卒,此刻站在秦營營門的幾名秦卒,其實也欠缺應有的警惕,哪怕隔著老遠,晉鄙依稀也能聽到遠處的那幾名值崗秦卒在小聲交談,似乎在閒聊有關於女人的話題。

    “準備襲營。”

    晉鄙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魏卒下令,繼而,他身後的魏卒依次向其身後的魏卒小聲傳令,很快,這邊所有的魏卒就都做好了強襲眼前這座秦營的準備。

    “行動!”

    隨著晉鄙刻意扼制的一聲令下,他頓時從地上爬了起來,率領著身後的魏卒們,借助夜色的掩護,貓著腰快步走向遠處的秦營營門。

    待離得近了,由於秦營營門外有不少燃燒著木柴的火盆,魏卒們無法再借助夜色掩藏行蹤,於是晉鄙這幫人索性就直起了身體,快步走向遠處。

    “唔?”

    秦營外,忽然有一名秦卒用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了晉鄙這群不速之客,當他看到朦朦朧朧有數百個人影湧向這邊時,他當即便聯想到了敵軍的偷襲,下意識地驚呼:“敵敵襲!”

    而在同時,晉鄙也已抽出了腰間的佩劍,沉聲下令:“殺!”

    一聲令下,他麾下數百名河東魏卒改疾走為狂奔,一起湧向那處營門,將那幾名值崗的秦卒殺死在地。

    “鐺鐺鐺”

    “鐺鐺鐺”

    營門內,頓時警聲大作,不少秦卒在放聲大喊。

    “敵襲!敵襲!”

    “齊軍襲營!齊軍襲營!”

    唔?被誤認為是齊軍了麼?

    晉鄙嫌棄的冷哼一聲,旋即喝道:“撞門!”

    話音剛落,他麾下便有十幾名河東武卒合力撞擊營門,這種硬派的做法,驚呆了營門內的那些秦卒。

    他們可能是在納悶:軟弱的齊軍,怎麼忽然變得如此強硬了?

    而就在他們吃驚發愣的期間,亦有不少河東武卒憑藉搭人梯的辦法,強行翻過了營門兩側的木質營柵,砰地一聲,仿佛重物般落地。

    “殺了他們!”

    營門內的秦卒高呼著。

    期間,有一名秦卒趁敵卒翻越營柵後落地不穩,一劍斬在對方的肩膀上,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他手中的利劍,竟然砍不入對方的肩上的甲胄,甚至還發出了“啪”的古怪聲音這是利劍這等利器會發出的聲音麼?

    就在那名秦卒驚詫之際,他對面的那名魏卒卻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了輕蔑而滿帶嘲諷的笑容,仿佛是在嘲笑對方手中的利劍竟不能穿透他身上的甲胄。

    “笑什麼!”

    秦卒惱羞成怒,再複一劍斬向對方,然而他對面的魏卒卻不退反進,抬手左手,仿佛試圖用手臂在抵擋這一擊。

    他不想要那只手了?

    秦卒的心中生出幾許困惑。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砰地一聲脆響,他再次揮出的利劍,竟被對方用臂甲給彈開了。

    還沒等這名極度震驚的秦卒反應過來,只聽噗地一聲,欺身上前的那名魏卒,已經有手中的利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怎麼……會……”

    喃喃自語間,秦卒眼睜睜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名魏卒用左手推在他的胸膛上,將他緩緩推開。

    “撲通。”

    重物倒地,那名魏卒甩了甩有些發麻的左臂,同時用猙獰的目光掃視著四周那些看到這一幕後目瞪口呆的秦卒們,繼而咧開嘴,露出幾絲滲人的笑容。

    “魏卒……他們是魏卒!不!他們是魏武卒!”

    忽然間,有秦卒驚聲叫道。

    這一聲驚呼,頓時讓附近的秦卒們恍然大悟。

    也是,他們方才就覺得奇怪,軟弱的齊國士卒,何時變得如此具有壓迫力,沒想到竟然是魏卒!

    不,再考慮到對方身上的甲胄極為厚實,對方根本不是一般的魏卒,而是具有著壓制他秦國士卒能力的中原最強的士卒,魏武卒!

    “轟!”

    在幾名魏武卒從內部抽掉了門栓後,營門終於被外部的魏卒們撞開。

    旋即,魏將晉鄙手持利劍,昂頭闊步地走了進來,沉聲喝道:“去幾個人發信號,其餘人,雖我殺進去!……殺!”

    只見在晉鄙的率領下,數百名河東武卒毫無懼色地殺入這座不知有多少秦卒駐紮的營地,而期間,有個別的魏武卒則快步走到營外,從火盆中抽出一支火把高高舉起,面朝著遠處的山丘,畫著圓圈。

    遠遠看到秦營出現一個個火圈,等候在遠處的魏將魏青猜到晉鄙已經得手,當即率領麾下數千魏卒前來支援。

    可待等他率領一大波人殺到營門處,四下卻瞧不見晉鄙的身影。

    見此,魏青問留下的魏卒道:“晉鄙呢?”

    當即便有魏卒回答道:“司馬已率眾人殺到營內深處去了。”

    一聽這話,魏青又驚又氣,不由地在心中暗罵:這個晉鄙,實在是太魯莽了!

    咬了咬牙,他沉聲喝道:“鄧賁?鄧賁?他娘的,人呢?!”

    數息後,有一名魏將急匆匆地奔向這邊,抱拳行禮:“司馬!”

    “你留守此地,接應華司馬的騎兵,切記不可叫秦軍奪回此處營門!”

    “喏!”

    “……其餘人,隨我殺!”

    吩咐完畢,魏青亦率領著數千河東魏卒殺入門水秦營。

    不得不說,鑒於晉鄙的硬派襲營,營內的秦軍士卒提前得知了營地遭遇襲擊的事,以至於當晉鄙殺入營內時,不計其數的秦卒從四面八方湧來,仿佛潮水般試圖將這群進犯營寨的敵軍淹沒。

    然而讓這些秦卒萬萬也沒有想到的是,今晚夜襲他們營寨的敵軍,根本不是軟弱到輕易便可以擊退的齊軍,而是論悍勇絲毫不遜色他秦國士卒的魏卒,甚至於,還是魏卒中最強大的一支魏武卒!

    這不,明明是三面受敵,抵禦著數倍於己方人數的秦卒,但晉鄙率領的這支魏卒,卻幾乎沒有被擊退的跡象,相反,他們越戰越勇,殺得秦卒們哀嚎慘叫。

    往往需要犧牲好幾名、甚至十幾名秦卒,才能殺死一名魏卒。

    面對如此恐怖的敵我傷亡,秦卒們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驚聲高呼。

    “魏武卒!他們是魏武卒!”

    “對面並非齊軍!重複一遍,對面並非齊軍!都打起精神來!”

    連番的喊話,終於使有些輕敵的秦卒們打起了精神,但他們也因此產生了困惑。

    “魏武卒?”

    “魏武卒怎麼會在這邊?”

    “快!快稟告將軍!”

    就在營內混亂之際,營內大將衛援也得知了營寨受到襲擊的消息。

    起初,衛援並不在意。

    畢竟在他秦軍與對面齊燕聯軍“合作”中,彼此的夜襲也是其中的一環,但迄今為止,無論是他秦軍,還是對面的齊燕聯軍,都會在夜襲時故意暴露行蹤,提前讓守營的敵方士卒得悉,甚至於,哪怕在廝殺時也會有所留情,並不會真的弄到不可開交的局面。

    因此,方才在聽到營地內出現騷亂以及廝殺聲時,衛援並沒有在意,因為他覺得,前來進犯的齊軍一會兒就會退走。

    可足足過了小一刻時,營內的廝殺聲非但沒有漸漸消失,反而有些越演越烈的意思,衛援就感覺不對勁了。

    那田觸……莫非背棄了與白帥的私下約定?

    當時衛援氣憤地想道。

    他發誓,倘若那田觸真敢背棄與他秦軍的暗中約定,他定要親手斬下那田觸的首級,以泄心頭之恨。

    可就在在殺心大發時,忽然有秦卒來報:“將軍,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魏武卒,偷襲了我軍營寨,此刻正在營內屠殺我軍士卒……”

    “……”

    衛援愣了愣,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半響後,他這才驚疑地反問道:“你方才說什麼?魏武卒?方才襲擊我軍營寨的,是魏卒,而不是齊卒?”

    “是的!”前來報訊的秦卒急切地點頭:“前來的進犯的魏卒,皆是身披三層甲胄的魏武卒,將士們不會認錯的!”

    的確,魏武卒身披三層厚甲,這在當代是一個非常有名的標誌,幾乎沒有假冒,原因很簡單,畢竟給士卒身披三層厚甲這實在是太奢侈了,除了魏國,不是哪個國家都願意用三套甲胄來武裝一名士卒。

    甚至於就連魏國,也漸漸地被魏武卒的機制拖地國力衰弱當然,這裡指的是魏武卒的賞罰機制,而不是單純的三層厚甲。

    “怎麼會?”

    在反復確認後,秦將衛援面色頓變。

    要知道在這個戰場上,魏武卒只有一支,那就是河東武卒,且這支魏武卒受統率于魏國唯一派來的大將郾城君蒙仲,除非此人允許,否則就算是聯軍的統帥奉陽君李兌都無法調動魏武卒。

    而反過來說,既然魏武卒出現在這裡,那就意味著,今日是郾城君蒙仲偷襲了他門水秦營!

    可……

    可蒙仲的軍隊不是在函谷關前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就算那蒙仲借助那條隱秘的小路,派來魏武卒偷襲他們,齊燕聯軍的田觸、樂毅二人,也該得悉此事,並且派人給他送個消息啊倘若田觸仍希望與他秦軍互不侵犯,他就會這樣做。

    反之,倘若田觸隱瞞了魏武卒前來夜襲的消息,那就等同於背棄了與他秦軍的私下約定。

    然而眼下的衛援,卻顧不得思考田觸是否背叛了他秦軍,畢竟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擊退前來進犯的魏卒,守住這座營寨。

    想到這裡,衛援操起兵器,大步走向帳外,準備指揮戰鬥。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遠處的廝殺聲中,好似傳來了戰馬嘶叫的聲音,似乎數量還不少的樣子。

    “方城騎兵麼?”

    衛援心中咯噔一下。

    仿佛是為了驗證衛援的猜測,不多會,便有幾名秦卒慌慌張張地前來稟報:“將軍,敵軍中有騎兵殺入了營內,數量極多,這群騎兵正在營內四處放火,我方士卒追趕不及……”

    聽聞此言,衛援怒聲罵道:“誰叫你們去追擊騎兵了?”

    連罵了好幾聲,他這才冷靜下來,沉聲下令道:“傳令下去,莫要貿然追擊騎兵,收縮防線,外營除西營外全部放棄,退守中營,先穩住陣腳,再想辦法反擊!……莫要畏懼方城騎兵,營內道路並不寬敞,只要扼守陣線,縱使是方城騎兵,也別想突破我軍的陣線……”

    話音未落,遠處又有幾名秦卒匆匆奔來,到衛援身前叩地稟報道:“將軍,趙軍……有趙軍殺入了營內,數量不明。”

    “趙軍?”

    衛援面色微變,額頭冷汗直冒。

    魏武卒與方城騎兵都還未擊退,怎麼連趙國的軍隊都殺過來了?

    ……是郾城君蒙仲麾下的趙軍,還是奉陽君李兌麾下的趙軍?

    衛援心中暗暗猜測道。

    但無論是哪個,對於他門水秦營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該死的,那田觸在搞什麼鬼?難道他當真敢背棄與白帥的約定麼?

    一邊下令調度軍隊,抵擋進犯的魏趙兩軍,衛援一邊在心中怒駡田觸背信棄義。

    而與此同時,被衛援於心中怒駡的田觸,正與樂毅同坐在一輛戰車上,率領著齊燕兩軍快速朝門水秦營而去。

    當看到門水秦營位置那沖天的火勢時,他的面色有些難看。

    然而,他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心情,因為此刻在他與樂毅身邊,蒙仲的心腹華虎,正帶著百余騎方城騎兵跟在旁邊。

    “阿嚏!”

    不知為何,田觸忽然打了個噴嚏。

    聽到響動,華虎轉頭看了一眼田觸,面無表情的面孔上勉強露出幾許假意的關切:“觸子這是受涼了麼?”

    “不礙事、不礙事……”

    田觸訕訕地搖了搖頭,旋即乾笑著對華虎說道:“郾城君不愧是郾城君,雖遠在函谷關前,可對這邊的境況亦是瞭若指掌……此番若攻下門水秦營,郾城君當是首功。”

    華虎微微一笑,淡淡說道:“觸子言過了,此番若能攻陷門水秦營,觸子與樂大司馬卻是功不可沒……”

    剛說到這裡,有華虎的近衛輕輕拍了拍自家主將的手臂,使華虎意識到了什麼,生硬的改了口:“華某的意思是,若非兩位吸引了這邊秦軍的注意力,我軍也無法找到偷襲他們的機會……沒有別的意思。”

    “是、是……”田觸訕訕點著頭,也不敢接茬。

    片刻後,趁著華虎離遠了些,田觸壓低聲音問樂毅道:“郾城君……他是看出來了吧?”

    樂毅當然明白田觸這句問話的深意,微微點了點頭:“嗯。”

    “這、這可怎麼辦?”田觸有些驚慌地問道。

    樂毅不發一言,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田觸此刻的心慌,他可以理解,因為他知道,蒙仲其實已經猜到了他齊燕聯軍暗中與秦軍達成協議這件事,否則不會派精銳前來突襲門水秦營,還不給他與田觸絲毫的反應時間,就是防著他們給秦軍通風報信。

    不說田觸,就算是他樂毅,此刻心中亦百般不是滋味,尤其是他回想起方才當華虎用看待叛徒般的冷淡目光看著他的時候。

    雖然樂毅也知道,那只是華虎個人的態度,並不能代表蒙仲,但他依舊有些彷徨。

    想了想,他鎮定心神對田觸說道:“觸子不必擔心,從郾城君的舉措來看,他應該沒有想揭穿你我的意思……”

    “當真?”

    “唔。”樂毅點了點頭,說道:“揭穿你我對他有什麼好處呢?彼此撕破臉皮,逼得觸子率齊燕兩軍退出討伐秦國的行動?這豈不是變相幫助了秦國麼?……何況今夜這場夜襲之後,秦軍再也不會相信你我,不會再跟我齊燕兩軍私下締結什麼約定,他揭不揭穿,又有什麼要緊呢?……凡事留一線,當做這件事不曾發生過,我齊燕兩軍十萬士卒依舊是討伐秦國的聯軍一員……這就是顧全大局的做法啊。”

    “……”

    田觸張了張嘴,旋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而此時,樂毅則抬頭看向遠處的門水秦營,暗自歎了口氣。

    他知道,對面白起想借機離間齊燕兩軍與三晉聯軍的關係,以達到其不可告人的戰略目的。

    而他樂毅,也想借此事離間齊國與三晉的關係,使三晉憎恨齊國。

    然而最終,蒙仲卻利用了他與白起為了各自目的而營造的局面,既破壞了白起的目的,亦破壞了他樂毅的謀劃,甚至於,十有**還能攻下眼前那座門水秦營……

    就像田觸說的,真是可怕啊,阿仲……

    苦笑一聲,樂毅長長歎了口氣,一種百般謀劃皆成泡影的無奈,頓時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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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
發表於 2019-12-2 00:14:21 |只看該作者
第392章:戰局驟變

    八月十三日,距蒙仲在六月初六那一日首次攻打函谷關,已過去了兩個月零五日,但關外的魏軍卻遲遲沒有對函谷關發動第二次進攻,那些魏軍似乎仍在做著準備。

    “引門水、大河之水倒灌函穀道?這種事真的可能麼?”

    當日清晨,白起一如既往地早早來到函谷關的關樓上,站在牆垛旁眺望遠方,眺望那些魏軍在近一個月裡築造的“堤壩”設施。

    看對面這架勢,似乎是打算在門水的東岸加固堤壩,好使得引入的水流倒灌函穀道……這聽上去似乎挺靠譜的,但考慮到函谷關位於函山谷道之間,其地勢原本就高於蒙仲軍中那幾座軍營的位置,白起總感覺蒙仲這次出了一記昏招。

    不得不說,倘若換做旁人,恐怕這會兒白起早已在嘲笑對面的愚蠢,但由於對面是他忌憚的老對手,他始終不敢掉以輕心,畢竟在他的印象中,蒙仲確實是一個喜歡出奇招、且奇招頻頻的將領。

    他大概有什麼我所不知的深意吧。

    白起暗暗想道。

    既然想不明白蒙仲的深意,白起索性將這件事暫時放下,思考起自己的戰略起來。

    他的戰略很簡單:門水秦營那邊,他已經與齊軍的統帥田觸達成了協定,不出意料的話,田觸便暗中幫助他拖著聯軍,雖說在彼此的“合作”中,為了避免三晉聯軍產生懷疑,秦軍與齊軍也難免會因為假裝的廝殺而出現一定的傷亡,但為了拖住三晉聯軍的目的,這是值得的。

    想想也知道,此番他秦國抵禦外敵,目前為止僅僅只動用了十萬軍隊,而且還是本土作戰;而對面的聯軍,卻有整整二十五萬軍隊,輜重、糧草消耗是他秦國的兩倍有餘。

    再考慮到齊燕兩國距離這處戰場路途遙遠,糧草運輸不便,以至於由作為合縱長的趙國給齊燕兩軍供應了很大一批糧草,其餘小部分則由魏韓兩國補足,在這種情況下,魏、趙、韓比他秦國更加拖不起,一旦這場仗拖上一年半載,他秦國固然會因此消耗大量的軍餉與糧草,但魏、趙、韓三國的損失,怕是會在秦國的三倍左右。

    以己國一份損失,換來魏、趙、韓三國近三倍的損失,別說白起,就連咸陽那邊也覺得這筆買賣相當賺。

    畢竟三晉皆是阻擋在秦國東進中原路線上的攔路虎,若能借這場仗削弱三晉的國力,這對於秦國日後對三晉的進攻,當然是大為有利的。

    而這,也正是秦王稷與穰侯魏冉至今為止都沒有催促白起儘快擊敗來犯聯軍的原因——哪怕白起被蒙仲堵在函谷關一步也不敢出,但咸陽那邊對於目前的戰況並無不滿。

    當然,對此白起可並不滿意,他對自己的要求可不僅僅只是抵擋住諸國聯軍的攻勢那麼簡單,他還想著將對面徹底擊敗,奈何對面的蒙仲死死擋在面前,讓他很難有發揮本領的機會。

    對此,白起心中亦有些不忿,因為若沒有蒙仲的話,可能他這會兒已經在三門峽的聯軍主營慶功了,豈還會窩囊地被堵在函谷關這邊?

    不過他相信,目前的不利局面會慢慢改變的,等到對面的聯軍無法忍耐齊燕聯軍的緩慢進展,將蒙仲調去攻打門水秦營,介時就是他發動反擊的時候了——只要那蒙仲不在,對面的諸國聯軍誰與他白起抗衡?!

    正想著呢,白起忽然聽到身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旋即便看到部將仲胥神色慌張地匆匆而來。

    只見在白起的目視下,秦將仲胥幾步奔走至前者面前,在抱拳行禮後,急聲說道:“白帥,出事了,門水軍營被攻陷了……”

    聽到這個噩耗,白起最初的反應是愣了一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足足愣了半響後,他臉上這才逐漸流露出驚怒之色,忍著怒氣問道:“當真?怎麼回事?”

    “是蒙仲麾下的魏趙兩軍。”

    偷偷看了一眼白起難看的面色,仲胥小心翼翼地說道:“昨晚,蒙仲麾下的魏趙兩軍不知從冒出來,偷襲了門水秦營,先是魏武卒襲營,而後方城騎兵與趙國的軍隊前後殺入營中,衛援誤以為是齊燕兩軍襲營,起初並不是很在意,等到他察覺不對,戰況已大為不利……”

    說到這裡,他又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白起的面色,旋即又補充道:“最後,待齊燕兩軍亦殺至時,衛援無力支撐,只能選擇撤退……眼下,衛援已率殘軍退至門水西岸,正借門水之險而苦苦抵擋魏、趙、齊、燕四支軍隊,力所不逮,是故派人前來求援……”

    說著,他向旁邊讓開了半步,示意他身後一名士卒上前親自向白起講述昨日那場夜襲的大致經過。

    顯然這名士卒,正是秦將衛援派來求援的使者。

    而在此期間,白起面露驚色,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他門水秦營……丟了?

    睜大眼睛喃喃自語了幾句,白起忽然轉頭看向關外遠處魏軍所構築的那些堤岸,心中閃過一絲明悟,旋即哈哈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說你蒙仲為何會想出這種有違常理的招數,原來是無中生有,你的目的根本不是什麼所謂的引水倒灌函穀道,你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而已,使我難以發覺你真正的企圖……

    此刻恍然大悟的白起,放聲大笑,只是這陣笑聲,怎麼聽都有些落寞的樣子。

    “白、白帥?”

    仲胥似乎被白起的反常給嚇到了。

    而在白起身邊,近衛司馬靳亦滿臉驚色地關切問道:“白帥,您、您還好麼?”

    聽到仲胥的詢問,白起緩緩收斂了臉上的狂笑,雙手死死握拳,但旋即又無奈地將其鬆開。

    歎了口氣,他說道:“靳,你去司馬老來,我有要事與他相商。……仲胥,立刻去集結軍隊支援衛援。”

    “喏!”

    仲胥與司馬靳分別抱拳應道。

    待等二人離開後,白起啪地一聲將右手的手掌啪在面前的牆垛上,面無表情地死死盯著關外遠方那座只能瞧見輪廓的道中魏營。

    雖然奮力拍打牆垛讓白起感覺手掌處傳來陣陣刺痛,但這份痛意,遠遠不如他此刻心中那種仿佛心臟揪緊般的痛意。

    門水秦營失陷,這意味著一旦聯軍順勢攻過門水,便可直接繞到他函谷關的背後,十五裡狹長的函穀道,再也無法作為阻礙蒙仲的最大籌碼。

    一想到諸國聯軍繞開函谷關、大舉殺入他秦國腹地,縱使是白起,此刻腦門上亦是汗如漿湧。

    通過仲胥與那名秦卒的講述,他不難猜測門水秦營究竟是怎麼丟的,無非就是衛援誤以為他的敵人只有與他秦軍存在私下約定的齊燕兩軍,缺少警惕,而蒙仲就恰恰利用了這一點,驟然發難,一舉攻陷了門水秦營。

    而讓白起難以釋懷的是,此番門水秦營的失守,他也有不可推卻的責任——若非是他主張與田觸達成了私下協議,授意衛援與田觸“合作”,共同欺騙三晉聯軍,衛援又怎麼會對齊燕兩軍放鬆警惕,故而被蒙仲有機可趁呢?

    說白了,自以為得計的他,反而幫了蒙仲一個大忙。

    “該死!”

    白起恨恨地又錘了一下面前的牆垛,心中無比惱恨。

    片刻後,老將司馬錯便匆匆來到了關樓上,身後跟著他的孫子司馬靳。

    只見他快步走到白起這邊,也顧不得行禮,神色急切地問道:“老夫聽說門水軍營丟了?怎麼回事?”

    見此,白起遂將門水秦營失陷的經過大致告訴了司馬錯,只聽得司馬錯錯愕不已。

    平心而論,白起離間齊燕兩軍與三晉聯軍的關係,並且與田觸私底下相約互不進犯,雙方假意戰鬥給三晉聯軍看,這一切司馬錯都不認為有什麼問題——事實上,這個主意他還是他建議的。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對面的郾城君蒙仲,居然會利用門水秦軍與齊燕兩軍暗中的那層關係,驟然對門水秦營發難,在相隔幾十裡外的地方,對門水秦營發動了偷襲,且一舉攻下了這座對他秦軍至關重要的營寨。

    對此,就連司馬錯也搞不懂:那蒙仲,如何斷定門水秦營會放鬆警惕呢?還是說,這只是巧合?那蒙仲其實只是想嘗試一下偷襲門水秦營?

    面對他的疑問,白起搖搖頭冷靜說道:“怎麼可能是巧合?……蒙仲駐軍在此,攻陷函谷關、突破函穀道才是他的職責,門水軍營那邊,自有田觸與樂毅的十萬齊燕聯軍負責。按照常理來想,蒙仲怎麼可能越權,跨越防區去攻打他**隊所在的目標?除非……他意識到了什麼?”

    “意識到了什麼?”

    司馬錯微微一愣,旋即好似想到了什麼般猜測道:“你是說……那蒙仲猜到田觸私下與我秦軍暗通?”

    “唔。”

    白起點了點頭,說道:“我記得司馬老前段時間就說過,我大秦是否能打贏這場仗,齊國是無所謂的。甚至於,從齊國想要吞併宋國這件事來考慮,齊國應該是希望我大秦能夠重創三晉聯軍,尤其是魏國的軍隊,因為只有重創了魏**隊,他日他齊國兵吞宋國時,魏國才會無力支援宋國……從這一點上考慮,田觸多半不會助蒙仲攻陷門水秦營,倘若蒙仲果真與他商量,田觸多半還會派人洩露于衛援,讓門水軍營提高警惕,免得被蒙仲得逞。……然而,衛援毫無提防,倘若並非田觸背叛了與我的約定,那就表示蒙仲的這次夜襲,連田觸也瞞著……蒙仲為何要瞞著田觸呢?讓齊燕兩軍一起參與不好麼?他麾下的魏趙兩軍也可以減少些傷亡。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即他懷疑田觸私下與我軍暗通,並未事先通知田觸,因此,田觸也沒來得及及時派人提醒衛援。”

    聽完白起這有理有據的分析,司馬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國尉這番剖析,倒也有理有據,只是……蒙仲怎麼知道田觸與我軍暗通呢?田觸身邊難道有蒙仲的內應麼?”

    聽到這話,白起腦海中立刻就浮現出了燕軍統帥樂毅的容貌。

    他並不懷疑田觸背叛了他秦軍,因為田觸背叛他秦軍,無論是對田觸自身還是對齊國,都沒有什麼好處——難道齊國還奢望隔著三晉來佔據他秦國的國土不成?

    當年齊國名將田章幾次聯合魏韓兩國討伐秦國,那是因為他秦國當時過於強勢,幾次迫使魏韓兩國向他秦國屈服,這讓齊國感受到了威脅;可眼下,抱團取暖的三晉聯盟,才應該是齊國最忌憚的,齊國有什麼理由要重創他秦國?——齊國明知道他秦國想要踏足中原,就註定要與三晉展開一番血戰,留著他秦國與三晉彼此廝殺,隔岸觀火不好麼?

    因為這些道理,白起並不懷疑田觸,相比之下,他倒是有些懷疑樂毅,懷疑是樂毅向蒙仲通風報信。

    畢竟蒙仲與樂毅,曾經那可是主將與副將的關係,就好比他白起與副將季泓,他對後者,可是無比的信任,只要他不在軍中,軍中事務他通通會交給季泓——這就是主將對副將的信任。

    反過來說,倘若不是因為信任的話,又怎麼會選定為副將呢?

    但仔細想想,白起也搞不懂樂毅向蒙仲通風報信的動機。

    要知道燕國跟齊國的處境差不多,他秦國敗了,燕國也幾乎無法從三晉這邊得到什麼實際的好處,難道僅僅只是因為樂毅惦記著與蒙仲的交情麼?

    白起實在想不通。

    不過這會兒,他也沒有空閒去思考是否是樂毅背叛了田觸、背叛了他秦軍,背地裡向蒙仲通風報信,畢竟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將聯軍阻擋在門水。

    想了想,他與司馬錯商量道:“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話,接下來蒙仲必然會將麾下精銳調往門水上游,嘗試渡河攻入我國腹地,我準備抽兵前往堵截……函谷關這邊,要拜託司馬老了。”

    司馬錯當然知道一旦聯軍越過門水會是怎樣的結果,聞言點點頭說道:“國尉放心,此地便交給老夫。……國尉是立刻就動身前往門水上游麼?”

    只見白起沉思了片刻,咬咬牙說道:“不!似這般難消我心頭之恨……”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關外的道中魏營,咬牙切齒地說道:“既然蒙仲將其麾下魏趙精銳以及方城騎兵皆派去襲擊門水大營,他的營寨必然兵力空虛,我且嘗試看看能否打下他的營寨……倘若此事能成,或有機會從中截斷聯軍……”

    聽聞此言,司馬錯微微皺了皺眉。

    在這位老將看來,此刻白起反攻蒙仲的道中魏營,純粹就是意氣之爭。

    要知道蒙仲手中有三座軍營,竇興的北山魏營可以說是無足輕重,但魏青的南山魏營以及蒙仲的道中魏營,卻是相互依存扼守了要道,白起的想法是不錯,可問題是,單單攻陷道中魏營,並不能截斷諸國聯軍,除非白起連南山魏營也一同攻陷,但,有這麼簡單麼?

    不過,考慮到白起此刻正在氣頭上,司馬錯也不想因此與白起產生什麼矛盾,反正在他看來,白起縱使再憤怒,仍然會冷靜地做出判斷,不至於怒火攻心而做出令事態更加不利的事。

    果然,僅僅一個時辰之後,白起便放棄了進攻道中魏營的想法。

    原因很簡單,因為就當白起殺氣騰騰地率領軍隊殺到道中魏營前時,道中魏營竟然出現了奉陽君李兌、韓國大司馬暴鳶的旗幟。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蒙仲早料到他白起會趁機攻打他道中魏營,提前將李兌、暴鳶二人麾下的軍隊了營內,如此一來,就不存在道中魏營兵力空虛這回事。

    “蒙——仲——”

    在看到那些旗幟後,白起恨地咬牙切齒。

    雖然他也知道,就算他傾盡兵力攻陷了蒙仲的道中魏營,其實也無法扭轉目前對他秦軍大為不利的戰事走向,充其量就是讓他借機擊退蒙仲一回,趁機燒掉蒙仲軍這些日子打造的樓車與拋石車罷了,然而令他氣憤的是,蒙仲連這麼點要求都不滿足他,提前請來了李兌與暴鳶二人的軍隊,逼得他不敢輕舉妄動。

    “撤!”

    懷著憤怒且無奈的情緒,白起只能放棄,繼而率領大軍支援門水上游,希望能在門水上游阻擋諸國聯軍的攻勢。

    大股秦軍殺到營前卻又退走的事,當然瞞不過道中魏營的士卒們,後者立刻向蒙仲稟報此事。

    正如白起所猜測的那樣,昨日,在蒙仲決定當晚發動對門水秦營的偷襲時,他就派人向駐軍於三門峽一帶的李兌、暴鳶二人懇請支援。

    且按照蒙仲的意思,李兌派趙國騎兵兼程趕到,將他還有暴鳶的將旗帶到了這邊,以至於白起被驚退。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這倒也不算誆騙白起,畢竟縱使派出了晉鄙、魏青、廉頗三將,但此地仍有竇興、樂進以及他們麾下約兩萬余魏軍在,倒也並非沒有抵擋之力,更何況李兌、暴鳶二人確實率領大軍正從三門峽趕往這邊。

    說到底,蒙仲只是不希望與憤怒的白起爆發一場無謂的廝殺而已,畢竟自他聯軍拿下門水秦營之後,這場仗的重心就已經不在函谷關這邊,而是在門水上游。

    待等李兌、暴鳶二人率領大軍抵達此地後,他蒙仲將率領麾下軍隊前往門水上游,與白起隔岸對峙。

    白起不是一直希望他蒙仲前往門水上游那一帶麼?

    這一次,蒙仲決定滿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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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
發表於 2019-12-2 00:14:37 |只看該作者
第393章:移軍門水上游

    一日後,奉陽君李兌與韓國的大司馬暴鳶率領著各自麾下的軍隊,徐徐抵達了蒙仲的道中魏營。

    得知這個消息後,蒙仲親自出營相迎。

    看得出來,李兌與暴鳶都很在意這場仗的勝敗。

    李兌之所以在意,那是因為這次合縱伐秦是他發起的,雖說迄今為止與秦軍交戰的主要還是蒙仲,但李兌終歸是聯軍的統帥,倘若聯軍能戰勝秦國,那麼李兌的威望自然是水漲船高,理所當然他李氏一族在趙國的地位也就穩如泰山。

    而相比較李兌的私心,暴鳶則純粹希望進一步削弱秦國,畢竟這些年來韓國被秦國壓制地實在太慘了,以至於就算韓國勵精圖治、歷代韓國君主皆並非昏庸,都無法阻擋本國的國土逐步被秦國所蠶食。

    正因為都心系著這場戰爭的勝敗,以至於李兌與暴鳶在見到蒙仲的第一時間,便問起了門水秦營的狀況。

    “郾城君,前兩日你在信中表示有八成把握拿下門水秦營,此事當真?”

    面對著李兌頗有些急切地詢問,蒙仲微微一笑說道:“事實上,門水秦營已被我聯軍所攻破!”

    “……”

    李兌聞言一驚,驚喜地與暴鳶對視一眼,而暴鳶更是興奮地上前摟住蒙仲的肩膀,暢笑說道:“哈哈哈,不愧是老弟,快,立刻到營帳內,跟我二人說說具體情況。”

    蒙仲笑著點了點頭:“請。”

    “請。”

    片刻之後,蒙仲將李兌與暴鳶二人請到軍中的主帳內,同時吩咐士卒奉上提前準備好的酒菜,為李兌與暴鳶二人接風。

    但李兌與暴鳶此刻哪有閒情喝酒,他們迫切希望得知蒙仲攻陷門水秦營的具體過程。

    要知道,蒙仲所在的位置,距離門水秦營有著多達幾十裡的直線距離,考慮到兩地之間被群山分隔,道路不便,差不多要沿著那條隱秘的小路繞行約百里左右,才能抵達門水秦營。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蒙仲愣是成功偷襲了距離他百里之外的門水秦營,且一舉將那座防守森嚴的營寨攻陷,這讓李兌與暴鳶都感到十分吃驚。

    面對李兌與暴鳶二人的困惑,蒙仲一五一十地將他偷襲門水秦營的具體過程告訴了二人,包括他用無中生有之策誆騙白起,讓白起誤以為他準備引門水與大河之水倒灌函穀道,為此提高警惕沒日沒夜地盯著道中魏營這邊,而趁此機會,駐軍在南山魏營的魏青,則以砍伐林木幫助主營打造攻城器械為掩飾,在南側的群山中艱難地開闢道路,花了整整二十幾日的時間,這才在那片群山密林中開闢了一條小路,殺了門水秦營一個措手不及。

    至於田觸與秦軍私底下暗通這件事,蒙仲也沒有瞞著李兌與暴鳶二人,畢竟李兌與暴鳶都知道田觸大概是什麼資訊,縱使他想瞞也未必瞞得住。

    再者,蒙仲也相信似李兌、暴鳶這等人物,他們自然懂得大局為重的道理,無需他刻意隱瞞。

    這不,在蒙仲徐徐講述完整件事後,奉陽君李兌捋著斑白的鬍鬚點頭稱讚道:“出色!漂亮!……不僅僅是此番郾城君拿下了門水秦營,更讓老夫感到驚豔的,是郾城君對於田觸,對於齊燕兩軍的處理……”

    他發自內心地稱讚著蒙仲。

    要知道,攻陷門水秦營這件功勞姑且不論,單單田觸暗通秦軍這件事,對於聯軍來說就是莫大的隱患,倘若換做那些行事魯莽的將領,比如他的愛將廉頗,搞不好廉頗就直接沖到齊燕聯軍的主營,向田觸質問去了。

    而這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呢?

    無非就是聯軍崩離、伐秦之戰半途終止罷了。

    想想也知道,田觸與秦軍暗通,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證據,且田觸也不會傻到留下書面證據作為日後受制於人的把柄,在這種情況下,縱使興師動眾前往質問田觸,田觸也完全可以抵賴。

    在一番爭吵之後,無非就是雙方徹底撕破臉皮,以至於無法再呆在聯軍中的田觸,不得不率齊燕兩軍退出討伐秦國的行列。

    到時候,他三晉有辦法阻止田觸麼?

    沒有!

    因為沒有直接證據,三晉無法名正言順地拿這件事責問齊國,自然也無法對田觸做出什麼處置,倘若三晉聯軍這邊的態度強勢些,那搞不好就會爆發他五國聯軍的內戰——在秦國的眼皮底下攻打齊燕聯軍,這對於三晉聯軍來說可不是什麼睿智的決定,想想也知道秦國肯定會趁機拉攏齊燕兩軍,以至於最終,這場原本是魏、趙、韓、齊、燕五國討伐秦國的戰爭,演變成三晉聯軍對戰齊、秦、燕三軍的戰爭。

    說白了,這不是硬生生將本來立場搖擺的齊燕兩軍徹底推到了秦軍的懷抱麼?

    而蒙仲的做法就很聰明,很狡猾,他在意識到田觸或有可能暗通秦軍的情況下,絲毫不露聲色,反過來利用秦軍對齊燕兩軍逐漸減弱警惕這一點,驟然發難,從幾十、近百裡外發動了一場志在奪營的突襲,更巧妙的是,蒙仲在當晚幾乎大勢已定的情況下,還命華虎出面要求齊燕兩軍一同進攻門水秦營,營造出“田觸背棄秦軍”的假像。

    相信這會兒,秦軍中那些知情的將領們都恨死田觸了,哪裡還會再相信田觸,且再次與田觸暗通?

    而田觸在經過這件事後,一方面無法再取得秦軍的信任,一方面又因為暗通秦軍所導致的心虛,只能老老實實地呆在聯軍當中,繼續作為討伐秦國的一員,這就等於硬生生將原本試圖保持中立的齊燕兩軍,又拉回到了三晉聯軍的陣營。

    不得不說,蒙仲的手段,奉陽君李兌簡直要拍手稱讚。

    他實在難以想像,年僅二十出頭的蒙仲,在考慮事情方面竟然是如此的周祥而穩重,哪怕是換他來處理這件事,也不會比蒙仲做得更出色。

    稱讚之余,李兌亦暗暗感到惋惜。

    惋惜什麼?

    當然是惋惜他趙國失去了這位年輕的郾城君……不,是晉陽守!

    不得不說,無論是李兌,還是已故的安平君趙成,其實這兩位趙國舊貴族勢力的領袖,對於蒙仲也好、樂毅也罷,包括龐煖、劇辛,其實本身都沒有惡感,畢竟趙國本來就是習慣吸納外邦人才的多民族國家,連白狄族出身的肥義都能當上趙國的國相,可見趙國在這方面還是很開明的,不像門戶之見極重的楚國,若不是屈、景、昭、莊等公族、貴族子弟出身,想要成為楚國的高官,手握大權,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遺憾的是,因為沙丘之變那場內戰,趙主父兵敗而亡,當時圍繞在趙主父這邊的那些英才們,也紛紛四散,各自投奔他國。

    否則的話,真不知趙國會強大到什麼地步。

    看看,僅僅一個蒙仲,就能叫秦軍不敢兵出函谷關,縱使是白起這等當年擊敗了暴鳶、公孫喜的新晉秦國將領,在蒙仲面前也是毫無辦法,而當時趙主父身邊,可不止只有蒙仲,還有龐煖、樂毅、劇辛等人。

    單單一個蒙仲,便有能力抵擋住來自秦國的威脅,那麼剩下的龐煖、樂毅、劇辛三人呢?

    在那一瞬間,李兌心中閃過了一絲明悟:他趙國,或許已經錯過了一次崛起的機會。

    不過李兌也沒辦法,畢竟當年那場內戰若是打輸了的話,趙主父所扶持的公子趙章就會成為趙國的新王,到那時,他李兌、趙成等人,恐怕通通要被殘暴的趙章殺死,甚至誅殺全族。

    說白了,他們那時也是為了自保。

    “奉陽君?奉陽君?”

    耳邊所傳來的暴鳶的呼喚,打斷了李兌的思緒。

    李兌回過神來,見蒙仲與暴鳶皆不解地看著自己,自嘲笑道:“這上年紀了,總是難免會走神,去胡思亂想一些曾經的往事……抱歉,方才說到哪了?”

    暴鳶點點頭,代為解釋道:“老弟方才說到,我五國聯軍討伐秦國,最重要的就是保證內部的團結,免得遭到秦國離間、利用。田觸此次暗通秦軍,我等不妨故作不知,不予揭穿,想來此番田觸被老弟擺了一道,秦軍那邊不會傻到再暗中勾結田觸,而田觸,相信他心虛之下,也未必敢再有這個膽子……”

    “原來如此。”李兌點點頭附和道:“郾城君所言極是……老夫並無異議。”

    見李兌點頭認可,蒙仲又說道:“眼下,這場仗的重心已轉移到門水上游,相信此刻白起也已從函谷關調兵前往門水上游……若是兩位並無異議的話,在下希望率軍前往門水上游。”

    對此,李兌與暴鳶二人當然不會有什麼意見,一來蒙仲的能力有目共睹,二來,他們一大把年紀,要的是求穩,哪會跟蒙仲去爭功?

    更何況,就算要爭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畢竟對面的白起與司馬錯,可不是什麼平庸的將領。

    想到這些,李兌與暴鳶這兩個老奸巨猾的紛紛表示只有蒙仲才能壓制白起,繼而各種讚美、各種恭維,聽得蒙仲都有些不好意思。

    就這樣,這件事就定下來了,即蒙仲統率其麾下的魏、趙、韓三軍精銳前往門水上游,繼續壓制白起,而李兌與暴鳶二人,則入駐這邊的三座營寨,替蒙仲看守著函谷關,一方面防止秦國截斷蒙仲軍以及齊燕兩軍的後路,一方面嘛,道中魏營這邊近段時間打造了許多的樓車與拋車,李兌與暴鳶也想嘗試著打下眼前那座函谷關。

    蒙仲是非常務實的將領,哪裡需要他就前往他們,並不在意虛名,簡直就是他三晉聯軍的最佳將領,但李兌與暴鳶二人,還是很在意“攻陷函谷關”這個虛名的,哪怕他們也知道,在白起抽兵前往門水上游的情況下,眼下的函谷關幾乎只是一個空殼,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知道,可世人並不知道啊。

    只要能攻陷函谷關,他李兌、暴鳶就能成為世人口中足以媲美匡章的名將,這名聲可比蒙仲擊敗白起高地多了,想來也就只有蒙仲這位宋國莊夫子的高足,才會毫不在意這種虛名。

    總而言之,最終雙方都很滿意。

    李兌與暴鳶滿意于蒙仲將攻陷函谷關的功勞給了他們,而蒙仲則滿意于李兌與暴鳶聽取了他的主張,讓他能立刻率軍去前往門水上游戲耍白起……不是,是跟白起作戰。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各取所需。

    待商議完接下來的戰略後,士卒們送上的酒菜早已經涼了,但李兌與暴鳶二人卻毫不在意,神采奕奕地與蒙仲舉碗慶賀:“祝郾城君(老弟)旗開得勝!祝我聯軍此番擊敗秦國!”

    蒙仲微微一笑,亦識趣地舉碗慶賀:“也祝兩位旗開得勝,攻破函谷關!”

    三人滿飲碗中酒水,繼而相視一笑,帳內氣氛很是融洽。

    次日,蒙仲便將北山魏營與道中魏營移交給了李兌與暴鳶二人,帶著竇興與樂進等將領,率領麾下軍隊沿著向東南方向繞行的那條隱秘小路,前往門水上游。

    至於魏青駐軍的南山魏營,並不在移交的範圍內,倒也不是不相信李兌與暴鳶二人的能力,一來兩座魏營已足以李兌、暴鳶二人麾下的軍隊駐紮,二來嘛,蒙仲也希望留一個保障,畢竟白起這個人用兵詭異,雖然目前的戰爭重心已轉移到門水上游,但說不定白起還真會重回函谷關,給李兌與暴鳶二人來個忽然的驚喜——有魏青駐軍在函谷關前一帶,蒙仲也可以更加安心些。

    鑒於猜到白起此刻想必已將函谷關的重兵調往門水上游,甚至有可能正在嘗試奪回門水營寨,蒙仲下令全軍急行,在一日之內,便從函谷關前抵達了齊燕兩軍的主營。

    得知這個消息後,當時已移駐一部分軍隊到門水秦營的田觸與樂毅二人,立刻返回舊營迎接蒙仲。

    不得不說,再次見到蒙仲時,田觸與樂毅都很心虛。

    但蒙仲卻表現地仿佛根本不知田觸暗通秦軍似的,在見到田觸與樂毅時表情十分和善,他笑著對田觸說道:“我聽說,貴軍在前幾日晚上夜襲門水秦營時,表現地頗為悍勇,不愧是齊國的精銳啊。”

    聽到這話,田觸面色訕訕。

    事實上,哪裡是他齊國的軍隊作戰積極、悍勇殺敵,純粹就是他被逼無奈而已。

    有選擇的話,他根本不希望聯軍打下門水秦營,但問題是眼前的這位郾城君根本不給他選擇的機會,哪怕當晚沒有他齊燕兩國的軍隊,單憑魏青、晉鄙二將的河東軍,還有廉頗的趙軍與華虎的方城騎兵,也一樣可以擊敗那些倉促應戰的秦軍,奪下門水秦營。

    他之所以暗中要求麾下的齊燕兩軍表現地積極些,無非就是怕落下口實罷了——當時魏趙兩軍在那邊惡戰,他齊燕兩軍總不能就站在旁邊看吧?

    既然門水秦營已註定被蒙仲攻陷,那就索性參一腳,免得日後三晉拿這件事責問他齊國。

    正因為真相如此,此刻聽到蒙仲一個勁地稱讚他齊燕聯軍,田觸心中是五味摻雜。

    讓他感到安心的是,正如樂毅此前所猜測的那樣,蒙仲看樣子確實不打算揭穿他,更沒有直接視他為敵的意思;但鬱悶的是,明明是蒙仲利用了他與秦軍暗中那層關係,可因為蒙仲當眾稱讚他齊燕兩軍,以至於齊燕兩軍中那些不知情的兵將們,都對蒙仲頗有好感。

    明明這傢伙是利用了他們的狡猾之徒啊!!

    可這樣的話,田觸非但不能說,還得忍氣吞聲地配合蒙仲,認可蒙仲那“攻陷門水秦營是彼此共同的功勞”這種說辭,免得他暗通秦軍的事蹟暴露,從而影響到他齊國的聲譽。

    這份沉重的鬱悶,險些讓田觸憋出內傷來。

    所幸,這份鬱悶並不單單只有田觸,此刻駐軍在門水對岸的秦軍統帥白起,也是氣得胸悶不已。

    尤其是當白起得知蒙仲已率領其麾下精銳抵達這一帶的時候,白起氣地簡直要吐血。

    想想也是,之前白起希望蒙仲率軍至至此,好讓他撇開蒙仲率先進攻李兌與暴鳶,然而蒙仲死活不從,死賴在函谷關前一動不動,讓白起一步都不敢出關,被逼無奈之下,白起只能兵行險招,不惜暴露了那條隱秘的小路,暴露門水秦營,就是希望將蒙仲誘到這邊。

    可蒙仲就是不上當。

    眼下,由於白起自身的疏忽,因為與齊軍暗通而導致門水秦營失陷,蒙仲這廝又屁顛屁顛率領其麾下軍隊來到了這邊,讓正準備渡河奪回門水大營的白起只感覺眼前一黑。

    要知道聯軍當中,他最忌憚的就是蒙仲,倒也並非白起自認不如蒙仲,只是因為蒙仲是需要他全神貫注才能對付的敵人,可問題是戰場很大,他盯死了蒙仲,其他地方怎麼辦?

    就跟前一陣子似的,他死死盯著道中魏營,函谷關倒是安然無恙,可結果門水大營這邊卻失陷了——這也正是白起打算先解決聯軍其他人,最後才對付蒙仲的原因。

    然而對面那廝的想法,恰恰與他相反,他白起到哪裡,那蒙仲就跟到哪裡。

    更可氣的是,叫他來的時候他不來,不希望他出現的時候,這廝卻自己湊上來了,白起算是明白了,對面那廝根本不是來打仗的,純粹就是來給他添堵的!

    想到這裡,白起真恨不得提劍殺到門水對岸,跟蒙仲那廝來個同歸於盡。

    足足發洩了近半個時辰,白起的情緒這才平復下來,接受了即將在門水這邊與那蒙仲再次交鋒的殘酷事實。

    倘若說蒙仲這邊他還有信心奪回門水大營的話,那麼這會兒,白起純粹就是考慮如何借門水之險抵擋蒙仲的攻勢了。

    可問題是,丟了門水大營,門水這邊他娘的還有什麼險可守?!

    對面聯軍隨隨便便搭一座浮橋不就過來了麼?

    『……實在不行的話,只能退守桃林塞了。』

    想到這裡,白起心中無比懊惱。

    要知道,他一旦被逼到退守桃林塞,就等於放棄了函谷關,等於將聯軍通通放入了他秦國的腹地。

    介時,從桃林塞至咸陽這數百里平川,豈非就任由方城騎兵與趙國騎兵任意馳騁,肆意騷擾、破壞?

    “必須在門水這邊擋住那廝,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攥了攥拳頭,白起咬牙切齒地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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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
發表於 2019-12-2 00:16:45 |只看該作者
第394章:門水之戰

    八月十五日,即蒙仲率軍移駐門水上游的次日,他來到河岸,一方面審視眼前的這條水流,一方面窺視河對岸的秦軍駐營。

    其實確切地說,此處的門水雖然位於函谷關前門水的上游,但並非是整條門水的上游,考慮到門水發源于西邊的秦國城池桃林塞一帶,因此嚴格來說,蒙仲如今所在的這段水域,其實是整條門水的中下游,只待流經函谷關前的河道最終匯入大河。

    平心而論,其實門水的河道並不算窄,據蒙仲在今早目測,這附近一帶的門水河道皆寬有四十來丈、接近五十丈左右,寬的地方甚至超過六十丈,仿佛一個小湖泊,然而這樣寬的河道,白起卻為何認為“無險可守”呢?

    其原因,就在於門水的水流比較平緩,不似大河那般波濤洶湧、水流喘急,只要是懂得水性的人,其實都有能力遊過對岸去,而這正是白起認為很難憑這條河流擋住蒙仲麾下聯軍的原因。

    可話說回來,再難守白起也得守,畢竟一旦被聯軍突破這條門水,他秦軍方面就很難再封鎖聯軍,尤其是聯軍當中還有方城騎兵、趙國騎兵等機動力極強的軍隊,一旦被聯軍跨過門水,從此地到咸陽的數百里平川,可能都會遭到魏、趙兩國騎兵的肆意侵犯與騷擾。

    考慮到這一點,昨日得知蒙仲率領大軍抵達此地後,白起果斷放棄了渡河重奪門水大營的想法,命麾下的秦軍兵將連夜在門水西側的河岸線上構築防禦設施,放置大量的鹿角、尖木,又派許多弓弩手部署在河岸邊,放置聯軍一擁殺到對岸來。

    也正是這個原因,今日蒙仲在門水西岸審視這條水流時,他從對岸看到了無數的秦卒,一部分秦卒手持兵器警惕地看向這邊,而另外一部分的秦卒,則在加緊構築防禦,搬來木頭建造崗哨、柵欄等物,仿佛打算在河岸西邊構築一道木牆。

    『……看白起這架勢,怕不會輕易讓我軍渡過這條門水啊……』

    蒙仲環抱著雙臂暗暗想道。

    此時,他身邊有近衛提醒道:“郾君,晉鄙、廉頗兩位司馬來了。”

    蒙仲回頭瞧了一眼,果然看到晉鄙、廉頗二人正各帶著兩名近衛快步走向這邊,好笑的是這兩人明明是連袂而來,可嘴裡卻不閑著,依稀可以聽到那兩人似乎在爭吵的樣子。

    片刻之後,晉鄙與廉頗二人便來到了蒙仲面前,只見二人在行禮之後,便聽廉頗抱拳正色說道:“郾城君,強渡門水之事,請務必交給在下,在下定能率軍攻至對岸……”

    在旁的晉鄙聽到這話有些急了,打斷廉頗的話對蒙仲說道:“郾城君,此事請務必交給在下……”

    “晉鄙,你給我適可而止!”

    “哈?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你這傢伙……”

    “……我亦忍你很久了。”

    說話間,晉鄙與廉頗二人相互怒目而視,看情形若是蒙仲再不攔著,怕是要當場肉搏一回。

    還別說,其實蒙仲內心也很好奇,究竟晉鄙與廉頗二人誰的武力更出眾,畢竟這兩位都是能在武力壓過蒙虎一籌的猛士,妥妥是當世罕見的勇猛之將。

    不過,哪怕心中再好奇,蒙仲也不能坐視著晉鄙與廉頗當眾大打出手,畢竟影響不好,於是他笑著打圓場道:“兩位、兩位,怎麼了這是?”

    可能是礙于在蒙仲面前,晉鄙與廉頗二人雖然對彼此不忿,但終歸不敢過於放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出了其中的原因。

    原來,在前兩日晚上夜襲秦營的時候,待秦將衛援意識到大勢已去、率領殘軍借助橋樑退至門水西岸那會,當時晉鄙與廉頗短暫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由廉頗追擊衛援的殘軍,而晉鄙則與魏青、華虎等人,負責剿殺門水秦營內的殘餘秦卒,順勢控制這座營寨。

    不得不說,當時晉鄙與廉頗難得地在意見上達成了一致,原因在於這兩個傢伙都小心眼地認為應該由己方來掌控這座門水秦營,而不是齊燕兩軍——還別說,在齊燕兩軍這個“外人”面前,晉鄙與廉頗倒還真難得地合作了一把。

    但最終,由於秦將衛援下令毀掉了那座浮橋,廉頗並沒能順勢殺到河對岸,對衛援軍發動再一次的追擊。

    事後得知這件事,晉鄙就不滿了,在廉頗面前表示如果當時是他率領魏武卒追擊衛援,定能一舉將其擊破。

    廉頗可不是慫人,聽晉鄙一番嘲諷,就跟他吵了起來。

    吵著吵著,二人便爭起了渡河戰的先鋒之選——廉頗發誓讓要晉鄙看看他趙國軍隊的實力,而晉鄙則發誓要讓廉頗看看他河東武卒的實力。

    而對於晉鄙與廉頗二人那習慣性的爭吵,魏青與華虎根本懶得干涉,他二人不約而同地將這個問題引向了蒙仲這邊:“待郾城君來到之後,兩位可以與郾城君商議此事。……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昨日,鑒於蒙仲率軍從齊燕兩軍的主營抵達此地時已臨近黃昏,且蒙仲一路急行軍車馬勞頓,倍感困乏,早早安歇下了,晉鄙與廉頗也沒好意思打攪。

    而今早,這不,晉鄙、廉頗為了搶這個渡河戰先鋒的職位,就鬧到了蒙仲面前。

    不得不說,看著皆用滿臉期待之色看著自己的晉鄙與廉頗二人,蒙仲著實也有些頭疼,因為在他看來,無論是晉鄙還有廉頗,其實都有足夠的實力作為渡河戰的先鋒。

    苦笑一聲,蒙仲只能用類似和稀泥的方式,允許晉鄙與廉頗皆作為日後強渡門水之戰的先鋒將,但顯然這個回答並不能使晉鄙與廉頗二人滿意。

    這不,在聽到蒙仲的話後,晉鄙便冷笑著說道:“強渡門水,有我足矣,要這粗夫何用?”

    廉頗一聽就氣樂了。

    倘若別人說他是粗夫,取笑他魯莽、衝動也就算了,你晉鄙有什麼資格取笑別人是粗夫?明明你自己也是個粗魯沒腦子的鄙夫!

    他當即反唇譏笑道:“也不知是誰在函谷關前差點挑起與秦軍的決戰,險些壞了郾城君的大計!”

    晉鄙聞言又氣又羞,一臉惱羞成怒。

    見此,蒙仲連忙岔開話題:“兩位,兩位,稍安勿躁……說起來,這兩日我聽說田觸與對面的秦軍有過一兩次交手,不知具體什麼情況?”

    見晉鄙被自己氣得火冒三丈卻又不敢當著郾城君的面發作,廉頗很是得意,在故意朝著晉鄙嘿嘿笑了兩聲作為嘲諷後,這才轉頭面向蒙仲,恭敬地解釋道:“確切地說,有兩回。……一次是魏青、華虎兩位司馬的主張,認為我方當趁勝追擊,當時田觸也沒有反駁,於前日嘗試攻打對岸……但由於對面秦將的拼死抵擋,齊軍最終被擊退了……”

    說到這裡時,他不屑地撇了撇嘴,顯然是有些看不起齊國的軍隊。

    蒙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算算日子,廉頗口中的“前日”,即夜襲門水秦營的次日。

    此時廉頗又說道:“而第二回,則在昨日,秦將白起率領大軍火速趕來增援,與衛援合兵一處,繼而對我方發動了強襲,但最終還是被我方擊退……”

    『……看來丟了門水大營,確實讓白起有些失了方寸。』

    在聽完廉頗的話後,蒙仲心下暗暗想道。

    想想也知道,昨日他聯軍一方,非但有齊燕兩軍十萬軍隊,還有魏青、晉鄙、廉頗、華虎率領的總共約兩萬多魏趙精銳,單論兵力數量多半要比白起與衛援二人麾下的軍隊多,可白起在率軍增援衛援後,立刻就發動渡河戰,試圖奪回門水大營,顯然是迫切想要奪回門水大營。

    問題是,打地下來麼?

    由此可見,失去了門水秦營,白起也有點急了,有些方寸大亂,不似以往蒙仲印象中的冷靜與從容。

    這不奇怪,畢竟眼下的局勢對白起太不利了,暫且不論一旦被他聯軍突破門水後對秦國將會造成如何惡劣的結果,其中最關鍵的問題在於,這座門水秦營以及那條隱秘的小路,最初是白起為了達到其目的,故意暴露給聯軍一方的。

    否則的話,聯軍一方怕是還要再過一段時間,花費更多的精力,才能找到這條小路。

    而最終的結果呢?白起的目的沒達到,門水秦營還丟了,這可不算是偷雞不著蝕把米的程度,而是背著家裡的米缸去偷雞,結果米缸砸了、米全撒了,還被那養雞的鄰居提著棍子一頓猛揍。

    想來回去後,還會被家人痛駡一頓——想想也知道待這件事傳到咸陽那邊,咸陽肯定會全部的責任歸於白起。

    慘不忍睹。

    也難怪白起氣地方寸大亂,不顧一切想要奪回門水軍營,來挽回自己的失利。

    但從昨晚秦軍連夜在河岸構建防禦來看,似乎白起已經冷靜下來,準備採取守勢了,這讓蒙仲感到頗為遺憾。

    畢竟冷靜時的白起,那可難對付多了。

    待暫時安撫罷晉鄙與廉頗二將後,蒙仲帶著他們返回門水大營。

    回到大營的主帳,蒙仲派人請來了田觸與樂毅二人,以及魏青、竇興、韓足、樂進四將——蒙虎與華虎因為正率領方城騎兵在周邊打探情況,此刻並不在營內。

    說起來,這座主帳,昨日蒙仲本來打算讓給田觸的,意在抬一手田觸,默許田觸作為此間聯軍的主將,但因為田觸心虛,以及晉鄙、廉頗等人當時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滿之色,以至於田觸哪怕明白了蒙仲的意思,也不敢以此間主將自居,而是尊蒙仲為主將。

    這個結果,其實當然是最好的。

    片刻後,田觸與樂毅連袂而來。

    見此,蒙仲笑著問道:“觸子今日氣色不太佳呀,莫非昨晚不曾歇息好麼?”

    田觸勉強笑道:“因擔心秦軍夜襲,不敢睡地太死,以至於半夜醒來好幾回……怕是這個原因吧,早晨起來時仍感覺有些倦乏。”

    “哦。”

    蒙仲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旋即又轉頭問樂毅道:“樂司馬呢?昨晚睡得好麼?”

    看著蒙仲臉上那親切之色,樂毅的心情反而很複雜,淡淡說道:“還好。”

    不得不說,蒙仲刻意表現的親切之色,雖然讓田觸暗自松了口氣,但樂毅卻感覺有些不是滋味,因為他很清楚,此刻蒙仲臉上的神色,並非是發自內心,只不過是為了安撫田觸而已……

    他樂毅,從什麼時候起在蒙仲心中淪為像田觸那樣,需要其刻意安撫拉攏的人了?

    但鑒於自己確實有些不好透露的小秘密瞞著蒙仲,樂毅也不好強求什麼,他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待時機合適時,蒙仲自己會理解的。

    一番看似親切的交談過後,魏青、竇興、韓足、樂進四將亦來到了帳內。

    見眾人到齊,坐在主位上的蒙仲便開始了今日的軍議。

    “……今早我去門水那邊窺視對岸秦軍,發現正如華虎送來的消息,秦軍已連夜在河岸旁建起了一系列的防禦,崗樓、哨塔、柵欄、鹿角,還有無數弓弩手部署在河岸旁,由此可見,白起應該已放棄奪回這座大營,準備在門水西岸構築防禦,阻擋我軍突破門水……”

    話音剛落,便聽晉鄙故作淡然地說道:“想來是因為郾城君率軍抵達此地,秦軍才會從反攻轉為防守吧?……不愧是郾城君。”

    聽到這話,廉頗少見地沒有拆臺,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田觸,嘿嘿笑了一下。

    田觸暗通秦軍這件事,蒙仲麾下只有魏青、樂進、華虎三人知道,廉頗本來是不應該知情的,但在夜襲門水秦營那晚,他向華虎詢問“郾城君為何斷定這次能順利偷襲門水秦營”時,華虎將這個秘密告訴了廉頗——這也是廉頗感到有些得意的地方,畢竟這件事,晉鄙可不知情。

    也因此,廉頗更加看不起田觸與齊國軍隊,比如此刻,他也恨不得揭穿田觸,嘲諷一番,但鑒於華虎的事先警告,廉頗最終忍了下來,哼哼兩聲,也沒說什麼。

    但即便如此,田觸還是感覺到了什麼,驚疑不定地看向帳內諸將,似乎是在猜測這些人當中有幾人知曉他曾暗通秦軍這件事。

    就在帳內的氣氛逐漸便僵時,忽然有人嗤笑了一下。

    眾人奇怪地轉頭看去,這才發現發出嗤笑的是樂進。

    “抱歉、抱歉。”

    面對眾人奇怪的目光,樂進連連道歉道:“我看到晉鄙司馬如此推崇郾城君,不自覺就笑了出聲……我記得最初晉司馬還給郾城君甩臉色來著。”

    聽聞此言,眾人頓時一笑,唯獨晉鄙表情尷尬地說道:“過去的事了,樂司馬還提它做甚?”

    “是是,是我的過錯。”

    樂進笑著向眾人告罪,同時不動聲色地給了蒙仲一個眼色。

    顯然,樂進是故意為之,為了打破先前帳內的沉悶氣氛,暗中為田觸解圍,免得田觸被擠兌地惱羞成怒,憤然離場而壞了大事。

    “好了好了。”

    得到樂進的眼神暗示後,蒙仲不動聲色地將先前揭過,將話題又兜回了渡河之戰上:“門水的河道,並不算狹窄,但道中水流,據我目測不算喘急、較為平緩,唯一的問題是,河對岸的秦軍已做好了阻擋我軍強渡的準備,一旦我軍有強渡門水的跡象,對面必然大舉阻擊……介時,恐怕就是一番惡戰。”

    此時,知曉田觸曾暗通秦軍內情的魏青,生怕晉鄙與廉頗這兩個年輕的驍將再次奚落調侃田觸而壞了大計,遂搶先一步說道:“可即便如此,我軍還是得強渡門水!……據行軍圖上所記載,從此處越過門水,再往西幾十裡即是桃林塞,只要能打下桃林塞,我聯軍便有了能使秦國屈服的保證!”

    “哦?”

    廉頗不解問道:“魏青司馬何以如此斷言?”

    話音剛落,便聽韓足笑著說道:“廉司馬有所不知,桃林塞位於函谷關的後方,只要能攻陷桃林塞,秦軍唯有棄守函谷關,否則我軍就能從後方對其包抄。……更要緊的是,自桃林塞往西,一路到秦國的國都咸陽,這期間數百里皆是數百里平川,幾乎無險可守……我聯軍中有郾城君的方城騎兵,還有貴國的騎兵,兩支騎兵匯兵一處,在那數百里平川肆意賓士騷擾,切斷途中幾座秦城之間的聯繫,截斷其糧道,秦國還怎麼贏?”

    “當真?”廉頗驚訝問道。

    “話不可怎麼說。”

    竇興此刻插嘴道:“韓足司馬所言大致都對,但這一路上,秦國也並非無險可守,其他軍隊我不清楚,但在華陰一帶,有華陽君羋戎的軍隊鎮守……這個羋戎,是我河東郡的老對手了,當年犀武還在時,華陽君羋戎多次率軍侵犯我河東郡,我不想漲他人志氣,但這支秦軍確實精銳,不可小覷。”

    “華陽君羋戎麼?”

    魏青想了想說道:“算算時間,公孫軍將此刻應該已有所行動吧?”

    他轉頭看向蒙仲。

    蒙仲搖搖頭說道:“暫時還不清楚公孫軍將那邊的情況。”

    他們口中的公孫軍將,指的即是魏國河東守公孫豎,也是這次諸國聯軍討伐秦國之戰中,魏國將出動的第二支軍隊,只不過這支軍隊主要還是以牽制秦國一部分軍隊為主,畢竟魏國也不希望河東軍在這場戰爭中全部拼光,否則誰來守衛河東?

    因此,公孫豎麾下的河東軍,在這場仗中最多只能祈禱牽制華陽君羋戎的作用,讓華陽君羋戎無法率領其麾下軍隊增援白起。

    “先試試吧,強渡門水。”

    在一番商議後,蒙仲對田觸與樂毅二人說道。

    此時的田觸,當然不敢違背,縱使心中不願,也得老老實實地聽從蒙仲的指示,不敢再耍什麼花樣。

    見此,蒙仲滿意地點點頭,沉聲說道:“好,除魏青率領麾下本部返回南山營寨,其餘各軍做好準備,待明日,強渡門水!”

    “喏!”

    帳內諸將皆抱拳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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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16:57 |只看該作者
第395章:不利

    次日,也就是八月十六日,蒙仲率魏、趙、韓、齊、燕五軍發動強渡門水的戰爭。

    此時聽從他命令的聯軍,兵力竟達到整整十七萬的編制,遠遠超過作為聯軍統帥的奉陽君李兌所統率的八萬編制,相信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蒙仲才是此番五國聯軍的統帥。

    強渡門水,自然是無需出動十七萬編制的軍隊的,在經過蒙仲的擇選後,最終只出動了五萬聯軍兵力來嘗試強渡門水。

    或許有人會問,嘗試?嘗試什麼?憑蒙仲這邊十七萬編制——實則十五萬餘軍隊的人數,難道還無法突破一條談不上天險的門水麼?

    不可否認,這話也有道理,憑蒙仲這邊現有的軍隊,確實可以毫無懸念地取得強渡之戰的勝利,但問題是,為了突破這條河流,他聯軍方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所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可算不上是什麼振奮人心的勝利。

    為了討伐秦國而最終導致秦國與三晉兩敗俱傷,這只會讓東邊的齊國占了便宜,如何在儘量減少三晉軍隊傷亡的情況下,盡可能地削弱秦國,並且讓秦國屈服,以戰後的賠償來彌補一部分三晉在這次出兵上的損失,這才是蒙仲作為魏國將領、作為聯軍將領的考量。

    因此,強攻其實是行不通的,因為這會讓他麾下三晉軍隊損失慘重。

    是故,他所謂的嘗試,其實說白了就是想看看白起的態度——他先擺出一個強硬的姿態,看看對面的白起是否會退縮,倘若白起退縮了,那麼蒙仲便一鼓作氣攻至對岸;否則,倘若白起決定以強硬碰強硬,那麼蒙仲就退回來,再想別的辦法。

    蒙仲可不會懷疑白起是否會採取玉石俱焚的戰術,一來,白起當年在宛方之戰時,就曾有過類似的舉動;二來,秦國也並不會因為軍隊的全軍覆沒就在國內引起動盪。

    畢竟秦國與三晉的國情有所不同,在《商君法》的刺激下,秦國幾乎所有的平民男子都渴望通過在戰場上建立戰功來提高社會地位,這就意味著秦國在兵源的彌補方面遠遠要比三晉快得多,徵兵所付出的代價也比三晉要小,因此若是以兩敗俱傷的方式相互拼殺,三晉到最後其實未必能拼得過秦國。

    可以理解為,經過商鞅變法的秦國刑律,它純粹就是為秦國對外擴張、東進中原而服務的,某種意義有點主張以戰養戰的意思,這在中原各國這邊是幾乎沒有的——這也正是秦國能頻繁發動戰爭但國內秦人卻幾乎沒有怨言的原因。

    兵法雲,上下同欲者勝,如今的秦國就是這種情況,王室想打仗、貴族想打仗、平民想打仗,這樣的國家就很可怕,也難怪中原各國忌憚秦國。

    同樣的理由,倘若三晉與秦國最終拼到兩敗俱傷的地步,那麼,到時候三晉可能連徵兵的錢糧都打不出來,但秦國,相信有相當一部分秦國平民為了獲得軍功提高社會地位,可能會不惜自行攜帶乾糧無償為國家而戰,國情的不同,使得三晉在這方面非常吃虧。

    辰時前後,五萬全副武裝的聯軍士卒,從門水大營一帶徐徐向西,旋即便抵達了數裡外的門水河畔。

    似這般大規模的行動,當然不可能瞞過對河岸那些秦卒的眼睛,這不,聯軍前腳才剛到河岸,秦軍後腳便聚集於河對岸,同樣排兵佈陣,準備迎擊聯軍的進攻。

    看到這一幕,蒙仲心中不做樂觀想法。

    因為顯而易見,對面的秦軍如此積極,足以證明白起在阻擊他聯軍渡河這件事上的態度,而白起倘若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聯軍,那麼,假如蒙仲不希望麾下軍隊受到太大損失的話,這場仗他最終也只能退讓。

    『……先觀望一陣吧。』

    皺著眉頭眺望著河對岸的秦軍,蒙仲暗暗想道。

    負責強渡的事宜,蒙仲交給了他麾下聯軍中的兩把尖刀,即晉鄙與廉頗二人所率領的軍隊。

    至於其餘聯軍,則大多以弓弩手為主,畢竟這段門水並不算寬敞,一旦戰爭打響,雙方的戰鬥更多的會以弓弩互射的方式展開,弓弩手多一些,當然是能稍稍占點便宜。

    但很可惜,對面的白起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據蒙仲目測,對面的秦軍,弓弩手至少也占三分之一左右,據他判斷,白起應該與他一樣,幾乎出動了軍中所有的弓弩手。

    在這種情況下,就得看晉鄙與廉頗二人麾下的軍隊是否能頂著箭雨強行攻至對岸了,一旦二人的攻勢遭到遏制,那麼持續的交戰,其實就相當於是無謂的彼此消耗。

    “開始吧。”

    蒙仲沉聲下令道。

    左右近衛點了點頭,當即吹響號角。

    “嗚嗚——嗚嗚——嗚嗚——”

    三陣號響,響徹寂靜一片的門水兩岸。

    聽到這一聲號響,晉鄙與廉頗同時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只見在他們二人的命令下,前隊的魏、趙兩軍士卒,紛紛將提前打造且搬運至此的木筏推到河中,開始第一波的嘗試進攻。

    這個舉動,仿佛一下子就點燃了戰場上的氣氛,門水西岸的秦軍,及閘水東岸的聯軍,在同一時間朝著對岸放箭。

    一時間,門水河道上方箭矢來回激射,入眼之處皆是飛矢,密集地仿佛蝗潮一般,叫人毛骨悚然。

    “放箭!放箭!”

    “壓制對面!壓制對面!”

    在一聲聲雙方將領的吶喊聲中,雙方的箭矢愈發密集。

    期間,不計其數的兩軍士卒中箭,或咬著牙持盾堅守崗位,或不幸被射中要害噗通倒地,僅僅只是幾輪激射,雙方的傷亡便迅速暴增至千人左右。

    其中處境最艱難的,莫過於晉鄙與廉頗二人麾下的魏趙兩軍,因為他們必須盯著敵方的箭矢激射,借助木筏浮水渡過河流。

    雖然魏趙兩軍的士卒們耍了一個較為聰明的伎倆,即士卒們大多並不乘坐在木筏上,而是攀著木筏的邊緣浮水過河,試圖以這種方式減少被敵軍箭矢命中的關係,但奈何秦軍那邊的弓弩手實在太多,即便魏趙兩軍的士卒們用了這種聰明的辦法,但還是無法減免傷亡。

    魏武卒還好,因為身披三層厚甲的關係,他們只需低下頭,盡可能地減少致命傷即可,但趙軍可沒有魏武卒那般厚實的甲胄,以至於片刻之間,便有數百人負傷,一絲絲殷紅的鮮血順著水流順流而下,讓廉頗看得暴跳如雷。

    急怒之下,廉頗不顧士卒與近衛們的阻攔,奪過身邊士卒手中的盾牌,猛然跳上一架離岸的木筏,顯然是準備親自上陣。

    做出這樣舉動的他,可想而知必然會遭到對岸秦軍的針對,這不,立刻就有秦軍的弓弩手瞄準了廉頗,朝著他展開激射。

    縱使是廉頗這等猛士,也被逼得蹲下身高舉盾牌。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仍然難免中了十幾箭。

    好在廉頗也知道這場仗必定會十分激烈,也知道依自己的脾氣到時候必然會沖到前線,提前多穿了一層厚甲,才不至於受到過於嚴重的傷勢——雖然看上去他此刻身上插著十幾支箭矢,十分恐怖,但實際上,大多數箭矢並沒有刺入皮肉,只是看上去嚇人點罷了。

    “放箭!”

    “放箭!”

    門水兩岸的弩矢激射,絡繹不絕。

    聯軍方的弓弩手們被將領要求射箭掩護晉鄙軍與廉頗軍,而秦軍的弓弩手則被要求盡可能地射殺試圖強行渡河的敵軍,弩手們還好點,可弓手們幾輪射擊下來,拉弓的手臂早已酸麻不堪,換在平日兩軍的將領會暫時讓這些弓手們休息,但這會兒,弓手們卻被要求繼續射擊,以至於大多數的弓弩手縱使拉弓到滿頭大汗、雙臂顫抖,仍得咬著牙繼續射擊,可想而知射擊的精准度。

    “進攻!”

    隨著戰場上出現的一聲咆哮,魏趙兩軍的先鋒部隊在付出了巨大傷亡後,終於渡過了門水,朝著河岸上的秦軍陣列發起了攻勢。

    而此時,秦軍方面已在河岸上擺出了鐵壁防禦,只見一名名戈盾兵高舉盾牌,緊密站立,縱使面對魏趙兩軍如浪潮般的攻勢亦紋絲不動。

    “無需驚慌!守住陣線即可!”

    期間,有一名秦將徐徐走在秦軍陣列的後方,用堅定的話語鼓舞著麾下秦卒的士氣,此人正是司馬錯曾經的愛將晉鄺。

    只見這晉鄺,一邊鎮定地指揮麾下士卒,一邊時不時地轉頭看向河對岸的聯軍,看向那面“魏郾城君蒙”的旗幟。

    不得不說,晉鄺——確切地說司馬錯麾下的大部分將領,其實對蒙仲都頗有好感,畢竟去年在支援宋國的戰爭中,蒙仲曾短暫地統率秦魏兩軍,甚至於,就連此刻晉鄺賴以抵擋魏趙兩軍攻勢所採取的鐵壁防禦陣型,也正是模仿于去年陶邑之戰時,蒙仲指揮秦軍應付廉頗夜襲時所用的戰術。

    用某人的戰術來對付某人,倘若換做別人,恐怕晉鄺心中也會有些得意,但對於蒙仲,晉鄺更多的則是遺憾與惋惜——遺憾於他抱持好感的蒙仲,終歸是魏國的將領,是他大秦的敵人。

    當然了,對於這份遺憾,感觸最深的莫過於秦軍的統帥白起。

    別看他前兩日恨蒙仲恨得要死,都恨不得提劍殺到對岸,與蒙仲那廝來個同歸於盡,但此刻遠遠看到那面“魏郾城君蒙”字樣的旗幟,他還是忍不住心生感慨:假如這傢伙肯投奔我大秦,作為我的副將,那該多好……

    白起至今仍深信不疑,他與蒙仲的組合,必然能超越曾經他秦國名將魏章與嬴疾的組合,像“大丈夫”張儀一樣,成為中原各國人人恐懼的存在。

    但隨著這些年下來,這份念想漸漸減弱了,倒不是白起的想法出現了改變,只是他知道,隨著蒙仲在魏國的地位逐漸水漲船高,魏國幾乎是不可能放走蒙仲的。

    與魏章當初的處境不同,魏章當年是因為當年魏國人才濟濟,得不到重用這才投奔秦國,可如今的魏國,除了一個即將老死的翟章,還有什麼有名的將領?——更別說翟章因為自己年事已高,非但不會再跟蒙仲爭權,反而會主動為後者鋪路,以至於魏國上上下下如今越來越肯定,郾城君蒙仲必將會接替翟章,成為魏國的大司馬。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心底最後還有一絲希望與蒙仲並肩作戰的期待,白起幾乎已經打消了這個念想。

    就像他最初的預測那樣,蒙仲,註定是他這輩子的宿敵。

    『來吧,蒙仲!把你的能耐都施展出來!』

    漸漸地,白起心中燃起了熱情。

    不得不說,迄今為止,白起先先後後也經歷了十幾場戰爭,前後與昭雎、李躋、韓徐等將領打過仗,但最能喚醒他熱情的,還是與對面那個蒙仲沙場相見。

    因為拋開勝敗不談,對面的蒙仲每次都能讓他增漲新的見識,讓他得到新的收穫。

    也正因為如此,白起對天下各國將領的評價標準一向只有兩個:蒙仲,與其他。

    哪怕是此刻作戰悍勇的晉鄙、廉頗,其實也很難入白起的眼簾。

    『來吧,蒙仲,施展你的能力,正面擊敗我!……我倒是要看看,這回你又有什麼招數!』

    目視著此刻激烈的戰場,白起舔了舔嘴唇,反而變得有些興奮起來。

    而與此同時,站在聯軍本陣的蒙仲,卻因為眼前的戰況而深深皺起了眉頭。

    他的預感應驗了,白起不肯放棄這條幾乎沒有險峻可守的門水,在這裡擺出了欲與他聯軍決戰的架勢,在氣勢上絲毫不弱於他。

    在這種情況下,跟他預測的那樣,他聯軍為了強渡門水已付出了巨大的傷亡。

    照這樣再打下去,縱使他最終能夠突破門水,他麾下剩餘的軍隊,怕是也不足以再給秦國造成什麼更大的威脅。

    『……我終於感受到義兄當年在垂水時的為難了。』

    蒙仲心下暗暗想道。

    眼前的戰局,讓他不禁聯想到了他的義兄匡章當年在垂水被楚將唐昧堵了大半年的那場垂沙之戰,幾度正面強襲皆被楚將唐昧擊退,令匡章那等天下名將都陷入苦戰。

    最後匡章是怎麼擊敗唐昧來著?

    『……秋收將近,倘若能趕在秦國收成前突破門水,攻入秦國腹地,這對於我方大大有利。但從目前看來,想要以微小的代價正面突破是不太可能了……看來,只有試試義兄當年擊敗楚將唐昧的戰術了……』

    看著眼前的戰況,蒙仲暗自思考著後續的策略。

    魏王遫六年八月十六日,郾城君蒙仲率諸國聯軍攻門水,遭秦將白起奮力阻擊,不克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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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定計

   “撤退了!對面聯軍撤退了!”

    “我軍贏了!”

    “萬歲!萬歲!”

    當對面的聯軍全面撤退時,門水西岸的秦軍們皆忍不住歡呼起來,來慶賀他們認為的勝仗。

    但作為秦軍的統帥,白起臉上卻沒有絲毫高興之色。

    見此,他身邊的近衛司馬靳不解地問道:“白帥,我軍擊退了聯軍,何以您似乎並不高興的樣子?”

    白起瞥了一眼臉上帶著幾分喜悅的司馬靳,旋即目視著正在大舉撤退的聯軍,口中淡淡說道:“在你印象中,蒙仲是以正面進攻聞名的麼?”

    “呃……”司馬靳聞言一愣。

    哪怕是他也知道,對面那位郾城君的強悍,並不是體現在指揮軍隊正面交戰方面——當然,那蒙仲在指揮軍隊正面作戰方面也不弱,迄今為止還不曾聽說有人在雙方旗鼓相當的情況下擊敗蒙仲,但事實上,蒙仲在這種情況下擊敗對方的情況也很少發生。

    郾城君蒙仲真正的厲害之處,在於他的謀略,他對戰局走向的精確預測與掌控,比如當年伊闕之戰時瞧準時機率領敗軍反制他秦軍,再比如前幾日在幾十裡外對他門水秦營發動夜襲,一舉拿下那座對他秦軍至關重要的營寨等等,這才是那個男人讓他秦軍感到忌憚的地方。

    曾經有人稱,有匡章指揮的齊軍,跟沒有匡章指揮的齊軍,這是全然不同的兩支軍隊,其實這句話放在魏軍與蒙仲身上也合適——他大秦與魏國近幾十年來陸陸續續發生了許許多多的戰爭,但迄今為止,他秦國軍隊還真沒有被魏軍壓制的這麼嚴重過。

    遠的不說,就說最近的交鋒,那蒙仲前段時間一方面在函谷關前壓制他秦軍,一方面又趁機奪取了他門水秦營,對戰局的掌控,簡直是以一人之力壓制了他秦軍。

    或許,這也正是他秦軍此刻因為擊退了對面聯軍而感到由衷喜悅的原因。

    仔細想想,其實是有些可悲的——他大秦的軍隊,從什麼時候起會因為僅僅只是擊退了敵軍一波攻勢就感到如此的喜悅與振奮?

    “……蒙仲那廝的強悍,並不在於統兵正面交戰,而是在於他的智略……你看到他此刻退兵,但我告訴你,放棄正面突破的蒙仲,對於我方而言才是威脅最大的……”

    說話間,白起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面正徐徐後撤的“魏郾城君蒙”字樣的旗幟,心中暗自猜測著蒙仲接下來的舉動。

    不得不說,當初司馬錯對白起與蒙仲二人的評價是相當準確的,白起與蒙仲二人,都是屬於那種作戰非常強勢的將領,區別僅在於二人側重的方式不同。

    今日這場強渡門水的戰事,蒙仲故意擺出不惜傷亡的態度,試圖逼白起退讓,換做是其他秦將,可能這會兒難免會出現猶豫與遲疑,但白起的態度就很堅定,甚至於,就像蒙仲所猜測的那樣,他比蒙仲更果斷,已做好了在這裡與蒙仲麾下聯軍兩敗俱傷的打算。

    六七萬秦軍,與十五萬聯軍決戰,取勝自然是無法取勝的,想來最後的結果,無非就是白起麾下六七萬秦軍被擊退,而蒙仲麾下十五萬聯軍也因此傷亡慘重。

    似乎這看上去對秦軍很不利,畢竟聯軍就算付出了巨大的傷亡,最終起碼也能剩下個七八萬軍隊的樣子,但事實上,像這樣拼消耗,其實秦國相對佔優勢的。

    原因很簡單,因為聯軍內部不能齊心合力,真正持有討伐秦國主張的,其實就只有三晉的十五萬軍隊而已,齊燕兩軍十萬兵力,說白了只是迫于三晉抱團的威脅,不得已而參與罷了。

    在這種情況下,倘若三晉軍隊的精銳與秦國拼光了,齊燕兩軍還會繼續以聯軍的一員來討伐秦國麼?未必!

    按照白起自己的判斷,一旦魏趙韓三晉的軍隊出現嚴重傷亡,齊國肯定會有所行動。

    或許齊國不會進攻趙國,因為這無異于將趙國徹底推向魏韓兩國,使三晉同盟變得更為牢固。

    或許齊國也不會趁機進攻魏國,因為他要留著魏國去阻止秦國東進中原,以漁翁的姿態坐看鷸蚌相爭。

    在排除掉趙國與魏國後,可想而知齊國必然會趁機進攻宋國,畢竟到那時,魏國迫於自身的損失以及秦國的威脅,已無能力再次出兵支援宋國。

    總的來說,只要蒙仲麾下的魏、趙、韓三軍出現嚴重傷亡,齊國那邊是肯定會有所行動的,到時候整個中原都會因為齊國趁機對宋國展開的行動而出現劇變,這正是白起決定在門水與蒙仲決戰的底氣!

    一來,婦人之仁的蒙仲未必敢與他決戰;二來,就算他麾下軍隊落得個全軍覆沒的結果,但蒙仲也同樣會付出巨大傷亡,而三晉軍隊的傷亡,勢必會刺激齊國兵吞宋國的野心。

    一旦齊國出兵吞併宋國,魏國還有心思討伐他秦國麼?那蒙仲還有心思討伐他秦國麼?

    因此無論怎麼想,決戰對他秦國都不會導致最壞的結果。

    當然了,這也是白起的無奈之策,畢竟有選擇的話,他還是更傾向于將聯軍拖個一年半載,這也同樣可以刺激到齊國對宋國的野心,但是眼前他沒辦法了,他無法承擔一旦被聯軍突破門水的重大責任。

    『……接下來才是關鍵啊。』

    目視著河對岸的聯軍徐徐撤退,白起神色凝重地想道。

    而此時對面的聯軍,正朝著門水大營的方向撤退。

    退至門水大營後,晉鄙與廉頗二人在解散麾下軍隊後,便徑直來到了蒙仲所在的主帳。

    在見到蒙仲時,晉鄙與廉頗的態度出奇的一致。

    比如廉頗就對蒙仲說:“郾城君體恤我趙軍,在下深感您的仁義,但在下認為,今日我軍撤兵實在是撤地太早了。……當時只需再給在下一些時間,我軍說不定就能攻破對岸……”

    “是啊。”晉鄙罕見地附和了廉頗的意見。

    聽聞此言,蒙仲微笑著搖搖頭,安撫道:“我方有十五萬之眾,對面僅六七萬秦軍,只要方法得當,終究是可以突破門水的,何必因為急於一時,而讓麾下的士卒出現更多無謂的傷亡呢?”

    廉頗與晉鄙對視一眼,都顯得有些無奈。

    在蒙仲麾下聽用是什麼感覺,以廉頗為例,廉頗對於在蒙仲帳下聽用其實並無不滿,相反,他很欣賞蒙仲那種不存私心、不分彼此的統兵方式,在這一位元帳下聽用,廉頗無需擔憂魏軍會不會為了減少自身的傷亡而叫他趙軍去死。

    但讓廉頗有些抱怨的是,這位郾城君常常會發動一些虎頭蛇尾的戰事。

    比如今日這次,他聯軍選出五萬精銳,浩浩蕩蕩殺向對岸,氣勢不可謂不強勢吧?大有一鼓作氣攻至河對岸的意思,為此廉頗還鼓勵麾下的兵將,表示今日定能突破門水。

    可結果,總共才一波攻勢,他聯軍的傷亡人數加起來不過五千人,這位郾城君就立刻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在廉頗看來,當時對面秦軍的傷亡也很慘重,他們當時完全可以繼續打下去,何必撤退白送對面秦軍一場小勝,主張秦軍士卒的士氣呢?

    見廉頗與晉鄙有些不滿,蒙仲笑著安撫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把握住大局,哪怕讓秦軍得到一兩場小勝,這也沒什麼……相比較不惜代價地殺敵,我更傾向於減少己方的傷亡,我軍傷亡少,就有更多的選擇。”

    “更多的選擇?”

    廉頗似乎聽出了些什麼,驚訝地試探道:“莫非郾城君已有破敵之策?”

    蒙仲笑而不語。

    見此,晉鄙與廉頗二人皆為之驚詫。

    這才過了多久,這位郾城君就有了對策?

    片刻後,竇興、韓足、樂進等軍中將領,包括田觸與樂毅二人,皆陸陸續續彙聚于蒙仲的主帳,再次商議破敵之策。

    在會議開始時,蒙仲帶著幾分無奈地笑容自嘲道:“今日,我本來想嚇唬一下白起,迫使他撤兵退讓,沒想到他的態度如此堅決……這是我的失策。”

    包括田觸在內,帳內諸將都笑了一下,畢竟很難得才會看到蒙仲判斷失誤。

    唯一樂毅沒有笑,一言不發地看著蒙仲,暗自琢磨著蒙仲打算從什麼方式突破門水。

    說起來,自蒙仲率軍抵達門水大營這邊後,雖然二人平日裡並不少碰面,但私底下的見面,卻是一次也沒有——蒙仲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私下與他見面。

    “好了。”

    拍了拍手,蒙仲收起了臉上那無奈的笑容,沉聲說道:“通過今日的試探,白起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即他已決定不惜代價阻止我聯軍突破門水……我覺得,他可能是認為門水以西數百里平川皆無險可守,因此決定在這條門水堵死我軍的進路。……方才晉鄙與廉頗二人向我抱怨,說我撤兵撤地太早,但我認為,為突破門水而付出幾萬人的傷亡,這並不能算做一場勝利。……再者,僅僅一條門水,就讓我軍付出了幾萬人的傷亡,那我聯軍還如何繼續討伐秦國?要知道這裡離秦國的都城還有數百里乃至千里的距離!”

    『這一位……真打算攻到秦國的國都去啊?』

    聽到蒙仲這話,帳內諸將皆不約而同地看向蒙仲,且神色古怪。

    就連田觸與樂毅亦是如此。

    一時間,帳內出現了詭異的沉寂。

    這也難怪,畢竟中原各國組織的聯軍,迄今為止都沒有殺至秦國國都咸陽的先例,因為大多數情況下,聯軍都會在函谷關碰壁,然後因為無法繼續攻入而放棄討伐;少數情況,秦國也會在這時候向諸國求和。

    再結合秦國的強勢,以至於這些年中原各國討伐秦國的行動,都僅僅只是將攻破函谷關、迫使秦國求和作為最終的目標,幾乎沒有多少人想過徑直攻到秦國的國都咸陽去。

    記得前些年,匡章倒是有想過,但最終也因為魏韓兩國的老君主不幸過世,只能接受秦國的求和。

    總得來說,除了楚國當年在傾國之戰中險些就攻到了秦國的國都,中原各國幾乎沒有一次能殺到咸陽,反倒是秦國最初與義渠國的戰爭中,義渠騎兵曾幾次殺到咸陽一帶。

    正因為從未有過先例,以至於當此刻蒙仲隱隱透露出他準備殺到咸陽時,帳內的諸將都為之一愣,沒能反應過來。

    半響後,田觸表情古怪地問道:“聽郾城君這意思,似乎打算殺到咸陽去?”

    “這不是我五國軍隊討伐秦國的最終目標麼?”蒙仲理所當然地說道。

    他當然知道田觸在吃驚什麼,無非就是中原各國曾經都沒有攻至咸陽的先例罷了,想來就算是奉陽君李兌與韓國大司馬暴鳶,都不曾奢想過這一點。

    但作為魏國的將領,蒙仲卻希望能嘗試一下,畢竟這次若能借助五國軍隊的力量重創秦國、削弱秦國,這對於魏國而言是最為有利的,畢竟魏國正是目前最受到秦國針對的國家——單憑魏國一己之力,那可是幾乎無法做到這一點的。

    所以說,蒙仲其實也不是沒有私心,既然作為魏國的將領,他自然要為魏國考慮。

    但他考慮的方式,或者說層面,卻不像公孫喜那般。

    確切地說,蒙仲是從更高層面去思考對魏國真正有利的事,而不是僅僅只著眼于己國士卒少損失些、他國士卒多損失些——那太小家子氣了。

    “話雖如此……”

    被蒙仲反問了一句,田觸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本能地還是覺得蒙仲的話過於誇大,畢竟那可是秦國,比他齊國更強大的秦國,曾一度能力壓魏、韓、楚三國的秦國。

    但看著蒙仲似乎頗有信心的樣子,田觸也不想在這件事上與蒙仲爭執什麼,岔開話題問道:“那依郾城君之見,眼下該如何突破門水呢?”

    有些出乎田觸的意料,蒙仲在聽到這話後從容地說道:“這就要利用我軍比秦軍兵力更多的優勢。……我的主張是分兵,門水很長,它西起桃林塞,東至函谷關前,最終匯入大河,這條河流長達近兩百里,既然這邊無法突破,那就另外選擇可以突破的地點……”

    “秦軍同樣會分兵。”田觸提醒道。

    “觸子說得不錯。”蒙仲點點頭,旋即笑著說道:“但換算下來,六七萬秦軍同時把守近兩百里的河道,平均算下來一裡地三四百秦卒,一丈之距,僅僅一人,而我軍則是秦軍的兩倍……換而言之,戰線拉得越長,我軍的優勢就越大……”

    這個觀點倒是新奇。

    帳內諸將饒有興致地傾聽著,但樂毅卻忍不住提出了異議:“戰事,並非是純粹的兵力演算法,你想通過分兵來迫使白起分兵,使秦軍的兵力分散,以便你能利用小股精銳突破其中一處河岸或幾處河岸,打破目前的僵局,但你也要知道,秦軍並不會甘心被你牽著鼻子走,在你分散兵力的同時,秦軍也會考慮直接攻打你的本營……還有糧草方面的壓力,我方兵力分散後,士卒們每日的進食就會成為麻煩,你得額外派出一批人,於河岸沿途發放米糧,給那些分散的兵卒……”

    蒙仲有些驚訝于樂毅的提醒,在看了樂毅片刻後,點點頭說道:“樂大司馬說得這些都很有道理,我方才只是一個比喻,當然不可能將兵力分地那麼散,我的主張是以為萬人軍隊為單位,在河岸上再建十幾座軍營,這些軍營都坐落在河道較淺的位置,迫使白起不得不分散兵力,派重兵防守。至於樂大司馬提出的供應糧草的問題……半個月!只要我方能堅持半個月,白起就勢必地撤退,將這條門水拱手相讓!”

    『半月?不是要沿河再造十幾座軍營麼?這樣半個月可未必夠啊……可他又說半月後白起不得不將門水拱手相讓……半月之後?等等,半月之後,就快臨近秋收了吧?原來如此……』

    樂毅聞言驚疑地看了幾眼蒙仲,繼而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半響後,他好似想到了什麼,微微點了點頭。

    鑒於蒙仲目前在聯軍中的地位與威信,哪怕他為了避免消息走漏並未說出自己全盤的計畫,但軍中的將領們亦接受了蒙仲的調度。

    次日,門水秦營中除竇興、樂進二人的軍隊不動,其餘聯軍,皆在一軍司馬的率領下,沿著門水東岸徐徐向東南方向移動。

    聯軍這邊的行動,自然瞞不過秦軍的眼線,當即便有監視對岸動靜的秦卒將這件事稟報了白起。

    得知消息後,白起立刻取出行軍圖,對照行軍圖預測聯軍那十余支萬人軍隊的移動方向,繼而皺起了眉頭。

    從旁,司馬靳好奇問道:“聯軍無故分兵,其中有什麼深意麼?”

    白起悶悶地說道:“他見無法從我這一點突破,便嘗試開闢多個戰場,分散我軍的兵力……”說到這裡,他忍不住罵了一句:“該死的蒙仲,居然利用其兵力上的優勢欺我……”

    果然,他一眼就看穿了蒙仲的意圖。

    但問題是,就算看穿了蒙仲的意圖他又能怎樣呢?還不是得分兵?難道坐視不管,放任聯軍從上游幾個河道較淺的地點突破至西岸?

    “那……是否能趁機機會,直接奪回門水大營呢?”

    司馬靳在經過白起的解釋後,又提出了一個建議。

    聽到這話,白起點點頭說道:“確實,這確實是一個機會,但問題是,蒙仲會犯下如此疏忽麼?……我甚至懷疑,我分散兵力,很有可能就是為了引誘我趁機奪回門水大營。別到時候,門水大營沒有奪回,聯軍反而趁此機會從上游幾處突破了門水,迂回繞襲我軍的背後……”

    “那……那就只能分兵防守了?”

    “唔。”白起點點頭說道:“暫時就只能被蒙仲牽著鼻子走,分兵防守幾個河水較淺的地點,伺機……看看能否奪回門水秦營。”

    說罷,他皺著眉頭繼續盯著面前的行軍圖。

    不可否認,蒙仲這招計策確實有些效果,使他秦軍不得不被動防禦,但白起總覺得,分散十幾萬聯軍來創造突破門水的機會,這招過於“笨重”,不像是蒙仲會想出的計策。

    在他印象中,蒙仲的計策一般都是很平滑,很靈活的。

    『……倘若我所料不差的話,此舉應該僅僅只是幌子,蒙仲應該還有另外的……』

    想到這裡,白起沉聲下令道:“傳令下去,增派士卒監視聯軍,我要知道每一支聯軍部隊的一舉一動!”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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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17:23 |只看該作者
第397章:明修暗度

    八月十七日,除竇興與樂進二人麾下的軍隊以外,其餘的聯軍各軍,紛紛從門水大營向南移駐,在彼此相隔十餘裡左右的位置駐紮。

    當看到田觸與樂毅亦率領著各自麾下的軍隊離開門水大營時,樂進對同樣站在旁邊觀瞧的蒙仲低聲說道:“我以為,你不會讓田觸離開你我的監視。”

    “沒必要盯得太死。”蒙仲平靜地說道:“這幾日田觸的態度你也看到了,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聽聞此言,樂進微微點了點頭。

    的確,這兩日田觸表現地非常配合,哪怕是晉鄙與廉頗時不時地暗諷他齊國軍隊羸弱,田觸最多就只是尷尬地笑笑,權當聽不懂,可見他心虛到什麼程度。

    不是說田觸經此一事後絕對不會再考慮與秦國暗中結盟,但至少短時間內,他應該是不會有那個膽量了。

    而按照蒙仲的計畫,只要再過半個月,他聯軍的優勢便能無限擴大,想來到時候田觸更加不敢做出觸怒三晉聯軍的事,因此這會兒盯不盯著田觸,其實倒也沒多大關係。

    “對了,阿毅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好似想到了什麼,樂進問蒙仲道。

    “不知道。”蒙仲搖搖頭,直白地說道:“他有他的立場,他的主張,儘量……儘量不產生衝突吧。”

    樂進聞言看了一眼蒙仲,沒有說話。

    關於樂毅的是,蒙仲早些就告訴過他,比如說,蒙仲懷疑樂毅很有可能支持蘇秦的策略,拿宋國作為讓齊國掉入陷阱的誘餌。

    跟蒙仲的態度差不多,樂進對於這件事也頗有些不滿意,畢竟他大致可以猜測,倘若燕國的奸細蘇秦果真利用宋國作為讓齊國掉入陷阱的誘餌,那麼宋國也必然會因此受到一些損失,甚至,這份損失可能還會很大。

    原因很簡單,因為蘇秦是燕國的奸細,他優先考慮的燕國的利益,宋國是否會在他的計畫中遭受災難,那蘇秦是無所謂的。

    拿宋國作為使齊國掉入陷阱的誘餌,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但若是站在燕國的立場上這樣做……

    這正是蒙仲對樂毅有所不滿的地方。

    他覺得,可能樂毅仍對宋國抱持好感,抱持善意,也希望經這件事徹底解決掉齊國這個宋國最大的隱患,但從立場來說,樂毅已經是燕國的人了……

    當然,公事公論,其實樂毅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問題,相反,這表示樂毅對自己效忠的主君負責,哪怕是蒙仲,現如今也不是時時刻刻考慮魏國的利益,試圖趁這次五國伐秦的機會,盡可能地削弱秦國,從根本上扭轉秦魏兩國的局勢麼?

    說到底,蒙仲對樂毅的不滿,也僅僅只是出於私交方面的不滿。

    “話說回來,阿毅昨日在軍議上提出的問題還是很中肯的。……你把兵力分的那麼散,好似將攥緊的拳頭又鬆開,真不怕白起趁機集中兵力,將你的十根手指一一斬斷?你我都清楚白起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他絕不會甘心被你牽著鼻子走。”樂進問蒙仲道。

    “我知道。”蒙仲點了點頭,旋即鎮定地說道:“我算過,他時間上來不及,我有把握,在半個月後,這邊的戰場戰況將再次出現變化,而期間這半個月的時間,並不足以讓白起擊破我方諸軍。”

    “那麼這座大營呢?”

    樂進指了指身背後,表情古怪地說道:“單單留下竇興與我把守這座軍營,我壓力很大啊,萬一我給弄丟了……”

    聽聞此言,蒙仲微微一笑,搖搖頭說道:“白起不會冒險來奪取這座軍營的。”

    “唔?你的意思是,白起放棄了奪回這座軍營?”樂進聞言有些驚訝,畢竟在他看來,這座門水軍營對秦軍的作用是極其關鍵的。

    聽到樂進的反問,蒙仲搖了搖頭更正道:“我不曾說過白起已放棄奪回這座軍營,我說的是,他不會冒險來奪回這座軍營。……倘若能以少量兵力輕鬆就能奪回,那麼白起必然會收復這座軍營;但倘若奪回這座軍營需要他付出很大的代價,那麼白起會暫時放棄,我說的是這個意思。”

    樂進聞言摸了摸下頜:“沒聽懂,說詳細點。”

    見此,蒙仲只好解釋道:“你這樣想,眼下有竇興與你二人的軍隊駐守在此,約兩萬兵力,倘若白起想要強行奪回門水秦營,那麼他最起碼也得出動個三四萬的兵力吧?對岸的秦軍總共才六七萬人,白起將一半兵力用來奪回這座軍營,這就為我軍其他十余支強渡門水創造了機會,最後結果,最壞莫過於門水軍營被白起奪回,而我軍卻趁機渡過了門水……你要知道,一旦我軍渡過門水,便可直接從後方襲擊函穀道的西側,將奉陽君與暴帥麾下的軍隊放入關內,然後大軍匯合,攻陷桃林塞……在這個大勢下,白起就算奪回了門水軍營,切斷了我軍的退路,那又如何?……確切地說,其實是我方切斷了他回國的歸路!”

    “原來如此。”

    在聽罷蒙仲的分析後,樂進恍然大悟,點點頭說道:“我說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這座軍營被白起奪回,原來是你篤定他不會冒著風險,召集大批軍隊來攻打……”

    蒙仲笑笑說道:“只要別把白起逼上絕路,那他就是一個非常冷靜的人……”

    “若是逼上絕路呢?”樂進饒有興致地問道。

    蒙仲想了想說道:“那就會……很麻煩。”

    樂進當然知道蒙仲口中的很麻煩指的是什麼,他還記得當年在宛方之戰時,當他們偷襲了宛城,燒毀了秦軍的糧草後,他們原以為白起會因為軍中糧草耗盡而被他們擊潰,可結果呢?

    白起在缺糧的情況下,強攻陽關,與陽關來一個玉石俱焚,使蒙仲麾下的方城軍損失慘重,失去了後續趁機擊破司馬錯軍的能力。

    白起是一頭兇惡的猛虎,把這等猛獸逼上絕路,後果是相當嚴重的。

    二人正聊著呢,忽然遠處馳來一隊騎兵,仔細一瞧,為首的正是蒙虎與華虎二人。

    只見蒙虎策馬靠近蒙仲與樂進,翻身下馬與二人打了聲招呼,旋即指著遠方正向南移動的幾支聯軍問道:“回來的時候,途中瞧見好幾支軍隊往南移動……問了一下,說是你的意思。怎麼了?”

    此時,華虎也在不遠處下馬後走了過來,困惑地問了同樣的問題:“阿仲,為何分散兵力?再者,你突然召回阿虎與我,莫非有什麼要事?”

    蒙仲聞言點點頭,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咱們先進營,到軍帳內再說。”

    蒙虎與華虎二人點點頭,跟在蒙仲與樂進身後,來到了軍中的主帳,聽蒙仲詳細地講述了他的想法,以及他主張的策略。

    當時蒙仲對蒙虎與華虎二人說道:“……此事異常兇險,但唯獨你二人以及你等麾下的騎兵,可以擔負此次重任,拜託了!”

    此前,華虎神色凝重地聽著蒙仲的講述,但在聽到這話後,他臉上卻露出了笑容,鄭重其事地說道:“放心,這件事就包在……”

    “包在我身上!”還沒等華虎說完,蒙虎就打斷了前者的話,笑嘻嘻地說道:“果然,關鍵時候還得看咱!……你倆就在這裡睜大眼睛看著,看我聯軍第一猛士如何擊破那些秦軍!”

    “什麼猛士?”華虎淡淡問道。

    “第……”蒙虎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華虎,旋即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滿臉訕訕地說道:“第……二?這總行了吧?”

    華虎翻了翻白眼,懶得理睬這個莽夫,顧自對蒙仲說道:“想必你事先已囑咐過晉鄙、廉頗、韓足三人吧?他們會配合我與阿虎,對麼?”

    “唔。”蒙仲點點頭,旋即不忘叮囑道:“雖然晉鄙、廉頗、韓足三人都會配合你倆,但我還是希望你二人掩藏形跡,儘量莫要被秦軍發現行蹤……白起這個人你們也知道,任何動靜,都會引起他的懷疑,繼而被他看破我方的意圖。”

    “明白了!”

    華虎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我與阿虎立刻就去召集麾下騎兵,叫他們回營備足乾糧……”

    一聽這話,蒙虎便驚愕叫道:“立刻?我還想著到營內了能吃頓好的呢……”

    然而,還沒等他抱怨完,就被華虎強行拉走了。

    當日,蒙虎與華虎二人又離開了門水秦營,召集麾下整整四千余名方城騎兵。

    次日,四千余方城騎兵陸陸續續返回門水大營,待各自備足了糧食後,立刻又分批離開了大營。

    這四千方城騎兵回營補充糧草的事,白起自然也通過他秦軍的眼線得知了,但仔細想想,他暫時也想不出這些騎兵有什麼問題——回營補充糧草,補充完糧草便立即離開,這確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相比之下,白起更在意的是蒙仲主動分散出去的十幾支萬人軍隊。

    而在這十幾支萬人軍隊當中,魏將晉鄙、趙將廉頗、韓將韓足,則是白起重點關注的對象。

    倒也不是因為這三人的能力引起了白起的關注,白起之所以格外關注晉鄙、廉頗、韓足三人,那是因為這三人目前是蒙仲用的最順手的部將,倘若那蒙仲果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詭計,這三將的嫌疑最大——蒙仲總不可能將重要的任務交給齊燕兩軍吧?

    就這樣過了兩日,即到了八月二十日,門水兩岸依舊風平浪靜,但此間的戰爭氣氛,卻是越來越濃郁。

    在這兩日裡,白起果然沒有試圖奪回門水大營。

    因為就像蒙仲所分析的那樣,此時動用大股兵力去強行奪回門水大營,這其實是非常愚蠢的行為——似這般淺顯的道理,白起又豈會看不出來?

    而聯軍這邊,除駐紮于門水大營的竇興軍與樂進軍依舊是按兵不動以外,其餘被分散出去的十幾支萬人軍隊,已陸陸續續地在門水河流的東岸駐紮。

    看此刻白起手中那份行軍圖,門水東岸的那一個個點,就各自代表著一支萬人聯軍。

    不得不說,沿河分佈十幾支萬人規模的聯軍,誰也無從猜測究竟會是那一支萬人聯軍發起渡河之戰,這確實讓秦軍的兵將們捏了一把冷汗,以至於白天與夜間的防守變得愈發地森嚴。

    但白起的觀點還是很堅定,他相信,不管蒙仲有什麼企圖,他必然會交給晉鄙、廉頗、韓足三人,因此只需盯著這三人的軍隊,就能把握蒙仲的詭計。

    為此,白起派出了季泓、童陽、仲胥三將,駐軍在晉鄙、廉頗、韓足三軍的河對岸,專門就是為了盯著後三者。

    但出乎意料的是,率先打破戰前這份死寂的,居然不是晉鄙、廉頗、韓足三人,而是齊將田觸。

    八月二十一日晚,田觸率領其麾下齊軍嘗試從他駐紮的河域強渡,秦將孟軼奮起反擊,隨後,在晉鄺的及時支援下,孟軼最終將齊軍擊退。

    次日淩晨,白起收到了戰報,在粗略掃了兩眼後,不以為然的將其放置在一邊。

    沒想到當晚,燕軍中一名叫做晏章的軍司馬,亦發動強渡門水的夜襲,與秦將烏榮鏖戰一個余時辰,最終被擊退。

    次日,白起再次收到了這份戰報。

    當時,司馬靳吃驚地說道:“此次居然是以齊燕兩軍為主攻麼?奇怪,齊燕兩軍為何如此積極?莫非是蒙仲拿捏了田觸與樂毅二人的把柄,令二人不得不乖乖就範?……倘若這樣,我方是否要調動一下軍隊,加強對那幾支齊燕軍隊的守備?”

    聽到這話,白起冷笑一聲說道:“這只是蒙仲的詐術而已。……他就是希望我軍將守備的重心轉向齊燕兩軍,你仔細想想,齊燕兩軍的利益與三晉聯軍不同,他們豈會當真為三晉聯軍出力?”

    “可……可齊燕軍隊確實發動了猛攻……”

    “那只不過是田觸討好蒙仲而已。……就像我之前說的,蒙仲很清楚田觸當初暗通我秦軍,是故他當時才會介入門水這邊的戰事,在隱瞞了田觸的情況下趁機奪下了門水軍營。事後,聯軍乍一看依舊是整體一塊,但在我看來,那只是蒙仲顧全大局,沒有揭穿田觸暗通我秦軍的醜事而已,甚至於,他可能還會替田觸隱瞞。……作為匡章看好的接替者,那田觸顯然也不會是蠢材,他心中肯定清楚蒙仲已經猜到了這件事,心虛之下,只要是不至於對齊燕兩軍造成太嚴重損失的事,田觸如今應該都會默許。……就像你所說的,蒙仲拿捏住了田觸的把柄,只要蒙仲不緊逼田觸,田觸是不敢反抗的……但這並不意味田觸會不惜付出沉重代價幫助聯軍強渡門水,我猜這田觸,充其量也就是幫蒙仲打個掩護罷了,真正負責主攻的,依然還是晉鄙、廉頗、韓足三人。……是故,維持目前的兵力部署不變,這是最明智的。”

    “原來如此。”

    司馬靳恍然大悟。

    對於自己的判斷,白起非常自信。

    而事實也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在幾處齊燕軍隊發動渡河夜襲的情況下,晉鄙於同時發動猛攻。

    與此前齊燕諸軍那種小打小鬧不同,此戰晉鄙傾盡其麾下的軍隊,短時間內,無數魏武卒強行攻至河對岸,竟反過來壓制了秦將季泓的駐軍。

    季泓大驚失色,立刻求援,他一方面派人向白起所在的主營求援,一邊派人向鄰近的童陽、仲胥二將求援。

    在收到季泓的求援消息後,白起果斷地做出判斷,他一方面派晉鄺率領軍隊連夜給予支援,一方面令仲胥、童陽二人立刻返回各自的駐地,防備廉頗、韓足二人的夜襲。

    果不其然,趁仲胥、童陽二人分兵援助季泓軍的期間,趙將廉頗與韓將韓足亦發動了兇猛的夜襲,由於河對岸的守軍不足,趙、韓兩軍皆順利攻至河對岸,對河對岸相應的秦軍駐地發動突襲,幸虧童陽、仲胥二人在收到白起的命令後,果斷從季泓的駐地軍撤離,回援各自的防區。

    當晚,白起麾下秦軍與蒙仲麾下三晉精銳在門水中游地段展開了一場混戰,秦軍拼死防守,這才守住了各自的營區。

    這場仗,一直鏖戰至天明,待等到天濛濛亮時,最終也沒能攻破對岸秦軍駐地的晉鄙、廉頗、韓足三人,這才率領著各自麾下的士卒撤回門水東岸。

    這一夜三晉精銳的襲擊,使秦軍心驚膽戰,畢竟若不是白起及時派來援軍,搞不好季泓、童陽、仲胥等人已被晉鄙、廉頗、韓足三人的軍隊擊潰。

    但白起卻感覺十分奇怪。

    難道他高估了蒙仲?感情那蒙仲籌畫多時,最終就只想出了這麼個多戰場同時發動渡河強襲的蠢主意?

    當然,說是蠢主意實際上有些過了,但不可否認,這跟白起的預期出入太大。

    此後數日,門水兩岸再次恢復平靜,一直到九月初,門水對岸的聯軍沒有再採取任何攻勢。

    『……不對勁……難道我忽略了什麼麼?』

    白起越想越不對。

    要知道,聯軍此刻的平靜,豈非變相證明蒙仲的目的或許已經達到了麼?

    可蒙仲究竟做了什麼呢?

    白起實在想不通。

    一直到九月初五,後方接二連三地送來急報。

    「八月二十八日夜,有不明騎兵襲擊桃林,燒毀城外田中作物,雖城內軍民奮力搶救,農物仍焚毀無數。」

    「八月二十九日夜,有不明騎兵襲擊柏穀,燒毀城外田中作物……」

    「八月三十日夜,有不明騎兵襲擊華陽,燒毀無數作物……」

    「九月……」

    看到這些急報,白起面色頓變。

    他敢打賭,這些不明騎兵肯定就是方城騎兵,可問題是,那些方城騎兵是怎麼混到他們後方去的?

    『難道……』

    猛然回想起前幾日對岸聯軍,尤其是晉鄙、廉頗、韓足三人那反常的渡河猛攻,白起的面色唰地一下變了。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了蒙仲究竟想做什麼。

    啪地一聲,白起將手中幾分急報狠狠摔在地上,咬牙切齒地從嘴裡迸出兩個字。

    “蒙——仲!”

    憤怒的他,操起自己的寶劍就沖出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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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17:35 |只看該作者
第398章:秦軍勢危

   白起當然不可能沖到河對岸的門水大營,真與蒙仲來個同歸於盡,那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

    他只是沖出了帳外,在一個無人的角落用利劍狠狠地砍著木質的營柵,一邊砍一邊咒駡著對面的那個混蛋,直到將某處營柵砍地面目全非,發洩完情緒的他,這才返回帳篷,思考對策。

    這一次,他又被對面那蒙仲給騙了。

    為了前幾日那場看似是準備強渡門水的夜襲,蒙仲前前後後裝模作樣地謀劃了數日,付出了至少一萬餘人以上的傷亡,以至於當時就連白起也誤以為蒙仲的目的是想借助夜色的掩護強渡門水,而如今他總算明白了。

    蒙仲分散兵力也好,叫齊燕軍隊嘗試強渡門水也好,叫晉鄙、廉頗、韓足三人趁機發動猛攻也好,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掩護那四千方城騎兵渡過門水。

    不錯,那四千余方城騎兵,就是在那一晚,在蒙仲那邊聯軍發動多處襲擊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分批渡過了門水——縱使期間有秦卒發現了方城騎兵的行蹤,可尋常人在這種情況下又怎麼會想到,這些騎兵渡河的目的不是為了襲擊他秦軍的幾處駐地,而是想趁機潛過他秦軍的控制區域呢?

    在當時多處秦軍駐地遭到魏趙韓三軍精銳猛攻的情況下,誰能聯想到這件事?

    就這樣,四千余方城騎兵,分批偷偷穿過了他秦軍的阻截,流竄到了他秦國的腹地,以至於接下來,桃林、柏谷、華陽等地城外的農田陸續遭到這些騎兵的偷襲,被這群惡棍放火燒掉了田地的作物。

    “呼……”

    躺在帳內的草榻上,白起長長吐了口氣,閉著眼睛權衡著利害。

    蒙仲想憑藉那四千余方城騎兵對他秦國造成多麼嚴重的威脅,這只是癡人做夢,但這些魏國騎兵的目的很明確,他們就是奔著燒毀田地、摧毀作物去的。

    現如今,從桃林到華陽之間的幾座城池,其城外的農田皆被那些方城騎兵放火燒毀,那些本來即將成熟的穀物全部毀之一炬,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白起在秋收後無法向桃林、柏谷、華陽等地索要糧草,甚至於,這幾座城池連自己城內的軍民都無法供足,換而言之,也就喪失了長期守城的能力,一旦聯軍突破門水,這幾座城池怕是很難阻擋聯軍的腳步了。

    再這種情況下,白起想要糧草,就必須朝更深入他秦國腹地的城池索要,比如陰晉、鄭縣、蕞縣等等,可問題是,從那四千方城騎兵在短短幾日內就前後燒掉了幾座城池城外的農田來看,這股騎兵的行動非常迅速,且很有可能會繼續深入他秦國腹地。

    倘若咸陽那邊及時收到噩耗,派出軍隊驅逐這股騎兵,那或許能將損失減到最低,最怕咸陽那邊得到消息的時候晚了,使得那四千方城騎兵燒毀了更多城池外的農田,那就……糟糕了。

    一般情況下,一座城池外的農田,只能在滿足城內軍民的情況下稍有盈餘,而反過來說,倘若因為天災人禍,使得該座城池在該年顆粒無收,那麼噩夢就來了,除非咸陽及時地調集糧草賑災,否則,相信就會出現大批難民被迫遷移的景象。

    而眼下的問題是,從桃林到臨近咸陽,這數百里平川上的城池皆已成為了那四千余方城騎兵的目標,雖說這區區四千騎兵確實不可能成為秦國的威脅,但他們卻可以通過間接的辦法,使秦國陷入重大的危機。

    “呼……”

    白起再次長吐他一口氣,臉上少見地佈滿了愁容。

    他知道,他這次註定要被秦王問罪了,因為他的疏忽,使得四千方城騎兵偷偷穿過了他的防區,深入他秦國腹地,對他秦國造成了無法估量的損失。

    但眼下的他,已顧及不了那麼多,當務之急是思考對策。

    此時白起第一個想到的問題,即是他扼守門水是否還有意義。

    記得前幾日,他之所以決定不惜代價扼守門水,那是不希望聯軍攻入他秦國的腹地,讓他秦國遭受無法估量的損失,但現如今,已經有四千余方城騎兵在他秦國腹地興風作浪,說實話,他繼續扼守門水的意義,其實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大了。

    甚至於,在後方桃林、柏穀等城池今年糧食產收大幅度削弱的情況下,若白起不提前思考對策,說不定他麾下的軍隊,包括此刻駐守函谷關的司馬錯其麾下的軍隊,都會陷入糧草告罄的局面,繼而被聯軍趁虛而入。

    『該撤兵麼?』

    白起暗自詢問著自己,但這件事的利害太大,他也難以抉擇。

    良久,白起沉聲說道:“靳,立刻派人去請晉鄺將軍前來,就說我有要事與他相商。”

    “喏!”

    司馬靳應聲而退。

    約一刻時之後,本身就在主營的晉鄺,便來到了白起的帥帳。

    “國尉。”

    “晉將軍。”

    在彼此見禮之後,白起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剛剛收到幾個噩耗,想聽聽你的意見。”

    說罷,他將方才司馬靳從地上拾起擺到桌案上的那幾份急報遞給了晉鄺。

    晉鄺驚疑地接過,在粗略看過那幾分急報後,神色驟變。

    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這……怎麼會?”

    看著晉鄺滿臉的震驚之色,白起吐了口氣,悶悶地說道:“蒙仲……耍了我等,他假意擺出強渡門水的架勢,可實際上,他瞄準的卻是我大秦今年的秋收。前幾日那晚,他叫晉鄙、廉頗、韓足等人趁夜強渡門水,那只是吸引我軍注意的幌子而已,但是,真正肩負著蒙仲重托的那四千方城騎兵,借助那一晚西岸這邊的混亂,悄無聲息地穿過了我軍的防區,深入了我大秦的腹地……”

    “……”

    晉鄺呆若木雞。

    要知道,那一晚他秦軍在擊退對面聯軍的攻勢後,他秦軍的兵將們還為此歡呼雀躍。

    可誰能想到,那一晚的勝利居然只是一個騙局,對面的聯軍之所以撤退,只是因為他們已經達到了目的,借混亂將那四千方城騎兵送過了對岸,僅此而已。

    虧他們當時在沾沾自喜,自以為挫敗了聯軍的詭計。

    現在回想起來,晉鄺亦感覺臉上一陣焦灼。

    『差距……居然那麼大麼?』

    看著手中那幾份急報,晉鄺震驚地說不話來。

    作為司馬錯的副將,他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因此理所當然會跟聯軍中最優秀的將軍去比,比如那位郾城君蒙仲。

    當然,晉鄺有自知之明,記得去年在陶邑之戰時,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不如蒙仲,只是他沒有想到,他與那位郾城君的差距居然是這麼大。

    或者應該反過來說,那位郾城君是如此的優秀,以至於就連他秦國現如今最優秀的將軍白起,這回都沒能猜到前者的真正目的。

    而在晉鄺陷入深思的這會兒,白起則鄭重其事地說道:“據我估算,桃林、柏谷、華陽等地的儲糧,應該可以勉強支撐到今年冬季,但此間的軍隊,以及司馬老麾下的軍隊,軍中糧草卻無法支撐那麼許久……本來秋收之後,我會派人向那幾座城池徵收糧草作為軍用,但眼下……”

    晉鄺抬起頭來問道:“函谷關那邊的儲糧,還能維持多久?”

    “一個月。”白起沉聲說道。

    晉鄺聞言估算了一下。

    眼下已經是九月初,倘若函谷關的儲糧還能讓附近一帶的秦軍支撐一個月,那麼就意味著最多到今年十月中旬,函谷關、門水這邊的秦軍就會陷入糧草告罄的絕境。

    想了想,晉鄺問道:“若此刻立即向咸陽稟報,求咸陽運輸糧草呢?”

    “來不及。”

    白起微微搖了搖頭。

    的確,一個月的時間實在過於倉促了,畢竟要養活此地近十萬秦軍,所需的糧草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想來咸陽也最起碼籌備個十天半月左右,剩下的半個月,又怎麼來得及從咸陽運到門水這邊?

    甚至於,這還不包括方城騎兵的搗亂——想想也知道,那四千方城騎兵是絕對不會視若無睹的。

    聽到白起的回答,晉鄺沉默了片刻,旋即他低聲試探道:“國尉此番召末將前來……”

    仿佛是猜到了晉鄺的心思,白起直白地說道:“白某不會將自身的責任推卸給部下,我召你前來只是想問問你,在當前的局勢下,還有必要死守門水、死守函谷關麼?”

    白起的話,讓晉鄺稍稍安了安心,但同時也讓晉鄺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什麼情況?像白起這等自負的人,居然詢問他的意見?

    不得不說,晉鄺的猜測是準確的,此刻的白起,的確是方寸大亂,雖說強行冷靜了下來,但卻因為權衡利弊而出現了遲疑。

    按理來說,此時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後撤,無論是門水這邊的秦軍,還是函谷關那邊的秦軍,皆後撤至桃林、柏穀等幾座城池,畢竟已經有方城騎兵殺到了他秦國腹地,死堵聯軍、不讓聯軍攻入他秦國腹地的戰略已經失敗,在這種情況下,扼守函谷關、門水兩地,其實意義並不大。

    甚至於,因為戰場前線在此地的函谷關、門水一帶,咸陽輸運糧草路途遙遠,壓力更大。

    因此,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收縮防線,讓出一部分防區,一方面集中兵力,一方面縮短糧道,減輕糧草輸運的壓力,甚至於必要時,他還可以退守華陽,將桃林、柏穀幾座城池拱手相讓于聯軍,反正這幾座城池也沒有什麼險峻可守,在城內糧食儲藏不足的情況下,根本無法久守。

    與其被這座城池拖累,不如退守華陽,畢竟相比較咸陽與函谷關、門水的距離,咸陽與華陽的距離可就要近得多了。

    但問題是,倘若白起退守華陽,這就意味著將函谷關拱手相讓,將桃林到華陽之間的數百里平川以及這塊區域內的城池皆拱手相讓。

    這塊土地有多大?

    這麼說罷,這塊土地的面積就相當於秦國當年從魏國手中奪取的西河——即段幹氏念念不忘,一直希望奪回的那塊西河之地。

    更要緊的是,這塊土地不在別的地方,恰恰就在秦國東進的路線上。

    明明打算東進中原,結果卻被迫吐出幾百里土地,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麼?

    也難怪,就算是白起這樣果斷的人,在這次的抉擇上都出現了猶豫與動搖,畢竟這件事實在利害太大。

    但問題是,就連白起也會猶豫、也會拿不定主意的事,晉鄺就能給出什麼答案麼?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於是最終,白起還是得派人去函谷關請司馬錯過來,與這位老將商議對策。

    當日傍晚,老將司馬錯風塵僕僕地從函谷關來到了門水這邊,聽白起講述了整件事的經過,繼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不得不說,倘若換做在以往,司馬錯必然會憤怒,怒斥白起讓他秦國陷入了危機。

    但此刻,司馬錯卻能理解白起的無奈,因為他也知道,對面的郾城君蒙仲是多麼難對付的一個人。

    “向咸陽發出警訊了麼?”

    沉思半響後,司馬錯問白起道。

    白起點了點頭,其實他在召見晉鄺之前,就已經派心腹人日夜兼程前往咸陽,將那四千方城騎兵的事稟告穰侯魏冉,希望他所敬佩的魏冉能夠再次化解危機。

    其實嚴格來說,他秦國還是有彌補的機會的,畢竟這幾年,穰侯魏冉在他的建議下,已加大了對騎兵的培養,雖然那些騎兵遠不如蒙仲的方城騎兵優秀,但再怎麼說還是可以用一用的,最起碼可以減緩方城騎兵在他國內騷擾的力度,使他秦國得到寶貴的、應對危機的時間。

    “那就後撤!”

    在得到白起的回答後,司馬錯果斷地做出了決定。

    “撤?”

    “嗯!後撤至華陽,將門水、函谷關,包括桃林、柏穀等地,通通讓給聯軍……”

    捋著花白的鬍鬚,司馬錯一邊說著,一邊眼眸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與其讓他秦軍因為糧道的路途遙遠而陷入困境,不如主動退守,將這個難題反拋給聯軍,再伺機尋找反擊的機會。

    將數百里平川拱手相讓于聯軍,這對聯軍來說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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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17:46 |只看該作者
第399章:秦軍後撤

    秦軍後撤了。

    九月初五,秦將司馬錯從函谷關撤兵,數萬秦軍帶走了關邑內一切能帶走的東西,然後在趙韓聯軍的眼皮底下,沿著函谷道向西撤離。

    這件事,引起了趙將趙希的主意。

    自趙韓聯軍入駐前道中魏營,代替蒙仲壓制函谷關後,便由趙希憑藉著魏軍此前花了數月打造的樓車與拋石車,對函谷關展開一番轟炸,意在摧毀這座曾經被譽為天下第一雄關的關隘只因為若果真發動攻城戰,單憑奉陽君李兌與韓國大司馬暴鳶此刻麾下的軍隊,未必能攻陷函谷關內的秦軍。

    而對於拋石車這種射程遠超尋常弓弩的攻城器械,秦軍毫無辦法,哪怕司馬錯在無計可施之下,也打造了一批拋石車,希望可以反制趙韓聯軍的拋石車。

    但效果嘛,就連趙希手中那批投石車對函谷關造成的威脅都是建立在數量的基礎上,更別說司馬錯仿製的那批,拋石車雖說天下一切城牆的天敵,但這是建立在數量的基礎上,沒有一定的數量,拋石車充其量就是嚇唬人的玩意。

    函谷關內,並非只有秦軍,還有不少秦國的百姓生活在關內的邑地內,甚至於,還有因觸犯刑法而被充軍到這裡,負責維護、修繕關隘的囚犯,當司馬錯麾下的秦軍大批從函穀道撤離後,其中有一部分人跟隨秦軍逃亡國內,另外剩下的人,則開啟關門,向聯軍投降了。

    得知函谷關投降的消息後,奉陽君李兌大為喜悅。

    不管鎮守函谷關的秦國老將司馬錯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撤兵,總之,是他李兌打下了函谷關,成為了繼齊國名將匡章之後,第二位攻破函谷關的中原將領。

    相信待這個消息傳回趙國後,哪怕是他趙國那位年輕而城府極深的王趙何,也會對他更加禮待三分,不管心中對他李兌是否還懷有恨意,至少短時間內,李兌這趙相的位子是保住了。

    欣喜之余,李兌立刻派趙希入駐函谷關。

    不得不說李兌還是頗為謹慎的,在趙希入駐函谷關前,他反復叮囑趙希凡事小心。

    但事實證明,秦軍這次的撤離並非詭計,甚至於從函谷關內的情況來看,司馬錯這次撤地非常倉促,似乎是秦軍那邊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函谷關,一直以來都是秦國的臉面,只要函谷關有陷落的危險,秦國就會屈服,但這次,秦國求和的使者還未出現,司馬錯等人卻將函谷關拱手相讓,這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究竟發生了什麼,逼得司馬錯這樣對秦國忠心耿耿的老臣,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函谷關?

    “看來,多半是我老弟那邊做了什麼好事。”

    當李兌因為這事與暴鳶商量時,暴鳶稍稍思考一下,旋即便哈哈大笑地說道。

    相比較李兌對攻陷函谷關的狂喜,暴鳶則冷靜地多,畢竟他當年跟隨匡章征討秦國時,就曾攻陷過函谷關,今日是第二次,自然遠沒有第一次那麼歡喜。

    “唔。”

    李兌點點頭,他也很認可暴鳶的觀點。

    說實話,此番率五國軍隊討伐秦國,給李兌帶來巨大信心的並非是因為二十五萬聯軍,而是因為他聯軍當中有郾城君蒙仲那樣的猛將,雖然自蒙仲調往門水中游後,暫時也沒有什麼重要的消息送來,但李兌相信,秦軍之所以大規模撤離函谷關,肯定與蒙仲有關。

    蒙仲這個年輕人的性格就是這樣,沒有萬般把握、不是既定事實,他是不會信口開河的,更不會為此沾沾自喜地邀功。

    “派人聯繫一下魏青,叫魏青派人與郾城君聯繫一下,看看門水上游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唔。”

    簡單商議之後,李兌便派人前往南山魏營,將函谷關這邊的事通知了魏將魏青。

    得知李兌的意思後,魏青立刻派人翻山越嶺前往門水大營,一方面將函谷關這邊的事稟報蒙仲,一方面詢問究竟。

    當日傍晚,魏青派來的士卒便抵達了門水大營。

    而這會兒,蒙仲正與竇興、樂進二人一起站在門水河畔,看著河對岸的秦軍。

    因為在一個時辰前,門水這邊的秦軍,也出現了大規模撤離的跡象,引得蒙仲與竇興、樂進二人亦出營觀瞧。

    記得最初竇興還提出建議:“要不要趁機殺到河對岸,追擊秦軍?”

    但蒙仲慎重地想了想,否決了這項提議。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懷疑對面的白起有什麼詭計,因為他在的印象中,白起不是那種輕易就會服軟示弱的人。

    別看蒙虎與華虎率領的四千方城騎兵成功地燒毀了桃林、柏穀等城的農物,讓白起陷入了軍中缺糧的窘迫,但別忘了,白起當年在宛方之戰時,也曾有過一次缺糧的遭遇,當時白起是怎麼做的?

    他悍然對陽關發動了自殺般的猛攻,使大量秦軍士卒在軍隊缺糧的窘境爆發之前,就跟方城軍同歸於盡死人,自然是不需要糧食的。

    這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突然爆發,也正是蒙仲非常忌憚白起的一個原因,別看白起平時非常冷靜,冷靜到近乎殘酷,但倘若被逼到絕路,這傢伙就會變得比誰都要瘋狂,當年他陽關,不就是被白起最後的爆發打地損失慘重,以至於失去了追擊司馬錯軍的力量麼?

    想到這些往事,蒙仲完全不認為白起會輕易撤離。

    但片刻後,當魏青派來的士卒稟報他,表示函谷關那邊的司馬錯也已經後撤,蒙仲這才意識到,白起是真的撤兵了。

    當然,在秦軍大舉敗退的情況下,稍許判斷失誤不影響大局,就算落後一步,讓白起與司馬錯率領秦軍撤退到了桃林,那又怎麼樣呢?

    桃林塞無險可守,他五國聯軍想要攻陷這座城池,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想了想,蒙仲對魏青派來的那名士卒說道:“你回稟魏青,秦軍正在大規模後撤,叫他稟告奉陽君,叫奉陽君小心穿過函穀道,我在桃林等待與他們匯合。”

    “喏!”士卒抱拳而去。

    次日,魏青收到了消息,大為驚訝的他,親自來到道中大營,求見了奉陽君李兌與暴鳶,向這兩位轉達了蒙仲的意思。

    秦軍棄守函谷關肯定是郾城君蒙仲那邊的原因,這一點,李兌與暴鳶早已經猜到,但出乎這兩位意料的是,秦軍不僅僅只是棄守函谷關,他們似乎連函穀道都要放棄了。

    這一下子,就連暴鳶都不由地激動了起來。

    這也難怪,畢竟當年他協助匡章討伐秦國時,雖然攻破了函谷關,但卻並未突破函穀道,沒能趁機殺到秦國的腹地施加報復,報復這些年來秦國對韓國的肆意進攻與打壓,這一直以來都是暴鳶心中莫大的遺憾。

    而今日,他聯軍終於突破了函穀道!

    激動之餘,暴鳶連連催促李兌,催促李兌繼續進兵,率軍至桃林城下,與蒙仲麾下的軍隊匯合。

    暴鳶的催促,讓奉陽君李兌如夢初醒。

    本來嘛,攻陷函谷關的功勞,就已經足夠讓李兌感到喜悅,可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們連函穀道都能突破了?這豈不是意味著他趕超了名將匡章?

    當然,李兌有自知之明,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帶兵打仗方面的才能遠不如匡章,此番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果全靠郾城君蒙仲,但這又怎麼樣?終歸五國聯軍的統帥是他李兌,在這段期間蒙仲也是他的部下,部下的功勞,不就是他的功勞麼?

    反正在各國日後的史書記載上,不管提不提蒙仲,肯定都不會落下他這位聯軍的統帥。

    就這樣,懷著激動與喜悅的心情,李兌與暴鳶率領麾下軍隊嘗試穿過函穀道。

    期間,他們也小心提防著司馬錯,防止後者回馬一槍,但司馬錯麾下的秦軍撤地非常匆忙,根本沒有留下什麼伏兵,以至於趙韓聯軍輕鬆地就穿過了函穀道,穿過了這條數百年來幾乎從未攻破過的函山谷道。

    穿過了函谷道,李兌與暴鳶立刻率軍前往桃林,準備與蒙仲麾下的聯軍匯合。

    而與此同時,蒙仲也已經聯合齊將田觸、燕將樂毅,率領魏、趙、韓、齊、燕五國軍隊渡過了門水。

    此時,白起已撤退到了桃林,且司馬錯率領的秦軍也撤離到了桃林,兩支秦軍一回合,兵力頓時接近十萬人,這讓蒙仲有些忌憚,不敢過於逼近。

    別看蒙仲此刻麾下有十七萬編制的軍隊,實際大概十五萬人,但要知道,其中有九萬是齊燕兩軍,別說他對田觸與樂毅二人仍抱著一絲警惕,就算田觸、樂毅堅定不移地站在他這邊,他這十五萬軍隊,也未必能招架地住白起與司馬錯麾下的近十萬秦軍。

    畢竟,並非任何國家的士卒,都能招架得住秦國的士卒。

    “先與奉陽君以及暴帥匯合,再設法攻打桃林。”

    在沉思了一番後,蒙仲做出了穩重的決定。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待等次日,還沒等到李兌與暴鳶率軍至此與他匯合,入駐桃林的白起軍與司馬錯軍,居然再次大規模向西撤離。

    秦軍,居然棄守桃林?!

    追擊,蒙仲自然是不敢追擊的,畢竟在還沒有與李兌、暴鳶匯合的情況下,單憑他麾下這些軍隊去追擊白起與司馬錯的近十萬秦軍,不是說沒有可能取得勝利,但不可否認這件事風險極大,畢竟他真正信賴的魏趙韓三軍精銳,其實就只有六萬不到,其餘九萬齊燕聯軍,他本來就是用作搖旗吶喊的,這就不難猜測他對齊燕兩軍的信任不管是什麼方面的信任。

    於是,思忖良久後,蒙仲還是放棄了追擊,決定先在桃林與李兌、暴鳶二人匯合。

    只有當三晉聯軍匯合,他才有底氣繼續追擊白起與司馬錯的軍隊。

    一日後,李兌與暴鳶率領趙韓聯軍抵達了桃林,他們吃驚地發現,桃林這座城池居然已經在蒙仲的掌控。

    “秦軍連桃林都放棄了?”

    對視一眼,李兌與暴鳶都感到十分驚訝,立刻進城找到蒙仲,與蒙仲相商。

    商量什麼?

    自然是商量是否繼續討伐秦國。

    此時蒙仲對李兌與暴鳶二人說道:“前些日子,我派我方城騎兵深入秦國腹地,于桃林、柏穀等城沿途焚燒農田,使這幾處今年的秋收損失慘重,也使得秦軍陷入了缺糧的窘迫,在我看來,眼下正是大舉進攻秦國的最佳時機!”

    這一番話,聽得暴鳶熱血澎湃,激動不已。

    說起來,對於奉陽君李兌來說,其實他這次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因此是否繼續討伐秦國,對於李兌來說區別不是很大,但蒙仲與暴鳶二人則不同。

    暴鳶代表著韓國的利益,而蒙仲代表著魏國的利益,考慮到魏韓兩國在針對秦國的問題上,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一致的,因此此刻蒙仲與暴鳶二人的態度,不出意料也是一致的,那就是繼續討伐秦國,最好趁這次機會,借助五國的力量,徹底將秦國揍趴下。

    至於齊燕兩軍的意見,說實話,在五國聯軍當中,雖然都代表著各自國家的利益,但田觸與樂毅二人其實並沒有什麼話語權,因為三晉不信任齊燕兩國。

    總之真正能做主的,就只有李兌、蒙仲、暴鳶三人,現如今,既然蒙仲與暴鳶都堅持繼續討伐秦國,李兌自然也不好反對。

    尤其是李兌也覺得,繼續討伐秦國的勝算確實很大。

    最終,三人在意見上達成一致,即繼續討伐秦國。

    可就在這會兒,李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趙國騎兵卻送來了一個消息:秦軍,棄守柏穀。

    不止是函谷關與桃林,連柏穀都拱手相讓?

    照這個趨勢,似乎白起與司馬錯準備將數百里平川都讓給他聯軍?

    敵人白送的東西,為什麼不要?

    哪怕日後在秦國的反攻中守不住,但在當前,這可是他們實打實的功勞啊,拿下那些城池,他們日後逢人就能吹噓,我一口氣打下秦國多少多少城池,這是多麼有面子的事!

    這不,在名聲的驅使下,就連李兌都打消了逼秦國和談的念頭,帶著蒙仲與暴鳶,率領二十余萬五國聯軍大舉挺進,攻陷確切地說是接管白起與司馬錯棄守的沿途城池。

    短短數日內,聯軍便一口氣挺進了兩百餘裡。

    而在這個情況下,聯軍亦陷入了糧草供應不及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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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
發表於 2019-12-2 00:18:01 |只看該作者
第400章:咸陽反應

    九月上旬,就當白起與司馬錯一口氣後撤退到陰晉一帶時,在秦國的國都咸陽,穰侯魏冉也已收到了白起送來的消息,得知前線作戰不力的噩耗。

    『白起,竟也不能抵擋那蒙仲麼?』

    在看罷白起的書信後,魏冉皺著眉頭沉默了許久,也思索了許久。

    誠然,魏國的蒙仲是個奇才,但他並不認為他親自挑選的白起會比蒙仲遜色。

    白起的能力如何?

    這一點,在白起去年討伐趙國的戰果就已足以說明問題,那時趙國的大將李躋、韓徐,輕輕鬆松就被白起打地潰不成軍,若非當時時機不合適,白起一個人甚至就有能力覆亡一個趙國。

    可如此有能力的白起,卻兩度敗在蒙仲手中,這是什麼原因呢?

    對此,魏冉也曾反復思索過白起先前兩次敗給蒙仲的原因。

    第一次是在伊闕之戰時,此前籍籍無名的白起差一點就同時挑翻了公孫喜與暴鳶那兩名當世名將,可沒想到,中途冒出來一個同樣在當時魏國籍籍無名的蒙仲,此前白起根本不知魏軍中有蒙仲那麼一號人物,以至於蒙仲利用後發優勢,挑翻了白起,為魏國贏得了伊闕之戰的最終勝利。

    而第二次在宛方之戰,這次白起純粹就是被司馬錯的部將拖了後腿,因為軍中缺糧,不得已只能選擇以命換命的方式,犧牲他自己麾下的軍隊來保全司馬錯的大軍,免得他秦軍因為糧草耗盡而被蒙仲逐一擊破。

    因此在魏冉看來,白起的這兩次戰敗都屬於是非戰之罪,說白了就是運氣不好。

    可能就像白起自己認為的那樣,那蒙仲就是其這輩子註定的對手,反正每次碰到蒙仲,白起總會因為各種非人力的原因而莫名其妙地陷入劣勢——就像白起在這份戰報中所講述的、門水秦營之所以陷落的原因一樣。

    在意識到聯軍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的情況下,設法聯絡田觸與樂毅二人,縱使無法策反這兩人,最起碼也要讓這兩人在他秦國與三晉聯軍的較量中保持中立,說實話,魏冉一點也不覺得這招策略有什麼問題。

    他甚至覺得很驚訝,驚訝于白起的眼界並不拘泥於眼前這場戰爭,而是囊括了整個中原目前的形勢,將齊國的態度也考慮了進去——他甚至有些懷疑是司馬錯在旁指點白起。

    可誰曾想到,就是這招看起來非常巧妙的計策,葬送了門水秦營——魏軍的大將蒙仲也不知怎麼都猜到了白起與田觸的暗中協議,在幾十裡外驟然發難,一口氣奪下了門水軍營。

    若非其中有人洩密給蒙仲,這蒙仲簡直就是如有神助!

    “蒙仲……”

    放下了手中的戰報,魏冉抬手揉了揉有些發張的額角。

    他感覺有些頭疼。

    這次魏、趙、韓三晉抱團討伐他秦國,宋國沒有參合,對此魏冉認為,這宋國好歹也是要臉的——畢竟去年他秦國幫宋國擊退了齊國的進攻,只要宋國還要臉面,就不至於恩將仇報對他秦國不利。

    但宋國放任蒙仲作為魏將討伐他秦國,這讓魏冉感到十分不滿,畢竟這意味著,宋國在或秦或魏的站隊中,最終還是選擇了站在魏國那邊。

    敵人的盟友即是敵人,哪怕敵人的盟友曾經也是己國的盟友。

    既然宋國選擇站在魏國那邊,那麼理所當然,也是他秦國的敵人,日後勢必會遭到他秦國的制裁!

    當然了,這狠話魏冉暫時也只能放在心裡說說而已,畢竟秦國暫時很難對宋國造成什麼威脅,畢竟兩國中間隔著魏韓兩國哩!

    『我的判斷是正確的,宋國果然還是倒向了魏國……』

    捋了捋鬍鬚,魏冉幽幽地長吐一口氣。

    去年,他因齊國伐宋而出使宋國,見到了宋王偃與宋相惠盎,當時魏冉就意識到,宋國的態度很曖昧。

    誠然,宋國是希望與秦國結盟的,哪怕是今時今日也同樣如此,但前提是,這個‘秦國’,是暫無能力踏足中原的秦國,而一旦他秦國具備了踏足中原的實力,宋國大抵反而會成為秦國的敵人。

    畢竟再怎麼說,宋國也是中原各國所認可的中原國家,自然不會歡迎他秦國這個蠻橫想強行踏足中原的西垂國家——在很長一段時間,秦國也好,楚國也罷,其實一直被那些中原國家所輕視。

    正因為當時宋國立場曖昧,魏冉果斷出使齊國,毫不猶豫地用出賣宋國作為條件,換取與齊國結盟——齊取宋國,秦取魏韓,雙方互不干涉。

    可沒想到,齊國現如今的君主田地,居然是那麼個色厲內荏的傢伙,僅僅只是因為三晉有結盟的跡象,就嚇地自廢帝號,甚至於,居然還反過來討伐他秦國,以至於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真是可悲!

    那真的是齊國麼?還是曾經那個一度令他秦國都不得不臣服的東方強國麼?

    遙想齊威王時期,齊宣王時期,那時的齊國是多麼的強大且強勢,尤其是齊宣王,霸道在齊宣王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動不動就因為一點小摩擦與他國宣戰,唬地當時中原各國都不敢輕易冒犯齊國。

    再看看現如今的齊王田地……

    對此魏冉只能冷笑,曾經強大的齊國,怕是早已不復存在了。

    如今的齊國,充其量就是一個頂著強國名號的空殼而已。

    “看來我大秦最大的敵人,還是魏韓啊……不,是魏國!”

    思索半響後,魏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確切地說,秦國如今最大的敵手,是以魏國為首的魏、韓、宋三國同盟,倘若趙國被魏國拉攏的話,那就是魏、趙、韓、宋四國聯盟,這仿佛就是一個晉宋之盟的翻版。

    『算了,先解決當前的危機吧,然後再考慮離間三晉……』

    想了想,魏冉帶著白起的戰報離開了府邸。

    離開府邸後,魏冉先前往甘泉宮求見了他的姐姐宣太后,倒不是因為他畏懼被他侄子秦王稷責罰,主要還是因為宣太后目前才是在秦國執掌最高權利的人,順便,為了應付這次聯軍的入侵,他也希望能從宣太后那邊得到一些幫助。

    在甘泉宮內,魏冉見到了他姐姐如今的姘頭,義渠王,一個曾經讓他秦國倍感頭疼的異族王。

    但正所謂美人鄉、英雄塚,自從這位異族王搬入甘泉宮居住之後,曾經的那些宏圖大志,早已被其拋之腦後,終日與酒色相伴,以及宣太后、以及宣太后為他生下了兩個兒子——唔,這是他大秦的恥辱,不足為外人道。

    總而言之,義渠王不是一般的姘頭,堂堂秦國太后不惜蒙受屈辱,出賣色相籠絡此人,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魏冉自然也不敢讓義渠王避退。

    而義渠王,也沒有主動避嫌的意思,這個傢伙,可能早已將自己視為了甘泉宮的主人,那理所當然的架勢,縱使魏冉都忍不住在心底暗罵一句:狂妄的傢伙,看日後你如何下場!

    對於魏冉的到來,宣太后感到很意外,畢竟這段時間,她將權力下放給了她兒子嬴稷,也下放給了魏冉,自己則長住在甘泉宮,也不返回咸陽,除非是國內發生了什麼大事,否則魏冉只需與秦王稷商量即可,無需親自到甘泉宮來與她商議。

    畢竟,她也懂得羞恥二字,身邊那個姘頭,能少被人看到還是少被人看到為好,哪怕是被她的親弟弟看到。

    “太后,臣今日前來,是有要事啟稟。”

    拱了拱手,魏冉講述了魏、趙、韓、齊、燕五國聯軍攻破函谷關的事,聽得宣太后面色微變。

    在旁,義渠王倒是不以為然,甚至仍哈哈大笑:“大秦幾時變得如此虛弱了?”

    魏冉瞥了一眼義渠王,一言不發。

    其實他很想嘲諷回去:我大秦虛弱?你看看你義渠國現在如何!

    是的,在義渠王被宣太后魅惑,于甘泉宮內醉生夢死的時候,曾經秦國最大的隱患義渠國,早已四分五裂,且被秦國徐徐吞併,相信再過些年,秦國就能徹底消化義渠國,從文化、從根本上徹底同化掉義渠國。

    宣太后看似親近地撫了撫義渠王寬厚的背脊,旋即問魏冉道:“冉,你如實對本宮言,我大秦能夠應付這次的危機麼?”

    魏冉稍稍瞥了一眼義渠王,故作為難地說道:“怕是很難,諸國聯軍很強大,尤其是魏、趙兩國的騎兵……我大秦這些年來訓練的騎兵,完全不是對手。”

    宣太后一直看著魏冉,豈會看不到魏冉的小動作?

    細細一想,她頓時就會意過來,臉上頓時露出了愁容,唉聲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瞧見心愛的女人露出愁容,本來混不當回事的義渠王,面色亦微微變了,連忙說道:“美人莫急,我義渠有強大的騎兵,可以幫助秦國擊退中原各國的聯軍……”

    “這……”

    “你放心,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在宣太后的故作猶豫下,義渠王信誓旦旦地應了此事,看得魏冉暗自冷笑。

    說實話,魏冉此時對義渠王倒也心生了幾分好感,不是因為義渠王答應幫助他秦國,而是因為這個狂妄的異族王,被他姐姐吃地死死的。

    要知道,義渠王可不是蠻狠愚昧的異族王,他長久接觸中原文化,稱得上是一個文武兼備的異族王,所以秦國才一度視此人為心腹大患,但在宣太后面前,這位異族王卻仿佛被蒙了心,可見他對宣太后確實是動了真情。

    『……日後,給他留個全屍吧。』

    魏冉暗暗想道。

    作為讓秦國以及秦國王室蒙受了巨大屈辱的物件,義渠王日後註定要死!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離開了甘泉宮後,魏冉立刻返回咸陽,入王宮請見秦王稷。

    不得不說,相比較宣太后,秦王稷確實過於年輕,以至於在得知前線潰敗的噩耗後,秦王稷又驚又怒,憤然將手中的戰報摔在地上,指著魏冉斥責道:“這就是你推薦的驍將?!”

    魏冉一點也不生氣,畢竟眼前這位君主是他的外甥,並且還年輕,年輕人嘛,當然會有衝動的時候。

    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了白起的戰報,平靜地說道:“前線不止有白起,還有司馬錯,倘若果真是白起導致了前線軍隊的潰敗,相信司馬錯早就派人送信劾問白起了,但據老臣所知,司馬錯迄今為止並未有什麼書信送回,這說證明,司馬錯並不認為白起犯了什麼錯誤……前線軍隊的潰敗,只是命該如此。”

    “……”秦王稷被堵地啞口無言。

    這些年輕的君主,確實不是很信任白起,倒不是因為白起是魏冉的心腹,只是因為白起太年輕了,而且名聲不太好。

    比如前些年伊闕之戰時,白起不顧咸陽的態度就殺了俘虜的魏國名將公孫喜,打破了歷來各國戰場上那不成文的規矩與默契,這讓秦國很被動——沒有人會去喜歡打破規矩的人。

    更何況,天下無百戰百勝之將領,萬一日後他秦國的將軍落到中原各國手中呢?豈不是也會被中原各國殺了?

    但相比較白起,秦王稷對於將一生都奉獻給他秦國的老臣司馬錯卻很信任,尤其是司馬錯不厭其煩地暗中提醒秦王稷,讓後者防範宣太后、魏冉、羋戎等人,莫要讓這些人竊取君王的權利,雖然秦王稷心中不以為然,但還是很感于司馬錯的反復提醒。

    俗話說疏不間親,司馬錯作為一介臣子,居然敢提醒君主小心後者的母親、舅舅,這就說明司馬錯是真正的國之忠臣、王之忠臣。

    眼下,就像魏冉所說的那樣,既然司馬錯都不認為這件事是白起的過錯,秦王稷也只能接受——他相信司馬錯的判斷。

    冷靜下來後,他注意到了魏冉的鎮定,心中一好奇,問道:“舅舅似乎對當前的局勢,絲毫不覺驚慌?”

    “因為臣很清楚諸國的極限。”

    魏冉面帶笑容,從容地說道:“大王太著急了,可能不曾注意到,司馬錯與白起已經在戰報中講述了他們反制聯軍的辦法……”

    “你是說,將兩百餘裡國土拱手相讓?”秦王稷皺著眉頭問道。

    “正是。”魏冉點點頭,說道:“將兩百餘國土拱手相讓,這並非白起或司馬錯膽怯,不敢與聯軍交戰,這是睿智的舉措。……前幾日,臣就稟告過大王,有魏國的方城騎兵潛入了我國腹地……”

    “哼!”

    一聽這話,秦王稷就一肚子火。

    那群該死的魏國騎兵,一口氣焚燒了他秦國好幾座城池的農田,從桃林到陰晉,幾乎每座城池都遭到毒手。

    若非陰晉那邊有華陽君羋戎的軍隊駐紮,搞不好那群方城騎兵還會繼續深入他秦國破壞。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是誰?是誰不慎把那群魏國騎兵放進來的?

    不就是眼前這位舅舅所推薦的將軍白起麼?!

    “……鑒於方城騎兵的破壞以及潛在的威脅,白起與司馬錯經過深思,決定後撤兩百餘裡,在臣看來,這是很明智的決斷。果然,聯軍中計了,驕傲自大的聯軍,貪婪地佔據了沿途的城池,將戰線推進至陰晉一帶,這就給了我大秦擊敗聯軍的機會!”

    沒有在意秦王稷臉上的不悅之色,魏冉心平氣和地講述著他的策略。

    或者說,是白起與司馬錯的策略。

    策略是什麼?

    很簡單,無非就是先斷聯軍糧道,然後在伺機追殺因為糧草耗盡而潰敗的聯軍罷了,正是為了這件事,魏冉才跑到甘泉宮,借宣太后取得義渠王的幫助。

    雖然如今的義渠國每況愈下,但義渠王還是很有號召力,並且,還有不少願意效忠他的義渠戰士。

    每一名義渠的戰士,幾乎都是出色的騎兵。

    “義渠王……”

    當從魏冉口中聽到義渠王三個字時,秦王稷的臉上閃過幾分憎恨與羞恥之色。

    他怎麼說也是秦國的君主,他母親與義渠王在甘泉宮內的事瞞不了他,包括他母親為那個異族王生了兩個兒子的這件事。

    “大王,大局為重。”魏冉低聲勸道。

    長長吐了一口惡氣,秦王稷咬著牙面無表情地說道:“這件事,就交給舅舅你,陰晉是寡人最後的底線……”

    魏冉微笑著拱了拱手:“大王且放心。……對了,為了離間五國聯軍,臣希望能以大王的名義向五國聯軍派去求和的使者……”

    “唔?”

    秦王稷微微皺了皺眉,有些不解地看向魏冉。

    仿佛是猜到了秦王稷的心思,魏冉解釋道:“臣與白起、司馬錯,雖有借機重創聯軍之心,但倘若聯軍團結一致,臣等未必能如願。……若是臣沒有猜錯的話,眼下聯軍中主張繼續討伐我大秦的,應該只有韓國的暴鳶以及魏國的蒙仲,這二人為各自效忠的國家利益考慮,才會希望借機重創我大秦,並且,他二人也不怕因此得罪我大秦。但憑藉臣對奉陽君李兌的瞭解,他不至於到這種地步,畢竟我大秦迄今為止與趙國並無太大的衝突,李兌不至於會冒著魚死網破的危險,繼續討伐我大秦,是故,只要派出求和的使者,聯軍內部必定產生裂隙。齊燕兩軍本就不情願加入討伐我大秦的行動,倘若連奉陽君李兌都放棄繼續討伐我大秦,哪怕暴鳶與蒙仲堅持己見,我大秦的威脅也將大大減輕……順便嘛,派去使者還能蒙蔽聯軍,以便白起與司馬錯伺機發動反擊……”

    “唔。”

    秦王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寡人知曉了,你就以寡人的名義派出使者吧。”

    “喏!”

    魏冉拱手而退。

    離開王宮時,魏冉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不可否認,他秦國確實面臨著極大的危機,但同樣也是一場機遇,倘若他能趁此機會重創三晉聯軍,最起碼重創魏韓兩軍,那麼他秦國踏足中原的野心,將無人能擋。

    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那個蒙仲,郾城君蒙仲。

    一位能在才智上匹敵白起的年輕宿將,居然會想不到其聯軍一口氣挺進兩百餘裡所帶來的嚴重後果?

    魏冉不信。

    顯然,為了能重創他秦國,對方也在冒險。

    這就得看,誰能笑到最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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