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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誠儀鯉] 首輔沈栗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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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0 07:17:1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九十章 上榜兮落榜兮

    沈栗出考場時,已經能明顯感到體力不支了。好在他算是出來的早的,不用和別人擠,晃晃悠悠,倒也能挪出來。

    沈沃帶著沈毅、竹衣早盯著貢院門口。

    竹衣眼尖,先看見沈栗有氣無力地晃出來,一邊跑去接,一邊叫道:「少爺看著有些不好!」

    沈沃也連忙追上去,沈毅到底年紀大了,心下雖然著急,腿腳卻不夠靈便,跟不上,索性回到車上,取了溫在炭爐上的小壺,倒了碗參湯。

    在沈栗倒地之前,竹衣及時拉住他,算是挽救了他的鼻樑。與沈沃一起扶著他上車,一碗參湯灌下去,沈栗青白的臉上終於現了些血色。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神智還清醒,自顧自睡去了。

    再醒來時,已是月上中天,沈栗模模糊糊覺得渾身燥熱,耳中轟隆隆似在打鼓,知道自己發了高燒。大約因他病了需要照顧,房間裡燈火通明。他剛剛甦醒,反應有些遲滯,恍恍惚惚呆了半晌,才覺出有些口渴,想要喚人,喉中乾澀,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李雁璇正依著床榻打盹,丈夫的病情使她提心吊膽,自然睡不踏實,時不時就要驚醒探看沈栗。許是覺出沈栗沉重的呼吸聲有了變化,李雁璇立時醒來。

    見沈栗雙目微睜,李雁璇喜極落淚,抓住他的手哽咽半晌,才發現沈栗盯著身後桌案,以目示意,慌忙問道:「是要用些粥飯,或是用些茶水?」

    沈栗聽到茶水二字眨了眨眼,李雁璇便去倒來。外間守夜的丫鬟青藕此時也驚起,披了衣裳進來伺候。

    沈栗暢快連飲三杯,李雁璇便不肯再倒:「太醫囑咐過,怕茶水解了藥性,不敢多喝。外間熬著燕窩,時時溫著,那個也當水喝,且用些。話音剛落,青藕已端了上來。

    腹中有食,沈栗終於活過來,啞聲問:「我睡了多長時間?」

    李雁璇淚盈盈答道:「已有一天一夜,謝天謝地,可算醒來了。」

    沈栗安慰道:「不妨事的,不要怕。只是在貢院裡受了些風。」看著李雁璇臉色蒼白,推了推她道:「我已不礙了,你不要熬著,好生歇息吧。」

    李雁璇自是不肯,青藕勸道:「夫人也眯一會兒子。才少爺沒醒,奴婢也不勸。只是夫人這樣,萬一您自己也熬病了,咱們院子裡連個主事的人也沒有。」

    沈栗點頭道:「青藕說的有理。」

    青藕又道:「夫人放心,奴婢們守著少爺,但有一絲不妥,也會叫醒夫人。」

    李雁璇方點頭去了。

    第二日一早,柯太醫便登了禮賢侯府的門,診治一番道:「如今高燒已退,只是到底虧損元氣,此番一定要好生修養,不得再病了。」

    沈淳嘆道:「早知有這一場,說什麼也不教他應試。」

    沈淳心裡暗悔。沈栗打小皮實,甚少生病,他自己又撐著,沈淳便以為他能熬下來。前日沈沃背著昏迷不醒的沈栗進來,別說沈淳有些傻眼,田氏登時就暈了一暈,罵起兒子:「他才幾歲?何至於就急成這樣,三年後再試有何不可!」

    老娘埋怨,兒媳涕淚漣漣,自己也後悔,沈侯爺坐立不安,終於盼到兒子醒來:「如今就在家裡好生修養,不可到外面應酬去。」

    沈淳把沈栗圈在家裡養病,景陽城裡關於沈栗的傳言卻未停息。

    考場上從來不缺奇葩,但能奇葩到和考官對峙,竟然還沒有被懲罰的,也算古今少見。

    提及沈栗,雖則表面上考生們對他在考場上大睡不止,又與考官辯駁的行為不甚贊同,不過沈栗能理直氣壯、有根有據地駁倒考官,卻也讓考生們心裡暗自欣賞。

    考官與考生,也是天然對立的階級。

    隨著這些八卦沸沸揚揚的傳播,很多人認為此次鄉試這位侯府子弟多半不會有好的收穫——便是那位馬大人良心發現,不在閱卷時與他為難,或是根本沒認出他的試卷,就憑沈栗那一睡不醒的答卷方式,又能寫下什麼好文章呢?

    聽到這種傳言,馬司耀很高興,楊菽也高興。

    楊菽何許人也?德彰九年同進士,現任謄錄官。

    提起謄錄官,就要說一下謄錄製度,和糊名制度一樣,這是一種防止考生作弊,收買考官在閱卷時「放水」的方法。具體怎麼操作呢?就是由朝廷指定的謄錄書手把考生的答卷同義抄錄,再拿給考官批閱。這樣,起碼考官就不能通過字跡來分辨考生們的卷子了。謄錄官就是管理謄錄書手的官員,品級不高,楊菽作為德彰九年的同進士,如今還在做謄錄官,也算混的比較差的。

    當然,真想要作弊的還是會有各種各樣的辦法。字跡無法辨認,約定些詞語總行吧?據說有的考卷就曾經出現過滿篇的重複詞語,為了把這些詞編入文章裡,反而把句子寫得亂七八糟,最後被人發現。還有行文風格,有些考生偏愛華麗文章,有些考生則返璞歸真,真正熟悉的人總會發現的。這也是為什麼已經有了糊名制和謄錄製,考官們還要遵守迴避原則,即有子侄學生參考時,要麼考官迴避,要麼考生棄考。

    雖非考官,但此次鄉試,楊菽本是應該迴避的——他是被過繼出來的,過繼給了遠房族叔做兒子,後來跟著遷了籍,故此沒人發現,此次鄉試中有個考生是他的親弟弟。

    楊菽在新家庭的生活並不好過,他被過繼時已經十歲,對在親生父母身邊生活時的記憶深刻,偏族叔家有親生女兒,只因為沒有男丁才過繼了他。積年來,新家庭對他索取的多,關愛的少,與之相對的,親生父母的家庭越來越困苦,為了節約路費銀子,往來也少了,但偶爾一見,總是能讓他彌補些在親情上的不足。

    他有時也想改變親生父母那邊窘迫的境況,可惜,自己並非高官厚祿,既然過繼了,也不好隨意貼補銀子。而今年他最小的弟弟楊苧參加景陽鄉試,頓時讓楊菽眼前一亮,若是弟弟中了榜,那邊的生活自然會得到改善。

    是的,楊菽雖然不能參與評卷,但仍有機會在鄉試中動手,為弟弟安排個好前程:所有謄錄過的試卷,都要經過楊菽的手核對一遍。

    作為負責管理謄錄工作的官員,楊菽很容易找到了弟弟楊苧的試卷。以同進士的眼光來看,楊菽認為,楊苧的水平實在難以上榜,是自己大顯身手的時候了。而此時,他聽說了沈栗在考場上的種種事蹟,輿論一邊倒地、認為沈栗不可能中榜評論,並「恰巧」看到了沈栗的試卷。

    在楊菽對著兩份試卷天人交戰的時候,太子的儀仗終於回到景陽。

    皇帝令眾臣出迎,並令太子祭祀宗廟。

    眾臣出迎是該當的,但令太子前去祭祀宗廟這個旨意,卻令許多人喜上眉梢,又讓另一些人暗地裡跳腳。

    可如今有什麼理由反對呢?三晉一行,太子做的實在漂亮。這種窩案,別說毫無經驗的太子,就算去的是久經政治考驗的閣老們,也不能做的更好了。

    賑濟之功,平亂之功,清查貪腐之功,禦敵之功,再加上儲君的身份,去祭祀宗廟不可以嗎?

    就算有人想雞蛋裡面挑骨頭,看見沒?太子儀仗後面還跟著一溜萬民傘呢!皇帝滿意,百姓滿意,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但宗廟的意義總是不同的,自然也不是隨便祭祀的,太子去了這一趟,政治意義很大,東宮的位置越加穩固了。

    二皇子提著寶劍去花園裡亂砍,嚇得二皇子妃匆忙去攔:「殿下,小心砍斷了劍。」

    樹木花草不足珍惜,但劍身要是斷了,反彈回來卻會傷人。二皇子並不會武,拿著劍這樣亂砍,用力不對,確實危險。

    二皇子扔了寶劍,悲憤道:「偏他們是親的,都去祭祀太廟了,我還是個光頭皇子!」

    是的,邵英一直沒有給二兒子加封,此前二皇子雖覺得丟臉,還忍得住。但三皇子如今大了,須得出宮開府,邵英開始琢磨給三皇子封個什麼王爵,唯獨沒有提到二皇子,彷彿忘了還有一個兒子領得還是皇子的俸祿。

    如今又聽到太子跑去祭祀宗廟,二皇子覺著自己要瘋,自己該瘋上一瘋。

    太子此時正一臉嚴肅地對邵英講述此行的前後經過。原原本本,與沈栗說的基本沒有出入。

    邵英滿意地點點頭,兒子做事漂亮,更難得對老父誠懇。也是太子一向給邵英留下了脾性淳厚的印象,邵英雖然有抓權的習慣,倒不怎麼猜忌自己的太子。

    「你說,何溪在三晉出現過?」邵英問道。

    太子點點頭,遲疑道:「因有人隱隱約約見到何溪與安守道似乎有過來往,兒子曾經有些懷疑何溪,只是查來查去,沒有什麼發現,故此將人放了。」

    邵英冷笑道:「究竟有沒有疑點,端看何家接下來怎麼對待何溪就是,若是做賊心虛,自然會想著殺人滅口。」

    何家如今對皇室來說好比雞肋,用著不放心,剷除又怕傷筋動骨。

    太子忽然想起沈栗:「聽說是病了?外面都說他的鄉試怕是不成了。」

    邵英露出個古怪神情:「放心,他得了樁巧事,至少不會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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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0 07:17:2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公主的心思

    東宮的男主人終於歸來,太子妃喜上眉梢。丈夫平安,又有皇長孫降世,太子妃是個有福氣的人。令太子夫婦遺憾的是,兒子的出生、洗三和滿月太子都沒趕上。

    「辛苦你了。」太子歉意道。

    「哪裡比得上殿下在三晉竭盡全力?妾身在宮中有父皇和母后護著,並無什麼不妥,還有易薇妹妹,也時常來陪妾身說話解悶。」

    正說著,宮女進來稟告,易薇公主來了。

    十幾歲的女孩一天一個樣子,半年不見,易薇公主身量開始長開,臉上的嬰兒肥也開始消失,已經開始露出少女的曼妙風姿。

    「皇兄只記得父皇母后,可憐我這做妹妹的都不知被人忘到哪個角落裡去了。唉,皇兄不想我,我卻甚是思念兄長的。等不來皇兄,無可奈何,只好厚著臉皮,自己過來見人了。來都來了,皇兄不會嫌妹妹聒噪趕人吧?」易薇公主一張小嘴越發靈巧,伴著笑聲,劈裡啪啦說了一大堆。

    自差點讓嫡公主和親之事後,皇帝與皇后都覺女兒受了委屈,歉意之下,便越發寵愛她,如今這位公主的日子過的比皇子還威風,性格較往日開朗了許多。

    太子妃一把將人摟在懷裡,笑道:「可見是個調皮的。殿下才回來,朝廷的事還沒忙活完呢,哪顧得上咱們這些女眷。」

    易薇公主轉了轉眼睛,手帕遮著嘴巴調笑道:「妹妹聽著皇嫂的話,怎麼好似有股子酸味兒?」

    太子因安三姑娘的事正有些心虛,聞言嚇了一跳道:「渾說些什麼!這哪是女孩家能出口的?教養嬤嬤呢?」

    易薇公主皺了皺鼻子,扯著太子妃的袖子道:「皇嫂,兄長的脾氣越發大了,一見面就要訓斥妹妹呢。」

    太子妃嗔道:「咱們家的公主,規矩不差就是了,哪個敢挑理?不過是句戲言,殿下何苦學那些老古板。」

    轉頭又推了推公主道:「好妹妹,這些話在嫂嫂面前說也就罷了,在父皇母后面前可要尊敬些。」

    易薇公主笑道:「皇兄皇嫂心疼我,我才敢說。」

    太子指著她,又氣又笑道:「看看,她這是有依仗呢。」

    笑了半晌,易薇公主追著問:「聽說皇兄此行很是威風,快,雅臨,講來聽聽。」

    太子妃失笑道:「妹妹敢是來聽書的?」

    易薇公主笑道:「皇嫂就不想聽?」

    太子妃自然是想聽的,盯著太子看。太子耳朵發紅,低頭咳了一聲:「雅臨,那你就講講。」

    說罷,掃了雅臨一眼。雅臨自是知道什麼當講什麼不當講,尤其是那位安三姑娘的事,半句都不提,只把太子誇得英明神武,睿智無雙。

    以太子久經考驗的臉皮,也不禁有些撐不住,笑罵道:「好好講,只顧賣弄你家主子,也不臉紅!」

    太子妃看著太子兩眼發亮道:「妾身聽著挺有趣的。」

    太子微微赧然道:「這奴才炫耀太過,你聽聽也就罷了,不要出去亂說。」

    太子妃微笑道:「妾身曉得。」

    夫妻兩個雖聽著故事,卻都有些漫不經心。

    易薇公主捻起塊點心,心下暗笑:什麼鍋配什麼蓋,她嫂子在閨閣裡時提起皇兄就發花痴,如今成了夫妻,非但沒有醫好這毛病,反而愈加嚴重了。

    易薇公主到底不是沒眼色的,滿足了好奇心,便放過了這對兒久別重逢的夫妻,拍拍手告辭了。

    妹妹這種生物,討喜起來捧在手裡都怕化了,討嫌起來真是恨不得一把掐死。終於送走了這個煩人精,太子不覺長舒一口氣。

    太子妃瞧得有趣,與太子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輕笑起來。

    雅臨面露笑容,對殿裡的內侍們打了個手勢,將人都趕走,自己也邁步出去,反身關好門。正了正神色,做起了門神。

    太子妃起身面色有些發紅,左顧右盼,終於想起個話頭,遲疑道:「妾身覺著,易薇方才聽故事時似乎很關注那個沈栗?」

    太子點了點頭,輕笑道:「當時為了趕走北狄來求婚的兀輪王子,沈栗很是出了些力,易薇自然會關注他些。」

    太子妃猶豫道:「妾身記得沈栗已經成婚了?」

    太子失笑道:「你想什麼呢,易薇?怎麼可能?」

    「是妾身妄言了。」太子妃也覺作此猜測有些不妥,微微臉紅道。

    太子持起太子妃的手,輕輕拍了拍道:「長嫂如母,你關心易薇是好事。婚姻大事關乎一生,再小心也不為過。不過……」

    太子微笑道:「沈栗之妻乃是戶部李侍郎的孫女,翰林院侍講學士之女,他們兩家是世婚,夫妻感情又好。易薇要是想下嫁沈栗,要麼令沈栗休妻,要麼去給人做妾,這都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易薇是我邵家的女兒,堂堂嫡公主之尊,她知道怎麼做才是對自己最合適、對我皇家最合適的。她不會喜歡沈栗。」

    太子對太子妃的擔憂不以為意,兩個人甚至都沒正式見過面,說什麼喜歡不喜歡?不過是沈栗這個名字對易薇有些特殊,故此多關心些罷了。

    皇家兒女自小就被教導:他們的婚姻從來就是政治大於感情,若能得個稱心如意的,自然和和美美的過日子,若是得個不喜歡的,也能對付一輩子。痴心人不是沒有,生在皇家卻可惜了。易薇是個頭腦清楚的,不會讓自己落在那種境地。

    太子妃不再多言,點頭同意,心下仍是有些擔心。誰知道女孩子為了感情能做出什麼傻事?沈栗如今是太子的左右手,萬一易薇舉止不當,傳出什麼風言風語的,作為嫡公主,易薇多本不會有事,沈栗可就要倒霉了。

    太子沒有給太子妃更多思考的時間,夫妻分別那麼久,拉拉小手怎麼能撫慰離別之情?一伸手,摟住太子妃。

    被太子妃擔心的易薇公主逗弄著三皇子送她的小狗,若有所思。半晌,瞄著宋醫女道:「聽說那沈栗回到景陽就病了?」

    宋醫女不知怎麼得了易薇公主的青眼,如今已經被分派過來,成為公主的專屬醫女。

    醫女和太醫都供職於太醫院,對這類消息靈通些,聞言點點頭。

    易薇公主斜眼瞄著她:「你說,我把你派去給沈栗診治診治如何?」

    經過大半年的適應,宋醫女已經熟悉這位公主跳脫的風格。知道公主絕不可能做出派自己的醫女跑到臣子家裡去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不過口上驚人罷了。不能說話這個毛病在公主身邊反而成了優勢,宋醫女樂得不需繞圈子回話,只翻了個白眼,裝作沒聽見。

    「沒趣。」新來的醫女也沒什麼反應了,連逗人的樂趣都沒有,易薇公主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拿起一盤點心,慢慢喂著小狗。

    宋醫女憐憫的看著那個小東西,短短三個月,宋醫女是眼睜睜看著這小狗吹起一般肥起來,剛抱來的時候是長的,如今是個皮球。

    沈栗此時也在與姐妹說話。

    太子回到景陽,沈栗雖不能去迎接,但總該去謁見的。還是東宮那邊先派了霍霜來,叫他安心休息。霍霜上門時便帶著妻子,沈家的二姑娘沈鸞。六姑娘沈丹舒前後腳領著丈夫宮淅回府探看弟弟。

    「早就該來看看。」沈丹舒道:「你回來就奔著鄉試,後來又病倒,便一直拖著。今日二姐姐派人去了個信兒,索性一起來,省得一家家鬧你。」

    沈栗笑道:「姐姐們做事總是妥帖的。」

    沈丹舒笑道:「還是弟弟會說話,浦和偏是個拙嘴笨腮的,唉!」

    沈栗奇道:「六姐這話說的蹊蹺,姐夫怎麼就拙嘴笨腮了?」

    宮淅可不是個缺心眼的人。

    沈丹舒便拿眼斜睨著宮淅,宮淅苦笑,對沈栗拱拱手。

    沈栗還要再問,沈鸞轉頭埋怨沈丹舒道:「謙禮剛剛見好,不能勞神,你便來煩他。」

    沈栗擺手道:「沒什麼煩不煩的,姐姐若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兄弟不就是做這個用的?」

    沈丹舒慚愧道:「是我的錯,謙禮,此事原就不是該與你說的,你也知道六姐姐心裡存不住事,只是閒聊罷了。」

    沈鸞點頭道:「六姐兒這話說得對,謙禮莫要再問,這不是你們爺們的事。」說著,轉言問道:「你這鄉試考的如何?」

    霍霜低頭咳了咳。外面都說沈栗這回有點兒懸,霍霜、宮淅夫婦自然是聽過的,只瞞著沈鸞。

    沈栗只微笑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聽了這句話,霍霜越發認為沈栗考得不好,含糊安慰道:「你病著下場,考得好便罷。考不好也不需氣餒。」

    宮淅附和道:「沒錯沒錯。」

    幾人又談論幾句。沈鸞怕空耗沈栗精神,催著幾人出來:「還要去看看大兄。」

    沈梧的人緣可沒有沈栗好,雖然情面上要去看他,幾個人心裡都有些不情願,又磨了一會兒,方才離去。

    沈栗心下有些犯嘀咕,方才雖然被沈鸞截住話頭,但看著宮淅對沈丹舒很有些巴結的意思,這卻奇了。宮淅求娶沈丹舒固然有些攀附的意思,但他為人聰明,想籠絡住心思粗淺的沈丹舒是很容易的事,不至於如此低聲下氣。

    這便宜姐夫到底做了什麼事?這樣心虛氣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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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榜上無名

    沈丹舒既然回到娘家叫苦,沈栗無論如何都要打聽一番的,他叫來了櫻桃。

    沈栗剛剛穿越時,李氏曾經給了他兩個丫頭,一個是楊桃,這個已經被世子處置了,另一個就是櫻桃。這丫頭嘴碎,沈栗一直不讓她進屋伺候,但她打聽內院的消息和八卦又是個好手,沈栗便也不攆他出去。

    「六夫人最近愛回娘家,」櫻桃難得到少爺面前露臉,興奮道:」聽說對咱們六姑娘很是不滿呢,時不時指桑罵槐的。因她是六姑爺的姑母,六姑爺便不好在她面前為六姑娘說話。」

    沈栗恍然,宮氏因為沈丹舒曾經有拒婚的意思一直不滿,以前在沈家她自然不好說大房女兒的不是,如今沈丹舒嫁到宮家成了外甥媳婦,她倒好說話了。

    櫻桃覷著沈栗的臉色道:「奴婢覺著二姑娘說得對,這都是後宅裡的彎彎道道,原不是爺們該插手的事。再說,六姑娘當初那麼鬧……」

    「六姑娘如何,用不著你來評價!」李雁璇冷聲道。

    櫻桃嚇了激靈:「奴婢知錯了,夫人饒我一遭吧。」

    沈栗道:「罷了,以後要記得多聽少說,找青藕領一百個大錢。」

    「謝謝少爺,謝謝夫人。」櫻桃驚喜道,福了福身退下了。

    李雁璇皺眉道:「這丫頭怕是天性跳脫,這張嘴改不過來的。」

    沈栗微笑道:「左右也到了年紀,她老子娘自會把她領出去配人。你不喜歡,叫她遠著些就是。」

    李雁璇點點頭,又發愁道:「咱們是小輩,卻是不好去勸六嬸娘的。櫻桃說的也是,六姐鬧了那一場,確實傷了情分。」

    沈栗笑道:「不用擔心這個,六姐夫是個心中有數的,不至於叫六姐真正吃虧。你私下裡勸解六姐,家事繁瑣,沒有不磕碰的,終究夫妻親過姑侄,叫她好生相待六姐夫,日子總會和美——真到了忍不得的時候,只管來找我,寧可撕破臉,弟弟也要給她張目!」

    家務事總難分個對錯,沈丹舒拒婚在先,六夫人忍不下這口氣,於是見天找她的麻煩,留著宮淅當夾心餡餅。

    李雁璇嘆道:「看來親上加親也有不好的地方,礙著六夫人,咱們家倒不好為六姐說話。」

    沈栗淡然道:「便是沒有這份轉圈的親,咱們家世再好,也沒有為著幾句口角就要教訓婆家的道理——真到了需要娘家出面理論的地步,才真正是傷情分的時候。」

    青藕進來稟告:「少爺,方先生押著幾輛車回來,說是少爺的貨物。」

    沈栗點頭,對李雁璇道:「這是在三晉那邊買的,都是些皮子、山貨、玩具之類,我回來的急,便請方先生跟著太子儀仗後邊慢慢走,如今才回來。」

    又轉頭問青藕:「多米可回來了?」

    因多米認了真假兩個舅舅的事,沈栗索性把他留在大同府,叫他處理妥當了再回來。

    青藕搖頭道:「不曾。」

    沈栗原也料到不會這樣快,不過隨口一問,隨即吩咐道:「去找竹衣,讓他點人卸車。按照箱子上貼的紙條,寫著哪個就叫人送到哪個院子裡。沒有名字的是咱們院子的。等等……」

    沈栗微微遲疑道:「看著好的,給六叔那裡多送一份過去。」

    青藕得了沈栗吩咐,去尋竹衣。她如今雖是掌事丫頭,但李雁璇身邊自有陪嫁丫頭伺候,她的年紀又了,便不怎麼向前湊,也樂得輕鬆。因此回來的路上只管慢慢悠悠地走,不防她老娘上氣不接下氣追上來,扯著她到僻靜處,苦著臉道:「我的好囡子,嚇了媽媽一跳。」

    青藕倒叫她老娘嚇著了,慌忙問道:「怎麼了?可是差事出了差錯?」

    青藕是家生子,她全家都在侯府中做事。她老娘慌慌張張地跑來,青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差事出了紕漏,叫主人家不喜。

    她老娘搖手道:「你老子娘在府中一輩子,便是有些許小錯也不至於如此驚慌。青藕,媽媽問你,你可是與那個竹衣有意思?」

    青藕又納悶又氣悶,跺腳道:「沒有!是哪個嚼舌頭?媽媽,這不是小事,若叫少爺夫人知道了可怎麼好!」

    「哎呦,我的閨女呀!」青藕娘道:「若是有人嚼舌頭,老娘早就啐回去了。是竹衣,卸車時忽然扛來一箱子皮貨,說是送給咱們家的。」

    青藕奇道:「是少爺吩咐的?」

    「少爺怎麼會給咱們家送禮——那小子說的清楚,是他自己送的,專有一張好皮子是給你的!你說說,少爺院子裡那麼多丫頭,他怎麼就盯著你送?」

    青藕急問:「媽媽收下了?」

    「沒呢。」青藕娘搖頭道:「媽媽來問你的意思。」

    青藕道:「這還用問,當然不能收,萬一少爺知道了……」

    「我的傻閨女!」青藕娘笑道:「少爺不松口,竹衣怎麼敢給你送禮?」

    青藕呆了半晌,眨了眨眼,紅著臉道:「是這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青藕娘拍手道:「姑娘,這可不是害羞的時候,你快給句話,咱們收還是不收?」

    青藕有些遲疑,低聲問她老娘:「媽媽看呢?」

    「當然是收下!」青藕娘毫不猶豫道:「囡子,這侯爺許了竹衣前程,這小子將來就算沒有『貴』,也必然會『富』。再說他要是娶了你,將來總不能讓你依舊做下人吧?少爺必會還你身契。便是為了這些,也該收下。何況這小子又是一表人才,看著為人也不錯,還有什麼可挑的?」

    見青藕不言聲,青藕娘促道:「囡子,你可不能在少爺身邊看花了眼,咱們是家生子,那些富貴跟咱們半點關係也沒有。錯過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青藕道:「我沒說不願意。」

    「那就是願意,好叻。」青藕娘轉身就要走。

    青藕忙扯住她道:「媽媽,萬一……他是要娶我做妻子,還是……」

    青藕娘一拍胸脯道:「老娘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沒有給人做妾的道理,你放心,這小子要是有歪心思,老娘抓破他的臉!」

    沈栗送的禮物倒不是多珍貴,勝在用心,合乎人意,尤其是給沈淳帶的蛇油膏,是專為保養他那時時隱痛的膝蓋的。

    侯府裡人人滿意,唯獨六爺沈沃有些納悶,對宮氏道:「這小子,怎麼又特意送來些首飾?看著要趕上給郡主那邊了。」

    宮氏心虛道:「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謙禮和妾身又不親近。」

    沈沃成日裡與三教九流交往,別的本事不提,對別人情緒的變化很是敏感,看宮氏的面色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沈栗既然沒有將事情擺到明處,他也無心追著妻子尋根究底,只叮囑道:「謙禮是個心中有數的,人也出息。將來咱們兒子還要這個堂兄扶持,要和那邊好好相處。」

    宮氏聽得「兒子」二字,點頭道:「妾身省得。」心下卻有些不甘。她原是奔著沈丹舒去的,誰想到沈栗竟然要插手?那麼一個不知禮的丫頭,居然真的有人為她說話。

    出奇漫長的冬季終於結束,隨之而來的春季則出奇迅速,彷彿一夜之間便冰雪消融,春暖花開,昨日還穿著厚襖,今日便要換上單衣。

    而鄉試便是這個時候放榜了。

    竹衣在榜前從頭找到尾,恨不得趴上去看,終於灰心喪氣的確定,上面沒有少爺的名字。

    垂頭喪氣地回了府,對候在門前的大管家搖了搖頭。

    除了世子所在的延齡院,整個禮賢侯府的氣氛都有些壓抑。田氏更是後悔道:「早知如此,就不該讓謙禮下場,也省下這一場大病。」

    沈淳擔心沈栗挫了心氣,特意尋他去說話:「科考之事要論才學,也需運氣。你此次應試諸多波折,不中是平常,中了才是僥倖。不要因此困擾,下次再考就是。」

    沈栗到沒表現出難過的意思,反是看著有些詫異:「不應該啊。」

    「什麼?」沈淳沒聽懂。

    沈栗一肚子納悶:「怎麼能不中呢?」

    沈淳駭了一跳,道:「你這孩子,科考無常,哪有必中的道理!想當年封閣老尚且兩次不第……」

    沈栗壓低聲音認真道:「父親不知,此次鄉試,兒子一看考題,就知道自己必中的——只名次差別而已。」

    沈淳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說什麼?你在說一遍?」

    沈栗張了張嘴,忽然喪氣道:「現在說也無用了,如今的問題是,到底誰下的手呢?」

    沈淳這個恨,一把揪住兒子的耳朵道:「你這夯才,快給老子說清楚!」

    太子瞪著雅臨道:「你說什麼?沒中?」

    雅臨期期艾艾:「這個……那個……」

    太子面色古怪道:「沒中?」思量半晌,板著臉道:「吾要去見父皇。」

    邵英在兒子面前丟了一個大大的臉面,太子抱怨道:「自兒子正式讀書後,父皇就不再誆騙兒子了,怎麼如今又開起玩笑來?幸虧兒子沒在沈栗面前提起過,不然,豈不叫他空歡喜一場。」

    邵英:「……」

    皇帝咆哮道:「來人,驪珠!去把簡延志給朕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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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至誠至性楊舉人

    鄉試中舉,讀書人就算是真正有了功名,即使不再參加會試殿試,也可以憑藉舉人的身份混個師爺,小吏的差事,甚至爬到縣教諭、縣官的位置上,徹底脫離了「民」的範疇。從此,他們將屬於官吏階層,積年以後,混得好的就能成為統治者中的一員。

    一為慶賀國家有了新的人才,一為表示對這些未來官僚的歡迎,鄉試發榜的次日,會舉行「鳴鹿宴」來宴請新科舉人。

    這是個彌足珍貴的機會。

    進士的錄取率很低,對很多讀書人來說,成為舉人大概也就是他們在科考之路上能夠獲得的最高成就了。鳴鹿宴也是他們在這個階段能參加的最高規格,能最廣泛地接觸官僚和未來官僚的機會,說不定日後就要憑著此時所結交下的一絲同年之情來混個差事。

    而對那些對會試有期望的新科舉人們來說,此時是在坐師面前表現的好機會。讀書人的宴會上總是離不開吟詩作對,嗯,需要好好對待,投其所好。若是能得坐師一句誇獎——只要主持會試的主考不是坐師的政敵,會試被輟落的可能性就會很小,美滴很!

    順天府的鳴鹿宴是在國子監內舉行。新科舉人們按照自己的打算,表面上溫文爾雅地、暗地裡風譎云詭地忙活著,間或有互相下絆子的,揭老底的。但總體來說,大家都很高興。讀書的終於苦盡甘來,寒窗十載,如今算是有了前程。考官們鬆一口氣,鄉試平靜度過,沒惹出亂子,可以向皇上交差了,還能在履歷上添一筆。

    主考官是簡延志,不過作為日理萬機的閣老,簡延志的鳴鹿宴的興趣不大,匆匆走了個過場便離去了。剩下的考官中,馬司耀身為主官國家教育事務的禮部尚書,當仁不讓地成為了主角。

    馬尚書很得意、很快活,很心中舒暢。區區一個鳴鹿宴自然不會讓馬尚書動容,但今日這鳴鹿宴上,嘿嘿,沒有沈栗!

    鄉試中,考官馬司耀和考生沈栗掐起來,讓馬大人痛心疾首的是,這一場架他沒打贏。

    丟臉了!現眼了!出醜了!

    馬司耀一口氣憋在胸中,這些天來都沒睡好覺!時常半夜忽然坐起大吼:「豎子敢爾!」嚇得馬夫人琢磨著是不是給老爺請個道士驅驅邪?

    昨日榜單出來,揭了糊名,沈栗不在其中!馬司耀努力調整表情,才沒有在同僚面前失態,回到家中跳腳大笑——馬夫人終於「確定」老爺得了失心瘋,一疊聲地叫兒子去請道士。

    沈栗!你也有今天!

    繞是你舌如刀,唇如劍,說得天花亂墜,也鄉試放榜一個排名!豎子,你落榜了!

    與考官爭執,若是最後能得個好名次,勉強能說此子性格張揚,日後多多歷練就是;一旦落榜,所有的過失都要你擔著。

    酒過三巡,馬司耀神思微醺,說起了君子。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馬司耀微笑道:「各位舉人不如在『君子九思』中選題賦詩吧。」

    能在讀書人中脫穎而出的,或許觀念有差別,做事是奇葩,但至少也算聰明人。馬司耀和沈栗這一場口角早傳說的沸沸揚揚,雖則馬司耀是要求以九思為題,大多數人心思一轉,就知道馬大人所關注的重點是什麼。

    果然,以「恭」和「敬」為題的詩文,都入了馬大人的眼,被大嘉讚賞。

    有反應慢的,此時才明白過來。看別人得到讚揚,不禁心中焦急,一下狠心,索性做的更直白些,直接拍起馬屁:「所謂知易行難,讀書人俱知恭謹,然能時時、事事常省自身者幾何?此次鄉試,竟驚見有狂悖不堪者不服管束,於貢院之中,號舍之內喧嘩鼓噪,令人驚詫,令人厭惡。

    及至考後,方知此人乃秀才沈栗沈謙禮。噫,想此子曾做『提攜玉龍為君死』之句,於我等讀書人中薄有聲名,又得以出入東宮,想是少年英才,孰知此人竟做此狂妄之態?

    嗚呼!誠令吾等讀書人羞於提起,又有何面目朝見東宮也!」

    這段話說的文縐縐,字斟句酌,馬大人在座上聽得心花怒放,搖頭晃腦,擺手大笑道:「唉,沈栗這個後生啊,聰明勁兒還是有幾分的,可惜了,出身侯府,多多少少有些這個……啊,紈絝脾性,又貪玩了些。年輕人嘛,老夫身為長者,不會計較,此事以後也不要提了。然則,汝等都是棟樑之才,要常省自身,萬不可耽於享樂,更需謙虛謹慎。以免浪費了才華,否則便是再聰敏,也難免有落榜之恨。」

    底下有深恨自己沒搶到這個露臉的機會的,也有暗地裡不以為然的。那拍馬屁的洋洋自得,有和他交好的低聲道:「何苦出這個風頭,沈栗到底出身好,若是聽了你這番言語,他不能與馬大人如何,還找不了你的麻煩嗎?」

    馬屁君哼道:「鳴鹿宴一過,這沈栗的名聲就要臭到底了,哪個還要怕他?你不必多言,在下心中自有思量。」

    勸他的翻了個白眼。不管沈栗的名聲如何,他也是侯府子弟,你當人家只會打嘴仗嗎?不用別的,等到會試時先找些閒漢打你個筋斷骨折,你還怎麼下場應試?便是報官也抓不住人的。道不同不相為謀,躲你遠點。

    馬大人興致上來,愈加滔滔不絕:「謙虛謹慎,既是立身之道,也是為官之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須知一念之差,則興廢萬戶。嗯,此次鄉試,若評策論,當以楊苧為首。」

    眾人都去看楊苧,只見這是個二十六七歲的瘦削之人,皮膚微黑,長得倒是端正,聽馬司耀提自己的名字,慌忙道:「學生才疏學淺,不敢當大人稱讚,還是請大人評論眾位同年的文章吧。」

    馬司耀哈哈大笑:「好,年輕人就是該這樣謙虛。唔,之前楊公子生命不顯,大家都不熟悉他。不過,才學到了,就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其文章正如其人,步步謹慎,思慮周詳。策論寫到這個地步,其實可以直接拿來用了。便是簡閣老看了也是讚不絕口,老夫這兩天還尋思著要向皇上推薦呢!」

    眾位新科舉人驚呼一聲,紛紛用妒忌的眼神看向楊苧。向皇上推薦,這文章能得龍目一觀,此人日後豈不是要平步青雲了?有反應快的,已經開始向楊苧獻起慇勤來。

    只見楊苧越發表現出惶恐之態,把謙虛謹慎的品德發揮的淋漓盡致,苦苦推辭馬大人的看重,言辭十分誠懇。

    馬大人越發讚賞道:「年輕人,就該如此恭謹!不必多說,老夫身為禮部尚書,自有向皇上舉薦英才之責,怎能讓國家錯過如此青年俊傑?」

    楊苧:「……」馬大人,求您不要這樣看重我!

    謄錄官楊菽曾私下裡囑咐過楊苧:「滿景陽都說沈栗必然落榜,因此他不中也無人會懷疑。那策論著實的好,正好拿來與你換了。只是要記得,中舉後萬萬不可張揚,更不可將那文章在眾人面前宣講,以防被沈栗聽說。他是什麼出身,什麼手段!若是出了半點紕漏,你我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那策論被拿到皇上面前去,沈栗會不會知道呢?楊苧淚流滿面。

    馬大人大讚:「好!竟恭謹至如此,果然至誠至性也。」

    楊苧:「……」馬大人,馬司耀,可饒了我吧!

    此次鳴鹿宴在馬司耀的主持下,差點變成了斥責沈栗宴。顧臨城不聲不響眯在一旁,心中琢磨著宴席散後要不要給禮賢侯府送個信兒,以免沈家報復起來傷及無辜。

    馬司耀正在口若懸河,指點江山,宮裡來人了:「宣禮部尚書馬司耀,順天府尹顧臨城……等人覲見。」

    小太監笑嘻嘻道:「諸位大人,萬歲爺宣召,快請吧?」

    顧臨城顫聲問:「公公,卻不知出了何事?老夫怎麼覺著皇上宣召的都是……」

    都是鄉試考官呀?一個沒落下,挨個點名。

    小太監眨眨眼:「哎呦,顧大人,這您可難為奴才了,皇上的意思,奴才一個小小內監怎麼可能知道呢?」

    馬司耀臉色蒼白,追問:「簡閣老也被宣召了不曾?」

    小太監點點頭:「奴才領命時,有人去宣簡閣老了。」

    完了,還真是一個都沒少!眾人心裡咯噔一聲,壞了,不是好兆頭啊。

    考官們都走了,鳴鹿宴頓時亂了套。

    新科舉人們面面相覷,心頭真如小鹿亂撞。若不是還勉強撐著讀書人的體面,還真想放聲鳴上一鳴。

    在鳴鹿宴上把考官們拎走,擺明了是鄉試出了紕漏,這可怎麼辦?天也!怎生是好?

    倒也不怪眾人如此慌亂。科舉之事,只要出了半點問題,都不會是小事。

    提起科舉的紕漏,眾人第一個反應就是舞弊案。只要和舞弊兩個字沾邊,輕者成績作廢,重則要掉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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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聽皇上的

    新科舉人們亂作一團,互相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對方:你打小抄了?沒有?那買考題了?也沒有?誰作弊了?快快投案自首,不要連累大家!

    正在慌亂無措之間,忽有緇衣衛衝進來道:「眾位舉人且回去吧,只是旬日內不可離開景陽,不可更換住處,不可到處藏匿,若有召命,不可耽擱。」

    有人顫聲問道:「軍……軍爺,可是鄉試果有問題?」

    「不知道!」那緇衣衛促道:「快些離開。」

    有人情達練的,忙足足的掏了銀子道:「拿與各位兄弟喝茶,軍爺,可給些提點。」

    那頭領斜眼道:「上面沒說。不過,這還用猜嗎?若不是鄉試出了紕漏,偏難為你們這些新科舉人做什麼?還不准離開景陽,不就是怕有人逃走?」

    「不好了,有人昏過去了!」人群中傳來驚叫聲。

    循聲望去,謔,劈裡啪啦暈過去好幾個。

    有一暈不醒的,也有須臾就醒來的,坐在地上放聲大哭道:「是誰?究竟是哪個殺才連累了我等!十年寒窗啊,為了湊夠路費銀子,家父把地都賣了,嗚嗚,都沒了,如今都沒了啊!」

    舉人們靜了一靜,都跟著哭起來:「今日萬事成空也!」

    鄉試舞弊的帽子一扣,甭管有沒有參與,整批人有一個算一個,成績全部作廢。皇帝仁慈些讓你重考,能不能再得中還在兩說;皇上心情差些,說不定就革除功名永不敘用了!

    忙忙活活小(大)半輩子,就這樣一朝成空?花費過許多錢財,就這樣打了水漂?好容易百尺竿頭,就這樣掉下去了?

    一眾緇衣衛都埋怨頭領:「不過一句話,就叫這些酸丁發了癲,倒不好收拾。」

    那頭領喝到:「還不快走,請去衙門裡喝茶。」

    舉人們很痛快地……嚎哭著走了,口中喃喃地詛咒:「若叫在下知道是哪個,必要著書立碑,叫你遺臭萬年!」

    留下一地仍昏著的沒人管。

    那頭領哼道:「所以老子不愛理這些酸丁們,偏他們迎風流淚,跟個小娘似的。把這幾個弄醒,都轟出去。」

    鄉試考官一嘟嚕都被拎到乾清宮,其中一個還是閣老,內閣首輔坐封棋不住了,忙跟入宮。

    驪珠遠遠地給封棋打了個手勢,示意皇帝正在盛怒。

    封棋有些猶豫,想著是不是換個時間再來。

    邵英道:「把他宣進來,凡科舉無小事,正好叫他聽聽。」

    封棋進來,見皇帝高高在上,滿面怒氣。太子坐在一側,眉頭微皺。幾個考官都跪在地上,俯首帖耳。

    封棋雖是老資歷,又是首輔大臣,也不敢在皇帝盛怒時稍有懈怠。只瞥了一眼,忙大禮參拜:「老臣給皇上請安,給太子殿下請安。」

    邵英擺擺手道:「起來,愛卿知道朕不講究這個,驪珠,給封愛卿上個坐。」

    封棋坐了,幾個考官還在地上跪著。封棋兩眼一閉,裝著沒看見。

    太子道:「父皇,地上涼,讓眾位大人起來回話吧。」

    邵英點點頭:「既然太子求情,起來吧。」

    幾個人又謝了太子,才顫顫巍巍爬起來,俯首躬身,膽顫心驚。

    「說吧。」邵英沉著臉道。

    幾個人面面相覷,說什麼?

    邵英拍了拍桌案,不耐煩道:「快著些,難道要朕動用緇衣衛?」

    聽了一聲緇衣衛,封棋的眼角抽了抽,看向幾個考官。

    還是簡閣老先開了口:「皇上既宣了臣等來,想是鄉試出了紕漏。只是臣等著實不知出了什麼問題,臣等惶恐。」

    邵英漠然道:「不知?」

    幾個考官同聲道:「臣等惶恐。」

    「惶恐個屁!」邵英大怒道:「你們這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想著法不責眾是吧?妄想!朕這裡從來就沒有法不責眾這個詞!驪珠,去宣邢秋。」

    封棋忙道:「皇上息怒,若是輕易動用緇衣衛調查臣子,只恐朝廷不安。」

    緇衣衛怎麼查案?打到你說為止。好人進去照樣脫層皮,出來後還能不能做官可就兩說了。

    太子也求情道:「父皇,簡學士兒子是知道的,斷不會做出有損朝廷之事。此事或是有些誤會也未可知,父皇再慢慢問一回可好?」

    簡延志向太子投去感激的目光。他自己是問心無愧,但只要因為鄉試的問題進了緇衣衛,名聲就算毀了,就算日後能查明是清白無辜的,也肯定做不成閣老了。

    邵英沉默半晌,哼道:「太子來問。」

    「是。」太子恭敬道,轉過頭問簡延志道:「簡學士,請問此次鄉試,可曾發生什麼可疑之事?」

    簡延志這個冤枉。作為主考官,所有中榜的舉人都算他的門生,這是主持考試的好處,不好之處就是但凡出了一點兒問題,第一個就要找到他的頭上。

    簡延志仔細回想,也沒有找出什麼不妥之處。他能爬到閣老的位置上,本來辦事的手段就不差,鄉試之中若是真有什麼蹊蹺的地方,他當時就能發現。主考官的權利大,整個鄉試從擬題、監考,到閱卷、排名次,都繞不過他,說實話,底下人想要作弊,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

    但簡延志總不能再說一句「臣惶恐」吧?那是找死。思來想去,簡延志把馬司耀賣出來了:「除了鄉試第一場時曾經有一段喧嘩,其他別無異處。若是真有人作弊,此時倒是個好時機。」

    馬司耀心頭一跳。

    太子挑眉問道:「為何喧譁?」

    馬司耀和沈栗這場對峙早就傳遍景陽,簡延志便是不提,皇帝和太子也會知道,故此他說起來也沒什麼顧忌:「因著禮賢侯府之子,東宮伴讀沈栗在考場上大睡,馬大**逐他出場,兩人爭執起來,言語了幾句。」

    「哦?」邵英問道:「誰贏了?」

    簡延志頓了頓,含糊道:「沈栗口才略好。」

    「哼。」邵英陰著臉道:「為官半生,不如一個秀才,反叫人從頭到腳的挑毛病,你這考官倒是做得好。」

    簡延志瞄了一眼馬司耀,聽皇上的話音,果然是早就知道此事的。

    馬司耀:「……臣惶恐。」

    「你是該惶恐。」邵英道:「因為沈栗不在榜上。」

    馬司耀驀然抬頭。簡延志幾個考官驚異地互相張望。封棋微微皺眉,看向太子。

    太子回視首輔,目光坦然。封棋眨了眨眼,又低眼垂頭,恢復萬事不知的樣子。

    邵英問道:「沈栗答完捲了嗎?」

    簡延志答道:「回皇上,鄉試三場,沈栗均已答完。」

    太子問:「請問閣老,他有作廢的考卷?」

    卷面污了的,破損的,考官都不會去看,自然沒有成績。

    簡延志答道:「臣等不曾特意去尋沈栗的考卷,不過據謄錄院上報此次鄉試並未見有污損的考卷。」

    「馬司耀。」邵英點名。

    「臣在。」馬司耀苦著臉。

    邵英沉著臉:「朕認為,沈栗不可能不中舉,偏偏他就沒中,偏偏是你曾與他衝突,你可有何話說?」

    「臣冤枉!」馬司耀撲通一聲跪倒。這一下跪的實誠,邵英隔了這麼遠,也聽到膝蓋骨與地面碰出的聲響。聽起來還是挺疼的。

    馬司耀兩手扣著磚縫兒,急道:「臣的確不喜沈栗狂妄,然則鄉試乃為國家取才,臣怎敢因一己之私以廢公事?況且試卷均是糊名謄錄,沈栗又很少有文章流出,臣並不熟知他的行文習慣,不可能認出他的試卷,臣就是想輟落他也是沒有機會的。請皇上明鑑啊!」

    馬大人這天來的心情在憤怒、大喜、得意和驚恐之間起落,他一向養尊處優,年紀也上來了,幾個頭磕下去,竟微微有些眩暈。心中無限後悔,那日為何就沉不住氣,偏要尋沈栗的麻煩。如今不但大失面子,竟還背上鄉試舞弊的嫌疑。

    馬司耀深深地意識到,沈栗不愧是官場掃把星。但逢東宮的敵人,太子只要祭出沈栗,這小子有意無意都會一路清過去,打掃個乾乾淨淨。怪不得皇上把他安排到東宮。

    簡延志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道:「皇上,微臣有話要說。」

    邵英幽幽道:「朕知道你想說什麼。科舉考試不是兒戲,朕不應以喜好而干涉鄉試結果,對嗎?」

    簡延志望向邵英,莊重道:「是,皇上說的不差,此誠微臣想說的。皇上既然知道臣的想法,偏又如此做了,想必是不肯聽臣之語的。然而身為臣子,本有向皇上諫言之責,便是皇上動怒,臣仍要再說一遍,請皇上認真看待科舉,以正天下學子之心!」

    簡延志帶著悲壯的心情深深叩拜。身上還背著鄉試舞弊的嫌疑,還在這裡就科舉之事諫言,自己還真是個……諷刺。

    邵英似笑非笑:「看來在簡卿心裡,朕就是個因私廢公的皇帝?」

    「臣不敢,臣並無此意。」簡延志忙道。

    邵英轉頭又去問封棋:「封愛卿是怎麼看的?怎麼不一起對朕諫言呢?」

    封棋穩穩當當道:「皇上自登基以來,鮮有失當之舉,臣為閣老十幾年,年年高枕無憂也。臣聽皇上的。」

    邵英滿意道:「簡卿,聽聽,要不怎麼封卿做首輔呢?這馬屁……咳咳,看來還是有相信朕的嘛。」

    封棋暗戳戳翻了個白眼。

    顧臨城聲音細細道:「微臣也相信皇上必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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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可不中

    PS:出現了一個疏漏,沈栗已經中過解元,此次他參加的是德彰十九年三月的「會試」,誠儀鯉寫順了手,一直作「鄉試」,在此向大家誠摯道歉〒▽〒。誠儀鯉會盡快修改過來。另外,感謝「大屏幕」的提醒。再次對造成大家閱讀上的不便道歉。

    在場的人中,數顧臨城的碟子最淺,因牽涉進會試的渾水,心中忐忑的顧臨城抓緊一切機會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心。只是他這一嗓子著實有些突兀,邵英幾人都去看他,順天府尹頓時越發心虛氣短起來,唯唯道:「微臣惶恐,微臣罪該萬死。」

    「哦?」邵英似笑非笑道:「顧愛卿為何罪該萬死啊?」

    顧臨城:「……」自他坐上順天府尹的位置,便誠惶誠恐,整日裡把「罪該萬死」掛在嘴邊上,已經成了習慣。邵英最厭煩他的也是這點。

    平日裡這個口頭禪也不算大毛病,只是如今幾位考官還在嫌疑中,顧臨城一句罪該萬死,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正正好好把自己裝了進去。

    看著顧臨城臉色已經開始發青,邵英終於放過了他。

    「簡愛卿,此次會試的題目你還記得嗎?」邵英又尋上了簡延志。

    「回皇上,微臣記得。」會試的題目都是簡延志擬的,又一連審閱了這麼多天的試卷,對簡閣老來說,怕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朕倒是有些忘了。」邵英意味不明道:「愛卿給朕說說。」

    「是。」會試的題目明明是皇上親手抽取並審閱過的,但看著皇帝神色不對,簡延志老老實實又把題目複述一遍。

    會試雖然重要,但對首輔封棋來說,書生們沒有經過殿試,成為進士之前,並不需要太關心。此次若不是牽涉進一位閣老,封棋也不會參和進來。因此,此前封閣老並未對會試投注太多注意力。

    但隨著簡延志將會試的題目又完完整整的念叨一遍,封棋不由「咦」了一聲。

    簡延志見封棋神色有異,心下頓覺不妥,莫非是會試題目出了紕漏?哎呀!簡閣老原本認為自己問心無愧,完全是被別人連累,若真是題目有差……簡延志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邵英似笑非笑道:「怎麼?封愛卿想到了什麼?」

    封棋稍稍遲疑,試探道:「微臣聽著,此次會試題目似乎偏重於賑濟,宗室及與國等事?」

    「簡愛卿?」邵英抬了抬下頜,示意簡延志。

    簡延志仍有些迷糊,膽顫心驚地點頭道:「近年來皇上恩澤天下,唯湘王殿下多年不入景陽朝拜;另有北狄心懷詭計,時時犯我邊疆;去歲天降災難,邊民飽受大旱與雪災之苦。故此今年會是臣擬定的題目俱與這些事有關。」

    這些事都是朝廷目前面臨的大事,簡閣老覺得科考既是為國家取士,不如早些便考些實事,總比取些只會看重德行名聲和風花雪月的「清高之士」為好。

    簡延志算是個比較務實的主考,比起那些將文章做得花團錦簇,實際上萬事不通的考生,他更偏愛取些能想著解決實際問題,理解民生國事的良才。

    這題目到底是有什麼問題?若是不妥,當日抽取試題時,皇上明明沒有表示不對啊?百思不得其解。不但簡閣老心里納悶,幾個考官心裡都在犯嘀咕。

    邵英微笑道:「詩賦倒還罷了,朕記得此次策論題目是議論賑濟之法?」

    簡延志懵然點頭:「回皇上,是。」

    邵英看向封棋。

    封棋嘆息著提點了一句:「簡大人,想那沈栗跟隨太子前往大同府,才剛回來。」

    簡延志仍有些不解,沈栗剛剛回來,這事兒他知道啊,他還同情沈栗連日奔波,以致在貢院中疲乏酣睡……

    封棋又著重提了一句:「太子殿下是往大同平息民亂,賑、濟、災、民的!」

    哎呀!簡延志只覺頭腦中轟的一聲,頓時明白過來。

    疏忽了!簡閣老欲哭無淚。

    也是太子在三晉做的太過轟轟烈烈。

    他一開始的確是奔著到大同府賑災兼平亂去的,可到了地頭不是正好撞見了三晉窩案嗎?民亂變成了「官亂」,太子把三晉官場從上到下血洗了一遍,緊跟著又有北狄攻打大同府之事。這兩件大事下來,眾人的注意力頓時就被轉移了。

    此時簡閣老才意識到,太子把三晉攪了個天翻地覆,卻也沒耽擱賑災啊。不但沒耽擱,而且做得很好。太子儀仗回景陽時,後頭還跟著一溜兒萬民傘呢。

    作為閣老,別人或許不知道,簡延志獲得的信息更多些,起碼,他知道沈栗輔佐太子,在三晉的活動中還是起了比較重要的作用的。因為出身侯府,為了避嫌,沈栗尤其迴避兵事,相對的,在文事民生上,沈栗參和的就多些。

    在賑濟大同府災民這種事上,肯定有沈栗的手筆。

    大同府的事辦得怎麼樣?一個字「好」。

    大旱之後是雪災,在遍地餓殍的情況下,硬是穩定下了局勢,沒有爆發第二次民亂,便是隨後又面臨著北狄人攻城,大同府也沒出現大的波動。

    在丁、安等人已經讓百姓對官府失望的情形下,能迅速使百姓恢復對朝廷的信心,甚至送出萬民傘,能臣幹吏不外如是!便是簡延志,也曾捻著三晉送來的摺子大加讚賞。

    會試之中,別的考生寫出的策論,不過是空中樓閣,能不能用、好不好用還在兩說;沈栗寫出的策論——他都親身參與過的,而且整個大同府賑災之事已經得到過包括皇帝之內的一致好評,誰能挑出毛病來?誰敢挑出毛病來?

    盛國治國的風氣與前朝的浮誇不同,也是國庫一直比較緊張,官員們沒心思弄些什麼花團錦簇的東西裝點門面,尤重務實。這種價值取向自然而然會影響科舉,因此,這些年的科舉考試並不太看重詩詞歌賦之類,詩詞乃小道,選取人才還得看策論。有一篇好策論,在科考中會佔極大的優勢。

    換句話說,沈栗只要認真作答,不交白卷,整個考試又沒有出現損毀的試卷,他就不該落榜!

    邵英幽幽道:「前些天簡卿送來三套試題,朕隨意抽取一份,正正好好就是這個題目。朕當時還想著,這事情也是巧了,簡卿偏擬定了這個題目,朕偏抽出這個題目。想考生們臨考前都有押題撞大運只說,若是為著避嫌特意換了,反而對沈栗不公了。這也是他的運氣。誰成想他還真就落了榜!簡卿?你怎麼看此事?」

    簡延志手指都微微顫抖。

    大同府之事,朝廷早有公論,太子轟轟烈烈地祭拜了宗廟。現在沈栗落榜,不但是打了自己的臉,還是打了太子的臉,打了皇帝的臉!

    這不單是會試的結果出了問題,蹊蹺地輟落了一個考生。往嚴重裡說,這是一樁政治性的錯誤,表明會試考官們的政治取向與皇帝、太子和朝廷主流出現偏差,如若不然,本該穩穩當當得中貢生的沈栗,怎麼就莫名其妙落榜了呢?

    作為主考官的簡延志欲哭無淚,其他人意識到個中緣由,也都兩股戰戰,面色發青。

    完了,自己的官途算是交代了。

    顧臨城低著頭,雙目呆滯。自己是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沒成想,這下真的要罪該萬死了。

    封棋微微嘆息。老首輔能體會些皇帝的用意。

    太子往三晉一行,沈栗是立了大功的,甚至還累到病倒。才幹有了,忠心也有了,按理,是應該大加封賞的。

    可沈栗偏偏就不好賞。

    賞財物?太不莊重,一則沈栗出身侯府,大小就沒缺過這個,與他立的功相比,金銀財帛實在有些拿不出手。

    提陞官職?這小子如今還未出仕,已經是從四品騎都尉,正七品承事郎!再提升位階?別說朝廷上不好交代,皇帝明擺著是要把沈栗留給太子,現在位置升的太快,等太子登基,還怎麼封賞?

    推恩到親屬身上?禮賢侯沈淳是皇帝有意識地閒置下來的,邵英絕不會再反過來封賞他。沈栗沒有其他的同母兄弟,世子沈梧與他關係又很不好,唔,聽說還有個沈柿,且輪不到他。若是沈淳如今沒有繼室,倒是可以給他的生母賜個誥命,沈淳又娶了紫山郡主,別說皇帝沒有給侄女添堵的道理,人家紫山郡主還曾救過太子呢。

    封不好封,賞也不便賞。估計皇帝正在發愁,機緣巧合,此番會試恰是個好機會!

    會試題目是簡延志自己擬定的,皇帝隨手一抽,偏碰上了這樣一個題目。皇帝事先沒有和簡延志通過氣,不存在擾亂會試,給沈栗特意留後門的嫌疑。

    而沈栗肯定會穩穩當當、自然而然地上榜!

    題目發到手裡,沈栗自會明白皇帝的用心,這是個不算封賞的封賞,用在沈栗身上,既不顯山露水,又算是一償沈栗之功。再妥帖也沒有了!

    誰能想到啊,本該得中的人被輟落了!皇帝的「封賞」竟落了空!

    與沈栗的默契被莫名其妙的破壞掉,皇帝又失了面子,難怪會突然抓狂。

    封閣老思來想去,也沒找著好藉口給簡延志求情。

    簡閣老已經開始想著如何認錯才能使皇帝減輕怒氣,讓自己得個相對好些的結果,犯了********,丟官去職是肯定的,千萬不要落個亂臣賊子的罪名。

    馬司耀自然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倒台,還要做最後的掙扎。伏地叩首,顫聲道:「皇上,沈栗固然參與了大同府賑災一事,但策論畢竟是文章,或是他文章寫得不好,實在言不達意,因此才會被輟落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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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心虛氣短

    馬司耀這番話說出來,頓時有人眼前一亮。是了,沈栗雖然曾經得中鄉試解元,但人有失足馬有失蹄,許是他這次發揮失常了呢?

    「臣還聽說,沈栗自三晉歸來就身體有恙,因此才在考場上呼呼大睡,據說出了貢院就病了。臣琢磨著,沒準兒他便是因此沒能答好試卷,致有落榜之恨。」馬司耀深深**一口,繼續道:「皇上,往屆會試,常有考生因病缺席,因病落榜,此事關乎運勢,非考生之過,亦非考官之過也。臣等得蒙皇上信任,籌謀會試,萬不敢有絲毫懈怠,請皇上明鑑。」

    邵英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點點頭道:「依馬卿之見,沈栗是病了,因此沒有答好考卷?」

    馬司耀連連點頭,一把鬍子的老臉上叫人硬生生看出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

    邵英冷哼道:「你既知道他病了,還去找他的麻煩,令人趕他出場,倒真是好威風啊。」

    馬司耀冷汗連連道:「臣……臣當時並不知情,臣有錯。」

    臣有錯,但臣無罪。馬司耀只承認自己對考生的病情忽略了,咬死了閱卷工作是仔細的,不可能有紕漏之處。

    邵英狀似沉吟道:「試卷都是糊名謄錄的,在沒有提前留意的情況下,沈栗的卷子不好,被輟落了,倒正是說明了愛卿們閱卷公正……」

    馬司耀頓時大喜,顫聲道:「皇上,的確如……臣等確實不敢有半點疏忽啊。」

    邵英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驪珠,宣沈栗。」

    雖然天氣已經轉暖,因沈栗並未完全康復,此時他還裹著厚厚的衣裳,所幸他如今身量長高,倒沒把自己裹成球狀。

    打殿外晃晃悠悠進來,規規矩矩施禮,邵英因他一副體虛的德行,叫雅臨給他端了個小凳。

    一堆大臣還在罰站,沈栗哪好意思坐下,推辭道:「皇上,學生還站得住。」

    邵英道:「五月間還有殿試,你不好生注意著,到時候病倒了怎生考試?」

    一句話出口,眾人都愣了一愣。唯有貢生才有資格參加殿試,邵英這樣說,是篤定此次會試沈栗定然上榜,也就是說,邵英已經肯定此次會試不公,原來的名次作廢了。要恢復沈栗該得的榮譽。

    沈栗心思轉得快,立刻笑道:「學生多謝皇上厚愛。」安心坐了。

    沈栗方才不坐,是因為幾個大臣沒座。但皇帝的話音肯定此次會試有問題,沈栗作為受害者,自然不再顧及此次會試幾位考官的面子,心安理得坐在小凳上。翻臉……還是挺快的。

    馬司耀心中一涼,合著自己方才一番辯白毫無用處?皇上到底是發現了什麼,才如此肯定此次會試出了紕漏?

    不單馬司耀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幾個考官都聽出了皇帝的意思。不禁互相懷疑起來。

    邵英是個肯和臣子們講理的皇帝,他既然肯定會試有問題,就一定是找到了蹊蹺之處。此時再申辯已經沒有意義,擺在眾人心頭的是,究竟是誰下了手?

    幾人懷疑的目光紛紛指向馬司耀。會試之中,馬司耀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沈栗大吵一場,新科貢士宴請的時候又出言狠狠奚落沈栗,方才大殿之中皇帝又頻頻盯著馬司耀問話,馬大人的嫌疑最大。

    馬司耀覺得自己……真冤啊!怎麼碰上沈栗就沒好事?

    本官真的沒下手!我女兒是瑜妃,我外孫是皇子,我犯不上因為這小子在會試上做手腳!馬大人恨不能立刻大聲辯駁,可眾人偏偏沒有出口詢問,只是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看著他……

    看著馬司耀一時青一時白的臉色,邵英輕咳一聲:「沈栗,朕來問你,此次會試的答卷你還記得嗎?」

    沈栗恭敬道:「回皇上,學生記得。」

    邵英點頭:「說來聽聽。」

    沈栗依言,將會試三場的考題以及自己的回答一一說來。

    隨著沈栗的敘述,簡延志的臉色最先起了變化,緊接著,幾位考官的臉色也變了。

    沈栗的答卷他們有印象!

    考官會對什麼樣的考卷有印象呢?答的的差的直接就輟落了,考官不會有太深的記憶。這就好比沙裡挑珠,碰到沙粒自然就略過了,只有珍珠才會被一顆顆仔細打量,誰會在意被撇去的沙粒長什麼樣?

    有印象,就說明沈栗的考卷他們仔細的斟酌過、衡量過、評價過、排過名次。換句話說,沈栗的考卷寫的不差,是進入了杏榜的。

    答卷榜上有名,偏寫卷子的人榜上無名!簡延志閉了閉眼,這可怎麼說得清啊。

    及至沈栗開始背誦起策論,馬司耀幾人頓時驚呼道:「不可能!」

    簡延志眼前一黑。前幾篇文章詩詞經義還只是熟悉,這篇策論一出來,簡延志立時確定,這是會試第六名貢生楊苧的策論。

    這篇策論寫的太漂亮了,幾位考官當時就拍手叫好,唯嘆前面文章做得過於平實了些,影響了總體評價。馬司耀還曾誇讚此次會試,若評策論,此人當屬第一!

    對,就是宴席上被馬司耀大誇特誇,還要向皇帝推薦的那位。

    馬司耀的臉色已經不能看了,顫聲道:「皇上,許是會試之後楊苧將文章隨口提過,被人聽去也未可知。」

    邵英哼笑道:「哦,你的意思是沈栗聽過了楊苧的文章,背了下來,再向朕來喊冤,賊喊捉賊?」

    馬司耀不語,他當然知道這不太可能。然而科考舞弊實在太敏感,只要沾上一絲,不管是真正下手的還是無辜被連累的,都跑不了。兵將的刀,書生的嘴,到時候流言蜚語滿天下,冤不冤的也無可辯白。但凡有一點可能,馬司耀都要掙扎一下。

    邵英悠悠道:「可是,沈栗並未向朕喊過冤啊,他也沒有向朕告狀。」

    馬司耀一噎。

    沈栗這一回還真就沒喊冤。會試考題一到手,沈栗就知道皇帝的意思,這是一種不能擺到檯面上的獎賞,是君臣之間的默契。他一朝會試落榜,先坐不住的是皇帝!還用得著自己喊冤嗎?皇帝自然會調查個清楚明白。

    邵英轉頭問封棋:「封卿呢?你是如何看的?」

    封棋遲疑了一下,歉意地看了簡延志一眼:「回皇上,這篇策論中一些語句,臣似乎有些印象。」

    什麼意思?

    馬司耀頓時抓住了救命稻草:「封大人,可是聽人提起過此篇策論?」說著狠狠盯向沈栗,沈栗面色不變,仍是微微低頭,一副恭敬樣子。

    封棋輕嘆:「不是,老夫說的熟悉……是因為曾經在皇上這裡見過一份差不多的信件。」

    邵英輕笑道:「驪珠,去,把那封信拿來。」

    說是一封信,其實是緊緊紮成一捲兒的紙軸,打開來一看,其實是很多書信的卷在一起。

    邵英臉上微現懷念之色,對太子道:「與眾卿解釋一下這卷書信的來歷。」

    太子赧然道:「吾在三晉時,丁、安等人竟能暗地裡檢閱吾向朝廷裡發出的信件,幸而父皇后來派了邢秋去,吾才能偷偷將三晉的消息傳回來。唔,奏摺不便攜帶,欲說的事情又多,索性就捲成這一個紙軸。」

    雖然還在擔心自己的前程,簡延志仍讚了一句:「可恨丁、安等人猖狂,殿下在那等凶險的局勢下,仍能保境安民,懲惡揚善,不愧吾皇教導,此誠萬民之福也,臣等當為陛下賀!天下賀!」

    眾人跟道:「臣等當為陛下賀,為天下賀!」

    到底在邵英眼皮子底下混了這麼多年,簡延志還是比較瞭解邵英的。果然,一聽到讚他把太子教的好,邵英的神色頓時緩和了些。

    邵英在紙卷中挑出一張,遞給驪珠:「唸給諸位大人聽聽。」

    驪珠是識字的,讀起來清楚明白。眾人聽了,俱都無語。

    這一篇文章是太子向皇帝匯報賑災情況的條陳,上面引用了一些話,太子提到,這些話都出自於沈栗。也就是說,太子是「參考」了沈栗的書文寫成的條陳。

    偏被太子引用的這些話,竟與所謂楊苧的策論有許多雷同之處。

    馬司耀的汗下來了。

    事情還沒完,邵英道:「太子把沈栗當時的文章一起捎回來,驪珠,找出來念念。」

    這篇文章一出,眾人皆無話可說。但凡長眼的,都能分辨出,所謂楊苧的策論完全脫胎於這篇文章。

    封棋嘆道:「當時三晉之事未決,這些書信都被保密,只少數幾個人看過。簡大人當時已被授命籌備會試,因此未曾得見。」

    頭一篇文章問世時,會試剛剛開始籌備,考題更未擬出。兩篇文章如此雷同,有些語句甚至一模一樣,若說出於兩人之手,只能是楊苧抄襲了沈栗的。策論無疑是沈栗所作。

    邵英抬抬下頜,問道:「諸位,說說吧,這會試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回連馬司耀都無話可說。

    皇帝這是手握證據,才來興師問罪。

    沈栗的名次既然有問題,其他人的呢?眾位考官汗如雨下,看來舞弊這個帽子是要實實在在地扣在頭上了。

    汗如雨下的還有楊菽、楊苧兩兄弟。

    宴請匆匆散去,楊苧都不知自己是怎樣飄到楊菽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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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情義如何

    門子來報楊苧登門,楊菽不覺皺眉。匆匆來到前廳,劈頭指責道:「為兄不是特意囑咐過你這陣子千萬不可來我府上。嗎?便是別人不知你我二人關係,新科貢士與謄錄官有來往也會令人疑心的。」

    楊苧焦急道:「二哥,顧不得了——皇上忽然宣召了會試考官!」

    「什麼?」楊菽大驚失色,上前一把拽住楊苧的手腕:「你確定?」

    此事幹係太大,楊菽下意識不願相信,自顧自否認道:「你可是聽誰亂說的?不要驚慌,每年都有落榜的考生編造流言,都是假的,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我的二哥啊,弟弟並非道聽途說,此事乃是我親眼所見,那些考官是在今日宴請上被宣召的!」楊苧急的團團亂轉道。

    今日新科貢士宴請坐師楊菽是知道的,心下還曾因自己官卑位低,不如考官風光而自怨自艾了好一會兒。楊苧如此言之鑿鑿,看來此事是真的了?

    楊菽頓時身形一晃,就要摔倒。楊苧忙扶住他:「二哥,這可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楊菽之妻劉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見楊菽面色鐵青,被楊苧扶著癱坐在椅上,失色道:「這是怎麼了?」

    上前倒茶給楊菽飲下,見丈夫好容易順了氣,回頭埋怨楊苧道:「叔叔怎這是與我們老爺爭執起來了?不得了,叔叔如今高中,脫胎換骨了……」

    劉氏雖不知道丈夫為楊苧做了掉腦袋的事,卻不耽誤她討厭這個小叔子。劉氏是楊菽過繼後的父母為他選的妻子,自然和那邊是一條心,在她看來,丈夫實在太過於厚待親生父母一家,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偏楊苧一家過的一天不如一天,但凡登門,必有所求,久而久之,劉氏自然心生厭惡。得著機會,便要開口刺幾句。

    劉氏還待再說,忽聽丈夫厲聲喝道:「滾!」

    劉氏一驚,回頭見丈夫直直指著自己道:「滾出去!」

    楊菽平日裡對待妻子還算好,從不曾在人前如此下劉氏的面子。丈夫忽然凶相畢露,劉氏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劉氏有個毛病,一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楊菽平日裡還能應付一二,如今火上房,急著與楊苧商量,自不耐煩與劉氏周旋,故而要轟她走。

    見劉氏仍沒動彈,狠狠一拍桌子:「叫你出去,沒聽見嗎?」

    劉氏這才不可置信,「哇」地一聲哭著跑了。

    楊苧一時也驚住了,眨眨眼,方欲開口勸解,楊菽擺擺手道:「顧不上了,你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苧哪知道什麼詳情,說來說去也只是宮裡來了太監宣召,還被緇衣衛警告不許離開景陽。

    聽楊苧提到出動了緇衣衛,楊菽大吃一驚,立時意識到不好:「你可是散席後就直奔這裡?」

    楊苧莫名點頭,眨眨眼,忽也反應過來,心下一咯噔。

    「快!」楊菽驚慌推著楊苧道:「不行,你得趕快走……你登門時可被外人看見過?」

    楊苧拔腳就跑,來不及了。

    「不好了!」院子裡忽地喧嘩起來:「官府來抓人啦!」

    楊菽扯著楊苧要往後跑,已有緇衣衛衝到眼前,哈哈大笑道:「果然如大人所說,跟著楊苧,自會釣到上家。原來竟是個謄錄官,這麼說,那些考官老爺是為這殺才背鍋了?」

    那小頭領慢慢走來,嗤道:「這才哪到哪兒,你當換試卷是那麼容易的事嗎?查案那是上面的事,咱們就只管抓人。」提高聲音呼和道:「都給老子警醒著些,不要走脫了一人!」

    底下人立時應答:「大人放心吧,咱們的人把他們府上圍的嚴嚴實實後才進來抓人,就是鑽進水溝也跑不出去。」

    楊菽臉色蒼白,聽著府中到處是倉皇哭聲。忽劉氏抱著兒子被人驅趕過來,見到丈夫,劉氏衝上來哭道:「這是為什麼啊?老爺,咱們家究竟是犯了什麼事啊,嗚嗚,老爺,你是被人冤枉的,是不是?你說啊,說啊!」

    楊菽神色木訥,是了,妻子還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此時楊菽才有些驚醒,會試舞弊,這是破家之罪,要連累妻兒的。歉意地看向劉氏:「我……對不起你們娘倆。」說著,楊菽也留下淚來。

    劉氏哭倒在地,丈夫究竟是犯了什麼事,竟教緇衣衛氣勢洶洶找上門來?無意間看到楊苧,劉氏忽回憶起方才楊苧與丈夫神態可疑的樣子,丈夫還一反常態,斥責自己。呀,丈夫一個小小的謄錄官能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他就是想跟著摻和些壞事,人家還看不上他呢。唯有會試他能插上手,唯有這便宜小叔子楊苧要參加的會試啊!

    「是你!」劉氏牙齦都咬出血來,聲色俱厲地瞪著楊苧。

    此時劉氏已不是方才體面少婦的樣子,劈頭散髮,淚水將臉上胭脂混做一團,嘴角滲血,目露凶光,形如惡鬼。

    楊苧平日裡就害怕這個嫂子,他如今又正心虛膽怯,被劉氏這般滿懷怨念地仇視,頓時嚇得魂飛天外。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卻道:「不是我,不是我,不關我的事……是二哥,我什麼也不知道,都是二哥做的,你們去問他,真的不關我的事……」

    眾人頓時一怔,誰也沒想到,緇衣衛還未問話,楊苧就自露陣腳,還一推二五六,萬事不關己。

    劉氏哈哈大笑,又向著楊菽哭道:「老爺,你常怪妾身勸您疏遠這個兄弟。如今再看,妾身可曾說錯?嗚嗚,你拋下妻子兒女不顧,竟為這麼個東西做下這破家之事,他也配!聽聽你這好兄弟說什麼?他說都是你做的,他不知道,哈哈。」

    楊菽望著楊苧,大受打擊,一時失魂落魄,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楊苧滿面羞愧,囁嚅著躲避著楊菽的目光,然而到底沒有改口。

    一眾緇衣衛也看不上楊苧的德行,俱都皺眉,那小頭領冷笑道:「關不關你的事,你說的可不好使,到了緇衣衛,自然有人判斷。」

    緇衣衛抄家抓人都是熟手,沒一會兒,整個楊家上下人等都被抓住,一律押往大牢。

    楊菽兩手被縛,在緇衣衛的驅趕下踉蹌而行。清晨還是體面的朝廷官吏,下午就成了戴罪之人,被沿途平民指指點點。十年寒窗,十年官場,一朝成空。

    耳旁仍時時傳來妻子劉氏的嚎哭,一時罵楊苧良心狗肺,一時怨楊菽識人不清。間或有兒子的呼喚父親的聲音,劉氏恨道:「別叫,他才不稀罕你這兒子,但凡他唸著你一點兒,也不會輕易做下這掉腦袋的事。」

    兒子尚小,並未意識到究竟出了什麼事,聽了劉氏言語,驚恐道:「掉腦袋,那父親不是要死了嗎?我豈不要沒爹了?」

    楊菽聽了心中大慟,他原是因為被過繼後覺得在新家庭裡無處容身,方才越發惦記親生的父母兄弟,兒子這一句童言讓他意識到,因為幫著楊苧舞弊,如今只怕倒要讓兒子失去一個完整的家庭了。

    「啊——」楊菽大哭一聲,一頭栽倒。

    乾清宮裡的氣氛越發凝重了。

    驪珠匆匆上來,在邵英耳邊說了幾句。邵英點點頭,道:「如今謄錄官楊菽及新科貢士第六名楊苧均已到案。」

    馬司耀兩腿都站酸了,聞聲連忙道:「這肯定是楊菽與楊苧膽大包天,協同作案,致使會試出了這樣的紕漏。皇上,這兩個小人偷樑換柱,罪大惡極,臣請皇上嚴懲此二賊,以正視聽。」

    邵英哼道:「還有呢?」

    「還有……」馬司耀愣了愣,恍然大悟道:「額,臣等身為考官,馬虎疏漏,也是有責任的。」

    一旦關係到自己,馬司耀又含糊了。

    顧臨城張了張嘴,到底把衝到口邊的「罪該萬死」嚥了下去。

    邵英狠狠瞪了馬司耀一眼:「沈栗!」

    「學生在。」沈栗立時應道。

    邵英冷笑道:「你來說說,還有什麼?」

    殿中有太子,有閣老,邵英偏挑著身份最低的沈栗來問,是存心奚落馬司耀。

    下馬司耀的面子,沈栗倒沒什麼猶豫的,兩個人私仇公怨解不開,有機會幹嘛要錯過。

    沈栗微微低頭道:「學生以為此案疑點頗多。第一,聽說謄錄官楊菽楊大人已經做了好些屆了,從未出過差錯,應該不是能夠輕易被人收買的角色,為何此屆偏就出手了?總該有個緣由。」

    封棋微微點頭。馬司耀是急於脫身,聽說抓到了人就喜出望外。然而舞弊案不是小事,如今景陽怕是已經轟動了,不查清細節,給考生們一個清楚明白的交代,只怕會不斷有人質疑下去,事情反而會愈演愈烈。

    馬司耀方才若是能表現出一查到底的態度,說不定還能在皇上心裡挽回些形象;若是學簡延志等人一句話不說,只等聖裁,勉強也算老實;可惜,他只急著填土,結果反把自己埋進去了。

    相反,沈栗身為受害者,如今仍能冷靜分析案情,倒不愧皇上另眼相看。

    果然,邵英面現滿意之色,道:「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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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封閣老的擔憂

    沈栗道:「第二,楊謄錄到底是怎樣動手的?試卷究竟是什麼時候被置換的?單是這一屆管理疏漏,還是會試的規程本身就有漏洞可鑽?若是前者,警示後人小心就是;如是後者,則需完善條令才是。」

    「不錯。」封棋道:「皇上,一時風波總可平息,然而若是規程有差,只怕日後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邵英點頭道:「還有嗎?」

    「有。」沈栗道:「第三,楊菽、楊苧雖已歸案,卻不知是他單獨作案或是還有其他幫手沒有被找出來?」

    「驪珠。」邵英喚道。

    驪珠連忙躬身道:「皇上,緇衣衛那邊正審著呢。」

    邵英點點頭,又去看沈栗。

    沈栗恭敬道:「第四,楊謄錄既能置換楊苧的試卷,會不會也置換了其他考生的試卷?學生得蒙皇上看重,因此才得發現成績有誤,只怕其他人卻沒有這個機會。」

    沒錯,楊菽這件事雖然做得膽大包天,竟敢向沈栗這樣的狠人下手,然而若非皇帝將此次會試當做是給沈栗的獎賞,咬定沈栗必然榜上有名,不中就是有問題,出動緇衣衛詳查,說不定還真就讓楊菽給糊弄過去。

    若是楊菽一不做二不休,還幫著其他考生舞弊呢?會試的試卷,得中的還會有人去琢磨,那些落榜的,誰會追根究底。

    邵英沉聲問:「還有嗎?」

    沈栗赧然搖頭道:「學生才疏學淺,只想到這麼多。」

    邵英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馬司耀,似笑非笑道:「不差了,總比那些一問三不知的好。」

    馬司耀滿臉通紅,他不是蠢人,只是太過急於撇清自己,反而進退失據,惹了皇帝厭煩。

    邵英環視眾人,問:「你們呢?有沒有要說的?」

    幾個人頓時打起精神。皇上剛剛藉著沈栗奚落了馬司耀,他們要是再說不出個一二三四,皇上指不定要對哪個發飆。

    邵英是個好臉面的皇帝,會試這一遭算是狠狠打了邵英的臉。他原是在太子面前打包票沈栗一定上榜,結果沈栗榜上無名,這只算誘因,真正令邵英勃然大怒的是爆出了「會試舞弊案」。舞弊案會讓讀書人質疑科考取士的公正,打擊朝廷的威信,這才是皇帝所不能忍的。

    簡延志幾個心裡清楚,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像馬司耀那樣試圖摀蓋子,恰恰相反,只有配合查清案情,自己這些「無辜受累」的才能洗刷污名,轉移皇帝的憤怒。

    「楊謄錄出手的動機,微臣這裡倒是有個猜測。」簡延志先開口道:「照理說,科考之時所有與考生有瓜葛的人員都需要迴避,楊菽既然有資格主持會試謄錄,想必他的籍貫是沒問題的。然而若將楊菽,楊苧這兩個名字若是放在一起看,卻又像是有些淵源。」

    兩個人同姓,名字又都從草旁,看起來確實像是出自一個家族。

    邵英陰著臉道:「會試之前就沒人發現嗎?」

    簡延志苦笑。如今特意把兩個名字提出來放在一塊兒,自然能覺出蹊蹺,但當時考生的名錄有多少?誰還能一個個去對照?都是根據戶籍,或是他人上報,若是兩項都沒發現問題,也不能因為姓名相似就令人迴避。

    馬司耀方才失了顏面,連忙出言補充道:「啟稟皇上,臣記得楊謄錄的籍貫乃是泓州,楊苧……楊苧似是祖籍酈陽。臣等當初確實沒有發現他二人有何聯繫。」

    邵英詫異道:「楊菽身為謄錄官,你知道他的籍貫並不出奇。想楊苧不過是一考生耳,又非頭會元,你怎麼對他如此清楚?」

    馬司耀的臉又紅了。

    「啟稟皇上,會試過後,馬大人比較關注楊苧,該是那時打聽過楊苧的籍貫。」在邵英的注視下,顧臨城略顯不安道:「嗯,今日上午的宴請中,馬大人還稱讚楊苧的文章,說是此次會試單論策論當屬此子第一。」

    眾人無語,俱在心中偷笑。

    楊苧的策論,那不就是沈栗的策論嗎?馬司耀一再貶低沈栗,說人家不無學術、狂妄,結果他極力稱讚的文章還是沈栗的。

    沈栗頗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朝馬司耀謙恭地笑了笑。

    馬司耀頭髮都要燒起來。

    太子兩眼望天,深深吸氣,暗笑沈栗這是有意無意都在打臉。

    經這一打岔,邵英的臉色倒是緩和下來,哼道:「既然還有疑點,就要仔細探查。朕已經把此案交給緇衣衛,若是需要爾等配合,不許推脫。」

    封棋不覺皺眉,出言道:「皇上,既是會試舞弊,不如交給大理寺詳查。」

    邵英道:「知道你看不上緇衣衛。」

    封棋忙道:「老臣並無此意。只是緇衣衛手段狠厲,不可輕易動用,不然只怕令百官驚恐。」

    「他們驚恐。」邵英冷笑道:「朕還驚恐呢。朕就沒想到,有一個閣老坐鎮,還有禮部尚書、順天府尹出面的會試竟然能出了舞弊案。若非出了沈栗之事,你們如今還做夢呢!朕的朝廷就是這個樣子的?」

    「臣等惶恐,罪該萬死,皇上息怒。」

    皇帝對大臣的能力表示失望,眾人都跪下請罪。

    「朕用不著你們萬死,真犯了死罪,一次也就了結了。」邵英怒道:「舞弊案交到大理寺,指不定就拖到猴年馬月去,朕沒那個耐心等,天下的讀書人也等不及。此事交由緇衣衛調查,就這麼定了!」

    皇帝拂袖而走,留下一地大臣面面相覷。

    太子咳了一聲,看完了戲,朝沈栗點點頭,也施施然回東宮去了。

    封棋起身嘆息,皇上說的也有理。如今剛剛放榜,各地的考生們都還在景陽未曾離去,會試舞弊的消息一出,讀書人怕是要沸反盈天了,不快著些拿出一個結果,說不定會出大亂子。與大理寺相比,緇衣衛的行動是迅速些。

    幾個考官也垂頭喪氣地爬起來。年輕些的還好,簡延志年紀大了,方才在殿中把腿都站的僵直,如今又來了這一跪,一時半會兒竟站不起來。

    沈栗連忙上前摻起來,扶著他向外走。

    簡閣老拍拍沈栗的手,嘆一聲:「沈公子,對不住啊。」

    沈栗微笑道:「簡大人嚴重了,您這是無辜受累,學生心理清楚。」

    簡閣老搖搖頭道:「老夫身為主考,哪有無辜受累之說,只盼緇衣衛快些查明此事,好對考生們有個交代。」

    幾個考官都有些難過,舞弊案就是個大坑,誰沾上誰倒霉。就算是清白無辜,也一樣要負責任,算是朝廷為平息天下讀書人怨氣的祭品。若只降職還是好的,千萬不要丟官砍頭才是。

    首輔封棋則另有擔心之處,皇帝進來越發倚重緇衣衛,這令封閣老有些擔心皇上戾氣過重。

    沈栗回府的途中,發現一些讀書人已經開始三五成群地聚集起來,大聲談論會試舞弊案。落榜的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得中的,榜上有名的則盡力做出一副坦蕩的神情。會試一過,一隻腳就算是踏進官場了。事關前途命運,誰也淡定不起來。

    郁辰已經在府中等著沈栗。

    沈栗笑道:「今日貴客登門,說起來咱們可有些日子沒見了。」

    「我算哪門子貴客。前些日子聽說你病了,」郁辰懶洋洋道:「為兄想著,若是來看你,又要勞你來回換衣裳見人,怪折騰的,反而不好。聽說你能起身了,為兄就琢磨著該來一見。可巧今日聽說出了會試舞弊案,你是知道為兄的性情的,我哪兒憋得住!這不就登門了?」

    郁辰一廂說,一廂打量沈栗的神色,半晌氣道:「算了,你們讀書人就講個泰山壓頂不變色,叫人看不出端倪。我也不是個能察言觀色的,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栗笑了笑,此事也不需保密,便一一講給郁辰聽。

    郁辰咋舌道:「這麼說,竟是個小小謄錄官下的手?他哪來這麼大膽子?」

    沈栗笑道:「謄錄官雖然品級低,在這國都裡怕是都沒幾人人會正眼相看,但他偏偏就這個機會。他也不是傻大膽,會試之後,滿景陽都道我必然落榜,又有我在貢院裡一睡幾天的表現,應該說,楊菽的選擇還是有些把握的。」

    郁辰哂然道:「他也不看看你是什麼人?」

    「若是我自己都沒有發現試卷被換了呢?」沈栗道。

    郁辰楞道:「怎麼可能。」

    沈栗搖頭道:「若非那考題恰是我做過的,還曾在皇上那裡過了眼,楊菽的手段其實並不容易露餡。」

    沒有考題的那樁巧事,沈栗就算落榜了,難道還能不依不饒地說一句此試我就該上榜,沒中就是出了紕漏,應該把所有文章拿出來檢查?會試無常,名滿天下的才子落榜的例子也不少,沈栗哪來那麼大自信?楊苧只要不把文章拿出來炫耀,多半不會露餡。

    就算沈栗真厚著臉皮去鬧,也不會有人信,相反,為了維護考官的名譽,簡閣老幾個會盡力把事情壓下去。沈栗再有後台,也不能亂用,考官們的官職也不低。

    小人物下起狠手來,照樣能叫人喝一壺。

    郁辰皺眉道:「照你這般說,簡閣老會保楊菽?」

    沈栗又搖頭:「若是事情沒有被揭出來,簡閣老或許會如此,如今此事已經傳開,簡閣老只會希望盡快查明真相。」

    郁辰挑眉:「這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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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0 07:19:0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九十九章 均為家族計耳

    沈栗笑眯眯指著點心道:「一堆果子擺上來,人的目光首先會被最大最精緻的那個吸引。同樣,會試舞弊的消息爆發,讀書人們盯著的一定是考官們,只一個小小的謄錄官怎麼能緩解他們的怨氣?」

    郁辰恍然道:「在沒有調查清楚細節之前,考生們一定會『推測』這件事裡一定有考官們的手筆,唔,作為位置最高,權利最大的簡閣老承受的壓力也會是最大的。」

    沈栗點頭道:「這案子每拖一天,考生們就能編出無數故事——都是讀書人裡拔尖的,他們想像出來的東西怕是比戲台上的還精彩;再者,簡大人做到閣老的位置上,怎麼可能沒有一個半個政敵呢?」

    郁辰會意,閣老的位置才有幾個,上面的猴子不掉下來,下面的猴子怎麼爬上去?

    「若是被人抓住機會暗中挑唆考生的情緒,把事情鬧大以圖漁翁得利,這個檔口,簡閣老怕是只有跳腳的份兒!」郁辰笑道:「賢弟說的有理,如今最急於查明真相,自證清白的反倒是簡閣老。」

    郁辰此來半為探病,半為獵奇,又盤桓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回到玳國公府,便被玳國公拎到書房,將得來的消息一股腦兒倒出來。

    玳國公揪著鬍子問:「沈栗說,有人會渾水摸魚?」

    郁辰愣愣點頭道:「是啊。」

    玳國公滿臉糾結,自言自語道:「這小子能想到的,皇上應該也能想得到吧?」

    郁辰怔了怔,一口茶水噴出來,震驚道:「不是吧?祖父,您還真起過這個心思?等等,怪不得今日您這樣催著孫兒去拜訪謙禮。」

    玳國公不滿地看向郁辰:「你鎮靜些。」

    「鎮靜不了!」郁辰急道:「我說祖父,您這是怎麼了,幹嘛想著給簡閣老下絆子?」

    「什麼叫下絆子,」玳國公臉色微紅:「會試出了事,簡延志身為主考官本就是有責任的。老夫也只不過是想教人說幾句『風涼話』而已。」

    「這節骨眼上的風涼話可不叫風涼話,」郁辰自幼得玳國公看重,在他面前還是敢說幾句話的:「和落井下石也沒什麼不同!祖父,您圖什麼啊?那可是一位閣老。」

    玳國公虎著臉道:「老夫這一大把年紀,難道是閒的?還不是簡延志一個勁兒地鼓動皇上,說什麼『只有馬上打天下,沒有馬上治天下』的,還說兵者,國之凶器也,不可輕易付人。這他娘的不就是看咱們郁家不順眼嗎?」

    老皇帝晏駕之前,把老臣收拾個遍,邵英登基後,朝廷上勢力最大的武閥就屬禮賢侯府和玳國公府。然而自打邵英開始集中兵權,限制武勳,沈淳就非常自覺地賦閒了,於是玳國公府開始一家獨大。

    簡延志倡導崇文抑武,不管是有意無意,頭一個損害的就是玳國公府的利益。

    玳國公平日裡不言不語,不等於不記仇。對方到底是個閣老,輕易不好下手,如今爆出了會試舞弊的消息,玳國公自然坐不住了,催著郁辰跑到沈栗那裡打聽第一手消息,暗戳戳預謀給簡延志來一下。

    可惜,郁辰帶回來的消息令他大失所望,簡閣老在這樁舞弊案中是無辜受累,而且,沈栗已經預料到有人會想著趁機攪混水。

    玳國公是瞭解皇帝的。邵英的執政風格是有些偏軟,但頭腦絕對夠用。沈栗一個年輕人能想到的事,沒道理皇會意識不到。玳國公幽幽嘆了口氣,事情不能做下去了,不然就成了在皇帝面前演戲。再溫和的皇帝也是皇帝,發飆的邵英玳國公是見識過的。

    郁辰仍然處於震驚之中,玳國公不耐道:「把嘴合上,舌頭要掉出來了。」

    郁辰眨眨眼睛。

    玳國公嘆息道:「怎麼,覺得老夫做的不妥?」

    郁辰猶豫道:「這不像祖父做事的風格。」

    「老夫是什麼風格?」玳國公失笑道。

    郁辰期期艾艾道:「以前祖父不是這個樣子的。」

    「老夫一直沒變,」玳國公漠然道:「不過為家族耳。」

    看著日漸長成的孫子,玳國公柔聲道:「咱們滿門武將,一家的榮華富貴都來自於軍功。簡延志在皇上面前說幾句話容易,咱們郁家的子孫以後就要喝風屙煙了!老夫年事已高,皇上自是不介意榮養我到老死,你們怎麼辦?

    老夫一生勞心勞力,前半輩子為自己,後半輩子都是為兒孫,皇上要是真被簡延志說動了,老夫死都閉不上眼!死不瞑目都有了,老夫還能顧得上什麼仁義道德?」

    一番話說的郁辰心中淒慌,伏地慚愧道:「都是我們小輩無能,才教祖父如此擔憂。」

    玳國公搖頭道:「時也運也,世事從來不由人,怪你們做什麼。」

    郁辰思來想去,玳國公之所以惦記上簡延志,說到底不過是簡延志倡導崇文抑武,而玳國公府又死抓著兵權不放手罷了。想到同為武閥的禮賢侯府,郁辰眼前一亮,看向玳國公道:「祖父,沈家……」

    玳國公嘆道:「沈家如今才多少人?咱們家又是多少人口?你叔叔伯伯一大堆,堂兄堂弟一大群,都在軍裡那。他們只學過打仗,也只會打仗,一旦交了差事,他們能做什麼?不過是坐吃山空而已。

    你別看沈家如今好了,那是他們家出了沈栗!想想前幾年禮賢侯府又是什麼光景?說句後繼無人都不為過。你忘了沈栗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告御狀——那誣告沈淳的還是他以前的下屬呢,才交了兵權幾年!」

    喘了口氣,玳國公又道:「你也不要當交了兵權就萬事大吉了。沈家如今為什麼就那麼壓著世子?護著沈栗?沈栗再好,他生母也不過就是個佃戶家的丫頭;世子再不成器,他也是沈淳千盼萬盼才得來的嫡長子,他外公如今還是戶部尚書呢。單為著沈栗的才能,沈家何必如此捧著他——便是疏忽些,沈栗也姓沈,也得為沈家出力不是?」

    郁辰眨眨眼。封建禮教,所謂嫡庶有別不單是族譜上那一筆,皇帝家還有奪嫡的可能,其他人家,只要嫡子還有一口氣,庶子連繼承權都是不一樣的,再有能力也沒用。

    「因為將來整個沈家都要靠著沈栗吃飯啊。」玳國公板著手指笑道:「沈淳如今已經賦閒;沈沃因年輕時愛玩不出仕,如今沈家由武轉文,他又不好到軍裡混差事了,別的他也不會,只依靠沈淳過活;原還有個沈凌,可惜,陷在大同府案,沈家這一代連最後一個在兵部做事的人都沒了。世子不用提,其他孩子還小,沈家可不只有沈栗這一個寶貝了?」

    拍了拍孫子的肩頭,玳國公感嘆道:「沈栗如今這點榮光也不是白來的。就說三晉一事,沒他就不行嗎?為什麼就那麼拚命?說句殫精竭慮也不為過。又千里迢迢趕赴會試,結果大病一場。他也是侯府子弟,天生的該享福的命,單為富貴聲名,何必如此!

    不過為家族耳!說一句由武轉文,哪有那麼容易。得有沈栗那麼個人才,還要這個人肯拚命出頭,背負家族放棄武事後青黃不接那一代人的生計榮辱,以圖後輩長成——咱們家沒出這樣的人啊!就是有,咱們家的人口比沈家多得多,是背也背不起來的。」

    郁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本他也奇怪沈栗為什麼那麼愛出頭,跟火燒屁股似的。比如這次會試,明明在三晉忙活的連溫書的時間也沒有,時間上也有些趕不及,就是在這種毫無準備,把握不大的情況下,沈栗仍堅持日夜兼程趕回景陽參加。在勳貴子孫堆裡,哪怕再上進,沈栗這種風格的也算少見。

    此刻郁辰才從玳國公的言語中體會到,原來出身勳貴並不只是投了個好胎,來享福的,還要想著承襲家族的榮光,背負讓家族繼續興盛下去的責任。為這種責任玳國公可以暗地裡籌謀著打倒一朝閣老,同樣,為這種責任沈栗也被督促著力求上進。

    郁辰滿面羞愧道:「孫兒不如沈栗多也。如今這般大了,非但不曾為我郁家爭先,反教祖父一再擔心。」

    郁辰與沈栗是前後腳到了東宮,如今在太子眼裡的地位卻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在宮門夜開案中還出過紕漏,要不是考慮玳國公的面子,皇帝指不定會把他趕出東宮。

    「沈栗那是個奇葩,沈家祖墳冒了青煙才出了這麼一位心眼明亮的,和他比是自找沒趣。」玳國公安慰道:「只和你祖父比就好。想老夫在你這個年紀,也是這個德行。老夫這麼多孫子,就你最像我。」

    雖有玳國公的開解,郁辰仍有些耿耿於懷。倒不是為著和沈栗相比,他又不是第一次見到沈栗。真正讓他不能釋懷的,是今日裡陡然明白了家族所處的困境。

    原本他以為自己家是朝廷武閥裡的頭一號,再榮華不過的門第,便是遠些的宗室都不能輕易相較。今日才意識到,就是這樣一個堪稱龐大的的家族,反而正處於一個進退不得的境地。

    簡延志到底天子近臣,他既然能在皇帝面前一再提到崇文抑武,說明皇帝確實是考慮著這件事的。玳國公府再抓著軍權不放手,未必是好事。可一旦上交了兵權,郁家人的出路又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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