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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誠儀鯉] 首輔沈栗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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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4 10:25:4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七十章 偏要作死

    于枕驚問:「怎麼可能?」

    齡州是大港,往來客商眾多,沈栗一行人並不顯眼,怎會被人發現?

    沈栗道:「大人,昨日一早咱們派出去跟著那女娘的緇衣衛小校沒有及時趕上來,才千戶後來又著人去尋了,只是蹤影皆無,連約定好的標記也不得見。」

    于枕怔了怔,不可置信道:「這人……失蹤了?」

    「怕是凶多吉少。那人帶著腰牌,一般人是不敢下手的。何況緇衣衛有自己的標記,如今一絲痕跡也尋不著,應是被人特意消除了。」沈栗壓低聲音:「對方定是熟悉緇衣衛的手段,並且不畏懼得官府。敢這麼做的,說明來頭不小……」

    「海寇?或是官商勾結?」于枕警惕道:「更甚者……官匪勾結?」

    一般宵小即使敢悍然動手,也不可能將緇衣衛沿途留下的標記都找出來清理掉。

    沈栗苦笑道:「如今還看不出,但咱們一路行來固然低調,卻未特意遮掩,很容易被人發現行跡。如今敵在暗,我等在明,只恐對方索性找上來下手,咱們反倒陷於被動。」

    于枕贊同道:「你說的是,遇事不可心存僥倖,先向壞處考慮是應該的。如今還需儘早趕往運轉司。」

    雖則厭惡緇衣衛,但于枕心中也清楚,那就是個馬蜂窩。敢向他們的人動手的,或是窮凶極惡,或是背景不凡。如今行跡已露,再隱藏下去弊多利少,不如早些亮明身份。

    于舒忘見沈栗出來,忙趕上前深施一禮,期期艾艾道:「沈大人,學生聽說昨日那緇衣衛……沒能回來?」

    沈栗嘆息道:「確實。」

    于舒忘失魂落魄道:「這麼說,昨日那女子果真不是善類?我……因學生一時執著竟害了那人,我竟害死了人!」

    沈栗默然,半晌方道:「也是我等疏忽,只看著那女子可疑,便貿然派人探詢,竟未料到此人危險。」

    于舒忘抖了抖嘴唇:「學生沒想害人的,我……那人可有家眷?我當為之盡一份心力。」

    沈栗道:「賢弟有這份心是好的,何不直接去問才千戶?」

    「學生不敢,」于舒忘囁嚅道:「只恐那些緇衣衛記恨學生。」

    沈栗愣了愣,搖頭道:「這幾個緇衣衛也與咱們同行一路了,賢弟可曾見他們無事生非?何苦視之為洪水猛獸。當時派人出去,也不是只為賢弟一人,才千戶不會隨意遷怒的。緇衣衛的撫卹並不多,賢弟肯伸手,想來他們也會念著你的好。」

    于舒忘遲疑半晌方道:「且容學生再想想。」

    還未開始做事,就失了一個手下,才茂收斂了輕佻之色,一路上臉色發黑,倒唬得于舒忘越發不敢近前。偏他又覺著自己害人無法釋懷,猶猶豫豫,兩眼直勾勾盯著這幾人。

    眼見著要到齡州運轉司衙門,于舒忘哆哆嗦嗦遞給才茂一個信封,低頭走掉。才茂打開一看,竟是二百兩票一張,才茂莫名道:「這書生打的什麼啞謎?」

    沈栗解釋道:「大約是要給那位失蹤兄弟的家眷。」

    才茂恍然,笑道:「他倒有些良心。」向前望了望于枕背影:「比他父親厚道些。那位仍舊對我等視而不見……清高什麼!」

    運轉司衙門如今門可羅雀,原運轉使廖樂言快步迎出來,笑道:「可是于大人、沈大人到了?雜家這廂有理了。」

    沈栗忙回禮道:「久聞公公大名,下官沈栗。」

    廖樂言滿臉堆笑,還欲寒暄,不妨于枕指著門樑沉聲問道:「廖公公,官衙的牌匾呢?怎麼不見?」

    廖樂言一愣,不意于枕連見禮也不曾便急著問事,心下有些不悅。面上仍舊和藹,解釋道:「因見了公文邸報,雜家早知咱們運轉司要改設為市舶提舉司。雜家想著,也不差這幾日,不妨就將原來的牌匾落下。新的已在製備,這一兩日便得。」

    這倒算是一種善意。新官到任,新人新貌,表示出作為原運轉使的廖樂言對新任上司于枕的支持。現下于枕與沈栗是外來客,廖樂言才是本地的老經歷。有他釋放的善意,對組建新官署總是有好處的。

    沈栗微笑道:「廖公公思慮周祥。」

    廖樂言笑呵呵謙虛道:「不敢當,沈大人謬讚了。」

    于枕微微點頭道:「也好。不過,我等一日未到,運轉司便還是運轉司,廖大人不必如此費心。」

    這番話說的……倒似在嫌棄廖樂言多此一舉。廖樂言心中大怒:雜家本是想著將來同衙為官,捧你一捧,日後好相處罷了。叫這殺才一講,竟像雜家要拍他的馬屁,還給拍到了馬腿上,不識抬舉!

    沈栗也暗自皺眉,如今方抵官衙,什麼事都沒弄清楚,何必與將來同僚鬧得不好看?

    于枕卻有自己的考慮。

    一則,運轉司原是為宮廷採買舶來品才設置的,至於管理海商的職司則是後來擴展的,故此各地運轉使都是宮中指派出來的太監——沒錯,廖樂言是個內監。一般「正途出身」的文官與內監都互相看不過眼,于枕亦如是。

    二則,廖樂言身為原齡州運轉使,原是這衙門裡的首領。如今雖是平級遷任,卻要給于枕這個提督做副手。于枕自然擔心這地頭蛇不服管,要先震懾一番,叫他知道自己嚴厲。

    ……有沒有震懾住還在兩說,不滿是一定有的。

    和善相見人家不領情,廖樂言意興闌珊,正色道:「幾位大人裡邊請。」

    此時衙門裡顯著有些空,廖樂言道:「不知大人今日將來,底下人都派出去辦事了,只剩下幾個文書在衙。大人是先見見他們,還是明日一同見?」

    于枕道:「不急,還請廖公公將運轉司的情形介紹一二。」

    「雜家前歲曾向朝廷遞過一份諫海商避稅事摺子,大人既領了市舶司差事,想必也曾翻閱過。」廖樂言道。

    于枕捋鬚道:「本官見過。」

    「如今齡州海商的情形與那時差不多,」廖樂言淡然道:「哦,肯繳稅的又少了幾家,說是商船不幸傾覆,折了本,以後再不往海上去了。」

    于枕不意廖樂言竟提起前歲的摺子,只覺這太監是有意搪塞自己,看來果然是為了官職心有不甘。不由板起臉。

    「公公後又關注過這幾家嗎?」沈栗問:「他們可做了其他營生?」

    廖樂言對沈栗倒是好聲好氣:「沈大人問著了。雜家到沒聽說他們有何新買賣,日子過的倒是不錯,還有張羅建新園子的!嘖嘖,銀子如流水般花用,好不快活。」

    「這分明是有問題。」于枕沉聲道:「公公身為運轉使,為何不使人調查?這樣放任下去,只怕模仿者越來越多。」

    「雜家只是個太監。」廖樂言幽幽道:「有那麼多想著參我們這些內官一本的大人們看著,雜家怎麼好『輕舉妄動』?若是被人說成欺壓百姓就不好了。」

    沈栗扭過頭,不去看于枕發青的臉色。心中暗自發愁:一路上交談瞭解,這于枕的確才智出眾,只是未免太「清正」了些。緇衣衛他看不上,太監也不能好生相處,眼看要成孤家寡人,可指著誰給他辦事呢?

    「後衙已經空出來,」廖樂言曼聲道:「大人可安置家眷進去。旅途疲乏,大人不妨好生歇息。」

    沈栗望向廖樂言。此人原是運轉司主官,這後衙本來歸他使用,這人倒是痛快,先給于枕倒出來。

    「廖公公費心了。」于枕心煩意亂點頭,看向沈栗:「謙禮也在府衙安置吧,你那裡人口少,單辟個院子儘夠了。」

    沈栗又要嘆息。于枕單問他一個,對廖樂言與才茂如何安置竟是隻字未提。

    「多謝大人惦念,只是下官那裡多是男僕,倒不好在此打擾。」沈栗恭敬道:「正巧下官有個姑母嫁在當地,原該去問候,在那裡寄居一段時間便是。」

    從正堂裡出來,見廖樂言滿眼不悅之色像要溢出來,才茂也悶聲不語,沈栗越發頭痛。意想中的強敵還未露面,自己人先要掐起來。

    于大人才能過人,奈何偏見在心,竟是悶頭向作死的路上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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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5 01:26:2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七十一章 此地水深

    于枕是進士出身,庶吉士選官,歷次考核以「稱」自地方屢遷至戶部,其為政經驗和接人待物的手段都很優秀。

    邵英覺得此人是能臣才委以重任,又安排沈栗隨同參謀,教緇衣衛沿途捍衛,還令在齡州運轉司任差多年的廖樂言協助。皇帝自覺方方面面考慮周全,于枕等人此行必然萬無一失,卻唯獨疏漏了文官對內監與緇衣衛的成見。

    也難怪,儘管邵英知道這三種勢力之間的微妙關係,但於居於廟堂之上時,各家都還知道收斂著些,不敢鬧得太厲害。皇帝哪能體會到處於江湖之遠後,派系之間的爭鬥會表現的多麼激烈?

    在于枕之前的為官生涯中,於地方經歷時格局較小,爬到戶部後又有尚書李意在頭上撐傘,因此他對內監、緇衣衛的瞭解大體來自於文官之間的交流。可以想像,在于枕心中這些人會是什麼貨色。

    他只知道這些人的「壞」,卻未聽過這些人的「好」,更不重視這些人手中握著什麼樣的權柄。

    偏見之下,一葉障目。

    打運轉司出來,廖樂言不悅之意溢於言表。

    沈栗緩言道:「改建市舶司事關重大,因得蒙皇上信重,于大人連日來無時無刻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偏來時路上出了些波折,於大人未免有些焦慮,還請廖公公體諒一二。」

    幾人之中,現在是以于枕為首,沈栗一時半刻無法扭轉上官的意志,只好在廖樂言面前說項。一廂為于枕的失禮找個理由——半路上出了事,正慌亂呢;一廂提醒廖樂言,不管怎麼說,于枕是皇帝親自任命的,公公您且退一步吧。

    「沈大人一番苦心轉圜,雜家領情。不過,雜家心裡清楚的很。想來于大人無非是擔心雜家棧戀權勢,不肯盡心給他捧場罷了。」廖樂言滿腹牢騷,隨即似笑非笑看向沈栗:「雜家跟您二位說這些卻是……交淺言深了,二位不會也看不起我這卑賤之人吧?」

    廖樂言這番話也是為了試探沈栗和才茂的意思,稍微透露些不滿,再通過他二人的反應判斷他們的立場。立時出言斥責的必然是于枕鐵桿,背地裡打小報告的定是反覆小人,若是一起說于枕的壞話,也可拉攏一二。

    沈栗忙道:「絕無此事!公公在此地總領一衙,惠及一方,堪稱幹吏。前歲您上的摺子也在下也有幸一觀,其中見解精闢深刻,令人深感欽佩。以公公之能,何來卑賤之說?」

    廖樂言解顏道:「您謬讚了。能對一個內監說出欽佩這個詞,可見您對我們內監是肯正眼相待的。」

    才茂也道:「公公何必介懷?在下便是內官養子,如今又在緇衣衛中討生活,也沒覺自己如何卑賤了!」

    提及宦官養子,廖樂言對才茂便親近了幾分:「往昔在司禮監學堂時,多蒙才將軍照料,一晃兒竟是許多年過去。你來齡州,才將軍還傳信與我來著。」

    原來廖樂言與才經武還有幾分香火情。太監愛抱團,內爭雖激烈,對外卻守望相助。才經武有信得過的人託付,方肯放心叫養子來齡州。

    「剛還說路上出了事,究竟怎麼個情形?」別管有何不滿,如今既站在一個營中,廖樂言總要關心些。

    沈栗遂將賣身女子之事講了一遍。

    聽說緇衣衛莫名丟了個人,廖樂言點頭道:「沈大人所料不差,那差官大約已經受難。」

    才茂嘆道:「標下之湘州刺探時,覺著湘王在封地一手遮天,才教人追砍我這探子不放,不料齡州竟也有一聲不坑就敢向緇衣衛下手的!」

    因立國後有世家勢力殘留,前後兩代皇帝都重用緇衣衛鎮壓百官。此時這單獨向皇帝負責的特務機構還是有些權勢的。才茂前日隨意指派人去盯梢也是因為這個,他是真沒料到自己的屬下會輕易被人下黑手。

    廖樂言嗤笑一聲:「兩位大人不知道,下官也曾有兩個養子。」

    沈栗二人不意廖樂言忽然提到家眷,但對方定是有事要講,對視一眼,耐心聽著。

    廖樂言幽幽道:「費盡心血養大,以圖日後有個養老的。可喜他們也算聰慧,有幸去文彥書院讀書。都道是前程似錦……可惜了,雜家思報君恩,覺著運轉司繳稅日少,前歲執意上了那份摺子。旬月之間,長子從山上滾下來摔死,二子不幸失足落水也去了!」

    沈栗兩人心中大驚。哪有這麼巧的事,奏摺上去兩個養子便都意外喪命,分明是教人害了!

    得勢的內監會收許多乾兒子,其實算徒弟,都是內監,在宮中行走,沒準兒什麼時候便要因為各種原因死上那麼一兩個。深宮之中,能活成老太監的其實不多。

    而養子卻不同,這是正經收養,真正當兒子看待,將來為之養老送終的。才茂跑去湘州,才經武就要與邢秋翻臉,可見有多麼看重。悍然向太監的養子下手,這是錐心哪。

    才茂忙問:「這其中定有蹊蹺,卻不知下手的是誰?」

    「報到衙門裡,說是意外……我呸!」廖樂言怒道。

    沈栗皺眉道:「既由奏摺而起,定是利益相關之人。府衙既然推諉應付,無非是官商相互,官官相護。大人可曾追查下去?」

    廖樂言含淚嘆息道:「誰讓運轉司沒有偵緝之權呢?誰讓雜家是個內監呢?雜家倒是想查來著,卻教人說成是無事生非,危害地方!甚至還有人鼓動讀書人鬧事,物議啊,沈大人。雜家一腔熱血思報國,事到臨頭才知……真的頂不住。只可惜了我那兩個孩兒。」

    沈栗低頭沉思。廖樂言好歹是一衙統領,也有上摺言事之權,僅為了提醒朝廷稅賦變少便教人害了兩個養子。他既然下定決心上書,不可能不預先教人保護兒子。對方敢下手,能得手,事後還可將事情壓下來,逼著廖樂言吃下這個悶虧,可見勢力不凡!

    「難怪大人之後便沒再上摺子了,」沈栗感嘆道:「看來齡州的情況比我等預料中的更嚴重。」

    廖樂言鬱鬱道:「倒叫他們教了個乖。便是雜家不依不饒堅持上書,到頭來也不過是教人反潑一身污水。雜家沒有魚死網破的能力,只好在這池裡苟延殘喘。」

    沈栗沉默半晌,問道:「公公如今可還有盡力一搏的心?」

    「拙荊中年喪子,已經瘋了。」廖樂言咬牙道:「但有一絲可能,雜家也不會放過那些小人!」

    沈栗與才茂面面相覷。

    才經武卻是沒有妻子的,廖樂言竟還娶了老婆?那女子嫁了內監,自然心如死灰,全部心思都撲在養子身上。乍然喪子,神智失常也是有的。

    緩了口氣,廖樂言盯著沈栗道:「于大人擔心雜家與他搶權,其實不必。不說看皇上旨意,雜家也算教人害的家破人亡了。誰能幫著雜家找出仇人,一雪沉冤,雜家定然萬死不辭。」

    「原來如此,」沈栗溫和道:「在下定然將公公的意思轉告于大人。」

    「雜家倒怕他不信呢。罷了,這事兒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解決的,所謂日久見人心。各位已到齡州,還需知會布政使司衙門一聲,雜家著人跑一趟吧。」廖樂言似笑非笑道:「那邊的人可精著呢,幾位大人可要小心。」

    沈栗鄭重道:「多謝公公提醒。」

    市舶司原就要與布政使司分稅權,今日又知道齡州水深,暗藏殺機,廖樂言這聲提醒卻不是贅言。

    幾人分別,沈栗問才茂:「愚弟欲奔親戚府上去,才兄卻到哪裡安置?不如隨我一起?」

    才茂搖頭道:「乍到齡州,愚兄須得至衛所知會,近來便歇在那裡。待諸事安頓再說。」

    沈栗囑咐:「這裡不是景陽,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才兄謹慎為上。還有那位不見的仁兄,既未見屍,不妨委託當地人手尋找。」

    「愚兄記得了。」因有在三晉的經歷,才茂對沈栗是服氣的,倒也肯聽他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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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5 01:26:3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七十二章 古府親家

    沈栗的四姑母沈怡出自老姨娘王氏,當年許與禮部郎中古顯第二子古逸芝。在古顯年因病仕後,這夫妻兩人便隨著父親歸鄉。

    古顯長子歿於任上,其餘二子皆未能出仕,如今,古逸芝在齡州有名的文彥書院謀了個監院之職。

    沈怡嫁的遠,很少回景陽,待沈凌帶著王氏分家後,更是疏遠了,每年只見節禮過來。因此沈栗對這位姑母的印象並不深,只記得她顏色端麗,性格頗為爽利。

    雖來往的少,終究是血親,既至齡州,沒有不上門的道理。沈栗別了才茂,便領著家僕沿路打聽著向古府而來。

    沈怡早得了信,知道長房侄子要來,吩咐門房注意。聽沈栗到門,連忙迎出來,遠遠就笑道:「怎麼不派人知會一聲?」

    沈栗早一頭拜倒,被沈怡扶起:「罷了,自家親戚,別講這些虛禮。可是累了?住處已然備好,姑母帶你去看,若有不合心意的好著人去改。」

    沈栗笑道:「祖母原說姑母在閨中時便是頭一個會管家的,有您安排,定是樣樣周全。」

    沈怡大笑道:「這是母親抬舉我呢。我生來不愛女紅,又不擅讀書,母親挑挑揀揀沒甚誇的,也只好拿這個充數。」

    「姑母說笑了。」沈栗寒暄道:「府上兩位老人家可好?表兄與表弟表妹們可好?」

    「都好著,你表兄弟們如今被你姑父拘在書院讀書,我已打人去叫,只是今日太晚,怕趕不回來,明個一準兒見了。」沈怡笑道。

    沈栗道:「侄兒連日趕路,灰塵滿衫,不好就去見人。待侄兒沐浴更衣,先給長者請安。」

    「也好。」沈怡笑道:「姑母為你準備酒宴接風。」

    古顯因卒中致殘,如今行動無虞,只說話含糊些。他致仕後又失了長子,家族中無人在朝為官,已見頹勢。較之如今蒸蒸日上的禮賢侯府天差地別,故此見了沈栗頗為……親近。

    「這是墨與,」古顯推了推膝前一個十來歲孩童,向沈栗介紹道:「是我那不爭氣的三子所出,有些小聰明。你平日裡有甚煩瑣事,叫他與你跑腿。」

    沈栗笑道:「哪有教親戚跑腿的道理?墨與賢弟若不嫌愚兄無趣,不妨常過來尋我玩。」

    「聽說親家侄子到了?」門外一人進來笑道:「我來晚了,恕罪。」

    沈栗起身見禮,細細打量這人。

    好顏色!

    較之那位名聲在外的姑父還要勝上三分。

    這便要說起沈怡當年為何要嫁給一直考不過會試的古逸芝:無他,此人長得太好。沈怡當年遊廟會時一見鍾情,惦記上了,在老侯爺面前撒潑打滾就要這個。這姑娘打小主意正,還會些拳腳,老侯爺怕這丫頭自己跳牆頭跑掉,尋思古家名聲不錯,倒也做得親戚,也就點頭答應了。

    至於古家想不想娶,父女兩個壓根沒考慮。

    娶不娶呢?娶。古顯拍板,知子莫若父,就憑古逸芝那個資質,能有侯府姑娘肯嫁,真是天降洪福。古逸芝當然也願意,不然怎麼就那麼巧,人家侯府姑娘逛一次在廟會,恰恰就看見他那張俊臉兒……

    「父親。」古墨與叫道。

    這人低頭笑問:「今日的功課背下了嗎?」

    「背下了。」古墨與應道:「謙禮表兄叫我一起玩。」

    沈栗便知這就是古家三爺古逸節。

    「給世叔見禮。」沈栗恭敬道:「近來要叨擾府上了。」

    「儘管住著!」古逸節笑道:「若想遊玩,只管來尋我。我是個天生的憊賴人,正經事不要找,吃喝玩樂最精通。」

    「孽障,自己胡鬧便罷,老夫管不得你,不要拐壞了後生。」古顯罵道。

    「父親實在杞人憂天。謙禮如今已是官身,聽說在朝中頗有建樹,哪是隨便能教人拐壞的?」古逸節道:「父親,母親,酒席已經備好。」

    「開席吧。」古顯吩咐。

    古逸節說自己善於玩樂,並非虛言。饒是沈栗前世久經考驗,今日也被他灌的半醉。直到月上梢頭,方散了宴。

    沈怡親自引他回客院。

    微風襲來,酒意醺然,沈栗長吁一口氣:「觀逸節世叔人情達練,卻不知其以何為業?」

    沈怡撇嘴:「他?算是個牙人。」

    沈栗訝然:「世叔從商?」

    「也差不多,不過他自己不認罷了。平日裡只做熟人的生意,說是給朋友幫忙。」沈怡嗤笑道:「來往的三教九流均有,離他遠著些。」

    沈栗應道:「侄子知道了。」

    「他妻子姜氏,你也見著了。」沈怡懶洋洋道:「乃是布政使姜大人的二女兒。」

    沈栗聽是布政使之女,心中微動,笑道:「是門好親。」

    「對他來說確實是好親。」沈怡冷笑道:「至於姜氏,又一個與我一樣瞎了眼的女子罷了。好在那會兒姜大人還不是布政使,倒也肯應承這門親事。古家這兩兄弟,只一張臉拿得出去。」

    言語間竟似對夫家有些不滿。沈栗憨笑不語。

    沈怡嘆息道:「罷了,與你說這個做什麼,且挨不著呢。只是姑母告訴你,若是他們有求於你,千萬不可輕易答應,尤其不要看我面上隨意應允……心黑著呢!」

    沈栗駭笑道:「何至於此?酌情處置便罷,總是正經親戚。」

    沈怡哼道:「你把他們當親戚,就怕他們倒要將你做台階。」

    沈栗腳步微頓,輕聲問:「姑母是知道什麼?」

    「旁的我也不知,」沈怡正色道:「只是如今齡州為了那個還沒影兒的市舶司鬧得沸沸揚揚,聽說你此來正是為此?」

    沈栗點頭道:「這不算密聞,上頭早有邸報下來。」

    「我那妯娌,」沈怡道:「說來你別笑,自她嫁過來,我倒有五六分精力用在與她相爭。」

    「姑母常年注意她,想是更為瞭解此人。」沈栗笑道。

    「叫你說著了,」沈怡拍手道:「前些天她回過一次門,之後我便覺她越陰陽怪氣,今日你來,她又一直盯著你……」

    「我又沒長著逸節世叔那樣一張臉,」沈栗輕笑道:「該是在她娘家聽說了什麼。」

    沈栗等人要向布政使司要海貿稅權,姜氏對沈栗姑侄二人的情緒很可以說明布政使姜大人的態度了——顯然是不歡迎的。

    「姑母您嫁的遠,這幾年來也少有聯繫。」沈栗問:「不知親家待您如何?」

    「禮賢侯府好,我這裡便好。」沈怡笑道:「何況古家還花用過老娘……用過我的嫁妝銀子。無需擔心,就算姜氏的父親是布政使,她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與我作對。」

    「如此便好。」沈栗溫言道:「侄兒秉承聖意,近來怕是要做些令姜大人不開心的事。」

    沈怡意會道:「無事,我會小心的。」

    「表兄弟們也要謹慎,」沈栗囑咐道:「便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有備無患才好。」

    沈怡一驚,鄭重道:「我知道了。」

    送了沈栗至客院,沈怡憂心忡忡回轉。她雖口上說的輕鬆,卻知姜氏好對付,其父姜大人著實是個難纏的人物。聽沈栗的意思,他此行沒準兒就要與這老狐狸放對。

    府中或許就要熱鬧起來了。沈怡想。

    路旁昏暗處忽然傳來聲音,驚醒了沈怡沉思:「誰在那裡?」

    丫頭們連忙舉起燈籠去找,不一時竟帶來了女兒古冰容。

    「這個時辰了,你還亂跑什麼?」沈怡皺眉,忽驚覺:「你的丫頭們呢?」

    古冰容低頭不語。

    沈怡心中大恨,橫眼看向身邊伺候的丫頭們。丫頭們也算知機,忙跪下道:「夫人饒命,奴婢們今夜什麼也沒見!奴婢們對夫人一向忠心耿耿,萬不敢亂說的。」

    沈怡冷聲道:「記著你們的身契在誰手中!若叫我聽到半句流言,都一併打殺了。」

    為了女兒清譽,沈怡倒真有滅口的心。可既使要殺奴才,也要有個好理由,一時之間上哪兒找去?

    帶著滿腔擔憂與怒火,沈怡壓著女兒回了院子。打丫頭出去,見四下無人了,上前狠狠打了古冰容幾下:「說,深更半夜的,半個丫頭不帶,孤身跑出去做什麼?你這藏頭露尾的,知道別人會怎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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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失帕還帕

    古冰容驚慌失措道:「母親,我不是……女兒沒想到會被人發覺……若是母親沒教人找……」

    沈怡氣急:「聽你的意思,倒是我的罪過?若不被人發覺就敢這般放肆?你的女則都白讀了!哪家的女孩……」

    但凡教人聽說古冰容大半夜甩開丫頭孤身亂走,這姑娘就別想嫁出去了。

    「母親,」古冰容抽噎道:「女兒這也是迫不得已。」

    「說!」沈怡喝道:「教我也聽聽究竟是怎麼個迫不得已。」

    「母親,女兒不慎將帕子落在客院了,我……我想偷偷拿回來。」古冰容期期艾艾道。

    「什麼?」沈怡不可思議道。

    自古顯致仕開始,古家的光景便江河日下,往來親朋日漸減少,客院也就長期空置。偏修建宅邸時,為了家族顏面,客院那邊修建的異常精緻。於是,在沒有到訪者時,客院就被女眷們當做了小花園,時常去逛一逛。

    聽說沈栗來時,古冰容還在遺憾失了個遊玩之處,隨即管著她衣飾的丫頭就發覺少了一方帕子。左思右想,這女孩終於想起大約是遺落在客院中了。

    這還了得!女孩家的隨身物品若是落到外人手中,天知道會被編排出什麼花樣!那帕子上還繡著一個「容」字,若是被人拾到,她就不用做人了!

    古冰容連貼身丫鬟都沒敢說,後見家中正在設宴款待沈栗,便想法子支開丫頭們悄悄離席,想著趁著客院那邊人還少,指不定能偷偷將帕子尋回來。

    然而她要時時避著人,也不敢提著燈籠照路,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等她蹭到客院時,沈怡與沈栗已經散席回來了!

    古冰容只好藏起來,要著待人走了再做打算。哪知因被沈栗提示,沈怡駐足久思,古冰容耐不住動了動,不慎發出聲響,立時叫人發覺。

    沈怡恨道:「早說家中要有客人來,不教你去那邊玩了,怎麼不聽?這回是丟了方帕子,若不巧教人迎頭碰上怎麼辦?」

    古冰容哭道:「哪有一聲不吭立時上門的?表兄連帖子都沒遞!」

    「他遠道而來路上顛簸,早一天晚一天誰能料到?」沈怡怒道:「事到如今不思己過,還要怨天尤人!你便失了帕子,告訴我一聲,如今也尋回來了,那是你親表兄,總能幫著遮掩。偏要這般鬼鬼祟祟的!」

    「原是不想教更多人知道,更不想教表兄笑話,才……女兒知錯了。」古冰容跺腳道:「母親,現在哪是說這個的時候,您快幫我想想辦法啊。」

    沈怡心中發愁。

    古冰容連自己的丫頭都要避著,如今反教人從客院附近揪出來,被更多下人看見;再者,沈栗剛住進來,自家就要去尋女兒的帕子,卻教這並不熟悉的侄子怎生想呢?是猜測自己這個做姑母的別有用心,還是笑古冰容家教不好?

    「母親!」古冰容催道。

    「急什麼?」沈怡皺眉道:「如今這時辰怕那邊都睡下了,難道要人半夜折騰起來為你尋帕子?豈不更加引人注意。明日一早再說。」

    「可是……」古冰容囁嚅道。

    「夫人,表少爺那邊打發人過來,說是要送東西。」外面有丫鬟道。

    沈怡聽一聲「送東西」,立時站起,示意古冰容擦乾淚水,穩了穩心神方道:「快請進來。」

    古冰容低著頭,偷眼打量進來的丫頭。她有些印象,這是跟在沈栗身邊伺候的,好似叫做香梔。

    香梔深深施禮道:「給姑太太,表姑娘請安。原不該這麼晚打擾姑太太,只我家少爺想起從景陽帶來老姨奶奶並五老爺給您的家書,今日事多又飲了酒,竟是一時忘了。少爺便打發奴婢過來,道是姑太太若還未安歇,便立時交給您。」

    古冰容聽說是送信,大失所望,脫口道:「不是帕……」

    「謙禮也太較真,」沈怡立時打斷古冰容的話,狠狠瞪了她一眼,轉頭對香梔笑道:「早一時晚一時罷了,明個再送也不遲。」

    「奴婢們原也勸著,天色已晚,怕反攪擾了姑太太。我家少爺說既是家書,想來姑太太早一時見便早一時開心,還是儘早遞到您手中才是。」香梔笑道,隨即將手中捧著的匣子奉上。

    沈怡接過來輕輕打開,見兩封書信間隱隱露出一角粉色絲絹,立時合上,感嘆道:」謙禮打小就知道為人著想,記著替我謝謝他。」

    古冰容在一邊忽然插話:「母親常與我講表兄故事,說他聰敏非凡,為人又妥帖。對了,今日表兄給的見面禮,我也很喜歡。」

    「奴婢記著了。」香梔應道。

    退到門口,香梔乘機瞟了一眼古冰容。

    古逸芝是個能憑臉兒拐得侯府姑娘傾心的美男子,沈怡也頗為端麗,古冰容繼承了父母的優點,真真是花容月貌。

    香梔自覺從尚書府至禮賢侯府,也是見過一些美人兒的,竟都不及這位表小姐。此時古冰容正臉頰微紅,出神地望著沈怡手中的匣子。香梔低下頭,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目送香梔出去,沈怡奇道:「我什麼時候給你講沈栗的故事了?」

    沈怡與沈栗都沒見過幾次,哪來什麼故事給女兒講。

    古冰容笑道:「母親不是常提起外家嗎?」

    姜氏出自布政使家,娘家又在近前,為了與妯娌爭鋒,沈怡便常將禮賢侯掛在嘴邊。其實沈怡是庶女,又與侯府疏遠了,對那邊的事情知道的並不多,但沈栗是禮賢侯府年輕一代最出息的,提起沈家怎麼能避開他?

    沈怡笑道:「我也是道聽途說,你這孩子竟當真了?「將匣子打開,取出兩封信,中間夾著的果然是一方手帕。

    「是這個嗎?」沈怡問。

    「沒錯。」古冰容歡喜道:「這裡繡著女兒的『容』字。」

    「我記得告訴過你不許將這些東西繡上名字。」沈怡沉聲道:「若是被人得去,連個否認的機會也沒有!」

    古冰容低頭道:「旁的都沒有,只這方帕子女兒最喜歡,所以……哪知偏落下這個。」

    「你這孩子總不聽教。不教去客院玩,你只當耳旁風。告誡你做事要謹慎,你偏向手帕上繡名字,竟還給丟了。」沈怡疲乏道:「幸虧這回碰上你表兄,他又肯為你掩飾。若是旁人,你這會兒只管哭去吧!」

    「母親,」古冰容撒嬌道:「女兒知錯了,以後再不敢。」

    沈怡嘆息道:「都是我將你慣壞了。」沈怡對兒子還算嚴厲,對女兒卻是千寵萬寵。古冰容是兩代裡唯一的女孩,又天生可人,單那一張臉就在古府中橫行無忌了。別說沈怡,便是姜氏也要給她個笑臉。因此這女孩越發大膽。

    口中雖感嘆,沈怡到底不想苛責女兒,只催她回去休息:「日後千萬謹慎些。」

    古冰容遲疑一會,終於忍不住道:「母親,那個裝信的匣子……能給我嗎?」

    沈怡訝然:「你要它做什麼?若是缺了東西,叫嬤嬤給你去庫房裡找。」

    古冰容不依:「就要這個。」

    沈怡忽然發現女兒目光閃爍,耳根微紅,警醒道:「這是外男拿來的東西,不成!」

    見女兒仍舊堅持討要,沈怡越發疑心:「你這孩子究竟為的什麼?你……你不會是對你表兄……」

    「母親!」古冰容跺腳道:「母親怎能將女兒想的如此不堪!別說表兄已有妻室,便是沒有,難道女兒見個人便要倒貼上去?」

    沈怡撫了撫頭,也覺自己想的差了。沈栗再好,也不至於人見人愛。何況女兒今日與沈栗頭一回見著,怎麼可能就惦記上——她卻忘了自己當初便是一面定姻緣——然而到底覺著方才古冰容神色異常,忍不住問:「那你告訴母親,你要什麼樣的匣子尋不到,為什麼偏要這個?」

    古冰容抽泣道:「我……女兒是覺著今日確實不謹慎,要拿這個匣子回去做個警示,時時提醒自己……母親卻將女兒看低了嗚嗚。」

    「你要留做紀念,那方手帕盡可用了,何須這匣子!」沈怡問。

    「那帕子上繡著字,女兒原打算回去燒了。」古冰容含淚道:「母親不肯變算了,何苦編排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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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乘夜話割肉

    沈怡見女兒哭得傷心,心下歉疚,忙道:「好了,母親只是多嘴問一句而已。不過是個匣子,與你就是。」言罷,又不放心道:「女子要自矜,如今家中有外男,千萬不可亂跑了。」

    「女兒知道。」古冰容收了眼淚,笑道:「以後遠著些表兄就是。」

    沈怡嘆了口氣,吩咐僕婦送女兒回去,又思量起如何再震懾一番那幾個找出古冰容的丫鬟。

    古冰容回到自己院子,面上漫不經心,然而待丫頭們退下,立時便抱過匣子翻來覆去仔細查看。找了半晌,終於確定這就是個普通的盒子,既沒有暗層,也沒有在不經意處寫上半個字,不禁大為失望。

    呆坐半晌,古冰容坐到妝台前,細細打扮起自己,偷偷將髮髻梳上去,做個婦人樣子。

    鏡中人眉目靈動,神采飛揚,古冰容仔細端詳,嘆息道:「表兄怎麼這樣愚?莫非不知那帕子是我的?」

    沈怡那看似無端的疑心不差,與在母親面前表現出的斬鐵截釘正好想反,古冰容果然瞄上了沈栗。

    倒不似沈怡當年那一見鍾情,自從知道沈栗要來家中,古冰容便悄悄起意,打算把自己「推銷」給這位素不相識的表兄,哪怕做妾也甘願!

    古府日薄西山,兒子們卻用美貌拐來兩個高門貴女。婚姻開始時千好萬好,真正過起日子來,兩個兒媳對夫家都漸漸失望:古家兄弟屢次落第,又不事生產,家裡困難時,甚至曾經淪落到動用兒媳嫁妝的地步。

    家中光景越不好,媳婦們便越加懷念起娘家,再加上妯娌之間別苗頭,古家的孩子便常常聽母親說起外家如何富貴。男孩七八歲搬離內宅,眼界開闊,古冰容卻是聽著沈怡誇耀禮賢侯府長大的。

    布政使姜家的威風,古冰容曾見過,就是這樣高貴的門第,在沈怡的眼中也是不值一提的。由姜氏對沈怡忌憚的態度,古冰容確實能體會到幾分外家的榮耀。

    然而到了該找人家的年紀時,這位被母親和嬸娘養高了眼光的姑娘卻面臨前所未有的窘境。

    外家的榮耀並不能為她搏得好前程。沈怡是庶女,又與侯府疏遠了,到她這輩又能留下幾分人情?還是要看自家。但古家如今無人出仕,真論起來,不過是個過氣鄉紳,待前禮部郎中古顯駕鶴西去,古家的門第還要降低些。這幾年為了維持生計,古逸節又開始做起「不開門的牙人」,古家便越發不入流了。

    古冰容空有傾城美貌,往日裡滿口誇讚她的貴婦人們卻不想選她做兒媳。

    想嫁的人家看不上她,能說上的人家別說她自己不願意,便是沈怡也不肯點頭。然而這姑娘心中清楚,便是繼續留在家中,也不過是把自己留成老姑娘,高門顯第她照樣攀不上。

    恰巧這時傳來了沈栗要來的消息,古冰容立時心動了。禮賢侯府最出息子弟,連世子都及不上他。前程似錦,家中又只有一個正妻,還是自己的親表兄,這不是天賜良緣嗎?

    親上加親,便是做妾,那正室也要避讓三分。為了母親口中的侯府富貴,這機會決不能放過!

    這姑娘的勇氣來自於她父母一見鍾情的風流佳話,主意則來自於話本:佳人遺帕,才子還巾,眉來眼去,花前月下,好事不就成了?

    手帕是在聽到沈栗來時特意放入客院的,後來親眼見過表兄模樣,古冰容的心思更加堅決,於是才有了暗夜之行。唯嘆宴席散得早,若是等自己進入客院,與表兄「恰巧」相遇……

    天生美貌給了古冰容自信,若是見了自己姿容,表兄一定會被迷住。

    你們都笑我找不到好人家,我偏要嫁到景陽享福去!

    「哪有丟帕子丟到客人房中的?也不知是哪位姑娘這樣不知廉恥!」香梔回到客院,猶自憤憤。

    那帕子上繡著「容」字,古家又只有一個姑娘在閣,其實大家心中都有數,不然沈栗也不會立時打發人給沈怡送去。但這樁公案既未扯破,香梔便故作不知,指桑罵槐。

    作為李雁璇的陪嫁丫頭,香梔認為自己有義務提少夫人顧好少爺。古冰容的奔放大膽、玉貌花容和她與沈栗的表兄妹關係,都叫香梔擔心不已。

    偷瞄著沈栗神色,少爺不會真對表姑娘動心吧?

    沈栗一臉無奈:「事關女子閨譽,不要亂講。許是無意失落,你這般張揚,反將事情鬧大。」

    「怎麼可能是無意的。」香梔嘟囔道:「少爺,明日戴這個香囊吧?這是少夫人親手給您繡的。」

    「好,」沈栗笑道:「雁璇的手藝越發好了。」

    見沈栗誇讚李雁璇,香梔才稍稍放心,笑道:「這是少夫人對您用心。」

    沈栗微微嘆息,才到齡州,便公事私事惹了一腦門官司。明日大約還要跟著于枕前往布政使司衙門,不知會碰上下馬威還是鴻門宴?

    姜氏接過解酒湯,親手舀給丈夫吃。

    古逸節微閉著眼,輕聲問:「墨與睡下了?」

    姜氏應道:「妾身親眼看著睡的。」

    「這個沈栗,」古逸節輕笑:「還真是會討好人,才相處一會兒,便教墨與念叨他。」

    「依郎君看,這沈栗是個什麼樣的人?」姜氏問。

    古逸節挑眉:「你不也見了嗎?」

    「我爹說你眼光准,」姜氏撇嘴道:「要聽你的說法。」

    古逸節笑起來,姜氏嗔道:「別賣關子,快講。」

    「皇帝親口誇過的人,自然差不了。」古逸節搖頭晃腦:「滑似油,精似鬼,偏有禮有節,事事周全,教人心生好感,不好招架啊。」

    「不過是個年輕人……」姜氏推推他道:「你們家是什麼意思?」

    「你也是古家的媳婦,」古逸節皺眉,見姜氏合掌示意討饒,才緩顏道:「父親裝糊塗,到底是大嫂的親戚……」

    「腳踏兩隻船罷了。」姜氏冷笑道。

    「姜氏!」古逸節沉聲道。

    姜氏低頭道:「妾身為郎君不平,家中這幾年的開支都是由誰掙來?父親偏著二房!」

    「父親喜歡讀書人,」古逸節苦笑道:「二哥好歹還在書院中混跡,至於我,商賈而已。」

    「全家都靠誰生活?」姜氏怒道:「有本事分家!」

    「父母在,不分家。」古逸節止住姜氏,轉言問:「岳父是什麼打算?」

    「父親說,怎麼來,就叫他們怎麼回去。」姜氏笑道:「這齡州可由不得外人湊熱鬧。」

    「怕是不容易,」古逸節道:「正與湘州打著仗呢,皇上偏想起整治海貿,可見國庫吃緊。沈栗他們若空手回去,皇上得不著收穫,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又能怎麼樣?」姜氏搖頭道:「差事辦不好,是他們處事不力,皇上可怪不著齡州。」

    「怪得著,」古逸節笑道:「第一,新建市舶司雖是另屬朝廷管轄,但齡州地方還是有輔助之責的。若沈栗他們做的太難看,布政使司也有懈怠之罪。」

    姜氏遲疑道:「這麼說還不能輕易動他們?」

    古逸節點點頭,又道:「再者,皇上既派人來,可見是肯定海貿獲利甚巨、齡州有錢的,若不教沈栗他們得些收穫,皇上一定會認為齡州地方有問題。那時就不只是派人來建市舶司,而是來查貪腐了。」

    姜氏嚇了一跳,咬牙道:「妾身不懂這些,郎君快寫下來,妾身立時教人送給父親。」

    古逸節不願道:「半夜三更的,明日再寫也不遲。」

    「快著些。」姜氏推了推丈夫:「他們剛到齡州,明日指不定就要去布政使司拜見父親。早一些讓父親看到信,也好教他有所準備。」

    古逸節酒意上頭,正覺睏乏,老大不願意地起身。姜氏親手與他磨墨鋪紙,伺候他寫下書信,著人連夜送往姜府。

    齡州的宵禁對姜家人是無用的,於是睡得正香的布政使姜寒被老妻喚醒:「二女教人送信過來,說無論如何教你看見。」

    姜寒詫異道:「這個時辰?」

    匆匆看過信,姜寒皺起眉頭。

    難不成真要給這一行人喂些肥肉?可是齡州的利益早已被劃分好了,誰肯割肉給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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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找茬

    沈栗等人往布政使司衙門去,如履薄冰;布政使司眾官待沈栗等人來,也是嚴陣以待。

    齡州稱府,隸屬齡州布政使司。照理來講,布政使姜寒官居三品,而沈栗一行人中官職最高的于枕只有五品,姜寒其實不需如此忌憚他們。齡州知府烏慶才是該負責與于枕等人交涉的人物。

    然而沈栗等人攜聖旨來,新設市舶司要將整個齡州的海貿稅權獨立出去,身為掌管一省之政的主官,姜寒不得不慎重從事。

    寒暄過後,于枕先宣了聖旨,依次落座,正事便提上來:「關於稅務……」

    「于大人,」烏慶笑道:「各位昨日才到齡州,下官忝為地主,合該為各位大人接風洗塵。如今在下已於和玉樓備下宴席,還請各位大人賞光。」

    于枕忙道:「多謝烏大人盛情,不過如今正事要緊……」

    「欸,」烏慶道:「事情要緊更需謹慎從事、細細考量,不可急於這一時半晌。各位初來乍到,在下欲一盡地主之誼也算正事。何況姜大人公事繁忙,今日難得見到,如各位肯赴宴,想來姜大人也不會推辭的,還請諸位成全。」

    初來乍到?細細考量?這話說的頗有深意。于枕與沈栗對視一眼,看向姜寒。

    姜寒笑眯眯道:「不錯,據說和玉樓的魚宴做得好,本官托各位的福,今日也有幸嘗嘗。」

    「欸對對,」在座齡州官員紛紛附和:「烏大人也不要忘了我等。」

    「這是自然,哈哈……」烏慶連連拱手。

    得,這些地方官自娛自樂起來了。沈栗與于枕面面相覷,這是不想談啊。

    于枕有些饒頭。當初得知自己升任這個市舶司提督時,心中就已做好要與地方上針鋒相對的準備。

    但如今自己初臨齡州,對本地情況茫無頭緒,對方又有布政使親自壓陣,此時卻不好立時來硬的。然而若由著他們將這齣戲唱下去,推了復推,避了又避,還不知要被拖到什麼時候。

    見于枕看向自己,沈栗微笑道:「烏大人拳拳盛意倒是不好退卻。」

    「沈大人賞臉。」聽沈栗有同意的意思,烏慶不由笑道。

    「在下也聽說齡州彙集四海來客,飲食頗有特色,」沈栗一副感興趣的樣子:「您方才說和玉樓的……」

    「魚宴!」烏慶誇耀道:「乃是用大海魚……」

    「御宴?」沈栗大驚失色:「我的天!這和玉樓什麼來頭?烏大人您竟然敢……不成不成,下官絕不敢享用,此大不敬也!」

    烏慶:「……」

    姜寒:「……」

    齡州眾官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沈栗說的竟是個「御」字。

    這就有點恐怖了。

    姜寒立時怒視烏慶,暗嘆下屬無能,不過教他安排宴席,怎就出了這個紕漏?

    烏慶雖姓烏,此時卻成了白紙人。當他聽到廖樂言一聲嗤笑,心下更是惴惴不安。

    廖樂言不明不白死了兩個養子,案子遞上府衙,就是烏慶給含糊過去的,兩個人仇大了。烏慶十分清楚,旦有機會,廖樂言絕不會放過他。偏這內監有上書言事之權!

    齡州眾官看向沈栗:言笑晏晏,暗藏刀鋒!這才幾句話,就要噎死人,偏還一臉無辜!

    沈栗微微垂目。

    文字獄並非好東西,能不能成「勢」,其實都是看上位者的意思,或為幹掉不聽話的大臣,或為鎮壓不利言論,執行起來也是弊大於利。以邵英的脾性,多半不會看重。

    魚宴與御宴不過是仗著口音差異硬賴上去的,想憑這個就扳倒什麼人其實是笑話。說到底,沈栗不過是要警告齡州眾官,市舶司固然勢力微小,一時拗不過布政使司,卻有攪局的能力。

    你們想掐著市舶司的咽喉,市舶司就能噁心得你吃不下飯。誰都別想得好!

    沈栗自己都沒覺得這個「御宴」算是多大問題,廖樂言卻精神百倍,姜寒等人也面色凝重。

    文字獄會不會興起,固然要看聖上的意思,但率先掀起風浪的卻往往是文官這個群體本身。為的是攻擊政敵,以此為晉身之階。齡州是塊肥地,齡州的官職也算肥缺,多得是人惦記,眾人又是多年為官,少不得有一兩個敵人。若是有人藉機無事生非……

    在座吃過魚宴的官員們微微騷動,烏慶更是越想越怕。廖樂言已經開始在心中謀劃起要讓哪位御史「風聞」這樁御宴故事了。

    「于大人,」沈栗靜靜道:「方才您說到稅賦……」

    于枕回過神,連忙點頭,又與姜寒提起公事。這回,齡州眾官沒有再來打岔的。

    分割稅權並未一朝能過完成,市舶司如今還未開張,兩位上官此番也不過就是大致安排一下,然而于大人仍覺收穫頗多。無論怎樣,布政使司肯正視市舶司,就政務拿出態度來,已經出乎于枕預料。他原覺著布政使司怎麼也要拖上一陣,虎口奪食,哪兒那麼容易?

    沈栗今日只說了幾句話,其後並未再插言,只悠悠然享用茶水點心,看著于枕與姜寒商量。然而無論是市舶司或是布政使司的官員,都在心底重視他三分。

    廖樂言在齡州統領前運轉司多年,姜寒等人也沒把這人當回事,只道他是個外厲內荏的。前歲上書惹了些風浪,養子死後就對運轉司撒手了。

    眼前這年輕人卻是個硬茬,他也不做強項與你吵,也不肯妥協隨波逐流,淡淡幾句話,說是威脅,又沒真正翻臉,道是玩笑,卻著實令人忌憚。

    有些邪性。

    兩方人馬直到會談結束,都未再提起御宴的事,彷彿從未發生。姜寒目視沈栗:「沈大人果然名不虛傳。」

    沈栗微笑:「大人謬讚。」

    見沈栗一臉謙恭,姜寒倒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深吸一口氣道:「公事說完,本官卻也準備了幾杯水酒,不知……」

    「多謝大人盛情,」沈栗笑道:「卑職正覺腹中飢餓,于大人?」

    于枕正心滿意足,聞言忙道:「卻之不恭,勞姜大人費心了。」

    設宴的地點仍在和玉樓,布政使司請客,和玉樓今夜清了場。

    「這是緇衣衛千戶尤大人,」姜寒為之引見。

    「尤行志!」面前人頗有肅殺之氣,抱拳道:「見過諸位。」

    沈栗一打眼看見才茂,此時尤行志正向姜寒等人介紹道:「景陽來的同僚,與于大人一行同路的。」

    才茂不屬於市舶司,故今日未與沈栗等人一起去布政使司,晚間卻跟著齡州緇衣衛千戶一同赴宴。

    沈栗心中納罕。緇衣衛另成一系,與正途官員們互相看不順眼。就如于枕,聽說面前人是個緇衣衛,便板起了臉。姜寒這位布政使為何與尤行志這樣熟悉?

    仿如看出沈栗疑惑,姜寒笑道:「諸位新建市舶司,日後少不得要與緇衣衛打交道,下官便請尤大人過來赴宴,也為各位引見一番。」

    這話沈栗是不信的,姜寒託言公事,但看他二人行止態度,該是有些私交。

    看在姜寒面上,于枕稍稍扯出些笑容。沈栗拱手道:「日後還請尤大人多多關照。」

    「哪裡哪裡,」尤行志笑道:「日後但有差遣,儘管開口,在下絕不推辭。」

    「眼前確實有樁難事,」沈栗微笑:「不知尤大人……」

    眾皆愕然,沒想到沈栗還真就立時開口。

    「沈大人請講。」尤行志挑眉。

    「我等來齡州時,承蒙才千戶一路護送。」沈栗道:「不巧竟在抵達時丟了一個人,還請尤大人多多費心。」

    「在下聽說過此事。」尤行志笑道:「已經吩咐下去。」

    「這便好,」沈栗長吁一口氣道:「說來奇怪,一路上平平安安,不想抵達齡州反出了事。」

    這是指責齡州地方不靖?

    沈栗狀似無意道:「難怪皇上令人護送我等,唔,該請皇上多派些人。」

    姜寒瞳孔一縮,乾笑道:「沈大人說笑了。咱們齡州自有精兵強將,尤大人也可派人保護諸位,何須再向景陽要人?」

    尤行志拍胸道:「沈大人無需多慮,諸位安全包在某身上!」

    「多謝,」沈栗微笑道:「在下天生膽小,教各位大人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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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意蘊深沉

    沈栗一臉羞澀,齡州眾官盡皆無語,就連于枕都有些哭笑不得。

    為官的都講個威儀體面,越是高官將顏面看得越重。這沈栗好歹出入東宮多年,怎麼竟這般……百無禁忌?

    眾目睽睽之下,坦然自承膽小怕事,要求布政使司與緇衣衛保護安全。

    底下就有偷笑的。姜寒與尤行志對視一眼,心下微寒。

    傳言沈栗做事周全、滴水不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栗等人在齡州確實是有危險的。

    新建市舶司,清理稅賦問題,涉及到官府、海商,甚至於海盜的切身利益。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就是如今這宴席上,希望沈栗等人出些意外的也大有人在。

    沈栗一番表現看似無賴,其實卻把自己的安全問題交給姜寒與尤行志承擔。

    姜寒兩人也必然要應承,不然沈栗便會以地方不靖為由向景陽方面要人。景陽來的人越多,市舶司的力量便越大,這顯然不符合姜寒的希望。但是應承下來,沈栗等人再出事,姜寒二人就要負責。

    迫使這兩人出面做背書,至少可以保證布政使司與緇衣衛麾下無人會向沈栗等人下手。剩下的便是海商海盜,沒有官身,總是好對付些。

    左右沈栗不吃虧。

    姜寒向沈栗舉杯。這後生今日言語不多,甚至頗有些荒誕滑稽之處,卻次次意蘊深沉,切中要害。

    看得出厲害,捨得下面皮,是個對手!

    沈栗微微含笑。自昨日聽說廖樂言莫名其妙失去了兩個養子,連兇手都找不到,沈栗就料到齡州官府絕對乾淨不了。

    分割稅權必然遭到抵制,但抵制的程度卻會因地方官府清廉與否出現本質區別。

    若布政使司吏治清明,姜寒等人就是不願意,也不會死命阻攔,至多是下個絆子,稍稍阻礙。廖樂言的遭遇說明,齡州地方必然是嘗到過手握稅權的「甜頭」,才會不惜背上人命。

    人命這種東西,背上了一次,多半就不會在意是否有第二次。

    與安全相比,稍稍失些顏面又有何難?況且待齡州事了,在座的官員們有幾個能留在原來的位置上還在兩說。

    大浪淘沙,留下來的才有機會嘲笑別人。

    酒菜紛紛傳上,仔細看時,桌上金樽清酒、玉盤珍饈,唯獨沒有魚!

    沈栗失笑,看來姜寒對魚宴之事還是頗為介意的。

    酒過三巡,有人過來請安。來者年屆四十,蓄著短鬚,滿面含笑,顏色謙恭。

    姜寒笑道:「這是和玉樓的東家麻高義。」

    「給諸位大人見禮。」麻高義深深施禮,長揖及地。

    見酒宴上竟出現了商人,于枕微微皺眉,一時沒有應聲。

    姜寒將酒宴設在和玉樓,又特地為之引見,可見此人確實與他有些淵源。然而如今是官宴,出現個商人,未免太煞風景,也太顯急切了些。

    才茂一直自顧自吃喝,頭也不抬。

    沈栗笑道:「麻先生快請起。景陽的十里杏花,齡州的和玉樓。今日有幸見識,確實非同一般。」

    見沈栗搭腔,麻高義喜道:「沈大人過譽。小人無能,只得做些買賣維持生計。大人覺著這地方還入眼,不妨常來光顧。」

    沈栗搖頭:「在下俸祿不多,消受不起。」

    「哪裡敢讓大人破費?您肯登門,就算抬舉小人了。」麻高義點頭哈腰道。

    「欸,經商為業也不容易,哪有請人吃白食的道理。」沈栗笑道。

    「有的有的,」麻高義忙道,片刻又覺有些不對:「沒得沒得……」還是不對,自己納悶道:「有的?沒得?」

    姜寒大笑:「這夯貨是個愚的!」

    沈栗知麻高義是故意作怪,博人一笑,微笑道:「麻先生既然來了,不妨用杯水酒。」

    麻高義連忙稱謝,覷著姜寒臉色,姜寒罵道:「看本官作甚,請你喝酒呢。」

    麻高義方坐了半邊椅子。

    于枕不愛理他,又記掛著公事,只與姜寒攀談。廖樂言對布政使司意見不小,整個宴席上都悶悶不樂。才茂已是半醉,說話含混。麻高義尋了一圈,與新建市舶司有關的大人們還就是沈栗待他和氣,肯與之攀談。

    沈栗前世就從事商業,這輩子又鼓搗出手工工場,雖是交給手下人管理,他自己也是有些瞭解的。故此與麻高義論起生意經,也能說到一起去。

    麻高義感嘆:「每次來見老爺們,小的先要背幾句文縐縐的話才好開口。老爺們談起事情,小的大都聽不懂。今日與沈大人談論,小的非但聽得懂,還受益匪淺。」

    沈栗笑道:「麻先生所言不實啊。您能撐起這麼大家業,令姜大人高看一眼,說自己不通文墨,本官是不信的。」

    「只粗讀了幾本書。」麻高義面色微紅:「粗鄙商人,上不得檯面。」

    「麻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沈栗道:「承恩侯府如今還正大光明坐著買賣呢。」

    麻高義嚇了一跳道:「哪裡敢比!」

    「論身份是比不來的,談生意,」沈栗笑道:「祺祥商團統領北狄邊貿生意,這海貿……」

    麻高義舔了舔嘴唇,乾笑道:「小門小戶的,哪裡敢窺伺這個。」

    沈栗忽然問:「卻不知貴府上供養著幾條船?」

    麻高義眼睛都要鼓起來,慌道:「小的不過開了這座酒樓討生活,哪裡有船?」

    沈栗靜靜道:「不對。你若有其他靠山,姜大人方才定會與我提到,既未提起,說明你確實只是位商人。若只這一座酒樓,不足以令你位列三品大員的宴席,你必然還有其他營生。」

    麻高義緊張地看著沈栗,餘光見廖樂言朝自己微微冷笑。

    「方才我與你攀談,發現你可以迅速說出相關海貿貨物的價格,很詳實,遠遠超出了一般『感興趣』的程度。」沈栗輕聲道:「你在從事海貿生意。」

    麻高義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沒有的事!小人……小人是曾經幫過姜大人的忙,姜大人才肯容小人喝杯水酒的。至於海貨的價格,此處是齡州近海,小人又開著酒樓,都是聽往來客商說起。」

    沈栗微微一笑,並不與麻高義爭論。把玩著手中酒杯,懶洋洋道:「市舶司剛剛開始整理海貿事宜,既需本地官府相助,也少不得海商們支持。當然,有付出的,總該有回報,這才公平,麻先生覺得呢?」

    麻高義呆了半晌,傻笑道:「沈大人說得定然不錯。只是小人讀書太少,不大聽得懂您的高論。」

    沈栗點點頭:「不急,學道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慢慢來。」

    不一時杯盤狼藉,菜乾酒盡,麻高義還要令人換上新席,于枕止道:「盡興即可,如今天色漸晚,下官須得在宵禁前趕回官署。」

    沈栗等人也辭道:「有些醉了,再飲恐怕失態。」

    姜寒遂道:「罷了,不可強人所難,今日散了吧。」

    眾皆散去,女伎退下,夥計們撤掉杯盤,換上清茶,堂中只剩姜寒、尤行志與麻高義三人。

    此時麻高義也不側著坐了,舒展身體,狠狠伸個懶腰道:「拘煞我也。」

    姜寒道:「如何?」

    麻高義罵道:「真是成精了!我還道自己到底是從商多年,什麼樣的老狐狸沒見過?不期竟被個後生套了話!你們這些為官的……」

    姜寒使勁咳了一聲。

    麻高義頓了頓,眨眼道:「……都生的七竅玲瓏心。」

    姜寒失笑:「此人出入東宮多年,隨太子經歷過三晉窩案,哦,興海貿事務疏也是他先拿出來的,其人不可小覷。至於于枕,此人略有些孤高自賞,說起政事來,也頭頭是道。」

    「大人何須漲他人威風?」麻高義道:「此地可沒有太子給人撐腰,這齡州可是大人的天下。」

    「如今不是了。」姜寒幽幽道:「皇上鐵了心要建市舶司,本官可沒本事請皇上收回成命。」

    麻高義皺眉:「大人的意思是……」

    「總要給這市舶司些面子。」姜寒道:「不能讓他們毫無收穫。」

    尤行志撇了一眼麻高義,問姜寒:「難不成大人是想支持市舶司?」

    「什麼?」麻高義不可思議道:「大人,您就這麼放手了?那小的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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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挑唆

    「欸,」尤行志笑道:「麻先生稍安勿躁,想姜大人向來與我等同富貴共進退,怎麼會撒手不管呢?」

    麻高義心下仍然忐忑,緊張地盯著姜寒。

    同林鳥尚有紛飛之時,何況彼此的「交情」純粹是建立在利益上?利大於弊時自是情比金堅,弊大於利時便棄如敝履。

    若姜寒頂不住于枕、沈栗的壓力,對市舶司整肅稅賦之事袖手旁觀……對麻高義這種習慣於依附於官員的商人而言,袖手旁觀本身就意味著災難。

    見姜寒面露遲疑之色,尤行志又問了一聲:「大人?」

    「他們的身份與廖樂言不同,又有皇命在身,想如對付廖樂言一般壓制他們是不可能的。」姜寒嘆息道:「既不能壓制,便給些甜頭吧。」

    尤行志揚眉:「大人是想拉他們下水?容卑職提醒一聲,看于枕等人態度堅決,怕不是容易拉攏的人物。」

    「直接拉攏便落了下成,又易被反咬一口。「姜寒微笑道:「既然他們要建功,索性便遂了他們的意吧。」

    「什麼!」麻高義急道:「您這不還是……」

    姜寒擺擺手,解釋道:「他們這些外來的,哪裡知道咱們齡州有多少船?別說他們不知,便是廖樂言搞也不清楚。把一部分船放到明面上來,教于枕他們收稅去。他們順順當當辦好了差,自是不會想著細究。」

    麻高義聽來聽去,還是要繳稅,不禁滿面不甘。

    姜寒勸了一句:「若是毫無收穫,怕他們反倒不依不饒,到時候反被查出更多。」

    麻高義為難道:「大人,這可不是小人一家的事。卻教小人如何對同仁們解釋?」

    「你好歹也是齡州商人的頭領,連這點事也解釋不清嗎?」姜寒沉聲道。

    麻高義苦笑。他自己都不甘願,卻教他去勸別人!

    又說了幾句,麻高義仍不鬆口,姜寒不耐道:「無論如何,想要如之前一般半文不出是不可能的!恁個商人愛財如命,當心因小失大!」

    見姜寒不悅,麻高義勉強陪了笑臉:「小人見識淺薄,還請大人見諒。如今小人都想明白了,就照大人的意思辦。」

    「這便是了。」姜寒緩顏道:「老夫乏了,既無他事,老夫告辭。」

    「恭送大人。」

    送了姜寒回轉,覷著麻高義頗有鬱鬱之色,尤行志勸道:「麻兄想開些,小心觸怒大人。」

    麻高義道:「我等生意人日子愈加難過,原還盼著大人做主,哪知……」

    聽麻高義微有抱怨之意,尤行志眼神閃爍,口中同情道:「姜大人近來心情不暢,便是卑職應答時也要小心翼翼。方才倒想為麻兄說上幾句話,只恐反令大人生怒。」

    你不高興,便拉著旁人一同難過?

    關鍵時刻半點用也不當,平日裡奉上的孝敬竟是打了水漂!

    麻高義默然不語,心中稍有不滿。

    這點不滿在對等在酒樓後院的各位海商們解釋姜寒的要求時,漸漸擴大。

    「我們平日裡給大人們的孝敬錢已是不少,如今再要繳稅,豈不是賠本了?」

    「沒錯,只知道向我們商人身上推,只顧著要銀子!」

    「麻兄,你就鬆口了?」

    「不然能如何?」麻高義焦頭爛額:「姜大人開口,在下哪有說不行的道理?」

    「別人是不能,可您麻先生會有幾分面子的,「有人疑道:「麻兄,您不會是拿著我等的財路在大人面前……賣好吧?」

    「血口噴人,」麻高義怒道:「在下不也一樣要放船出來嗎?羊三兒,你若不服,自向姜大人問去!」

    「在下哪裡敢,」羊三兒冷笑道:「滿齡州的商人們除了您麻先生哪個有資格在姜大人面前說話?麻先生,您家大業大,不在乎這三瓜兩棗的,我們這些小戶們可撐不住!」

    「對!」

    「沒錯!」

    「麻兄,您可不能光顧著自己啊。」

    見堂中不少人被羊三兒鼓動,剩下的也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自己,麻高義又氣又急。

    「夠了!」

    商人們轉頭,竟見門口站著緇衣衛千戶尤行志。

    「麻先生確實為諸位盡力了,在下可以作證。」尤行志擺手止住商人們見禮:「諸位有諸位的難處,但姜大人主意已定,由不得人更改,諸位還是不要為難麻先生了。「

    尤行志出面,商人面面相覷,平息下來。

    「在下一時性急,哈哈,還請麻兄見諒。」羊三兒立時改口。

    「是啊是啊,冒犯了,麻兄海涵。」商人們紛紛拱手,匆匆離去。

    「多謝尤大人相助,」麻高義鬆了口氣,感激道:「否則不知還能不能坐穩這個行首。」

    「舉手之勞,」尤行志若有所思道:「看來姜大人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麻高義連連點頭:「在下如今裡外不是人!」

    「在下會伺機在大人面前為麻兄轉圜,」尤行志道:「不過大人的脾性你也知道,在下只能說盡力。」

    「勞您費心。」麻高義愈加感動:「姜大人實在是……唉!」

    見麻高義不滿之色溢於言表,尤行志微微低頭,似笑非笑。

    回到古家,沈栗見到了從書院趕回來的姑父古逸芝與倆個表兄表弟。

    「該是侄兒去拜見姑父的。」沈栗道。

    古逸芝一擺手:「你是來做官的,哪有時間四處亂跑。再者,這兩個兔崽子也想家了,正好有理由回來看看。」

    兩個兔崽子:「……」

    頭一次見面,父親你稍微文雅些好嗎?

    沈栗微笑,這姑父倒是與古逸節不同,很有些快人快語的意思,相較之下,那位看起來更像是在書院中混跡的。

    打發兩個兒子去找娘,古逸芝覷著沈栗微微沉吟道:「那個市舶司……來真的?」

    沈栗點頭道:「興海貿事的摺子是小侄遞的。」

    「那就是必須成功了。」古逸芝道:「齡州這邊情況越好,你的功勞越大。」

    「功勞先不考慮,」沈栗輕聲道:「如今平湘之戰正酣,戶部財政有壓力。」

    「這麼說皇上的決心很大?」古逸芝感興趣道。

    沈栗點頭:「節流不可取,皇上急於開源。」

    古逸芝舔了舔嘴唇,試探道:「聽內子說,賢侄今日去布政使司了?覺得局勢如何?」

    沈栗笑道:「姑父長居齡州,當有所料。」

    古逸芝似笑非笑:「姜大人啊,他不會與人當面翻臉,但私下裡有何打算就不一定了。」

    沈栗奇道:「姑父對姜大人印象不好?」

    「我雖未入官場,但久在書院中任事,還是聽過一些故事的。」古逸芝坦然道:「齡州富商多,書院裡也有些商人子弟求學。有一年書院的學生們竟被人鼓動,跑去出鬧事,我很不喜歡。」

    沈栗問:「是為了廖樂言追查其養子之死?」

    「正是。廖樂言被打壓下來,書院中則有幾個學生失了前程。而我,」古逸芝冷笑道:「我身為監院,沒顧好學生,也被申斥,差點丟了差事!」

    難怪,古逸芝被殃及池魚,自然耿耿於懷。

    談論半晌,古逸芝終於說出目的:「賢侄初到齡州,想來缺少幫手,若有何差遣,可來尋我。」

    沈栗愣了愣,古逸芝身為其姑父,說的竟是「差遣」兩個字。

    「姑父是想要在市舶司尋個職司?」

    見沈栗聽懂了,古逸芝點頭:「我也好,你那兩個表兄表弟也好,若有機會,煩你謀個差事。」

    沈栗微微皺眉:「不經科考,只能補個小吏,將來陞遷也是難事。姑父已在書院中經營多年,何苦從頭再來?便是表兄表弟,好生讀書,謀個正經出身才是。」

    「他們不是那塊兒材料!還不如我當年呢。至於我,」古逸芝苦笑道:「如今才知道家中有人出仕的好處。可惜家父致仕已久,便是想謀差事也沒機會。」

    古逸芝年輕時,憑美貌娶妻子,憑家世做紈絝,所謂前程謀算,全不看在眼裡。便是家中敗落後,也有父親與妻子撐著,古逸芝在書院中將監院做的有滋有味。

    直到書院學生跑到原運轉司鬧事,連累他差點丟了差事,古顯親自出面求情,古逸芝仍然受到申斥。

    原來家中沒有靠山竟是這個滋味,古逸芝一顆謀官的心又熱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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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巧遇

    然而官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古逸芝能成為書院的監院,已經用盡了古顯的人情,如今連這個位置都做的搖搖欲墜,哪裡還有謀官的資本?禮賢侯府遠在景陽,妻子沈怡與嫡枝又日漸疏遠,他也靠不上。

    聽說沈栗到門,分明一場及時雨來至家中。古逸芝心花怒放,忙在書院中請了假,帶著兒子們奔回來。

    三言兩語,古逸芝確定,皇帝下了決心,市舶司大有前途,此時不開口求官更待何時?

    沈栗疑惑道:「說起來姜大人與姑父有親,您就沒托他謀個差事?」

    姜寒是古逸節的岳父,古逸芝為何偏放著那邊人脈不理?

    古逸芝沉默半晌,冷笑道:「我也不瞞你,這些年我與三弟漸行漸遠。姜寒的人情,我求不得,也不想求!」

    這兩兄弟的矛盾起於妻室的爭鬥,爆發於那場書院風波。

    古家動用過兒媳的嫁妝,沈怡出自侯府,在閨中時又頗為受寵,她的嫁妝較姜氏自然豐厚些。姜氏自覺低人一等,又見夫家入不敷出,索性便穿掇起古逸節,教他負責在姜寒和商人們之間聯繫,這便是古逸節那「牙人」的來歷。

    古逸芝對這個勾當非常不以為然,好好的鄉紳不做,為何自降身份?古逸節則認為自己解決了家中開支問題,兄長非但不領情,居然還指責自己。偏父親有些文人情懷,見兄長在書院中混,便偏著二房。

    好不委屈也!

    待到文彥書院書生鬧事,古逸節料到兄長必然會被連累,單等著兄長來求自己幫忙,好叫他在自己面前低一回頭。而古逸芝知道那場風波事出有因,猜測古逸節便是沒有參與其中,起碼也是知情者。這小子事前沒有提醒自己,事後也沒有半點表示,明擺著不想做兄弟。

    古逸芝恨的牙癢,怎麼肯求上門去?不但自己不求,也不肯讓父親在三弟面前開口,寧可教人申斥。

    說起來,古逸芝這麼熱心謀官,未嘗沒有和古逸節較勁的意思。

    你有你的靠山,我有我的門路。禮賢侯府高於布政使家,聖意凌駕於齡州之上,到最後,看我這謀官的高人一等,還是你這混跡於商人之中的更體面?

    沈栗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然而朝廷用人自有法度,市舶司也非小侄一言堂。小侄只能為姑父留心,若有機會,定然為您想辦法。」

    古逸芝大喜,笑道:「我知此事急不得,不忙,慢慢來。」

    沈栗沉思一會兒,打聽道:「姑父,書院中如今可有人議論市舶司?」

    「有的,」古逸芝正色道:「有幾個學生出自商家,他們的消息很靈通。不過現今你們還沒有動作,這些人也沒什麼談資。」

    「過幾天便會有了。」沈栗道:「還請姑父並表兄表弟替我多加留意。」

    「你擔心此番還會有學生鬧事?」古逸芝訝然道。

    沈栗道:「有人從中嘗過甜頭,自然會認為這個法子好用。今日宴席上,小侄見過一個叫麻高義的商人……」

    「他算是本地最大的商人。」古逸芝道:「在同行中頗有聲望。」

    沈栗點點頭:「小侄曾出言試探過他,此人對市舶司不甚歡迎。他的意思大約能代表很多人……總之有備無患吧。」

    「你放心,」古逸芝咬牙道:「我既在這個上面吃過虧,便絕不會允許書院中再有人鬧事!」

    布政使司對稅權鬆了口,沈栗等人便忙活起來。于枕用了官印,城門旁、鬧市中張貼起告示,宣告市舶司正式運轉起來,勒令齡州海商必須至市舶司衙門登記,領取文牒,不然市舶司便不承認海商的資格。

    「老子有沒有資格下海,還用他們承認?」

    儘管滿腹牢騷,有姜寒的施壓,海商們還是不情不願地前往市舶司。填了一紙文書,申明自己有多少條船,通常販些什麼貨物,最近有沒有再添置幾條船的打算等等。最後,領取加蓋了市舶司官印的文牒,以及對應船隻的鐵牌。

    廖樂言相對熟悉差事,要做的事情也更多,正忙得不可開交,猛然發覺,沈栗不見了。

    「沈大人呢?」廖樂言找了一圈。

    「他告了假,」于枕道:「說是有位長輩的故舊在此,須得拜訪一番。」

    「告假?這個時候?「廖樂言不可思議道。

    「原覺著市舶司事與我這大老粗無甚關係,」祁修文一手拿著玳國公的信,一手拍著肚皮笑道:「早知您帶了老國公手信,某昨日確該赴宴見一見沈大人。」

    沈栗目視這位「頗有份量」的齡州府同知,微微訝然,昨日沒見祁修文,他還猜測這位是不是被排擠了,不想卻是此人自己不肯列席。

    只是位同知,竟然敢拒絕姜寒的宴席?

    「大人不怕長官不悅嗎?」沈栗笑問。

    「某是公爺麾下,只知老實當兵,與麻高義那些商人沒交情,」祁修文笑道:「更學不來烏慶在姜大人面前溜鬚拍馬那一套。」

    沈栗恍然。玳國公府在南方勢力很大,在郁家的庇護下,祁修文只要自己不犯錯,別人還真就無法因為他不給長官面子便將他如何。何況現如今玳國公世子正領兵在湘州作戰,郁家的人馬便更顯精貴。

    與麻高義沒交情?沈栗微微垂目,若此言屬實,說明祁修文至少沒有和商人們摻和到一起。

    「聽說昨日烏慶吃了大虧?」祁修文感興趣道。

    沈栗道:「不過一句玩笑。」

    「烏慶如今還嚇得要死。」祁修文冷笑道:「無能之輩,嚇得好!」

    這句話卻不好接,沈栗微笑不語。

    「既有老公爺吩咐,」祁修文揚了揚手信道:「有什麼差遣您儘管開口。」

    沈栗笑道:「不敢當,折煞晚輩。只是如今市舶司初建,難免會有些混亂,下官在齡州又無甚根基,若真有意外之事,還請祁大人多費心。」

    打祁修文府上出來,多米咋舌道:「看祁修文提起烏知府時硬氣的很,玳國公府在南方果然威風。」

    沈栗不語。祁修文這種硬氣,目前對沈栗來講是件好事,至少看起來祁修文不怎麼買烏慶等人的帳。然而對玳國公府來講,如今卻是該逐漸收斂聲勢的時候,再這樣下去,恐非良兆。

    「少爺,」多米忽小聲道:「那個女子!」

    順著多米手指方向,沈栗在人群中看到幾日前在客棧前自賣自身的那位。這女子仍是一身素淨,正在小攤前買東西。

    發覺有人注視自己,回頭看是沈栗等人,這女子不慌不忙,朝這邊嫣然一笑,方扭頭走開。

    多米便要追過去,沈栗攔道:「這個距離,大約是追不上的。何況此人既然敢在城中露面,多半也有自保之策,小心反倒教她傷了。」

    多米兀自不甘,飛白小聲教訓他:「咱們出來要先保證少爺安全,萬一被人調虎離山怎麼辦?」

    沈栗囑咐道:「回頭去緇衣衛千戶所向尤大人知會一聲。」

    下了衙,尤行志匆匆回了府,見胡三娘果真等在府中。

    「你也太不小心,竟在大街上被人看到。沈栗派人送信時,嚇了本官一跳。」尤行志抱怨道。

    「奴家哪知竟有這麼巧的事,齡州城這樣大,偏與沈栗他們迎頭碰上。」胡三娘低頭道。

    「不是告訴你最近不要進城嗎?」尤行志皺眉。

    「聽說市舶司最近熱鬧得很,」胡三娘湊近道:「奴家自然想來看看。」

    「不過是一些海商吵吵嚷嚷,看夠了便快些回去,」尤行志沒好氣道:「萬一被人發覺……」

    「萬一被人發覺,奴家也不會連累大人的。」胡三娘惱道:「前幾日還千好萬好,這會兒子嫌棄奴家!罷了,就知道大人靠不住,奴家日後再也不見……」

    「怎會嫌棄?」見胡三娘惱了,尤行志連忙哄道:「只是怕你出事罷了。須知沈栗出自禮賢侯府,身邊帶了幾個好手。聽他們說,今日若非離得遠些,便要抓住你了。」

    「自吹自擂罷了。」胡三娘冷笑道:「若是那般容易被抓,奴家怎麼在海上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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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漸行漸遠

    「小心為上。」尤行志笑道:「若有不虞,卻教本官去哪裡找一個稱心如意的美人兒?」

    「怕是隔日就忘了!」胡三娘嗔道:「說什麼情深意長?今日奴還見市舶司衙門竟是被緇衣衛派人保護,莫非專為候著奴家,好捉去立功?」

    「哪裡就知道你來?」尤行志解釋道:「那其中還有些州府的衙役。許是因上次是由,沈栗覺出此處不是善地,硬賴著要齡州地方派人保護他們,本官也是推辭不過。」

    胡三娘斜睨一眼:「大人在試探我?罷了,單為不給您添麻煩,奴家也不會在城中惹事的。」

    「那本官可要好好酬謝三娘體諒。」尤行志笑道,抬手輕撫胡三娘臉頰。

    與尤行志廝混了半日,胡三娘打算在天黑前出城去。

    眼看到城門前,忽聽路上馬車中傳來驚呼,胡三娘尋聲望去,頓時大驚。原來那車上坐的正是姜寒的女兒,古逸節的妻子姜氏,如今正瞠目結舌,抖著手指向她!

    今日真是撞了邪!

    偌大個齡州城,竟教她兩次碰上不該見之人。

    胡三娘心中暗罵一聲,扭頭就走,心下只盼姜氏閉嘴。

    「三妹妹……」姜氏呢喃一聲,掀起車簾便要追去。

    慌得跟車的丫鬟婆子連聲驚呼:「夫人,您這是要做什麼?若是有何吩咐,教奴婢們跑腿就是。」

    被人一阻,姜氏回過神來。見路人紛紛側目,向這邊指指點點方覺不妥。深宅婦人,怎可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

    她的兒子古墨與正在車中眯著,此時也被驚起,迷惑地看向姜氏:「母親?」

    姜氏手撫胸口,驚魂未定,搖頭道:「不……沒什麼,不過是做夢魘著了。」

    丫鬟鬆一口氣,笑道:「原說路上顛簸,在車中睡著不好。夫人、少爺且醒醒神,待回了府中再休息。」

    姜氏點頭,放下簾子轉回車中,順著小窗去看,城門口早不見她欲尋找的身影。

    古墨與也湊近看看,疑惑道:「母親在找什麼?」

    「沒什麼,」姜氏含糊道:「看你睡出一身汗,且披件衣裳,免得著涼。」

    雖將兒子糊弄過去,這一路上姜氏仍然魂不守舍。回到家中,連古逸節都發覺她有些異常。

    「怎麼了?」古逸節問:「去進個香竟失魂落魄地回來,可是遇到什麼意外?」

    「沒遇到!」姜氏脫口道,見古逸節一臉驚愕,忙訕笑道:「妾是見著寺院中金剛頗有凶相,一時驚到。」

    古逸節笑道:「金剛怒目乃為護法降魔,不必懼怕。你不敢看,日後不去就是。」囑咐下人:「去為夫人熬盞安神湯。」

    姜氏見古逸節換了大衣裳,問道:「郎君這是要出門?」

    「岳父大人教商人們吐出幾艘海船糊弄市舶司,偏這些老爺們肉痛捨不得。」古逸節道:「岳父吩咐我多勸著些,這幾天且有得忙。」

    「為了個市舶司,攪的齡州不寧。見你這般忙亂,二房那邊還不知怎麼幸災樂禍!」姜氏撇嘴道:「這些天他們都圍著那沈栗轉,哪裡顧得上兄弟情義?」

    古逸節若有所思道:「二兄大約是想靠上沈栗。」

    「何止!」姜氏低聲道:「您沒見侄女看沈栗的眼神?」

    古逸節皺眉道:「沈栗已有妻室。」

    「就憑咱們家的門第,沈栗便是沒妻子也輪不上侄女,」姜氏冷笑道:「能穿身粉的進侯府便算燒高香了。」

    「荒唐!」古逸節道:「咱們家的姑娘……二嫂是怎麼教孩子的?你有機會提醒一聲。」

    「她的心思,妾身這個做嬸娘的都能看出來,親生父母就一點兒察覺不到?」姜氏曼聲道:「費心思巴結哪有親上加親來的可靠,指不定他們樂見其成呢。」

    古逸節默然不語。

    「平日裡一副道貌岸然樣子,指責咱們自降身份。」姜氏冷笑:「如今再看,他們也沒高潔到哪兒去!」

    「夠了!」古逸節怒道:「別總想著和二房別苗頭,到底是一家人……」

    「那也得別人把您當兄弟。」姜氏幽幽道:「如今這時候,咱們就是想與那邊親近,怕也不能夠了。」

    古逸節拂袖而出。

    雖然對妻子一直孜孜不懈挑撥兩房關係不滿,但古逸節心下清楚,姜氏說的確有幾分道理。

    自打沈栗到來,或是更早,自從書院學生鬧事,自從他兄弟二人分別娶了禮賢侯府與姜家的女兒為妻,古家便注定要漸漸走向分裂。

    現如今自己靠著姜家,二兄偏向沈家……古逸節苦笑,自家兄弟之間對立與否竟然取決於妻族的立場,看來高門貴女也不是好娶的。

    誠如姜氏所說,古冰容是被全家嬌養長大的,膽子不小,心機卻不深。她那點小心思,簡直欲蓋彌彰。沈怡一時教她糊弄過去,時日長了自然有所察覺。

    自家女兒惦記給人做妾,教這位母親大怒不已。

    「休想!」沈怡怒道:「我可丟不起這個人!你且歇了這個心吧。」

    古逸芝見女兒面色慘白,心中又是氣惱,又是心疼:「哪有女孩惦記自己找婆家的?實在不成體統。快認個錯,家中日後會為你找個如意郎君。何苦偏尋你表兄?」

    「親上加親,有何不可?」古冰容哀哀道:「為何不肯成全女兒?」

    「沒聽說哪家的親上加親是為做妾的!」沈怡怒道:「你若自覺理直氣壯,先前又何必遮遮掩掩?可見你心裡也知道這不是什麼體面的事!」

    古冰容低頭不語。

    古逸芝嘆道:「也是為父與你母親太過嬌慣你,不想如今竟教的你不知規矩,咱們這樣的人家……」

    「咱們這樣的人家若真體面,三叔為什麼要與商人混跡?」古冰容冷笑道:「父親如今又為何要奉承表兄。」

    沈怡氣道:「侄子遠道而來,你父親自然待他親熱些,什麼叫奉承?」

    「弟弟告訴我了,父親想托表兄尋個差事。」古冰容道。

    沈怡與古逸芝面面相覷。

    望向父親,古冰容靜靜道:「滿齡州都知道咱們家落魄了,好人家不肯上門求娶,女兒找不到合意的。母親,現如今齡州的子弟,哪有能及得上表兄出息的?女兒不想錯過。」

    沈怡嘆息道:「傻孩子,你哪裡知道厲害?豪門高戶的日子不是好過的,你既知家中光景不好,就該料到出嫁後會缺少依仗。何況我便是妾生女,如今絕不能同意自己的女兒與人為妾。」

    「母親……」古冰容還欲再求。

    沈怡怒道:「到此為止!回你的院子裡禁足,好好讀讀女則!還有那個匣子,趕快扔掉。」

    這夫妻兩是慈父嚴母,見女兒傷心欲絕,古逸芝稍有不忍。

    「不然呢?」沈怡嘆道:「您可別犯糊塗。且不說咱們古家的家風,您不是還要托謙禮求官麼?現如今是姑父托侄子辦事,總是親戚情面。若真把女兒送與謙禮做妾,就不想想沈家人會如何看待您?這才是自降身份呢!」

    古逸芝道:「我自是明白的。只是冰容這個樣子,再留下去,怕要留成仇了。」

    「反正不能是謙禮。」沈怡不悅道:「庶女的女兒許給嫡枝的兒子做妾?叫我日後如何面對娘家人?」

    聽說一直神出鬼沒一驚一乍的表妹這幾天病了,沈栗在心底偷偷鬆一口氣,好歹在姑母面前放鬆些。丫鬟香梔更是歡喜,為了替少夫人顧好少爺,這丫頭也覺疲累:奴婢沒有詛咒表姑娘的意思,不過表姑娘著實病得好。

    沈栗悠哉游哉,于枕與廖樂言卻焦頭爛額。見沈栗這段時間連連告假,終日裡無影無蹤,也不知道去哪兒晃,于枕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勒令沈栗必須到市舶司當值。

    「沈大人也忒逍遙。」廖樂言幽幽道:「雜家可覺著許多天沒見著您了。」

    沈栗笑道:「公公掌管原運轉司多年,對這些差事再熟悉不過了,又有于大人總領調度。如今咱們市舶司上下井然有序,在下後生晚輩,正是該走走看看,多加討教的時候。」

    于枕與廖樂言平日裡有些不對付,現下卻心有靈犀般,同時翻了個不怎麼雅觀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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