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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誠儀鯉] 首輔沈栗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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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5 01:34:4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百一十章 定計

    應如是卻是想岔了,哪怕沒有古逸節之事,沈栗也不會惦記著與他爭功。

    沈栗從來就沒有吃獨食的習慣。

    爭功哪是那麼容易的事。這世上除了父母親人,就沒人會心甘情願容忍你吃獨食。

    應如是才是齡州軍政之首,沈栗繞過他,就算立了功後能立馬走人,日後就沒有相見之日了嗎?他又不差這點功績,何苦教人覺得吃相難看。

    襄助市舶司才是沈栗來齡州的首要目的,為此他不惜耗費心力,制定出一套分紅計劃,將各衙門哄得高高興興,如今自然也不會輕易惡了這位新任布政使。

    「姜寒之女竟與海寇有瓜葛?」應如是詫異道:「還是她的妹妹?」

    「姜氏應是姜寒最小的女兒。」沈栗猜道:「也未曾聽聞姜寒有收養義女之事。會不會是謙稱?」

    古逸節忙道:「內子出嫁前是有個妹妹,不過聽說走失了,早無音訊。」

    「難不成就是這走失的?」應如是疑道。

    「劫法場這種事,不是有大瓜葛沒人會去搏命的。」沈栗推測道:「姜寒下獄後對旁人應該已經沒有什麼利用價值,這時想著救他的,說不定真是走失的親女。」

    「那姜氏不肯招供?」應如是皺眉道:「可曾用刑?」

    「還未曾。」沈栗搖頭道:「這女子為了父親肯犧牲丈夫,可見其破釜沉舟之意。只怕刑罰無用。」

    應如是微微點頭。

    姜氏的心思不難揣測。她為其父已經拋捨一切,現下就如溺水之人,姜寒的生死就是那根救命稻草。她死咬著不說,還可以哄騙自己仍有微薄希望救出父親,說了,就什麼都不剩了。

    「話雖如此,該用刑還是要用。」應如是道。固然希望不大,但說不定姜氏就熬不過刑罰開口了呢。

    沈栗並無異議,他與古家連著親,要注意迴避。既然已將事情稟報應如是,便由著上官吩咐。

    古逸節低頭不語。他恨姜氏無情,也親自出首告髮妻子,但聽到應如是的堅持對姜氏用刑,心中還是稍稍難過。

    應如是揮揮手,叫人帶他下去。

    「線索還是太少啊。」應如是長嘆道:「只知道他們要劫法場……古家那位姑娘可曾看見那女海寇的面目?能否出具畫像?」

    沈栗搖頭道:「只遠遠聽見些話語,並未照面。」真要見著,古冰容怕也沒命回來了。

    見應如是眉頭緊鎖,沈栗低聲提醒道:「劫法場不是單槍匹馬能做成的,這女海寇能指使得動人手做這等大事,應該不是無名之輩。」

    應如是恍然大悟:「齡州境內只有那龍神娘娘是女寇首!」

    沈栗點頭:「據市井傳說,那龍神娘娘是被前任首領掠為壓寨夫人的,當年即頗通文墨,甚至能充當軍師,顯然出身不差,若說她是姜寒之女,時間、家世上確有可能。」

    這時候要供養男子讀書都不是普通家庭能輕易承受的,有心思培養女孩的,絕不會是一般人家。

    應如是頗為贊同,吩咐:「著有司立即提審姜寒。另外,查訪近來探監之人,看有沒有可疑的。隱秘些,著可靠的人去辦,不要打掃驚蛇。」

    立時有人領命而去。

    應如是思忖片刻,詢問道:「你方才說這消息來得蹊蹺,怕是有人故意教古家姑娘聽到?」

    沈栗遲疑道:「下官拿不準。家妹的本領確實不足以讓她得到這個消息,但做事總要有動機,若真是有人出手,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應如是沉思半晌,拍板道:「不管怎樣,這劫法場的消息總是不假。教水師準備著,但有海寇來襲,絕不容情,力求殲滅。」

    「水師如今就在海上往來游弋,海寇卻仍然能暗通消息,又對劫法場之事甚有把握,只怕是掌握著我等還不知道的登岸地點,可以避開水師。」沈栗道。

    應如是深感棘手,左思右想,忽問沈栗:「謙禮看呢?」

    沈栗眨眨眼。因與姜氏那點拐彎的親戚關係,他注意迴避才是本分。帶著古逸節出首,對已經拿定的決斷查缺補漏還可以,教他直接出主意……

    應如是一擺手:「本官知道謙禮的顧慮,無妨,你是皇上親口誇讚過的,老夫信得過。若有什麼建議儘管說來,誰有異議,老夫擔著!」

    雖與沈栗來往很少,應如是倒是敢說這樣的話。

    若是驟然得勢的官員,應如是還要猶豫一番,怕對方一時迷了眼、蒙了心,可沈栗他出自禮賢侯府。

    越是傳承久遠,富貴綿延的家族,其子弟對家族的責任感越深。禮賢侯府自打開國起就沒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犯過錯誤,要說沈栗會為古家置家族於不顧,舍了他自己詹事府右丞的大好前程,鬼都不信。

    布政使願意做背書,沈栗自然不會故作姿態,駁了應如是顏面。忙恭敬道:「多謝大人信任。」

    應如是笑著擺擺手,側耳聆聽。

    沈栗思索道:「教水師待命是應當的,若能拒敵於水上,自是最好。萬一那些人海寇真的上岸……也是好事,岸上的仗總比水上好打。」

    打仗總講究成本,水師撞壞一條船就夠田復光跳腳了。

    應如是皺眉道:「本官也想著是否來個關門打狗,只是怕海寇猖狂,傷及無辜百姓。」

    「他們能上岸,總會想法子混進城裡,看也看不住的。」沈栗搖頭道:「此戰無法避免,我等只能想辦法盡快除去他們,以圖減小損失。」

    應如是幽幽嘆息。他才剛上任,正在戰戰兢兢做事,恨不得處處圓滿。這時候教海盜跑進城裡……然而沈栗說的確實有理,齡州海貿興盛,往來商人眾多,海寇只要能上岸,總有法子混進來。

    「他們總要去法場的,」應如是發狠道:「那就教他們在法場陪著姜寒上路!」

    「除了法場,還有富戶。」沈栗提醒道:「海寇已經很長時間不開張,如今大約撐不下去了,總是進城一回,不妨撈一筆。」

    應如是乍然警醒:「不錯,城中富戶卻要遭殃!把他們挪出來?」

    「將人挪出來,總會走漏消息,」沈栗低聲道:「此時城中應該就已經有些海寇了。何況挪誰家不挪誰家?」

    應如是微微皺眉。既然打著甕中捉鱉的主意,自然是想畢其功於一役的。不然驚走了一些,沒能消滅更多海寇,日後這些漏網之魚沒事就來城中轉一圈,搶劫搗亂,誰受得了?

    「看來只能令士卒喬裝改扮,多加注意了。」應如是嘆道:「誰家要是攤上可要倒霉。」

    沈栗道:「到那天時間緊迫,海寇們總不會胡亂下手。易地而處,若下官為匪,自是要選那家中富裕又缺少護院的海商。也不用多,多了難免分散人手,搶了東西也不好帶走,一二家就可,最多三四家。」

    應如是擊掌道:「正是!快,著人去打聽這樣的人家,教人先盯好。」

    齡州的兵將用來剿匪是綽綽有餘的,只要能確定合適的對象,多在幾家周圍預先埋伏上,海寇指定跑不掉。大海撈針難如上天,但要從幾條魚裡選上三四條肥魚,索性就先一起撈出水再看。

    「既是要讓海寇進城,姜氏就不能立時提到官府中來,以免打草驚蛇。」應如是囑咐道:「先關在古家吧,本官派人前去看守,若能守株待兔更好。要提醒古家,萬不要走漏消息,不然本官絕不能容情。」

    應如是倒不是警告沈栗。姜氏之事已經在他這裡轉了一圈,再出差錯,便是他應如是的責任。既然是他決定繼續將姜氏關在古家,多囑咐一句也是應有之義。

    沈栗點頭應道:「大人放心。」

    姜氏都暫時被押在古家,古逸節當然也未被收監。無精打采去布政使司晃了一圈,又被沈栗帶回來。

    古顯見兒子平安回來,雖然案子還未了結,日後少不得要去官府走一趟,到底鬆了口氣。得了沈栗提點,忙著約束家人不可聲張,更不能與外人聯繫,奴僕不結伴不准出府……又奉承應如是派來的差役。

    有沈栗坐鎮,差役們倒未敢放肆,只專心「招待」姜氏,可惜未見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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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5 01:35:27 |只看該作者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不見

    百姓們還等著看處斬姜寒呢,齡州忽興起一些傳言,幾乎一夜之間便傳遍大街小巷。

    有說皇帝對姜寒痛惡已極,這被天子厭棄的人都是不祥的,誰招了他,指定晦氣纏身,別人發財他破財,別人吃肉他吃草。

    有說姜寒滿懷怨騫,在獄中不斷做法詛咒,等到砍頭時鮮血迸濺,誰沾上都得斷子絕孫。

    類似說法不一而足。

    不管信還是不信,都覺這些說法夠晦氣的。

    什麼熱鬧非看不可?不就是殺人馬嘛,前任布政使被砍頭的「英姿」,哪有自家的運道值得關心?

    百姓對鬼神事還是比較避諱的,有了這些傳言,到了處刑之期,還有心情來觀刑的人可不太多。

    便是不得不列席的官員們,也大都苦著臉,恨不得對法場退避三舍——為了防止洩密,今日將有海寇來劫法場的消息只有相關官員知道,餘者俱都被蒙在鼓裡。

    應如是與沈栗對視一眼,這非得來湊熱鬧的,必有海寇混雜其中。應該還有少數百姓,更多的,反而是預先改扮的官兵。但願不要教海寇發覺異樣,驚走了賊人。

    同知祁修文匆匆走上來低聲道:「大人,水師發現海寇上岸地點。」

    應如是猛抬頭,激動道:「真的?」

    「田大人已經命戰船暗暗封鎖。」祁修文雙眼發亮。

    「好!」應如是撫掌而笑:「陸上來一場,水中又堵著他們,咱們今日來個甕中捉鱉。

    「祁大人,請問田大人是如何發現那地方的?」沈栗低聲問。

    「是個緇衣衛小校上報岸邊似有異常,尤千戶立時派人告知田大人。」祁修文笑道:「教人潛過去探察,果然是盜船。」

    沈栗若有所思道:「如此還要多謝尤大人……」

    「緇衣衛探察消息還是有一套的。」應如是笑道:「祁同知,水師準備就緒,如今要看你的了。」

    祁修文振奮道:「都預備好了,決不負大人所望。」姜寒案時祁修文棋差一招,最後不過落得個不褒不貶,如今是一門心思要立功。

    應如是緩緩點頭:「看著時辰。」

    官府預備妥當,胡三娘這邊也覺萬事妥帖,站在人群中,單等父親露面。

    轉眼時辰已到,囚犯被押上來。

    一應案犯都被堵著嘴,一絲聲音也無。

    瞥見站在人群前的胡三娘,姜寒睚呲欲裂。

    被再次提審時,姜寒知道胡三娘的計劃敗露了。

    大勢去也!想到自己耗盡心力才將家眷撇清,如今卻要一道陷進去,眼看就要滿門覆滅,姜寒心中懊悔已極。對一個將要赴死的人而言,求生的需求和胡三娘口中那湘州的富貴到底令他動心,結果卻是全家上下哪個都保不住了!

    今日裡他不但要挨上那一刀,還要充當抓捕女兒的誘餌。

    胡三娘卻未發覺姜寒異樣,只奇怪父親身上帶了傷。

    不是因為主動出首受到優待嗎?

    然而眼看姜寒被壓上刑台,這點疑心風吹便散。

    應如是一聲「行刑」說出口,胡三娘厲聲喝道:「動手!」

    兩邊的人都發覺事情出乎預料。

    胡三娘沒想到官府竟在刑場上埋伏了人手,自己的手下立時陷於苦戰;應如是等人則眼睜睜看著姜寒被人扯離了行刑台。

    應如是早就吩咐下去,一旦亂起,立時殺掉囚犯,不可有半分遲疑。如今烏慶等人已經授首,負責處斬姜寒的劊子手卻護著那罪官與胡三娘匯合。

    剿匪的戰鬥遠沒有預想中的那麼順利。

    「給我抓住他們!千萬不要走了賊寇!」應如是暴跳如雷。

    這是他上任後第一件大事。若是成功自然聲威大震,萬一失敗難免要被視為無能。何況姜寒乃是朝廷欽犯,走了他,應如是自謂擔待不起。

    觀刑的官員們亂作一團,有的手舞足蹈大聲呼喝兵丁剿匪,有的畏畏縮縮四處躲藏,還有的喃喃自語:「前兩日還說這姜寒乃不祥之人,果然如此啊。今日可不就出了事嗎?」

    沈栗張羅著教人護住這些老爺,囑咐道:「各位大人稍安勿躁,應大人早有安排,這點海寇須臾即可剿滅。各位府邸也早派人護衛,諸位大人不要擔心,靜坐片刻,請勿亂走,一房被寇匪傷到。」

    官員們面面相覷。這樣的事怕就怕措手不及,既有安排,想來不會有差池,倒是安下心來。

    也有幾個敏銳的暗暗疑心:既是早有計劃,為何應大人看起來那麼……氣急敗壞?然而此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使心中疑惑,也沒人會問出口。至於計較「為什麼將本官蒙在鼓裡」之類的閒心更是沒有,像劫法場這種謀逆大案,就算身為官員,也是不知情比知情的好。

    沈栗安撫住官員們,立時找上應如是:「大人,劫法場的密謀、海寇上岸的地點,這些消息來得是在太巧,如今又被人救了姜寒……可見我等手下確有內奸。」

    「教老夫逮著那些殺才,定要將他們千刀萬剮!」應如是氣得滿面通紅。

    沈栗卻不是要聽這個,心不在焉附和兩句,急道:「下官擔心其他地方也會出紕漏,此處有大人坐鎮,下官想去巡視一番。」

    應如是連連點頭:「帶足了人,小心安全。」

    「下官領命!」沈栗轉身欲走,忽回身看著應如是,稍稍遲疑,壓低聲音道:「大人小心尤千戶。」

    「什麼?」應如是嚇了一跳:「你懷疑他?」

    沈栗搖搖頭:「下官並無證據……。」

    雖然沈栗自稱拿不出證據,應如是卻不會只當是耳旁風。

    今日的安排知情者本就不多。沈栗、才茂等人是景陽來的,與本地牽扯不深;田復光是被市舶司請來的,甚少上岸,嫌疑也不大;祁修文之前便與姜寒、烏慶之流不對付,不會為他們赴湯蹈火,如今又負責剿匪,走了姜寒,他自己也跑不了一個失職之罪;唯有尤行志,在齡州任職多年,與姜寒、烏慶、麻高義都有過來往,憑藉緇衣衛的身份,恰恰可以繞過自己這布政使單獨行動……

    應如是聲音虛弱:「一任緇衣衛千戶啊。」

    難不成朝廷密探也被海寇收買了?

    「若真是他……」應如是咬牙道。

    沈栗皺眉道:「下官打算先往千戶所一趟,看看情形。」若是他懷疑錯了,自然萬事大吉,但有不妥,布政使司與緇衣衛互不統屬,那邊亂了,還真就不好牽制。

    「要去。」應如是點頭,自袖中掏出一方小印:「這是老夫的私印,你先拿著,緇衣衛未必肯認……聊勝於無吧。」

    緇衣衛對上官吏時是「官低權高」,到了掙命的時候,應如是親自出面都未必壓制的住尤行志這位密探統領。但有了這方私印,沈栗說話的份量總要重一些。

    沈栗接過印章急匆匆趕往千戶所。

    法場上一片混亂,千戶所卻安靜如昔。緇衣衛滿滿登登站了一院子,見有人進來,一齊扭頭打量,倒將沈栗嚇了一跳。

    「這是做什麼?」沈栗先是讚了幾句紀律嚴明,哄得眾人高興,才低聲問才茂。

    「尤千戶吩咐的,教所有人手今日停止一切差事,於千戶所待命。」才茂笑道:「怎麼,是來令我等出馬麼?還真需要動用緇衣衛?」

    沈栗心下一沉,低聲問:「今日沒有派人出去?聽說有緇衣衛小校發現了海寇上岸地點?」

    才茂發覺沈栗神色不對,忙道:「不可能,連密探、巡街的都撤了,哪會有人去海邊?」轉頭問:「尤大人又派了人出去?他來了?」

    有人答道:「不曾,今日未曾見過千戶。」

    「尤千戶都下了什麼命令?」沈栗追問,立時催才茂派人去尋尤行志。

    才茂漸覺事情有異,忙道:「他昨日要將兄弟們帶去剿匪,在下建議先與應大人商量一下,免得兩下出了岔頭。後又改了主意,說他今日直接去法場,教我等在此待命。但等了這半天,也未見有人來傳令。」

    沈栗急問:「只他沒來?」

    才茂遲疑道:「有些人是平日裡就跟隨護衛的。」

    沈栗長嘆一聲,恨道:「你怎麼就不想著派人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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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僥倖得脫亦須死

    才茂驚問:「出了什麼事?」

    沈栗急道:「姜寒被人救了!現下懷疑尤千戶牽涉其中。聽你方才所言,他昨日大約是想把緇衣衛騙出去,因你堅持先和應大人通氣,他才不得不轉而將緇衣衛拘在這裡,免得他們出去幫忙……」

    「怪不得他當時那麼惱火。」才茂恍然,隨即出了一身冷汗。他一個外來和尚,到齡州後頗受尤行志擠兌,故此昨日咬緊牙關與其抬槓。倒也算歪打正著,真教尤行志把人騙出去,還指不定會被利用來做什麼事。

    底下人雖然不知什麼法場劫案,但總能聽出沈栗二人在談尤行志有作姦犯科的嫌疑。立時有人嚷道:「我們大人光明磊落從無劣跡,若是有人誣陷他,兄弟們可不願意。」

    七嘴八舌亂作一團。

    「尤大人是朝廷堂堂緇衣衛千戶,誰也冤枉不著他。!」沈栗厲聲道:「現下他身上確有嫌疑,偏又遍尋不著,如今走了朝廷欽犯,我等不得不慎重行事。若他果然冤枉,本官事後自會向其賠罪,但此時形勢緊迫,誰敢鬧事,本官決不輕饒!」

    千戶所中頓時一靜。

    「大人管不到我緇衣衛……」有人不甘願道。

    才茂的眼睛頓時立起來,就要怒斥。

    沈栗冷笑:「本官是管不到你,但本官可以給朝中上摺子。現下心懷叵測故蓄意鬧事,總有事後算賬的時候。誰有把握給尤大人做背書?站出來!教本官見識一番!」

    沒人言語了。

    別人還罷了,沈栗的摺子能直抵御前!不管尤行志最後是否被證明清白,這些人在要緊關頭不聽管束卻是實打實的。沈栗一告一個准。

    沈栗急於巡察他處,向才茂眨眨眼道:「如今尤大人不在,還請才千戶立時調人襄助剿匪。」

    才茂立時會意。他這個千戶與尤行志不同。人家是手握實權,而他是驟得高位,在景陽,像他這種「待命」千戶一抓一把,介於虛職與實職之間。有沒有權柄,得看有沒有差事,有沒有差事,得看上頭什麼時候想起你。

    如今尤行志不在,他在千戶所中身份最高。若能壓服底下這些百戶,趁機接任不太可能,但至少也算個資歷。能有個「勇於任事,機敏幹練」的評價也是好的。

    「你、還有你、你們兩人帶隊隨沈大人聽用。其餘人立時點齊手下,跟本官走!」才茂呼喝道。

    沈栗適時拿出應如是私印:「本官領布政使應如是應大人之命,巡察城中各處。」

    底下人面面相覷。有應如是、沈栗、才茂三人共同下令,尤行志又不在,他們可沒有抗命的道理。

    不情不願開始清點人手,恰逢才茂剛剛派出去尋找尤行志的人回來:「大人,尤大人府上已經空無一人!」

    千戶所裡又是一靜,隨即慌亂起來。剛剛還稍顯不甘的緇衣衛們立時變得恭順,自覺上前為沈栗二人牽馬墜蹬。

    眾人心中有數,尤行志若非內裡藏奸,他府中怎會突然空掉?先前為尤行志說話的百戶們更是又怒又怕,怒尤行志有負大家擁戴,怕因自己方才的言行會被人視為尤行志的同黨。

    沈大人說什麼來著?走了欽犯?哎呀,這可算謀逆!

    眾人忐忑不安地圍著沈栗二人說好話,哀求大人們不要計較,自己確實與逆匪無關。

    沈栗嘆道:「不需你等奉承。為上官出頭也是人之常情,本官不會為此冤枉好人。一會見了海寇要好好殺敵,若有畏縮放水的,卻休怪本官不容!」

    眾人轟然應諾,下定決心要用海寇的鮮血為自己洗去嫌疑。

    派出人手繼續尋找尤行志,沈栗與才茂各領一隊,於城中巡視。

    此時百姓們俱都封門閉戶,街上除了無處躲藏的乞丐閒漢,只剩貓狗亂竄。

    緇衣衛仿如出閘惡犬,半個人影都不放過。

    沈栗見緇衣衛雖顯兇殘,倒也並未隨意傷人,便不甚管束。要緊的時候,用些嚴厲的手段可以理解。況且這些人知道方才惡了沈栗,不會真的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增加他的惡感。

    跟著的兩個百戶見沈栗並無異色也輕輕舒了口氣。

    一般文官都講究個「仁德」,對緇衣衛的行事手段更是看不上眼,但此時講究仁慈顯然不合時宜,二人也是琢磨著沈栗來齡州後的表現才敢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辦事,如今看來這位大人確實有些不同。

    先奔姜寒家眷住處。此地早就有官兵埋伏,如今正打的熱鬧。沈栗張望一番,見官兵已佔上風,也不靠近,只令分出人手相助,便奔赴下一個地方。

    跑了幾個海商住處,果然有海寇要「撈一筆」,好在並未出乎沈栗與應如是的預料,都教官兵截住了,沈栗依樣分派人手助陣。

    途中居然還碰上趁火打劫的,沈栗也不詳問,只吩咐一概照海寇處理,少不得人頭落地。

    轉了半晌,城中刀兵已漸漸平息。有差役傳應如是手令,教滿城糾索藏匿起來的海寇。

    「可抓到了姜寒?」沈栗問。

    差役苦著臉道:「還未,應大人為此甚是惱怒。」

    沈栗點點頭,放差役離去。

    那兩個百戶急道:「大人,那姜寒……」

    姜寒跑掉,尤行志失蹤,千戶所上下脫不得干係。像他們這些朝廷鷹犬,一旦有了「可疑」的記錄,這輩子就甭想出頭了。

    「他活不了。」沈栗平靜道。

    沈栗處事周密,習慣「不慮勝而先慮敗」,何況他一直覺得事情蹊蹺,怎麼會留下漏洞?哪怕已經與應如是制定了剿匪計劃,沈栗也要保證無論出了什麼意外,姜寒這個朝廷欽犯必須死。

    往最壞的情況裡想,姜寒被人劫出去:他死了,官府只要繼續抓捕謀逆海寇就行;他不死,齡州府上下怎麼向皇帝交代?

    把薑寒做誘餌,結果魚沒釣著,餌也跑了?

    邵英脾氣再溫和也會翻臉的。

    因此沈栗早就建議應如是給姜寒灌了藥,既使姜寒被人救出,他也活不得多久。

    如今果然遇到了最壞的情況,沈栗倒也不甚擔憂。

    應如是惱怒,是因為官府中出了內鬼,姜寒沒有死在行刑台上,落了官府顏面,影響了這位新任布政使的官威。

    沈栗吩咐:「將人撒出去,若逢海寇,只要能確定身份,不論死活!若有幫助藏匿的,與海寇同論。」

    無人質疑沈栗的命令過於嚴厲,這些海寇參與劫法場,已經算謀逆,立時投降還好,但有反抗,殺也就殺了。對他們手軟,只會讓無辜百姓受到威脅。

    沈栗想了想,不急著回去見應如是。帶著剩下的一些人,繼續巡察。不將城中各處看一遍,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是對的,古家出了事。

    府外埋伏的官兵並未發下異常,但姜氏被人救走,應如是派來看守她的官差俱被殺死在屋內,古墨與和古冰容也都不見了。古逸節當時與兒子在一起,被人敲昏,好歹撿了一條命。

    無聲無息,僕人們來送飯才發覺異常。古家人怕說不清楚引人懷疑,一時未敢聲張,只等著沈栗拿主意,好在他也及時回來。

    沈栗皺眉問飛白:「不是教你好生注意嗎?」

    飛白苦著臉道:「那幾位官差嫌小的多事,執意要小的離開。」

    沈栗嘆息。這幾個官差大約是怕別人爭功,哪怕飛白並無職位,他們也防著他。沈栗在時還好,沈栗不在,立時便換個面孔。飛白身份上算是奴僕,自然不會被他們放在眼中。

    沈怡哭道:「作死的短命鬼!若是飛白在此,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也不會連累到我的女兒。」

    沈怡自然知道侯府給兒孫安排的長隨身手不差,若當時飛白在,不說殺敵,至少能跑出來示警。府外就是官兵,但凡喊出來一聲,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古顯一腦門官司。孫子、孫女生死不知,姜氏跑了,官差死在自己家,若是有人懷疑古家裡通外敵……

    老先生捂著胸口,一翻白眼向後就倒。

    「第三次了。」飛白低聲道。

    沈栗忙道:「先教世叔祖歇息去吧,不要熬壞了身體。」

    古逸芝遂吩咐僕婦先將古顯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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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不得不去

    古逸節此時已經醒來,這悶棍被敲得不輕,額頭見血,被下人用帕子馬馬虎虎包紮上。只道當時連個人影也沒看清,得知妻子同兒子一起不見,跳腳痛哭。

    古家上下一問三不知,沈栗又仔細詢問負責率人埋伏在古家門外的百戶。

    那百戶滿頭大汗道:「卑下等將前後門都緊緊盯住,並未發下任何人進出。」

    隨即狠狠瞪向古逸芝:「大人,這人發現異常竟還敢瞞著,延誤了時機……」

    沒打著海寇,竟然還教人在眼皮子底下將罪犯偷走,這百戶焦急欲死。若非知道古家與沈栗沾親,他還真想問對方一個通敵之罪。

    古逸芝雙腿一軟,可憐巴巴望著沈栗。

    沈栗微微嘆息:「上報吧。」

    聽說要上報此事,別說古家人畏懼,便是那百戶也有些含糊。

    「大人,」那百戶道:「可否容卑下一些時間,卑下這就派人尋找……」

    「本官知你怕應大人追究,本官也怕。」沈栗苦笑道:「然而此事刻不容緩,我等已經有一個失察之罪,難道還要加上隱瞞不報?」

    那百戶亦知沈栗說的有理,他若有把握立即抓住案犯,倒是可以拖個一時半刻,然而此時手中一絲線索也無,拖延時間只會加重罪責。長嘆一聲,眼睜睜看沈栗派人給應如是送信。

    沈栗催促道:「站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搜尋線索?但有一二發現,在應大人面前也好看些。」

    那百戶如夢如醒,忙招呼人府內府外仔細查找。

    沈栗道:「既是前後門都未見人進出,可見是有地道、狗洞或於相鄰宅邸來去的,著人去找。」

    那百戶連聲應是,呼喝手下仔細些。

    古家人如今算是疑犯,被帶至正堂拘在一起。古顯一日之間昏厥數次,此時已奄奄一息,其妻守著丈夫淚如雨下;古逸節萬事不管,悶聲哭兒子,再不提姜氏;古逸芝勉力約束下人,難掩神情惶惑;沈怡一廂擔心女兒安危,一廂擔心沈栗:「到底是我家連累你。」

    沈栗面上不顯,心下也覺焦灼如焚。

    他身後背著東宮和禮賢侯府。既是依仗,又是負擔。一旦他被牽連進這樁形同謀逆的案子,立時便成了他人攻擊東宮和家族的把柄,到時試圖搆陷的人不要太多。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古家上下這麼多人,肯定會有人說出別人想聽的答案。

    雖則焦慮異常,沈栗仍勉力安慰沈怡:「姑母不要著急,侄兒一定會找到表妹……」

    沈栗忽奇道:「他們救走姜氏,帶走墨與表弟倒是符合常理,為何還要劫走表妹?」

    沈怡忽想起姜氏記恨古冰容之事:「會不會是姜氏要報復她?」

    「要報復還需將人帶出去?他們又不是沒在府中殺人。」沈栗遲疑道:「表妹膽子大,不會是自己跟上去的吧?」

    沈怡驚恐地看向沈栗,若以古冰容的脾性……

    古逸芝聽的心驚膽顫:「若她果然發覺那些人,為何不肯想法子示警求救?」

    官兵就埋伏在府外。

    「若是小侄碰到這等事大約也不會聲張。」沈栗推測道:「那些人帶著墨與表弟,若教官兵進來,他們是為擊殺匪徒與姜氏,只怕不會在乎表弟的安危。」

    氣息奄奄的古顯忽地坐起:「定是如此,我家孫女是為跟蹤匪徒而去的,她是為了助官府剿匪……」

    一旁站著的百戶翻了個白眼。

    沈栗的推測確實可能,但仍缺乏證據。古顯如此急不可耐地一口咬定,是為了將二房摘出去——三房出了個姜氏,但二房出了個襄助官府剿匪的姑娘,怎麼也不能算作「附逆」了。老三將來下場不容樂觀,惟盼能保二房不被連累。

    古顯嘮嘮叨叨:「我家已將姜氏休棄,切結書俱已寫好,只是事發突然,未及去官府備案而已……」

    這老爺子當年也曾出仕,平日裡也講究身份體面,如今碰上這等要命事卻半點顧不得了。

    堂中漸漸安靜,除了古顯的嘮叨,只有抽泣聲時而響起。

    沈栗與那百戶面面相覷,各自苦笑一聲。古家固然大禍臨頭,他們何嘗不亦然如此。

    「報!」有兵丁衝進來道:「府中西院牆上有所發現。」

    沈栗急忙率人跟去,卻見飛白、童辭俱都站在西院牆下。

    飛白道:「小的們跟著官兵一同搜索,還是童先生最先發現這院牆上寫有字跡。」

    眾人看時,只見粉牆上不知是誰蘸著地上濕泥寫著「緇衣衛」三個字。泥水乾澀,牆上的字跡斷斷續續。

    童辭慇勤道:「少爺,您看這筆跡潦草,該是被人匆忙寫下。地上濕泥還未乾透,說明這些字才被寫下不久。還有這兒,看著是個女子的鞋印。」

    「請本官姑父姑母過來認認字跡。」沈栗吩咐,又問:「牆那邊是哪裡?」

    百戶答道:「是古家的鄰居,姓葉,下官方才已差人去問。」

    古逸芝夫婦很快過來,沈怡此時已顧不得迴避,徑上前去查看字跡,確認是古冰容所寫。

    「那鞋樣子還是妾身親手給她畫的呢。」沈怡道。

    到鄰家詢問的兵丁也回報:「說是沒發現有人進入,但聽過房上幾聲瓦響,以為是貓,就沒在意。」

    那百戶道:「只怕是在房上走的。」

    「埋伏時沒有注意房上?」沈栗皺眉。

    百戶慚愧道:「下官以為海寇不會在房上走,動靜太大。」

    「來的顯然不是海寇。」沈栗嘆息道:「這大約是尤行志帶走的幾個緇衣衛,以他們的身手……叫人擴大範圍,他們不可能總在房上走。再者,表妹既然跟上去,還會留下其他線索。」

    沈怡擔心道:「你表妹不會有事吧?」

    沈栗默然。牆上只有古冰容的鞋印,說明那些帶著姜氏和古墨與尚且不留痕跡。雙方勢力差異巨大,古冰容一旦被發覺,只怕一絲反抗之力都沒有。

    兵丁們隨即在鄰家一處臨街院牆外發現一些米粒大小的珠子。沈栗看了道:「這是我來時送與表妹的見面禮中的,只一小袋。」

    「教人拿去鑲了副頭面,今早見她戴著。」沈怡含淚道。

    「可見別處還有?」沈栗問:「是當做記號的嗎?」

    「有!小的們發現隔段距離便有這種珠子。」兵丁振奮道。

    「這孩子,用珠子做記號,豈不被人撿去?」沈怡無奈道。

    珠子雖小,對平民而言也值些錢。

    「她當時手頭又能有多少適合的東西?」沈栗道:「珠子雖小,倒是顯眼,用作標記也好。今日剿匪,街上幾乎沒有百姓逗留,這當口敢隨便撿東西的人可不多。」

    隨即吩咐:「教人去通報應大人。我等先去追捕。」

    那百戶巴不得將功折罪,連忙率人跟上。

    童辭忽低聲道:「大人,緇衣衛的身手那般出眾,怎麼沒發現表姑娘跟隨其後?」

    「我知你懷疑他們是故意教表妹跟上的。」沈栗淡笑道:「說說。「

    「古家人發現姜氏死了,必然會找少爺拿主意,這樁事總會著落到您身上。他們手中有姜氏,有墨與少爺,還有一路為您留下記號的表姑娘——只怕他們就是為了引少爺去。」童辭道。

    「也有能是為了引誘與我同行的目標,但肯定包括我。」沈栗微微點頭:「就算沒被表妹發現,他們大約也會主動為我們留下些線索,碰上表妹對他們來說是意外之喜。卻不知他們為何衝著我來?」

    童辭不讚同地看著他:「聽您的話音應是有所推測,為何還……」

    「對方很會算計人心,教我不得不去,不得不立刻去!」沈栗苦笑:「姜氏是在古家不見的,在下已被捲入其中,擔了罪名。若教人知道我得到線索後沒有立即追擊,反而悠悠然等待應大人派人前來,只怕會被認為是匪徒的同黨,故意放走疑犯。何況如今表妹失蹤到底與我有些關係。姑母雖然深明事理,但若表妹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我卻耽擱了時間,這親戚以後就沒法做了。」

    沈栗長嘆道:「於公於私,我都必須立刻走上這一趟。」

    飛白聽罷,低聲囑咐侍衛們護好少爺:「真碰上危險,官兵們未必肯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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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死生

    沈栗想了想,勸童辭道:「先生不擅刀兵,何苦跟著犯險,且回去等著。 」

    童辭搖頭道:「正是因為遇到危險小人才要跟來。既是為少爺做事,哪有臨陣退縮的道理。」

    飛白疑他來歷,怕這人到時會作妖,連聲催他走人。

    童辭堅持不肯,只道少爺為難之時正是我輩立功之機。

    沈栗倒也不甚在意。童辭比他「文弱」多了,若說這人伺機在案牘上做些手腳倒還可能,到了真刀真槍搏命時,他能自善其身就不錯了。索性就教其跟著,看這人所圖為何。

    「若有不妥,旁人可顧不得先生。」沈栗道。

    童辭聽出沈栗語氣軟化,笑道:「小人絕不拖後腿。」

    飛白只暗暗打定主意到時要好生看著這人。

    道路越走越偏僻,加之官府下令戒嚴,竟連半個人影也不見了。那百戶亦覺心下忐忑,又派人回去找應如是、祁修文求援。

    到後來,古冰容的珠子大約用光了,留下的便是釵鐶、手鐲、玉珮等,再往後,則是用樹枝在路上畫的記號。

    好在官兵們俱都惦記著戴罪立功,搜索的仔細,才未走錯方向。

    一路急追,忽聽得兒童啼哭聲,兵丁立即圍上去,少傾竟帶回了古墨與!

    這孩子兩眼發直,嗓子都啞了。見到沈栗,越發哭得厲害。

    沈栗一邊哄他,一廂急著問:「你母親呢?可見你表姐?」

    古墨與抽泣道:「母親瘋了,教人殺了父親,又殺了表姐,表姐要我快跑,我,我就藏起來。」

    沈栗心下一沉,又問:「可見過幾個穿著緇衣的人?」

    「緇衣衛!他們殺人!」古墨與驚恐道。

    又問了幾句,古墨與只知道「殺了人」和「藏起來」,指著一個方向一頭紮進沈栗懷中不出來。

    沈栗知道這孩子大約目睹殺人被驚到,對那百戶道:「這孩子怕是問不出什麼了,如今時間緊急耽誤不得,咱們先追過去吧。」

    那百戶也知被嚇壞的人很難說清事情,何況又是個小兒,點頭道:「聽大人吩咐。」

    沈栗教人送古墨與回去,只這孩子驚恐的過了,不肯與陌生人走。沈栗無奈,遂吩咐自己隨從們親去送他——至少這幾個是見過的。

    「咱們的人手本就不多。」飛白低聲對沈栗道:「那些官兵太奸猾,身手又差,少爺可不能指著他們保護。」

    沈栗嘆息道:「表妹怕是凶多吉少了,安安穩穩將這孩子送回去,好歹是個心意。」

    飛白無法,只好依言撥出人手,心中只著急接應的人為何還不來。

    向古墨與所指方向追去,來到一片破屋前。沈栗方欲詢問這是何處,一聲呼哨,眾人霎時陷入廝殺。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沈栗一驚。

    他從緇衣衛出來時知道尤行志沒能帶走幾個人,只平日裡幾個護衛跟著。因此沈栗才敢帶著這隊人匆忙追來——便是對方再招攬些海寇,這些官兵也足夠應付了,打不得也跑得。

    如今再看,海寇也有,緇衣衛也有,竟還出現了很多身著紅衣的好手。他帶來的這點官兵完全不是對手。

    對敵人的數量和質量估計有誤,沈栗苦笑。他們哪來這麼多好手?

    心念電轉,腦中一時千頭萬緒。

    那百戶急道:「大人,怎麼辦,衝不出去了!」

    「那邊的路數像是湘州的。」飛白湊過來急道:「大人不該教侍衛們回去!」

    飛白是真急了,若教沈栗折在這裡……

    他家裡是世僕,對沈家堪稱忠心耿耿。當初沈淳教他接替竹衣伺候沈栗,全家人都歡天喜地。沈栗待屬下又和善公正,正是難得的好主家。飛白都不想如竹衣一般過些年由主家安排前程,他就想伺候沈栗到老。但凡沈栗有個閃失,比教飛白自己死上個七八次還要難受。

    危急關頭,沈栗一樣心生恐懼,指尖藏在袖子裡微微顫抖。

    強自鎮定,沈栗深吸一口氣,也不理那百戶,只向飛白道:「你能不能衝出去?」

    飛白兩眼通紅:「小人護不住少爺……」

    「沒有我帶累,」沈栗撕下衣襟,割破手腕,一邊用手指蘸血疾書,一邊問道:「只你一個,能不能衝出去?」

    飛白跳腳道:「少爺說什麼話!小人怎能拋下您!」

    「你不要急,聽我說。」沈栗快速道:「對方——大約是尤行志,他們要殺我且不必這樣麻煩,機會多著呢,所以我大約不會死。但必須有人逃出去送信,你方才說對方是湘州來的?」

    飛白驚惶道:「小人練武的時候被師傅們指點過,那是湘王府侍衛的路數。他們的衣裳……」

    「所以,這消息一定得教皇上和應大人知道,齡州有湘州叛逆活動,緇衣衛千戶所必須徹查。還得教人知道我沈栗不是叛逆同黨。必須有人衝出去!」沈栗目視飛白道:「你做的到的,飛白?」

    「少爺。」飛白喃喃道。

    「既使我今日要死,也不能不明不白的死!」沈栗深意道:「沒人出去,就沒人能向世人解釋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只能任由旁人猜測誹謗,甚至會因此牽連無辜。你要為為侯府想想,飛白!」

    飛白抖了抖嘴唇。

    沈栗不再多話,將血書與應如是的私印塞到飛白懷中:「出去後要替我辯白,也要記得告訴世人這些浴血拚殺的兄弟們有多英勇。」

    那百戶見沈栗自顧自囑咐手下逃出去,又是感嘆沈栗冷靜果斷,到這時還記得朝廷與家族,又覺心底不是滋味,可惜自己武藝稀鬆,沒有機會逃出生天。此時聽沈栗叮囑飛白一定要為兄弟們揚名,那點嫉恨頓時瞭然無蹤。

    他們原是擔了失察之責,要戴罪立功,這才匆匆追來落入陷阱。就如沈栗所說,死也就死了,沒人能為自己辯白。飛白多說一句,他們說必定就能多個身後名,不期嘉獎,起碼不算罪人,上邊多給些體恤也算惠及家眷不是?

    到了生死之際,這百戶倒是想得開。反正他自己是沒本事逃出去,別人肯為他說話,那也算賺著了。

    沈栗囑咐罷飛白,方轉頭對那百戶道:「原是本官輕率,才教兄弟們一同落難,本官對大家多有虧欠,若是有幸能逃過一劫,本官一定好好補償諸位。」

    那百戶大笑道:「怪不著大人,所謂生死有命,我等是自願走這一遭。兄弟們,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援兵就要到了。」

    底下人同聲應答,竭力殺敵。

    那百戶低聲道:「快走吧,再晚些,人都叫殺光了,想走也走不得。這位兄弟出去千萬別忘了給我等辯白幾句,就說我等是力竭戰死……總之不是裡通外敵便好。」

    「他指定忘不了。」沈栗道,推推飛白:「快走!我書房裡還有寫好的書札,是為市舶司鋪排第二次集會擬的章程,別忘了交給于大人。」

    飛白收好血書與私印,只看著沈栗不語。

    沈栗怒道:「走啊!」

    飛白一抹眼淚,跪下給沈栗磕頭道:「小人辦好少爺囑咐的事再回來,若少爺不幸……小的也來伺候少爺!」

    抽出腰刀,飛白奮力殺出去。

    侯府帶來的侍從大多被分出去護送古墨與,僅剩的兩個在前方混戰,沈栗身邊只剩下童辭一個善惡不明的。

    見沈栗打量自己,童辭苦笑道:「沒想到要與少爺一同赴死了。」

    援兵遲遲不來,自己這邊活人越來越少,眼見敗局已定。童辭喃喃道:「但願如少爺方才所說,對方費了如此力氣,本不是為殺您的。」

    沈栗不語,只在百戶和兵丁們護衛下漸漸後退。

    童辭遲疑道:「少爺,現下我等生死難料,小人有個問題……」

    「進去!」沈栗忽道。

    「什麼?」

    「那些人一直試圖逼迫我等向這間屋子走,咱們索性進去。」沈栗道。

    「若是對方設了陷阱……」那百戶疑道。

    「就是陷阱又如何?」沈栗淡然道:「留在外邊也不過等著被人砍。」

    對方手腳很快,官兵已經所剩無幾,眼看就要殺到身前。

    沈栗轉身進了屋子。童辭與百戶對視一眼,隨即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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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費盡心思為請你

    屋子裡稍顯昏暗,但仍能看清其中人物身上那顯眼的緇衣衛千戶官服。

    眯了眯眼睛,沈栗輕笑道:「果然是尤大人。」

    「果然?」尤行志隨意拱了拱手,權當見禮:「看來沈大人已經有所預料。千戶所……」

    「千戶所已被才千戶掌控,尤大人若是還有安排,只怕不易成功了。」沈栗道。

    「可惜,」尤行志稍覺遺憾:「本還想著叫兄弟們前來襄助的。」

    沈栗輕笑:「看來幸有才千戶謹守律令。」

    不是才茂堅持要先與應如是打招呼,說不定真教尤行志將緇衣衛騙出來。

    「才茂平日對沈大人多有推崇。」尤行志笑道:「他原是景陽紈絝子,如今做事倒有些樣子了,所謂近朱者赤,也是多虧沈大人提點。」

    沈栗失笑道:「尤大人未免忒看輕才千戶。在下公務繁忙,自顧尚且不暇,何談提點他人?」

    才茂紈絝之名滿景陽,可當初才經武偏偏就在牙人手裡收養了他,偏偏他再不爭氣才經武也沒想著再收養其他人,單憑「疏於教養」那點歉疚,怎麼可能?這人往日裡作天作地,可除了才經武,也沒見他挨過誰的鞭子,吃過什麼大虧。

    沾花惹草荒唐了小半輩子,在三晉發覺養父對自己確實不肯容忍了,他立時就能想著哄騙丁柯以搏才經武高興,又果斷加入緇衣衛,下狠心去湘州搏命,還能保著一位閣老活著回來,一朝爬到千戶的位置上。教養父更加看重他。

    從內監群裡掙出來、領兵多年的才經武都不一定比他這個養子心眼多。

    尤行志微微一愣,琢磨一會,點頭道:「沈大人說的有理,倒是在下疏忽了。」

    沈栗卻無心與他繼續兜圈子,直接了當地問:「尤大人引在下來此是欲取我等性命嗎?若是如此,無需贅言,不妨動手吧。」

    「怎麼會?」尤行志微笑道:「在下煞費苦心請大人來,怎會害了尊駕性命。」

    方才打發飛白時,沈栗也曾推測自己或可活命,其實心中並無把握。此時聽尤行志親口說出來,沈栗頓覺心頭一鬆,眼前霎時有些恍惚。之前強自鎮定,如今才覺後怕,有冷汗漸漸劃過脊背。

    耳聽得身邊童辭、百戶俱都長舒一口氣——沈栗不死,他們才有活命的機會。

    尤行志一直仔細盯著沈栗,見他談笑自如,不覺欽佩道:「不愧是輔佐東宮的沈右丞,果然膽氣過人。」

    「不,」沈栗漠然道:「其實在下怕的很。」強撐而已,腿還在抖呢。

    他坦然說出來,尤行志倒不信了,只笑道:「沈大人過謙。」

    沈栗默然,盯著尤行志追問:「不知尊駕到底有何目的?「

    尤行志笑道:「我家殿下欲見閣下一面,路途遙遠,故此本官特來相請。」

    「殿下?」沈栗微微嘆息:「此行……欲向湘州?」

    尤行志點頭:「沈大人所料不差。」

    果然!童辭與百戶微微抽氣。

    沈栗奇道:「不知在下何德何能,教尤大人費心來請?」

    齡州的官員多著呢,布政使才是大頭,再者你佔著千戶所也能做許多事,為什麼拼著暴露行跡,也要「請」我沈栗?

    「聽說朝廷所持的火藥是出自於沈大人之手。」尤行志也未掩飾,直言道:「湘州也需要這火藥。」

    童辭二人的抽氣聲更大了。

    沈栗微微恍然。

    其實現在朝廷所制成的火藥仍有很多不足,沒有現代工業,做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是土雷。但用在戰場上,仍能給敵人造成很大困擾。

    湘州準備謀反準備了十幾年,家底算是充足,但到底是與舉國之力為敵。盛國的國庫再窮,也不至於被這場戰爭拖垮;湘王攢的家底再多,也經不起長期消耗。

    湘王原本是打算快速攻往景陽,途中以戰養戰。沒成想,湘兵雖打的奔放,朝廷的大軍手中有火藥。戰局與湘王預期相差巨大。

    唯一能讓湘王覺得安慰的,是如今好火藥的產量仍不算大,又要防著北狄興兵,邵英沒捨得給玳國公世子太多。又受湘州氣候影響,火藥的威力減少了些。

    可僵持的戰局仍令湘王坐臥不安。

    以一域攻一國,拖得越久,湘王的勝算越小。

    湘王覺得,無論如何,本王也得把火藥弄到手。

    可自前些年宮門夜開案後,景陽被守得跟個鐵桶似的,邢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率領緇衣衛過篦子。別說湘王要往朝廷工部安插人手,探取火藥配方,就是想派人混進相關官員府邸做個僕人也不容易——不但緇衣衛要查,不混成世僕,只能在門口掃地,連近身伺候的機會都沒有。

    工部沒指望,還有誰知道火藥的配方?

    沈栗!

    托出身的福,皇帝沒把沈栗弄到工部關起來。

    沈栗要是仍在景陽,湘王也拿他無可奈何,想把沈淳的兒子、東宮的輔臣從國都偷出來,難如登天。

    誰叫沈栗跑到齡州來了呢?

    尤行志在齡州潛伏日久,可惜,他這個緇衣衛千戶的前程已經到頂,再想往上爬,實在太難。尤其是湘王起兵以來,緇衣衛行動越加頻繁。指揮使邢秋一是為了完成皇命,也是藉機清除異己,不但糾察百官,自己內部一樣要查,好些人都被問罪。尤行志自覺有些待不下去,生怕有朝一日露出馬腳,被押到刑場上剮了。何況他在齡州任差,對湘王的幫助並不大,難以得到重用。

    聽說沈栗要來,尤行志立時動了心思。

    他想回湘州,總要有個由頭,至少不能說自己被查怕了,只好灰溜溜逃命吧?

    若能將沈栗帶回去,不但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齡州,還能立上一大功,在王爺面前好生露一回臉。

    「您既打定主意離開齡州,自然巴不得功績更大些。除了將在下抓走,索性順手讓齡州亂上一亂。」沈栗推測道:「所以你幫助海寇來劫法場,唔,在下原覺著麻高義表現有些出格,想來也是尊駕在背後鼓動。海商鬧事,文人上書,龍神娘娘劫法場、搶富戶——若是件件都如尊駕之意,如今齡州必然大亂,您在湘王殿下面前確實要被高看一眼。」

    「可惜,有沈大人周全謀劃,麻高義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胡三娘,哦,也就是你們說的龍神娘娘,她是姜寒的三女兒,也沒攪起什麼大風浪。實在浪費本官心力。」尤行志喟嘆道:「不過,請沈大人往湘州一行才是要緊事,餘者皆是為此,便是有些瑕疵也不妨事。」

    沈栗苦笑道:「齡州近來風浪不斷,今日更是走了姜寒,如今在下也入尊駕罄中。尤大人所求皆如所願,何言瑕疵?」

    「不敢當,」尤行志得意道:「得沈大人誇讚,本官著實慚愧。」

    「卻不知胡三娘一旦得知大人幫著麻高義拿捏姜寒,後又故意利用在下表妹洩露劫法場的消息,以圖用海寇吸引官兵和水師,方便您暗中下手,會如何氣惱?」沈栗忽問。

    尤行志微笑道:「你當胡三娘不知道麻高義之事嗎?那人還是她救走的!姜寒那布政使做得好好的,又怎會再認她一個海寇回去?又怎麼會答應她一起去湘州?本官只是幫她認回父親而已。至於消耗了一些海寇,權當是給本官回報吧。」

    「只怕這個回報並非胡三娘自願付出。」沈栗嘆道。

    「那女人愚鈍的很,事急從權,本官只好自行處置。」尤行志曼聲道:「何況本官還救出了她的姐姐?不然憑她手下那些海寇,可沒法劫古家姜氏出來。」

    「若非您想引我家少爺出來,只怕也不會好心救姜氏。」童辭忽然道:「否則你既救了胡三娘的姐姐,為何沒派人去救姜家其他家眷?」

    「官兵四處鎮壓,本官手下也沒多少人手。」尤行志悠然道:「實在是力有不逮。」

    童辭看了眼屋外拚殺的叛賊,冷笑道:「缺少人手?」

    「童辭!」沈栗頭痛道:「禁言。」

    你和他爭這個做什麼?難道還真的要為胡三娘鳴不平嗎?

    「看看,」尤行志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位先生的道行顯然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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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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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5 01:36:3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百一十六章 嫁期未至逢死期

    童辭回過神,意識到如今是人在簷下,立時緘口不言。那百戶敬佩地看著他:好膽!沈大人與這狠人談論時尚且謹慎,您居然敢當面抬槓?

    此時屋外戰鬥已趨平息,幾個侍衛進來,朝尤行志點點頭,徑直走到沈栗等人身邊,劈頭一刀,殺了百戶。

    童辭見機得快,侍衛過來時就覺出不好,立時抓住沈栗衣裳,縮到他身後。

    沈栗瞥了他一眼,上前微微阻攔道:「這是在下隨從,還請手下留情。」

    侍衛們看向尤行志,見上司點點頭,方收刀退下。

    童辭死裡逃生,**不已,感激地看著沈栗。

    「大人,」侍衛稟告:「有個人衝出去了,屬下已令人跟上。」

    尤行志望向沈栗,輕笑:「禮賢侯府門下,果然名不虛傳。」

    沈栗並不答話,只心中企盼飛白能順利逃脫。

    「既如此,不必追了。」尤行志起身道:「不要耽擱時間,官兵須臾即至,我等須得趕快撤離。」

    聽得尤行志說要離開,沈栗立即轉頭目視神龕。

    尤行志見了感嘆:「沈大人體察入微。」

    「官兵將來,尊駕帶著這麼多人,不可能在外面行走,再者如今城門已經關閉,不准進出。大**走,想來另有蹊徑。」沈栗搖頭道:「這片屋子看著廢棄已久,其中家什破爛,唯獨此屋中的神龕顯著新鮮。」

    誰看不出其中蹊蹺?多半是地道。想來這片屋子平日裡也並不是如外觀那般真正被廢棄了,該是個據點。

    尤行志但笑不語。平日裡仔細觀察自是會覺出不對,但危急關頭,又有幾人能注意到?那個姓童的隨從,不就沒有發覺嗎?

    上前幾步,親手觸動機關,神龕移動,露出其下洞口。尤行志催促:「沈大人,請吧。」

    沈栗默默盯著地道。

    童辭緊張地看著他:這一去是往湘州,其中干係太大,少爺大約是不肯的。

    尤行志似笑非笑:「沈大人?時間緊迫,還請快著些。」

    沈栗閉了閉眼:「還有個問題,在下的表妹呢?」

    「據說閣下並不喜歡那位古姑娘。」尤行志皺眉道。

    「姜氏說的?」沈栗道:「那是我表妹,是我姑母所出!」

    尤行志眼神閃爍,輕咳一聲:「古姑娘……在路上。」

    沈栗閉口不言,當先走了下去。童辭嚥了嚥口水,連忙跟上。

    見沈栗肯走,尤行志輕舒一口氣。此去湘州路途遙遠,沈栗若是執意反抗也是麻煩。

    望望屋外一行人眾,向手下使個眼色,隨即走下地道。

    得了他的暗示,底下人一聲呼哨,餘下的緇衣衛與紅衣人調轉刀頭,殺向方才還協作砍殺官兵的海寇。

    海寇們武藝本就及不上這些好手,又是猝不及防之下,慘叫也未發出幾聲,俱都見了閻王。

    見沒有活口了,眾人方依次下了地道。

    地道裡空氣潮濕,便是有火把也嫌昏暗,巷道狹窄,窘隘處只容一人來去。

    沈栗走了半晌,忽問:「這地道通向哪裡?」

    「直通城外,不久即見海灘。」尤行志笑道:「這地道確實不好走,委屈沈大人了。」

    沈栗嘆道:「萬幸。」

    尤行志奇道:「什麼?」

    「所幸這地道如此狹窄,不能容大批軍隊進出。」沈栗道。不然,就憑尤行志掌握的這個地道,齡州說不定就要易主。

    尤行志怔了怔,坦然道:「不錯,在下確實想過建議湘王殿下派兵從海上來。可惜這地道太窄,若是兵丁一個個進來……」如此多一批人,還未集結完畢,那邊官府就已經發現了。

    沈栗點了點頭,價值不大,因此撤走是才毫不在意地暴露。

    有人道:「或可令人由此進城後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尤大人在齡州經營多年,也未圖謀裡應外合打開城門。」沈栗笑道。

    如果城門那麼容易被打開,怕是攻城的都會想著裡應外合之計,各地也不會那麼熱衷於築城了。

    事實上,在戰爭中能成功裡外呼應打開城門的事例並不多。冷兵器時代,守城方對城門的「執著」是可以被信賴的——教敵人從外面破壞是無可奈何,教人從內部打開……那才叫死不瞑目呢。

    「閉嘴!」尤行志呼喝手下:「不要信口開河。」

    沈栗摸了摸牆壁:「摻雜岩石,怪不得尤大人沒想著擴建。」

    「這地道多半是前朝留下來的,後來被在下發現。」尤行志道:「也不知籌建者挖來做什麼用的。」

    沈栗的腳步忽然頓了頓,隨即搶上幾步。這裡稍顯寬敞,古冰容正氣息奄奄倒臥一邊。

    沈栗輕輕將其扶正,見她胸腹間有血跡滲透。向童辭招了招手,童辭連忙上前幫著查看。

    古冰容還有些知覺,睜開眼見是沈栗來,有氣無力道:「表兄,你真的被他們抓來了?都是我……我又闖禍了。」

    沈栗盡力平靜道:「他們原本就是奔著我來,倒是我連累了你。」

    顧不得男女大防,檢查一番,見古冰容肋下有個小孔,沈栗瞳孔縮了縮,望向尤行志:「是誰下手?」

    尤行志輕咳道:「姜氏。」

    「用簪子?」沈栗問。

    尤行志點點頭。

    沈栗閉了閉眼。

    姜寒出首時,姜氏就曾試圖用簪子攻擊沈栗,沒能成功。如今這一簪子到底刺在古冰容身上。

    古冰容**道:「她恨我偷聽了消息,又告訴了你。」

    沈栗聽表妹**的痛苦,狠狠瞪了尤行志一眼。

    古冰容能聽到劫法場的消息,俱是出於尤行志的安排,她今日會「跟蹤」姜氏而來,也是對方手下蓄意引誘。

    尤行志摸摸鼻子,含糊道:「姜氏的兒子趁她們爭鬧時跑了,姜氏就對其下了狠手……若是知道閣下對古姑娘如此看重,在下不會任由那女人行兇的。」

    沈栗冷笑:「在下表妹會些身手,若沒人相助,姜氏怎麼可能傷到她?」

    尤行志轉頭不語。

    童辭附耳低聲道:「傷口雖小,卻刺透內臟,雖不會立即就死,卻無法醫治了。」

    沈栗心下明白,輕聲嘆息。以現下的醫術,這種傷是根本沒法救治的。

    姜氏是要古冰容慢慢地死!

    古冰容虛弱笑道:「我還當他們把我扔進這地道裡再沒人會知道呢,誰想臨死前還能見到親人。」

    「沈大人,我等還需盡快上路。」尤行志催促道。

    沈栗默然,起身背起古冰容繼續前行。

    尤行志遲疑一下,到底未曾阻攔。

    古冰容在沈栗背上,沉默一會兒,忽貼著他的耳邊斷斷續續地說:「表兄,其實我當初要嫁你只是想給自己找個好人家,我知道家裡敗落了,才想嫁到侯府去,好教那些嘲笑我的人羨慕。」

    沈栗聽出不祥之意,低聲道:「不要胡思亂想。你自小被拘在家裡,見的人少,才會被幾句閒言碎語誤了。」

    「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古冰容**道:「我得說完。」

    沈栗道:「你說,表兄聽著。」

    古冰容沉默片刻,幽幽道:「後來我是真的喜歡表兄了。你那麼好……樣樣都好,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我怎麼能夠不喜歡,怎麼能夠錯過你……」

    沈栗但覺肩上漸濕,該是古冰容淚水留下來,輕聲道:「我娶你,表妹。」

    古冰容輕嘆道:「不,如今我不想嫁給表兄了。我仔細想過表兄那天的話,覺得給表兄做妹妹確實要比賴上表兄做妾好的多。」

    沈栗但覺喉頭哽咽,平靜一番,低聲道:「我娶你,我得把你的牌位放到祠堂裡去,教你日後享受香火。」

    女子未嫁是不能進祖墳的,也不能享受供奉。沈栗是打算將古冰容算作良妾,教她在沈家的祖墳找個角落——其實無子的妾能不能有幸埋入祖墳還在兩說,但古冰容本就有沈家的血統,她受難與沈栗也有些牽連,沈栗想盡力為她爭取。

    不過想叫她去的安然些罷了。

    「是真的?」古冰容喜道。

    「是真的。」沈栗道:「我回去就和姑母提親。」

    古冰容抽泣道:「我很歡喜。你要告訴我父親母親不要傷心。」

    沈栗俱都應下。

    這女孩伏在伏在沈栗背上,氣息漸弱,竭力說一句:「表兄,我喜歡你。」

    言罷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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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5 01:36:4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百一十七章 破船一艘

    古冰容甘心瞑目,沈栗不由大慟。

    這女孩不過十六歲,自幼被養的有些驕縱,又囿於流言蜚語,故嫌左性、冒失,卻著實當不得一個「壞」字。

    憑她是沈家的血脈,憑她那出眾的美貌,總會有個好前程,嫁一個好人家,如家人希望般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待日後相夫教子時,思及年輕時莽撞歲月,不過哂然一笑。

    然而如今她卻無聲無息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道裡。

    更令沈栗耿耿於懷的是,表妹雖死於姜氏之手,卻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不是為了他,古冰容不會纏上姜氏,也不會被尤行志輕易利用,不會被姜氏恨上,不會最終挨上那要命的一簪子。

    如今就算沈栗答應娶她,也不過空擔個妾室的名分,憑她的家世,何至於要賠上性命與人做妾?

    童辭是知道沈栗與這位表姑娘的一些淵源的:這女孩活著時,少爺不想娶她;她死了,少爺卻為之傷心不已。

    微微嘆息,童辭低聲勸道:「少爺節哀,表姑娘也算得償所願,當死而無憾。」

    「怎麼會沒有遺憾?她才活了幾歲……一個牌位能抵什麼!」沈栗啞聲道:「姑父姑母當如何恨我!」

    童辭默然。

    照理說沈栗對古冰容也算仁至義盡。這姑娘是自己摻和進此事的,沈栗得知險情,也立時追上來,更是為此落入陷阱。又主動提出要納她為良妾,教她日後享受沈家的供奉。

    說是納妾,如今不就是娶個牌位進門麼?自古只見女子抱著亡夫的牌位成婚,哪見過男子娶牌位的?何況是個妾!人家正妻還好好活著呢。卻要少爺日後如何與侯府交代,如何與少夫人相見?

    然而,表姑娘她……歿了啊。

    好好的女孩,前幾日還見她精精神神跳著腳作天作地,如今卻成了一具蒼白屍體。

    別說沈栗扼腕,作為旁觀者的童辭,亦是心中惻然。

    尤行志摸了摸鼻子,訕訕然無話可講。

    他一直叫胡三娘利用她與姜氏的關係,出入古家,從姜氏口中探聽沈栗消息。在這對姐妹口中,這位古姑娘愚蠢瘋癲,仗著與沈栗有親,硬賴著人家做妾,沈栗煩她煩的不行。

    故此當姜氏執意要殺古冰容時,尤行志不以為意,無聲默認了。

    哪成想沈栗竟肯捧人家的牌位進門!

    死了都要,這分明是放在心頭的。

    人家倒貼你都不肯,誰能知道你喜歡?

    這些文人的心思真是難以揣測。

    「沈大人節哀。這個,如此絕色女子年輕夭亡確實令人可惜。不過我湘州歷來出美女……我家殿下也有幾位美貌郡主,以大人的才學,到時定能得王爺看重,將來娶上一位郡主……」見沈栗與童辭俱都怒目而視,尤行志輕咳一聲,艱難地將話說完:「如今追兵將至,古姑娘既已歿了,還請放下她吧。我等該專心趕路才是。」

    童辭抖抖嘴唇,正思量著如何為少爺爭執幾句,卻見沈栗一聲不吭,將古冰容痛快放下,為她稍整儀容,又將在懷裡掏出手帕遮起她的面容,隨即在地上劃下「沈栗之妾古氏」一行字。

    長身站起,沈栗低聲道:「走吧,官兵追上來總會為她收斂的。」

    他連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將這女孩的屍體背出去,又如何安置呢?還不如留在這裡,至少能得副棺材。

    沈栗心中鬱鬱,再不與尤行志搭話,一行人默默趕路。

    這地道相當長,到後來,牆壁上已無人工開鑿的痕跡。沈栗微微恍然,這該是個天然洞**,因生的巧妙,**底與齡州城接近,故此有人繼續開鑿,令其通到城裡。這地道用在軍事上不太可能,該是被用來作為逃命之途的。如今時過境遷,原主人已不可考,倒叫尤行志用來撤退,也算物得其所。

    眾人只走得腳酸,方到得出口,果然距海不遠。

    尤行志教人負著沈栗與童辭,眾人撒腿狂奔。不一時到得海灘,但見海上遙遙有艘大船。兩三隻漁船已候在海邊,見了眾人,忙向岸邊靠來。眾人等不及待漁船靠岸,直接涉水過去爬上船。

    接了人,漁船瘋狂搖櫓,不一時到得大船邊。原來這裡並非港口,大船靠不得岸,只好先叫漁船接應,到得海上才好換船。

    尤行志一直防著沈栗作難,不想沈栗雖有些不悅,倒是一直老老實實,未有抵抗之舉。如今登上大船,尤行志更是鬆了口氣,沈栗一副文弱之態,他那隨從童辭駝背猥瑣,更是手無縛雞之力,如今這一船人還看不住兩個文人嗎?

    一聲令下,尤行志連聲催促開船,侍衛立時吩咐下去。

    沈栗自出了地道便一直教人背著,此時才被放下。舉目環視,微微沉吟:「尤大**從海上走?倒是可以避開路上盤查。不過這船也嫌太破舊了些,卻不知能否經得起海上風浪?」

    尤行志笑道:「沈大人儘管放心,這船還是很結實的。」

    童辭湊近沈栗,低聲道:「不像是商船,該是海盜的盜船……太破了,怕是很長時間沒有修過。」

    沈栗微微點頭。

    童辭的聲音雖低,但尤行志一直注意著他們,習武人耳聰目明,倒也聽得幾個詞。見沈栗與童辭一口同聲說著船破舊,不由微覺尷尬。

    尤行志也是沒有辦法。

    其實由海路並不能直抵湘州,到了那邊還要想法子悄悄登岸,穿過緡州治下,才能回到湘州。

    然而他在齡州攪混水,又劫了姜寒與沈栗,還不知官府要怎生追緝呢。從路上走出入城池均要被盤查,他們人數不少,難以掩飾,又要防著沈栗伺機逃跑。尤行志思來想去還是乘船為上,畢竟在海上能繞過不少關卡,又可拘著沈栗。

    這船乃是他從胡三娘那裡誆來的,他原說是派手下用這船來吸引水師,為海寇登岸製造良機。因此胡三娘自然不會撥出好船——只剛好能動而已。

    可惜胡三娘信錯了人,情況恰恰與尤行志允諾的相反,海寇上岸的真正地點被尤行志賣給了水師,為他帶著沈栗撤退製造了良機。

    沈栗微微一笑。雖還沒完全弄清尤行志的小動作,但有一點他卻可以肯定:湘州方面對尤行志在齡州這番作為並不知情。因此那邊才沒人來接應尤行志,教他「清苦」到用這樣的破船來撤退。

    是怕人搶功?或是擔心那邊不允許他放棄緇衣衛千戶的職位撤離齡州,另外派人來進行他的計劃?沈栗微微垂目。

    「大今日教沈大人受驚了,下人不慎,令大人的衣裳也被海水打濕,本官這就安排房間,請二位沐浴更衣,喝碗薑湯,好生歇息一番。」尷尬了一瞬,尤行志復又笑道。破船也好,好船也罷,總之沈栗如今是落在他手中。只要回到湘州,自是大功一件,那才是春風得意之時。

    沈栗點頭:「客隨主便。」

    正說著,船上一片哄鬧,卻是姜寒、胡三娘並姜氏父女三人過來。

    姜氏一見沈栗便發了狂,抽出頭上簪子便撲過來。

    沈栗微微冷笑,也不躲讓,由得那女人衝過來。倒是童辭大驚失色,慌慌張張扯著沈栗要他避開。

    姜氏到得近前,舉手欲刺,愣不妨被人掀到一邊。

    胡三娘連忙扶起姜氏,怒視尤行志:「你做什麼?」

    沈栗只盯著姜氏,瞳孔微縮。

    尤行志曼聲道:「沈大人是本官請來的客人,不容他人傷害。」

    姜氏到底懼怕尤行志,不敢再行兇,只瞪著沈栗嘶聲道:「我兒子呢?」

    沈栗冷笑:「難道就不問問你丈夫?」

    姜氏一噎,又問:「我兒子呢,我的墨與呢?」

    「你如今倒想起兒子了,可惜,那孩子怕是不願認你。」沈栗嗤笑道:「他母親總是與他父親吵架,又整日癲狂,忙著進香唸經的,這孩子早就以為自己的母親瘋了。」

    「你胡說!」姜氏大哭道:「都是古逸節對墨與說我的壞話……」

    「案發之前,古家一直沒阻止你與小表弟接觸,」沈栗哼道:「你怎麼就不想想那孩子怎麼就會輕易相信自己的母親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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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豈可言湘州
      
    「是他父親教壞了他!」姜氏狠道︰「是你們騙了他!把我兒子還給我!他總會想明白的,還給我啊——」

    沈栗冷笑道︰「且用不著別人騙他!你當著那孩子的教外人敲他父親的頭……」

    「郎君他沒死!」姜氏嘶聲道︰「墨與是誤會了,他不肯聽我解釋,執意要回去看郎君……」

    「你殺了表妹也是誤會嗎?」沈栗厲聲道。

    姜氏怒道︰「她該死,是她透漏消息,才令三娘失手,我姜家家眷都陷在城裡沒出來,難道還不值她一條命嗎?她還叫墨與跑掉!」

    「那孩子看見了。」沈栗輕聲道︰「那孩子沒有立時跑開,他就藏在一旁,親眼看你怎麼殺了他堂姐的。」

    姜氏猛然愣住。

    「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殺死父親與堂姐,那孩子確信你已經瘋了。」沈栗輕笑︰「他是被你嚇跑的。」

    「不會的,他是我生的,我是他母親啊!」姜氏彷彿尋求支持般,抓住胡三娘的手︰「這世上哪有不肯認娘的孩子,是不是,三娘?」

    「真可憐啊。那孩子還不知道,因你參與劫法場,整個古家和姜家留下的人都要被問罪。」沈栗刻薄道︰「那孩子以為逃回去就能安全了,卻不知日後小小年紀就要和父祖一起被推上法場砍頭。哎呀,逆謀罪滿門抄斬,怕是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你胡說!沈怡是你的姑母,你會保古家的。」姜氏怒道。

    「別傻了。」沈栗嗤笑道︰「尤大人要帶本官投湘州呢,齡州的事本官可顧不得了。」

    姜氏愣愣地看向尤行志。

    沈栗意有所指道︰「那消息不是表妹聽到,也會有別人洩露出來,姜氏,只怕你恨錯了人!」

    尤行志盯了沈栗一眼,沈栗哂然一笑。

    胡三娘與姜寒心思轉得快些,聽出沈栗話外之意,俱都看向尤行志。

    尤行志虎著臉,一眼不。

    「本官累了,」沈栗曼聲道︰「沒空與這瘋婆子打嘴仗,尤大人,給本官安排的房間呢?」

    尤行志沒好氣道︰「來人,帶沈大人到客房。」

    「慢著!」胡三娘攔道,轉向尤行志,似笑非笑道︰「這樁事該由女眷來安排的,大人只管交給奴家。」

    尤行志知道姜家三人深恨沈栗,胡三娘此時攬事,定是想趁機害人,搖頭道︰「沈大人乃是本官貴客,不容慢待。」

    胡三娘撒嬌道︰「大人也忒小看奴,放心,保管安排妥當。」

    尤行志微微遲疑,他是不願太過得罪沈栗的。這人才華橫溢,湘王又急於得到火藥配方,若沈栗甘心歸附,日後少不得要同殿為臣。然而轉念想到沈栗方才明裡暗裡挑撥是非,便覺著教胡三娘磨磨這位侯府子弟的脾氣也好。有自己在,這女子也不敢下狠手。待沈栗知道厲害,自己再出面賣個人情便是。

    「那就有勞三娘。」尤行志點點頭,強調道︰「要好生照料沈大人。」

    「您就放心吧。」胡三娘笑道,睇著沈栗,不懷好意道︰「沈大人,請吧?」

    「三娘?胡三娘?」沈栗挑眉︰「這位就是執齡州海寇牛耳的龍神娘娘?」

    「不敢當,」胡三娘冷笑道︰「在沈大人眼中,奴不過是個賊婆,偽神之妻而已。」

    沈栗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尤行志苦心將他「請來」,自是不會令人傷他,故此心中猶有郁氣的沈栗對胡三娘也不太客氣。

    胡三娘氣結,好容易壓下胸中邪火,怒道︰「沈大人在遲疑什麼?海上風涼,快隨奴家走吧。」

    沈栗掃了姜寒一眼,默然跟著胡三娘離去。童辭一直偷瞄胡三娘,此時回過神來,慌忙跟上。

    「少爺,」童辭低聲道︰「這女子好似咱們來齡州路上踫到那個賣身的姑娘。」

    沈栗回頭,詫異道︰「你認得出?」

    當初沈栗只遠遠注意到那女子穿戴打扮不合身份,並未湊近端詳她的面容,時日又久了,早記不清。

    「認得出,」童辭道︰「小人會些丹青之術,當日也曾仔細打量過那女子。所謂畫匠畫人只畫皮,畫師畫人亦畫骨,她雖換了衣裝,這身骨肉卻換不得。」

    沈栗微微點頭。據說善畫人物者往往可敏銳洞察他人形貌骨骼,不是有些把握,童辭也不會輕易點出。

    「當初在客店中見夫人賣身哭得可憐,我等還著人偷偷送去銀兩,可惜那人卻不見了。」沈栗試探道︰「夫人可知他去哪了?」

    胡三娘回頭嬌笑道︰「哦,當時是有個人鬼鬼祟祟地跟著奴,教奴心中驚怕,只好托尤大人處置了。卻未見什麼銀子。」

    沈栗默然。雖當時就料到那人必死無疑,然而如今切實聽到死訊,仍是心有慼慼焉。

    「說起來,奴有些手下明明跟著尤大人去的,方才卻未見與你們一同回來,」胡三娘故作漫不經心道︰「沈大人可見過嗎?」

    沈栗心下電轉,目光閃爍道︰「夫人怎不直接去問尤大人?」

    見胡三娘咬唇不語,沈栗低聲道︰「夫人怕也覺出尤大人不可信吧?」

    「住口!」胡三娘怒道︰「奴與尤大人積年交情,卻由不得你輕易挑撥。不說便罷!」

    沈栗曼聲道︰「海寇麼,原砍殺官兵時還見了不少,離開時他們與尤大人的手下們落在後邊,再趕上來時,就只見尤大人的手下了。」

    注意到胡三娘的呼吸猛然急促了幾分,沈栗輕笑道︰「尤大人既容在下與夫人講話,想來是不怕您從在下這裡聽書什麼的。也是,想來這船上已經沒有幾個海寇了吧?」

    艙內昏暗,胡三娘持燈的手猛然顫了幾顫。

    「看來這砧上魚肉非止在下一人。」沈栗輕笑道。

    胡三娘回頭怒視沈栗。

    「識時務者為俊傑,夫人還是忍了吧。」沈栗悠然道︰「看來您與尤大人交情頗深?他總不會虧待您不是?」

    胡三娘雙目泛紅,抬手要打。

    「您說,如今是我這個握著火藥配方的東宮輔臣對尤大人比較重要呢還是一個失去了手下的女海寇對他重要?」沈栗快道。

    胡三娘舉著的手揮了一揮,到底沒打下來,冷笑道︰「沈大人堂堂男子,何必學這小婦口舌樣,沒得教人恥笑。奴家不聽尤大人的,難道聽你挑撥?」

    沈栗但笑不語。

    胡三娘若沒有聽進他的話,方才那一巴掌為何要收回去?

    看來這女子與尤行志的同盟確實存在裂痕,與其說相互合作,倒不如說是在相互利用,而如今站在上風的顯然是尤行志。

    沈栗微微垂目,這女子能在海寇窩裡掙出來,除了被海龜營救的好運氣,其野心也不小,顯然尤行志不會太喜歡這種野心。

    胡三年氣咻咻將沈栗二人引至船艙下層,順手拉開一道門,輕笑道︰「二位,地方到了,請吧。」

    童辭頓時大怒,譏諷道︰「夫人待客果然周到。」

    此時船艙下層通常不用來住人,而是多用來儲物,或作隔水層。這裡陰暗潮濕,哪裡是人待的地方。

    沈栗倒未覺憤怒,他將姜寒送到獄中,又攪了胡三娘劫法場,有這個待遇,怕是還要感謝尤行志先警告過胡三娘。

    如今姜寒怕是還沒意識到自己已被灌了毒藥,否則哪怕有尤行志震懾,姜家姐妹也會跳腳的。

    「還要多謝夫人款待。」沈栗邁步進去,打量一番,輕笑道︰「不過這房間缺少桌椅床鋪,也無燈台茶盞,本官自幼身體虛弱,方才又吹了冷風,怕是要病了。」

    胡三娘翻了個白眼,哼道︰「奴自是不會慢待大人的,且稍待片刻,奴這就吩咐下去。」

    「有勞。」沈栗不在意道。

    胡三娘忍著氣,順腳將童辭踹進去, 噹一聲將門關上,隨即門後響起鎖鑰聲。

    童辭一咕嚕翻身起來,撲到門前使勁推了推,沒有推動,洩氣道︰「少爺,他們這是要將咱們關起來。」

    船艙裡漆黑一片,沈栗站在原地負著手道︰「階下之囚而已。」

    童辭默然,半晌輕聲問︰「少爺,您真的打算投湘王。」

    「投湘王?太子怎麼辦?禮賢侯府怎麼辦?」沈栗嗤笑道︰「拙荊為在下生下兒子,我還沒看著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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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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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5 01:37:1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百一十九章 挫折
      
    童辭澀然道︰「但如今我等被拘在海上,可謂插翅難飛。」

    沈栗沉默良久,幽幽道︰「別說投靠湘王,只要在下這張臉出現在湘王府,那邊能做的文章就多了!我沈家九族覆滅,東宮也會為人所攻訐……無論如何,在下都不可以活著與湘王相見!」

    可想而知,沈栗前腳踏進湘王府,後腳湘王就會對朝廷宣稱沈栗另投明主了!

    至於沈栗是否真的投降,他已經身在湘王府,誰能說得清?誰能替他辯白?

    這一巴掌狠狠扇在朝廷臉上,任誰都忍不得。

    哪怕皇帝一向信任禮賢侯府,也要拿沈家祭旗。

    沈家當年雖與族人分了宗,但開國之後綿延三代,如今第四代都降生了,父族、妻族、母族,上上下下幾百條人命,沈栗哪裡擔得起?

    何況他的長子才剛出生。沈栗活了兩輩子才得了這麼個小東西,連一面都沒見著。

    除了天生冷心冷肺,但凡遇到危險,天下的父母都是恨不得用自己的命來填孩子的命的。單為保護那個寶貝,沈栗也不允許自己有半點成為叛臣的可能。

    再有,東宮出了個叛國的輔臣,太子用人的眼光也會被人質疑。二皇子窺伺已久,一定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沈栗從十一歲就開始了伴讀生涯,這麼多年過去,說視太子為朋友算是笑話,君臣默契總是有幾分。這位殿下對他也確實算得上優厚,這年月,想找個好主公也不太容易,以沈栗的脾性,也不會願意給太子帶去麻煩。

    悵然嘆息,沈栗低聲喃喃︰「在進入湘王府之前……」

    童辭猛然倒抽一口涼氣。原來少爺不是不抵抗,他只是要在這段去往湘州的路程中尋找逃脫的機會,倘若在抵達湘王府前仍未能如願……童辭只覺耳邊嗡嗡直響,若是少爺要以死明志,我要跟隨嗎?啊,我對湘州沒有用處,到時氣急敗壞的尤行志是不會留著我的!

    可我……童辭怔怔地想,苟且偷生這麼多年,死活倒也不甚在乎,可我還有未竟之事……

    童辭在這邊為生死而苦惱,沈栗站在黑暗中,卻覺滿腔憤懣無處洩。

    這是他自穿越後遇到的最大一次挫折!

    人生在世,總會有遺憾,區別不過多少而已。中年回,往往會感嘆當初我若如何現在又當如何如何等等。然而當時年少,哪裡看得清前路?更別提到老年,總有那麼一兩件事,一旦想起便教你痛徹心扉,恨不能捶胸頓足,甚至連想都不願想起。

    沈栗此生一直致力於規避這種遺憾。他自謂沒有太大的野心,沒覺著自己比古人優秀到哪裡,也沒覺著一朝穿越就能威震四海。不過是活的認真、努力,想要這輩子過的圓滿些,少留些遺憾。

    他這些年苦心經營,家族、前程、朝廷,力求事事妥帖,但凡不是恨他到咬牙切齒的敵人,提起他來少不得要讚一聲「好」。

    別人只看沈栗銳意進取,聖眷優容,才能、運氣都佔上乘,似乎無往不利,卻不見他活的仔細。

    然而如今他卻被這尤行志逼到牆角,甚至生命都要受到威脅。

    這殺才想要在離開齡州前攪混水,於是挑唆麻高義鬧事,幫著海寇劫法場,雖然在沈栗的打擊下沒有鬧出大亂子,但齡州確實動盪不安了一陣;這殺才想劫走沈栗,帶走姜寒,固然沈栗小心謹慎,甚至後來明明已經猜出尤行志是故意設計引他過來,他也不得不來。

    他到底還是沒能救出古冰容,到底被尤行志困住,至於姜寒,雖然此人必死無疑,卻到底沒有死在法場上。

    尤行志想做的事,如今雖然都打了折扣,卻也算是成功了。

    「固然是尤行志在本官還未進入齡州之前就步步設局,」沈栗鬱鬱道︰「也是本官太過疏忽,才有今日之禍。」

    童辭搖頭道︰「大人來齡州是奉皇命來襄助於大人籌謀海貿事宜的。緇衣衛千戶尤行志作亂,有緇衣衛容留賊奸之過,有布政使司檢視不力之過,有提刑按察司督查不嚴之過,唯獨大人無錯。」

    說起來,沈栗是受害者。他是暫代市舶司副提舉,手上並無多大權利。想叫個差役幫忙,都得經過州府同意才行。就這樣還輾轉騰挪,接連破壞了尤行志的算計,已是竭盡全力了。若是單指著齡州地方,如今還指不定是什麼局面呢。

    如今齡州有亂卻非大亂,姜寒、麻高義這些蟊賊已現了原形,海寇入城也未造成太大破壞,應如是只需打掃戰場即可。市舶司步入正軌,海貿事也興旺起來。沈栗該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到。

    唯一不妥當的,恰是沈栗自己。

    沈栗不語,暗暗將尤行志、姜氏、胡三娘的名字在牙縫間咀嚼一遍,忽輕聲笑道︰「不過你死我活而已。」

    童辭不覺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他未從沈栗的語氣裡聽出多少頹喪之意,卻感到有那麼點咬牙切齒的憤恨。

    不一時,有人過來給他們添置了桌椅床鋪,油燈、飯菜也送過來。幾個人也不說話,只管低頭做事。

    童辭掀開食盒,見其中不過是青菜豆腐,不覺暗暗皺眉,伸手欲端出來,剛踫到盤碗,頓時叫出來︰「怎麼是涼的?」

    這屋子陰冷潮濕,終日不見陽光,端來的飯菜又是涼的,擺明了是教人受罪。

    童辭跟著沈栗做事,養出了些侯府門人的脾氣,又覺沈栗如今無人服侍,只有自己在近前,少不得要為少爺出頭。遂不滿道︰「禮賢侯府門下,不是鼠雀之輩,尤大人若有意折辱,不妨立時派人砍殺!」

    童辭卻不怕對方翻臉傷人。尤行志的意思很明白,還指著將沈栗獻給湘王以求晉身,自己略微爭執一番,也不會有喪命的危險。

    果然,領頭的那人臉上抽了一抽,目露凶光,卻沒有出言爭論。

    沈栗過來看了看,輕笑道︰「先生怕是怨錯了人。這大約不是尤大人的意思,而是胡三娘的安排。」

    那人扭過頭去。

    「有尤大人的吩咐,胡三娘不敢對我等動手,只好在衣食上苛待一些,算是出口閒氣。」沈栗笑道︰「不教這位兄弟為難,冷飯冷菜,本官可以不計較,但這室陰寒,本官身子骨不好,須得填個炭盆。」

    那人憋著氣道︰「沒有。」

    「那就去找!」沈栗哼道︰「否則……此去湘州路途遙遠,足夠本官餓死自己。」

    童辭驚奇地看著沈栗。那些人可能會覺得沈栗是帶著勳貴子弟的驕奢脾性,他卻知道少爺起碼不會為了添置個炭盆就以死相脅。

    話說,自從上了這條船,少爺一會兒對胡三娘嚼老婆舌挑撥離間,一會又叫嚷自己身嬌體貴須得小心保養,這不要臉風的功力似乎又精進了。

    總不會是遇到困境破罐破摔吧?

    沈栗面色不變,輕聲道︰「你們苛待本官,尤大人或許不會計較,但若本官不小心餓死自己……」

    那人怒視沈栗,半晌道︰「等著!」

    到底弄來個炭盆,裡面只半盆木炭,向地上一墩,一廂向門口走一廂嘟囔道︰「還真能為何炭盆絕食怎地?本就走得急,哪有多少炭?做飯還嫌不夠呢。」

    沈栗道︰「以後每天都要這麼多。」

    那人噎住,狠狠盯了沈栗一眼,回身將門用力關上。

    童辭湊過來仔細打量了一番炭盆,又看向沈栗。

    沈栗微微嘆息道︰「可惜屋中悶氣,這炭盆也不能多用,小心中了炭毒。」

    童辭……

    胡三娘在沈栗面前端口口聲聲說信任尤行志,心中卻難免犯嘀咕,或者說,到如今她已經覺察自己確實被尤行志利用了。

    跑到姜寒的房間,與父親合計︰「好好的計劃,姐姐那裡偏走漏了消息。女兒劫法場時,跟著去的兄弟們都被官府砍殺殆盡,只有你我父女二人被緇衣衛救下……」

    姜寒嘆道︰「是尤行志。只有他有這個便利,既能知道你的謀劃,又能與官府通氣。」

    胡三娘費解道︰「為什麼?若只為誘出沈栗,他直接與奴說,便是犧牲幾個人……他為什麼要出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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