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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誠儀鯉] 首輔沈栗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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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想做土司否

    聽尤行志問話,才經武心下也微覺詫異。他卻未與沈栗有任何何約定,方才不過湊巧碰見他被人威脅才悍然出手。然而觀沈栗形色,似乎對援兵到來早有所料。

    沈栗微笑道:「在下雖不知來的會是才將軍,但卻知道一定會有我軍前來搜索。只要能拖延足夠的時間,十有八九會等到救兵。」

    兩軍對峙,湘王地盤上忽聽山頂轟鳴,隨即山下炸營,盛軍怎麼可能不派出斥候仔細打探?

    何況憶仙亭是被沈栗用火藥炸掉的!

    聽說湘軍大營出現了疑似火藥爆鳴聲,才經武立時就坐不住了。

    盛軍對火藥的管理十分嚴格,沒有流出途徑,現下唯一可能對湘州方面洩露火藥配方的就是失蹤已久的沈栗。

    莫非沈栗真的投靠了湘王?

    偵知沈栗是否附逆不是才經武的責任,但搞清湘軍是否已經持有火藥卻是能夠影響戰局的首要之事。

    才經武撒出人手,立即向湘軍方面探查。並且親自出馬,一邊率領斥候搜索一邊調動大營佈防,生怕為湘軍所趁。

    偏尤行志生了戲耍之心,要玩貓捉老鼠的遊戲,讓沈栗漸漸靠近了盛軍大營。沈栗則利用他的驕矜脾性,順水推舟拖延時間,終於等來了救兵。

    才經武失笑道:「此所謂驕兵必敗也!倒是要多謝尤行志荒唐,方令謙禮脫險。」

    沈栗感嘆道:「此人在齡州多番算計,倒也堪稱聰明至極,若非他過於驕傲自滿,在下如今已死無葬身之地!」

    說道底,沈栗被劫後能一步步扳回局面,也是託了尤行志誇功自大的福。但凡這人小心謹慎些,沈栗的謀算也不會施展的如此順利。

    然而多智者相較,無非是看誰出的紕漏少些。尤行志敗的理所當然,沈栗勝的也非僥倖。

    「他能在齡州算計你,無非是佔了在當地經營日久的先機,有心算無心罷了。」才經武不屑道:「若湘王座下皆這等蠢材,我軍大勝可期也。」

    說話間到了大營。沈栗、童辭兩個到了自己人的地盤,一顆心終於放下,連日來提心吊膽積累的疲乏立時湧上來。然而還不能休息:沈栗需要對才經武匯報這一段時間的經歷。

    眼見易十四過來要將童辭引走,童辭可憐巴巴看著沈栗。沈栗安撫道:「只管跟著去。人家問你什麼,都要據實以答。你放心,不會有人為難。」

    兩個人剛剛回來,身上還有嫌疑,分開問話是應有之義。沈栗也不以為意。

    才經武點頭道:「按例盤查而已。」

    才經武並未仔細詢問沈栗。一則他沒這個職權,御史言官的辯駁和緇衣衛的調查才是沈栗需要面對的二則擔心沈栗的經歷中會有某些機密之事是他不該知道的。

    才經武只要確定一件事,湘州方面到底有沒有得到火藥方子。

    「絕對沒有!」沈栗斬鐵截釘道:「安敢教逆匪得去?下官雖用了火藥,但都是自己一點點做出來的,便是與下官同行的童辭也不知道製法!」

    有了這個保證,才經武心下便安穩了。沈栗如今全鬚全尾地回來,湘王也沒得到火藥,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沈栗頂著褐槲助手的身份在湘軍營內駐留多日,對方人員佈置早已爛熟於心。這些消息正是才經武急需的。

    「賢侄果然精明。」才經武大喜。

    沈栗自嘲:「賊不走空而已。」

    打發人為沈栗準備營帳安置,又聊了幾句才茂在齡州的差事,才經武道:「營中禁酒,況賢侄奔波歸來想是疲累已極,咱家便不為賢侄擺宴接風了。且回去好生歇息,待賢侄養足精神,雜家派人護送你們回景陽。」

    「將軍安排的妥帖。」沈栗笑道:「卻不知將軍何時上表,小侄亦有奏摺需要遞交。」

    才經武知沈栗所慮,點頭道:「明日一早就派人出去……不要著急,依雜家之見,陛下是信任賢侄的。」

    沈栗心中哂然。

    皇帝的信任,這種東西不可或缺,卻不能拿來做保命符。

    當年沈淳被人誣陷時,邵英不相信他是無辜的嗎?相信。然而邵英仍然同意判沈淳有罪,至多把斬立決改成了流放。

    沈淳不能證明自己清白,邵英就能閉著眼睛「維護律法」、「順應民意」。

    從古至今,只見過臣子為皇帝肝腦塗地,何曾見過皇帝執意為臣子撐腰?

    沈栗只得到皇帝的信任沒用,如果滿朝文武都認為沈栗該殺,邵英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他急著上書,是為佔得先機,向關注此事的人交代自己的經歷,展示自己的功績,表達對湘王的不屑。或者說,他得給皇帝和太子提供為他說話的依據。

    才經武對沈栗和藹以待,童辭可沒這種好待遇。被翻來覆去問了多次,審的他頭昏腦漲,幸虧沒有動刑。回來見到沈栗,不免垂頭喪氣。

    沈栗笑道:「且再忍耐幾天,回到景陽好去見同方兄。」

    沈栗的霉運似還未盡,他急著回景陽,卻不料轉天就與童辭一同病倒。

    倒也不是重病:他二人自齡州出來,無時無刻不膽顫心驚。又要奔波勞苦,又要精心算計,末了又被尤行志驚嚇一番。如今知道安全了,心力鬆懈,病症便立時找上來。

    沈栗病得昏沉,不能上路,只好決定稍待兩天。好在摺子已然寫好,請才經武立時發出去。

    耽擱兩天,倒叫他見到了一位故人:花面夷的大巫祝褐槲。

    這倒霉的神棍居然神奇地在幾個夷兵的護衛下趁亂逃出湘軍大營。無處可去,在山野間遊蕩,最後落入盛軍斥候的手中。

    從這人口中,才經武得知沈栗那些火藥還是起了些作用的。湘王失去了二公子和一個大將,並且包括裴長史之內的幾名王府屬臣都受了重傷,很長時間內都無法繼續上戰場,其中一個失去左腿,還不知能不能活過來。

    至於花面夷,受褐槲連累,幾乎被暴怒的湘王圍剿,只好闖出大營,四處藏匿,試圖回到禺山。

    才經武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沈栗:有這個功勛在手,沈栗便不用再面對附逆的質疑了。

    戰爭打到這會兒,盛軍殲敵雖多,但能一口氣幹掉這麼多的湘州將官的人也寥寥無幾。

    還談什麼附逆?沈栗宰了湘王一個成年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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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人情交情

    「大巫祝只管放心,夷民也是皇上子民,我等既為朝廷官員,不會做出傷害夷民的事。」沈栗道。

    「先前又是誰騙了我?」褐槲忍不住道:「我的族人現下還在流浪。」

    沈栗哂然:「那時你們歸附湘王,本官只當你們是逆匪。」

    「你等如今脫離湘王陣營,本官倒是可以為你指條明路。」見褐槲兀自憤憤,沈栗輕聲道:「大巫祝想過沒有,若夷民仍然執迷不悟,待湘王事敗,朝廷必然發兵禺山,到時夷民的境況只會更苦。」

    褐槲沉默半晌。他們原是被邵環巧言誘惑,才決定加入湘軍的。如今別說湘王還肯不肯與夷兵合作,便是肯——湘王如今失卻大將,又有天譴流言,頹勢已現——也不是合作的好選擇。

    與其還惦記湘王那邊,倒不如聽聽這朝廷官員的條件。

    「大人有何辦法?」褐槲的語氣緩和下來。

    沈栗笑道:「本官在禺山駐留之時,見夷民常與山外交換貨物,這樣做太瑣碎了,賺頭也少。你們那山中物產豐富,多得是山外難見的山珍、良藥,還有你手中的傷藥,也是難得的好東西,若是販到景陽、齡州等地可得暴利。」

    褐槲搖頭道:「外人狡猾,我們不會做生意。」

    也不是沒有夷民想學做買賣。然而夷民排外,盛人就不排外了嗎?他們又久居山中見識粗淺,到了盛人的地盤上難免被騙個底兒掉。一來二去,夷民便只與周邊熟識的百姓交易物品。地近物賤,那才能得幾個錢?

    沈栗耐心道:「你們不會,朝廷派人與你們做。你們只管將山中的東西運出來,其餘萬事不必費心,自有人幫著將貨物運往各地販售,再將紅利送到你們手上。當然,你們要付出一些份子。」

    聽著倒是合算。褐槲低頭沉思。

    沈栗誘惑道:「不需再上戰場拚命,坐在家中就有錢來,何樂而不為?而負責這項事情的大巫祝您,自然會得到族人擁戴。」

    「這樣我就能做土司了?」褐槲問。

    「從葛木頭人決定替湘王賣命時,朝廷就不可能再容忍他活下去了。至於誰能當下一任土司,要看誰在夷民中的威望更高。」沈栗曼聲道:「當然,若是有人能主動替朝廷懲奸除惡,沒準兒勝算會更大些。」

    沒有葛木,又握了一條財路在手,寨子中還有誰能與自己相較?褐槲臉色微微發紅:「族人現在不肯認我,要殺葛木只怕不太容易。」

    沈栗輕笑:「大巫祝世代相傳,怎會在族中沒有半點力量?就憑您能從湘軍大營中跑出來,本官相信您一定做得到。」

    褐槲遲疑不定。他與頭人互相仇視,要殺葛木,他不會有任何猶豫,但要如何向族人交代呢?

    沈栗冷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居然幫著湘王謀反,真當朝廷會無動於衷?便是夷民自己,不也講究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嗎?爾等若想包庇葛木,將來兵臨城下時可不要後悔!」

    褐槲眼前一亮。是了,葛木領著朝廷的官職卻投靠湘王,實在是不講義氣,還用族中年輕人的命來換金銀。自己只不過是為了山寨考慮,以防朝廷追究,才要攪了這樁買賣,殺死葛木。」

    「你騙了我一次,不可再騙第二次!」褐槲瞪著眼道。

    沈栗疲倦已極,微微闔目:「來人,帶他去見才將軍,將我方才與他商量的事稟告給將軍。」

    沈栗再次醒來時,見才經武正滿面驚奇地看著自己。

    「才將軍?」沈栗疑惑道。

    才經武嘆道:「雜家與眾將議事的功夫,你就策反了夷民?」

    沈栗笑道:「具體如何,還要看褐槲的手段。」

    「**不離十。他畢竟是大巫祝,只要咱們暗中幫一把,葛木一死,他多半就能控制局勢。」才經武道:「雜家本還頭痛如何對付這些夷兵,鄉野蠻子打起仗來有股狠勁。」

    夷兵助湘,便是為了朝廷顏面,將來也是要出兵鎮壓的。然而盛軍不擅山林作戰,可以預計會損失很多兵卒。況且打下禺山也沒用,除了夷民,誰肯跑到深山裡生活?如今教沈栗策反了他們,確實教才經武省了不少事。

    「夷民本就不好控制。」沈栗道:「朝廷出兵討伐難免積累仇恨,使其越加不遜。教褐槲對付葛木,便是他們內部爭端,咱們靜觀其變就好。」

    「賢侄說的是。」才經武點頭道:「不過,賢侄真打算建議朝廷派人與夷民做生意?」

    「夷民所處之地太閉塞,自給自足自成一國,因此排外甚至不聽朝廷管束。」沈栗分析道:「教他們得了甜頭,知道順服朝廷的好處,久而久之,自然會依賴朝廷。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是因為他們本就無可失去,一旦教夷民享受過穿鞋的益處,他們再想做違逆之舉時總會多考慮一下。」

    「原來如此。」才經武恍然道:「這可是個水磨功夫。不過若能成功,亦可得長久安寧。朝廷會願意做這件事的。」

    沈栗道:「朝廷也可得些進項,禺山裡的東西確實稀罕。」

    才經武笑道:「怎麼,折騰出祺祥商團和市舶司還不夠,如今又要建個禺山商團?」

    沈栗怔了怔,失笑道:「湊巧想到而已。此事還要請將軍費心。」

    「為何?」才經武愕然:「雜家只會打仗,這民生之事……」

    沈栗正色道:「如今與夷民貿易也只不過是小侄異想天開,並未上奏朝廷。夷兵畢竟參與戰事,如何招撫,如何安置,都需將軍做主。況小侄須得立即趕回景陽,這聯絡、協助褐槲斬殺葛木,收服夷民之事,也需將軍籌謀。」

    才經武心下微動。

    招撫夷民的好處近在眼前,這提議只要上奏朝廷,就沒有不准的道理。沈栗偏要扯上他,明顯是在送人情。

    說什麼都需自己做主,牽涉民生,交到地方官吏手中就不成?無非是因為在朝廷派人下來經管之前,誰先與夷民聯絡,誰先替朝廷鋪路,誰就能立個首功。說不定後來者還要依靠自己鋪的路做事。

    才經武心下微感愉悅。他救了沈栗一回,沈栗便立時想著回報。人情交情,不就是這樣來的嗎?雖說救人時只覺是職司所在,良心使然,但救了個知恩圖報的總比救了個無動於衷的強。

    「老夫獨木難支,還請賢侄一同署名。」才經武畢竟不擅民生,也沒有撇開沈栗的意思。

    沈栗點頭道:「全憑將軍做主。」

    說罷此事,沈栗又向才經武請示:「漂泊日久,難免急著回程。小侄打算明日動身。」

    才經武微微皺眉:「賢侄病體未癒,這路上顛簸……」

    沈栗苦笑道:「實在拖不得了。好在小侄年輕力壯,想來無事的。」

    才經武也知沈栗必須快些回去,這裡距景陽太遠,那邊若出了什麼變故,沈栗無法及時應對。況且皇帝也一定急著召見他。

    「既如此,須得帶個郎中同行。」才經武打算道。

    「多謝將軍費心。」沈栗赧然道:「小侄還有一事想要拜託將軍。」

    才經武笑道:「通家之好,何須客氣?儘管說來。」

    「小侄想請將軍多派些人手送我。」沈栗道。

    才經武怔了怔。

    按理來講,雖然大家都知道沈栗不可能附逆,但在朝廷沒有正式下結論之前,才經武確實應該加派人手護送(監視)沈栗回景陽的。然而才經武一直在為此事犯難,怕引起沈栗反感,不料今日對方竟自己提出來。

    才經武未免有些遲疑,想就勢應下,又疑沈栗只是客套。

    沈栗觀才經武神色,心下一轉,頓時明白。只苦笑道:「這兩日聽易十四講述景陽消息,小侄擔心……有人不想教小侄平安回去,還請將軍庇護。」

    才經武恍然大悟。

    因參了沈栗一本,玳國公府都倒了。固然根源是玳國公所作所為引起皇帝忌憚,但此事無疑充當了導火索。郁家人要是聰明,此時就應該老實本分,但就怕有哪個迷了心眼的熱血上頭。

    何況沈栗又是東宮屬臣,那些想拉太子下馬的也一定會伺機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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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回朝

    既然沈栗自己開口請求,才經武便大方派出一批好手護送。

    拋下兩家交情不提,沈栗如今是帶著功勛回來的,萬一教人在自己手中出了事,才經武要拿什麼與皇上和禮賢府交代?

    順便,還帶上了尤行志。這人不算戰俘,卻是齡州案的首犯,也是證明沈栗清名的重要證據。

    沈栗與童辭得的不算大病,但因路上顛簸一直遷延未癒,眾人只好護著他二人慢行。因此才行到半路時,沈栗與才經武的奏摺已經到了皇帝面前。

    沈栗回來了!

    自他失蹤後,大臣們掐架都掐了多少回,玳國公府更是因此隱退。因此當這個消息傳來後一時竟有些朝野震動的架勢。

    皇帝沒有動作,但卻默許太子立刻派人去接。

    太子也理直氣壯,絲毫不顧避嫌。

    誰不知道湘王世子入景陽後湘王最年長、最有可能的繼承人就是他的二公子,這人死在沈栗手上,再講沈栗附逆,誰信?何況沈栗還帶了罪魁禍首尤行志回來?

    現下沈栗唯一可令人質疑的,就是他在未得到授權的情況下擅自製作並使用了火藥。

    然而沈栗在奏摺上寫的頭一件事,就是為此請罪。

    沈栗並未為自己辯解,只道自己也曾猶豫不定,但當時未曾料還能有機會活著回來,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一定要盡最大努力給反賊造成最大的損失,「惟盼同歸於盡耳。」沒想到虎口餘生,不但將在湘州探得的消息送回軍前,還陰差陽錯逮倒了尤行志。

    「回思既往,冷汗頻頻。臣自知萬死,不敢自辯,惟待聖裁。然狐死首丘,葉落歸根,乞令回朝,一睹聖顏。絞縊寸磔,死亦瞑目也。」

    沈栗的態度是,我知自己該死,但我要回咱們自己的地盤上,看看皇上才甘心赴死。

    皇帝……感動了。

    封棋參謀道:「嫂溺,援之以手。事急從權,沈栗當時別無他法,唯此術可以解危,其所作所為均有利於朝廷,若重判則令臣子傷心,日後從事不免畏首畏尾。然此行終究有違律令,不罰亦有損朝廷威儀。依臣之見,不妨按律判刑,再由皇上赦免。」

    封棋也不是偏向沈栗。這位閣老都修煉成精了,皇上沒這個意思,他不會說出口。

    沈栗擅自動用火藥這件事,確實不能追究。古代信息不通暢,將在外,戰事瞬息萬變,大的戰略需要請示,但碰上緊急情況,就要盡其所能。你不教他隨機應變,多半會輸。罰了沈栗不要緊,將官們不敢打仗了怎麼辦?另外,當年太子在大同遇上狄人進犯,也是憑沈栗造出了火藥才勉力支撐下來。此時追究沈栗,再教人把太子咬出來呢?

    封棋的意見是: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但皇帝有赦免權,可以赦其無罪。這樣就把「最終解釋權」放到皇帝手中。底下將官可以事急從權,但下決定前要掂量掂量,自己「從權」之後,能不能得到皇帝赦免。

    到底是首輔,揣摩皇帝意思,提出的建議滴水不漏。

    邵英果然很滿意:「封愛卿所言極是。」

    得,別人還沒參人呢,沈栗先自己認錯,事情在皇帝和首輔口中一轉,已經了結。有這兩位表態,別人還有什麼可說的?

    有才經武派人保護,半路上又有東宮侍衛相迎,沈栗這一路上雖碰到了一些蟲豸,但也算有驚無險,安安穩穩回了景陽。

    緇衣衛指揮使邢秋已從齡州轉回,奉皇帝命令在城門口相迎,要立時帶他進宮。

    沈栗此時仍然久病未癒,「虛弱」道:「小侄也想盡快見朝見君王,只恐過了病氣給皇上。」

    邢秋見沈栗病得面容瘦削,也嚇了一跳,連忙命人向宮裡稟告。

    皇帝令太醫先來診治:「若無疫疾,可即令入宮中。」

    太醫的結論是沈栗是過於耗費心血,又失於調養,久病不癒,恐留後患。

    皇帝就想起這是沈栗第二次被診出損耗心血,心下愈加惻隱,向驪珠道:「這孩子也忒心實,什麼事情都要下死力去做。」

    驪珠笑道:「身沐聖恩,敢不盡心竭力?這都是臣子的本分。」

    皇帝感嘆道:「話雖如此,做到的能有幾個?便這片忠誠之心也是難得。」

    驪珠垂目,人還沒進宮,先得了這個評語,沈栗聖眷不衰。

    邵英見了沈栗也是微微一驚。此時沈栗已由宮人服侍,沐浴更衣,算是修整了一番了。然而仍然掩不住面上病色,眼眶都陷下去了。

    太子和諸位閣老也在,或許心思各異,但面上也都是關切的表情。

    見到皇帝,沈栗一頭撲到在地,忍淚道:「微臣……恭請聖安!請太子殿下安!」

    「快扶起來,」邵英忙道:「賜坐。」

    沈栗有氣無力坐下,眼淚汪汪望了一眼皇帝,又看了眼太子,忙撇過頭,抬手擦擦眼角淚水。

    邵英、太子及眾位大臣也忍不住唏噓。

    若拋卻君臣身份,沈栗十多歲入東宮伴讀,也算是邵英看著長大的。自前年將他放出去興建市舶司,一年多就開始為朝廷送銀子。都覺著他可以回來了,不料竟橫生波折。好端端一個人被劫走,後來竟失去蹤跡。看他奏摺上敘述,何止一次危在旦夕,真真是掙出命來!

    唯有何宿心裡這個膩味。沈栗也太會哭了。

    「回來就好。」邵英難得說了句家常話:「你父親時時盼著你,如今可以安心矣。」

    提到沈淳,沈栗愈加激動,慚愧道:「為臣不謹,致使為逆匪所乘;為子不孝,令父母懸心。微臣……微臣羞愧萬分。」

    「人有旦夕禍福,謙禮無需自責。」邵英道。

    驪珠眼睛一抽。嗯,皇帝又將沈栗被劫之事定性了。想參沈栗為官不謹的人也可以歇了。

    太子也微微鬆了口氣。

    事實上,沈栗當時的職位是市舶司副提舉,與湘州細作尤行志作亂之事沒什麼職權上的瓜葛,他純屬是被古家牽連,不得不參與進去。可誰叫他是被劫的那個呢?

    沈栗起身叩謝道:「多謝皇上體諒。」

    邵英搖手道:「邢秋已查明真相,你在齡州案中確屬有功無過。是齡州府同知祁修文故意拖延救援,才令尤行志得手。」

    沈栗恍然,怪不得當時他帶的一隊人都被砍殺,援兵仍遲遲不見。

    「微臣死裡逃生,已是萬幸,唯嘆當時隨臣追敵的兵卒犧牲的未免冤枉。」沈栗嘆道。

    邵英冷哼道:「便是圖謀私利的人太多,才攪得朝廷不得安寧!」

    祁修文是玳國公府門下,沈栗聽出邵英意有所指,未再多言。

    玳國公是對禮賢侯府落井下石才被皇帝懷疑野心過大,這檔口沈栗也不想教禮賢侯府背個落井下石的嫌疑。

    沈栗遂仔細敘述起自己的經歷。因尤行志是在他未入齡州時就開始策劃諸事,沈栗便要從前年離開景陽時說起,也算是在帝國最高權利集團面前述職了。

    這些事在沈栗的奏摺上都有提及,但畢竟不如親口說出來,眾人又時不時提問……一直講到天黑。

    沈栗所作所為無不可對人言,哪怕何宿問來問去,也沒有半點破綻。倒是他如今體力虛弱不耐久坐,見他被何宿為難,眾人心底都有些不忍。最後邵英都不耐煩了,直接問其他幾位閣老:「眾卿可還有疑問?」

    閣老們俱都搖頭。

    沈栗做的事都是有據可查的。尤行志還活著,夷民大巫祝褐槲與才經武保持聯繫,也可作為人證。閣老們所需做的不是鑑別沈栗有沒有說謊,而是判定他的行為有沒有觸犯律法。然而沈栗唯一觸犯律法的就是私自動用火藥,此事已有定論,無需旁人贅言。

    邵英遂向沈栗道:「說說你後來與才經武一同署名那摺子上說的與夷民貿易事。」

    才經武的罈子多深皇帝心知肚明,這主意只能是善於民生事的沈栗出的,又交由才經武實施。

    沈栗是由人攙進宮裡,出來時皇帝賜坐小轎!

    這個消息一傳開,朝中風聲已定。

    當時幾位閣老都在宮中,他們都沒找出紕漏,想參沈栗的人左思右想,除了腦筋過於死板的,都將摺子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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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思收斂

    李雁璇扯斷絲線,將剛做好的小衣衫照著兒子身上比了比。

    香梔奉承道:「可說是親娘呢,這衣衫竟似貼肉長出來般,再合適不過了。」

    李雁璇輕笑道:「哪裡就有那樣好?你也知我的女紅拿不出手,不過是擔心這孩子皮膚嫩,找出些輕軟料子為他做個小衫。都是平常樣子,再沒甚稀奇的。」

    「少夫人還是給府上繡娘留條活路吧。」香梔一拍手:「你這衣裳裁剪得好,若是繡功也出眾,可教繡娘們怎麼過活呢?」

    「促狹。」李雁璇嗔道。

    主僕兩逗了一會,李雁璇望著兒子不覺又出了神:丈夫出門辦差一去不返,兒子如今將將兩週歲,還沒見過父親。

    沈栗剛出事時,婆家、娘家聯起手來瞞著她,香梔回來也道沈栗萬事順利,因惦念她才生產,才將她的貼身丫鬟打發回來聽用。那時李雁璇初為人母,每日裡照顧兒子手忙腳亂無心他顧,倒也被瞞得一時。然而當兒子滿週歲時,婆母小心推說因沈栗在外未歸,這週歲宴只自家人過,不請賓客時,李雁璇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到外人,丈夫的書信也許久未至了。

    李雁璇到底沒有問出口,唯恐聽到令自己失望的答案。家裡人瞞著她,她便也裝作絲毫未覺,不過騙自己罷了。只背著人悄悄流淚,一忽兒猜丈夫遭遇不測,一忽兒想丈夫移情別戀。

    只是兒子早慧,如今話也說的伶俐,已經知道找父親了,可教自己怎麼敷衍他呢……

    「少夫人!」房門咣噹一聲被人推開,卻是多嘴丫頭櫻桃。

    香梔方欲怒斥,櫻桃上氣不接下氣嚷道:「咱們少爺回來了!」

    香梔捧著的茶盞就落了地:「你說什麼?」

    「少爺!」櫻桃跺腳道:「少爺回來了,已經到了老夫人院裡。」

    李雁璇忽地起來向門外跑去,跑到門前,又匆匆回來,一把抱起兒子復又沖出院子。

    田氏年事已高,眼睛都花了,只抖著手將沈栗的臉反覆摸了又摸:「乖孫兒,我的謙禮,終於回來了,我的孫子回來了。」

    沈栗大聲答:「是,祖母,不孝孫沈栗回來了!」

    屋內人無不流淚,便是世子沈梧,一時間也有些熱淚盈眶:天也,這孫子終於回來了,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沈栗失蹤,沈淳只好將沈梧拉出來湊數。這位始終對沈栗有些嫉妒的世子,才開始真正品嚐到作為侯府子弟所要面對的壓力。

    沈栗穿來時,侯府同樣面臨傾覆的危機:沈淳被誣殺官。結果沈栗跑去告御狀,到底撈他老子出來。

    而侯府眼前的困境,卻立即壓垮了沈梧。哪怕沈栗只是被參,皇帝也沒有立時問罪的意思;哪怕到後來因邢秋調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府外的緇衣衛也變得頗為通融,甚至允許沈家有限度的與外界交往,沈梧也常覺困窘。

    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沈栗是不可能投敵的,但沈梧所過之處,仍是人人退避,唯恐沾惹麻煩。冷待已算客氣的,就連出言譏諷者也比比皆是。沈梧哪受過這個?若非沈淳逼著他,世子爺恨不得鑽回後院,永遠也不要出來。

    當初沈淳說他不成時,他心裡未嘗沒有憤憤不平的意思。總覺著自己從落地開始便按著侯府繼承人來教養,怎麼也比庶出兄弟強些。如今沈淳催著他出頭時,他倒真的覺著自己……不成了。從侯府落難不到一年功夫,世子病了五次,將侯爺愁的長吁短嘆。

    故此今日沈栗回來,十分驚異地發現大兄沈梧是打心眼裡真誠地歡迎自己。

    不歡迎他的是容蓉。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沒有丈夫寵愛,沒有親生兒女,偏丈夫又是個不爭氣的。看樣子竟是真心對沈栗服氣了!

    難不成日後教大房看著二房面色過日子?再仔細點說,難不成教我這世子夫人去看李雁璇眼色?

    沈栗私底下曾說後悔為沈梧與容蓉牽線,但容蓉並不恨沈栗。畢竟沒有沈栗她也做不成侯府世子夫人——她恨的是李雁璇。當初明明都說她的命好,李雁璇是低嫁,如今卻完全顛倒。

    憑什麼?就憑你嫁了個好人?

    全家人都盼沈栗平安歸來,唯有容蓉希望他出事,希望李雁璇失去丈夫。

    緊咬著牙,容蓉才勉強自己露出個笑臉。

    郡主掃了她一眼,心下微覺不悅。

    與祖母田氏哭過,又被生母顏氏抱著哭,沈栗使盡渾身解數才哄得她們開懷。才收了淚,門簾一掀,李雁璇抱著兒子進來,直愣愣看著沈栗。

    眼見著沈栗向自己招手,微笑道:「怎麼發愣?許久不見,看著竟是瘦了些。」

    李雁璇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沈栗,才覺是真的。也不顧得長輩、僕婦們就在跟前,一頭撲在丈夫懷裡,放聲大哭。

    孩子還被她抱在手中,見母親哭得撕心裂肺,也倒未如平常兒童般跟著哭起來,竟張著小手來打沈栗:「打壞人!」

    支吾兩下,覺著自己打不動,還回頭去找沈淳:「祖父,打他!」

    沈栗原忙著安慰李雁璇,不期竟被他逗笑,抱起來道:「可是我兒沈宣?這般厲害,倒有些咱們沈家的風骨。」

    沈淳自得道:「像你小時候,也像我!」

    郡主上前接過,嗔道:「便是你父親整日裡帶在身邊,好好的孩子,教的他這般氣大。」

    沈梧的醜哥是庶出,不得沈淳看重,還是沈宣降生後才借光得了個名字沈寧。沈淳一則牽掛兒子,見到沈宣便有些移情,再者這也是他頭一個嫡孫,實在稀罕,故此有空時便令人抱到身邊親自照看。

    沈栗不以為意道:「男孩便是勇敢些才好,知道保護他母親呢。」

    沈淳點頭道:「就是這個理。男兒須得支撐門戶,寧教他烈性些,不可過於柔軟。」說罷瞪了眼沈梧。

    沈梧只做不知。他在家中憊賴,總有親老子、親兄弟可以依仗。外面那些人太狠辣,本世子支應不過。

    蹉跎多年,沈梧的那點血性到底被磨平了。

    因沈宣這樣一鬧,李雁璇方止了淚,只是哭得力竭,一時站不起來,沈栗便扶她在身邊坐著。李雁璇微覺羞怯,到底不忍避開。眾人都憐他們久別重逢,故作不覺,看的容蓉越發嫉恨。

    聽沈栗說了一會故事——這裡有女眷,沈栗便將經歷中凶險處含糊過去,只向有趣裡講——沈淳打斷道:「謙禮還病著,今日就到這裡吧。他如今飲不得酒,宴席也罷了。教他好生回去休息。」

    眾人應是,俱都起身。

    郡主忙道:「妾身已叫郎中伺候著。」

    沈栗忙自懷中取出一張紙道:「面君時蒙皇上給請了太醫,已得了方子。」

    郡主接過,笑道:「再好不過!」

    沈栗央道:「我的那個隨從童辭也勞母親吩咐兩個下人照顧。」

    「放心。」郡主應道:「俱都交給我。」

    沈栗遂向沈淳道:「兒子有話與父親講。」

    這是應有之義,他才從外面回來,自是有許多事要和沈淳商量。

    囑咐李雁璇先帶兒子回去,沈栗與沈淳來到書房。

    沈栗是真的疲乏了,只歪在軟塌上慢慢地講。

    沈淳雖心疼兒子,卻知須得盡快與沈栗通氣,此事耽誤不得,只好硬著心腸來聽……

    「這麼說,你這段時間的經歷已得了皇上、太子與眾位閣老定論,想必明日朝上參你的人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沈淳若有所思道。

    沈栗點頭道:「兒子在湘州的行蹤始終有夷民做人證,不怕人查。再有人揪著不放,反教皇上以為他們劍指東宮。」

    沈淳徹底放下了心:「這便好。」

    沈栗微微遲疑。

    沈淳奇道:「怎麼?」

    「兒子……」沈栗低聲道:「兒子以痼病為由,向皇上請辭鴻臚寺職位。」

    沈淳挑眉:「說說。」

    沈栗慢慢道:「兒子以為往後咱們府或許收斂些才好。」

    因沈淳賦閒,為了維持禮賢侯府地位,沈栗這些年是卯足了勁兒辦差做事。他年少,又是武轉文,沈家又沒有其他出息的後生,故此沈栗半點不擔心自己鋒芒太過。

    然而如今的形勢卻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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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驚瘋魔

    沈栗如今已經是正六品詹事府府丞,如今攜功而歸,少不得還要加官進爵:市舶司的功績還未賞,姜寒案他也有參與。至於擒了尤行志、掀了盜船、炸了湘王的憶仙亭,湘軍將領死傷不少……這些要算平叛之功了。有時候平叛要比開疆拓土還要引人注目,都是需要重賞的。雜七雜八加起來,足夠讓沈栗再往上挪一挪。

    便是沈栗再無所顧忌,也嫌勢頭太猛。尤其是立在沈家上頭的玳國公府又被皇帝打下去,而沈家的後生們雖未成才,卻也開始下場應試,禮賢侯府再不收斂些,難免會被皇帝猜忌是要做第二個玳國公府。

    沈栗壓低聲音道:「皇上龍體康泰,想必壽數綿長。兒子到底還年輕,現下衝的太快未必是好事。」

    沈栗在東宮的地位已經不低,再往上竄,等太子熬到繼位的時候卻要站在什麼位置呢?

    一旦教皇帝和太子認為沈栗有做權臣的勢頭,必將被極力打壓。

    「玳國公府前例猶在,兒子不敢輕忽。」沈栗道。

    沈淳點頭笑道:「為父也是如此認為。原還想著如何勸你,不想你竟自己想到了。」

    沈淳自己當年就是個知道急流勇退的,自然會對如今侯府所要面臨的形勢有正確的判斷。

    沈栗鬆了口氣:「父親不怪兒子自作主張就好。」

    「你是帶病面君,請辭的話也好說出口。若是待回府與為父商議後再遞摺子,未免痕跡太重。」沈淳搖頭道:「皇上的意思呢?」

    沈栗微笑道:「皇上不允。說詹事府府丞和鴻臚寺寺丞都是雙差,便是偶爾少上一個也不耽誤事。只教我安心將養,不必急著應差。」

    沈淳輕笑。還真教他父子猜著了,「安心養病」,皇上果然有意教沈栗緩上一緩。

    「那你就病著吧,以後看看情形再說。」朝事說罷,沈淳皺眉看著沈栗:「太醫的診治總做不得假,你是真的傷了心血?」

    沈栗疲乏道:「在皇上面前討巧而已,沒他們說的那麼嚴重。只是病了之後急著趕路,一直沒得好。」

    沈淳鄭重囑咐:「此事不可輕忽。年輕時失於調養,日後便要影響壽數。如今既得了閒兒,當好生將養。本侯兒子不多,不能都病著。」

    沈栗恭敬道:「兒子知道了,多謝父親惦記。」

    李雁璇抱著兒子坐臥不安,急急教他:「一會記得叫父親。」

    沈宣似懂非懂點點頭。

    正說著,沈栗一股風般進來。李雁璇還懵著,倒是沈宣不怕生,已經開口叫道:「父親。」

    「哎!」沈栗兩輩子頭一次得了孩子,頭一次被人叫父親,只喜得魂都出竅,一把抱起道:「好宣哥兒,為父回來的急,未曾給你帶禮物,待明日開了私庫,喜歡什麼任你挑。」

    沈宣還聽不大懂,只聽到「禮物」,知道是有好東西,立時拍手笑道:「謝謝,謝謝。」

    沈栗稀罕的不行,欲親上一親,又怕頭一次相見驚著了他,只扯著孩子小手使勁嘬了一口。

    李雁璇還在流淚,見了也忍不住嗔道:「不像樣子。」

    沈栗上前與她擦淚:「辛苦你了。」

    李雁璇又忍不住抱著沈栗哭了一場。

    沈栗雖親近兒子,到底擔心自己從外邊回來,又帶著病,雖非疫疾,也怕過了病氣給他。這時醫療條件差,幼兒一旦染病就有夭折的可能。遂囑咐香梔:「抱宣哥兒去好生洗漱,不必再帶過來,教他早些休息。」

    往日這時沈宣早就睡了,今日只為等沈栗。故此聽教他休息去,便乖乖向李雁璇道:「兒子告退。」轉頭看著沈栗歪頭想了想,經香梔提醒,又對沈栗道:「父親,兒子告退。」

    沈栗連勝道好。

    夫妻兩個久別重逢,自有說不完的話。李雁璇是純粹的內宅貴婦,沈栗也不願回到自己院子裡還說些政事,只與妻子談論後宅:「今日見嫂子眼神十分可怖,你可曾得罪了她?」

    李雁璇搖頭道:「母親也來提醒妾身說嫂子怕是對我有惡意。只是妾身這兩年照顧宣哥兒,很少出院子,大伯也拘著嫂子不叫出來,我二人只在請安時偶爾碰上,妾身又哪來的機會得罪人?」

    沈栗皺眉道:「我見大兄似是坦然了,不料大嫂又顯左性。你防著她些,也不要教她靠近宣哥兒。」

    提到兒子,李雁璇嚴肅道:「妾身省得。」

    回到家中,沈栗才放心睡個好覺。因他的病過了皇帝眼,沈淳便教他在府中養著,自己去朝上對付那些御史言官。

    這一覺直到第二天日頭西斜,沈栗方才醒來。李雁璇連忙吩咐人端來飯食,又親自服侍用藥,末了才告訴他一個消息:「大嫂診出喜訊。」

    沈栗一口茶噴出去,詫異道:「什麼?」

    因小產傷了身子,容蓉多年未孕,府上都以為她不能生了。

    李雁璇捂著嘴,指指櫻桃:「你說。」

    「是。」櫻桃快嘴道:「聽說昨日世子爺和世子夫人回去後大吵了一架,不期世子夫人竟被氣暈了。大半夜裡招了府醫診治,結果診出喜脈來……府上都說少爺一回來府上就有喜事,分明是您帶回來的喜氣。聽說世子爺還喜得要來謝您,教侯爺罵了一場,方才罷了。」

    沈栗嗆咳不止:沈梧真是喜顛了餡,自己妻子有孕,他打算跑去謝弟弟……大兄太蠢怎麼辦?

    李雁璇早與香梔笑成一團。

    「罷了。」沈栗板起臉道:「這話不許與旁人提。」

    櫻桃應道:「少爺放心,胡嬤嬤教過奴婢了,只把外面的消息告訴咱們院子裡知道,不能把咱們院子裡的事向外說。」

    李雁璇又笑。

    「能把這妮子教出來,胡嬤嬤真是費心了。」沈栗嘆息道,又轉向李雁璇:「可曾著人送過禮去?」

    李雁璇笑道:「早令香梔去過了,見大嫂竟似換了個人。」

    沈栗道:「她這算是有了盼頭。」

    李雁璇示意香梔等人退下,與沈栗低聲道:「大嫂有了盼頭,先頭那個怎麼辦?」

    沈寧如今養在郡主身邊,已是抬了身份,又佔了個「長」字,容蓉往日裡還能勉強忍著,如今知道自己有孕,怕是容不得了。

    沈栗笑道:「爵位傳承自有父親打算。如今寧哥兒還小,嫂子那個還不知男女,此時提起也嫌太早。」

    李雁璇搖頭道:「你不知女人為了兒女……只怕嫂子等不得。」

    沈栗就想起當初嫡母李氏,又憶起昨日容蓉眼中陰狠,不覺嘆了口氣,囑咐李雁璇:「得空給母親敲敲邊鼓,咱們沈家如今還在風口浪尖上,無論如何不可出事。」

    為大房的妻妾們,侯府鬧了多少次風波。沈栗還真不敢說自己可以冷眼旁觀。

    李雁璇特意提起也是為了這個。畢竟沈栗在朝為官,若是家中鬧出什麼醜事,沈栗難免受到牽連。

    沈梧沒兩日就過來與沈栗訴苦:「你嫂子又想將寧哥兒從母親那裡移出來,我是不肯的。她的脾性與才嫁過來時迥然不同,變得有些心硬。我雖歡喜有嫡出的,也不能不管寧哥兒。」

    沈栗哼道:「這才哪到哪?孩子大了再說。」

    嫡子與庶子能有幾個關係好的?何況沈寧的生母還是容蓉給逼出去的。日後一長一嫡,不爭才怪。

    沈梧愈加頭痛。他與容蓉之間是本爛賬,先前是他虧待妻子,現下容蓉卻已性情大變,有時教他都覺著心驚。有這樣一個偏執的母親,有了嫡子還不知要被教成什麼樣。

    沒孩子盼孩子,盼得了又發愁。一時之間,沈梧心裡希望容蓉乾脆生個女兒才好。

    容蓉的心思到底被郡主擋下,然而侯府還是因這個還未降臨的孩子泛起波瀾。無論如何,一旦容蓉真的生下兒子,這個才是禮法上正統的繼承人。

    容蓉也將全部希望寄託在孩子身上,連沈梧也不肯理,每日只靜心養著。抄經唸佛,仔細衣食,只盼生下男孩。

    沈梧也由她,只要她不去鬧沈寧,萬事好說。

    只田氏覺著不好,對郡主道:「老身原也憐大孫媳婦艱辛,只是如今看她竟有些瘋魔了,你平日精心些,不要教她傷己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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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唯恭唯孝唯不爭

    沈栗攜功而歸,禮賢侯府外一反先時門前車馬稀之勢,打著道喜、慰問的旗號登門的人日漸增多。然而沈栗正在修養,不見外人,沈淳又擺出一副賦閒已久萬事不管的架勢,只談花鳥魚蟲,不講家國政事,令來訪者大失所望。

    這番作為卻隱隱符合邵英心中所期,雖平湘之戰還未結束,沈栗的功仍未賞,但宮中時常賜下藥材、金帛以示親近。

    沈栗便在安心留在府中稱病。他之前太拼,妻子有孕,孩子出生都沒在身邊,如今無論如何都要好生彌補才是。直到這股風頭過去,沈栗才偶爾「病殃殃」地去東宮或鴻臚寺繞上一圈。

    如今市舶司成效初顯,皇帝遂又選了幾個地方試行。沈栗當初在齡州拿出的一套規則十分詳實可靠,便是封棋見過也讚了一聲周到。既有成法,各地依樣畫葫蘆,據說也做的不錯。

    興海貿事是當初東宮一力主張的,如今成果斐然,太子的聲望也與日俱增。不出沈栗往時所料,邵英果然一力扶植起二皇子來平衡東宮勢力。

    太子悶悶道:「……前些天又加封為穎親王,如今張狂的不像話!隱有威迫東宮之勢。」

    沈栗輕笑:「如今穎王一系最出挑的不過是是金家餘子並何家而已,其他小卒皆不堪一提。自金閣老去後,金家隱有分裂之勢,並未一心一跟隨穎王殿下;至於何家,這些年也顯頹勢。而殿下如今羽翼已成,又有何懼?」

    太子默然,良久方鬱鬱道:「吾知父皇之意。然而吾自問未有半點不敬之心,父皇為何如此……」

    「殿下!」沈慄驚聲止道,抬眼去看眼雅臨。

    雅臨早將宮人打發出去,此時朝沈栗擺擺手,示意無事。

    沈栗方才鬆了口氣。

    太子哼道:「放心,吾做了多年太子,不至於連東宮都看不住。」

    沈栗輕嘆,看來太子對皇帝這番動作真的耿耿於懷。也難怪,宮門夜開案時,東宮曾經被邵英下令圍了一回,雖則後來這對天家父子一直父慈子孝,但太子心裡未必沒留有芥蒂。如今邵英再次動作,太子難免不安。

    沉思良久,沈栗欲言又止。

    太子道:「說說,今日要你來,就是想與你說說此事。」

    作為資歷最老的東宮伴讀,沈栗算是徹底綁在太子的船上,故此太子也不擔心他會背叛。因此沈栗有了一個同雅臨一樣的「差事」,時常聽太子到苦水。但雅臨是內監,有些政事太子說了他也不懂,於是沈栗就成了第一人選。

    然而今日這個話題確實有些危險,沈栗只覺汗流浹背。想了又想,小心斟酌道:「皇上所慮不在於殿下之心所思如何,而在於東宮是否有……的能力。」

    太子詫異道:「什麼?」

    沈栗道:「殿下,如今東宮屬臣眾多,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經局,以及衍生的門人、姻親、故舊,已經是一股不小的勢力,而其中一些人,殿下並未見過,甚至可能都未曾聽過。」

    太子緩緩點頭。其實作為儲君,他活動的範圍非常有限。除非有特殊情況,太子平時都是在東宮、乾清宮、議政殿來回奔波。偶爾出宮,也是由侍衛前呼後擁,在景陽內城行走。在這種情況下,太子能見到、並常有接觸的人遠遠少於東宮屬臣的數量。

    沈栗接著道:「既未見過,何談瞭解?誰又能保證咱們東宮上下皆為純臣呢?」

    這話有些刺耳,但太子倒也聽得進去:「朝中猶有大逆之徒,東宮也未必能倖免。」

    太子覺著自己前後兩位太傅就不是什麼好人。

    「正是如此。」沈栗嘆道:「然而所謂『擁立之功』的誘惑太大,一旦有機會,難保不會有那麼些人利令智昏,做出蠢事。」

    「怎麼可能?」太子驚道。

    沈栗苦笑:「殿下,天下都知湘王大逆不道,為何還有那麼多人追隨他謀反呢?難道都是覺著湘王乃真龍天子的?不過是投機而已。所謂獨木不成林,湘王縱有反心,沒有人推著他,他拿什麼作亂?」

    太子默然不語。

    沈栗正色道:「殿下,一旦真有東宮屬臣不顧殿下意願做出悖逆之事,必然天下震動,誰還管殿下究竟有沒有不敬之心?倒時即使皇上願意相信殿下,也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這與扶持老二有何關係?」太子皺眉道。

    「為了告訴某些心底藏奸的臣子,東宮仍有敵手,便是有人矇蔽殿下,進而以殿下為傀儡圖謀不軌,最終也不過為二皇子做了嫁衣裳。」沈栗道:「皇上此舉也正是為了保護殿下。」

    太子幽幽道:「你的意思是,父皇此舉不是為了防範吾,而是為了震懾東宮可能存在的不法之徒?」

    「父子之間何須防範?」沈栗點頭道:「非為防殿下,乃為警不臣也。」

    太子琢磨半天,輕笑道:「聽你這麼一說,吾心裡倒是好受些。」

    沈栗斬鐵截釘道:「殿下年幼時即得封儲君,廿年來陛下都未曾絲毫動搖。如今東宮上下井然有序,殿下只管相信陛下安排就是。無需憂慮,更不要聽人挑唆。」

    現下的東宮與幾年前已經不同。經過磨合,詹事府已經能夠起到輔佐、護持太子的作用。除了仍然不能接觸兵權,太子在朝中的影響力已然不小。別說皇帝和太子的關係一直很好,就算真的對太子不滿了,想掀翻這樣一座東宮,皇帝也是要割肉的。

    若非東宮勢力確實入了皇帝眼,邵英又何必急著扶起穎王?

    沈栗輕聲道:「穎王激進,殿下則應求穩。唯恭唯孝唯不爭,才是良策。」

    除了真的逼宮造反,哪個太子不是「忍」上位的?大臣眼中賢良的太子,必然是皇帝眼中不知進退的兒子。

    邵英看似溫和,內裡卻是個著緊權柄的皇帝。太子已經儲位在手,急著表現只會令邵英忌憚。穎王做了那麼多年的光頭皇子,如今驟然上位必然急不可耐。索性教他搶去!教皇帝感受一下二兒子的野心,就能顯出太子的純孝了。

    到時都不用太子動手,皇帝自然忍不得。

    雅臨的聲音打斷了太子與沈栗的談話:「哎呦,我的小主子爺,您怎麼來了?」

    太子笑道:「定是元瑞,快教他進來。」

    殿門一開,大皇孫元瑞被宮人抱進來。

    給太子請過安後,大皇孫便指著沈栗道:「講故事。」

    太子笑道:「不得了,這孩子偏迷上了謙禮的故事。」

    雅臨湊趣道:「也是沈大人講得好,又有趣,又能唸書識字的。難怪小殿下喜歡。」

    是的,現下沈栗除了為太子出謀劃策,還負責給大皇孫講故事,也算是啟蒙。

    沈栗才見到兒子,愛屋及烏,對大皇孫也特別有耐心。一次湊巧講個故事後,大皇孫竟記住了幾個字。這令太子很是驚喜。大抵做父母的都願意教兒女早走一步,但孩子太小,沒耐性學書。如今見大皇子聽著故事就能學些東西,想到沈栗當年也是探花一枚,又是信得過的臣子,索性時常教大皇子過來聽講。

    太子妃當然樂見其成。這位母親自從生下兒子,便將用在太子身上的心減了一二分,倒是一心一意為兒子打算。如今東宮徐良娣也得了兒子,太子妃難免心焦。沈栗乃是太子近臣,大皇孫若能與他相熟,將來未必沒有好處。

    沈栗原是精心為自己兒子編寫啟蒙教材,不想竟先用在大皇子身上。

    太子笑道:「待你兒子大些,也教他過來與元瑞做個伴讀。」有沈栗這樣的父親,兒子想必不差。

    沈栗心中暗暗叫苦,當年他自己做伴讀時戰戰兢兢深恐一步踏錯,怎麼能捨得自己的兒子小小年紀來看人臉色?

    然而在世人眼中,給皇子皇孫做伴讀乃是帝王家加恩的表現,也是給孩子謀前程的天梯,以禮賢侯府如今的地位,多半也是必然選擇。

    此事推脫不得,沈栗口中驚喜謝恩,將心底擔憂暫時放下。左右孩子還小,不必急於一時。再者,禮賢侯府已經出了父親和自己兩代伴讀,皇帝未必還想來個第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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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自己動手

    好巧不巧,沈栗出宮時正碰上二皇子穎親王。

    穎王如今得了聖眷,一腔鬱氣盡去,滿面紅光。一眾隨從在宮門口前呼後擁,引人注目。

    冷眼見是沈栗,特意命人找他過來。沈栗自不會在禮數上有差,恭恭敬敬行了禮,靜候穎王吩咐。

    欲抑先揚,穎王皮笑肉不笑誇了幾句沈栗聰敏,隨即說到正題:「本王聽說街巷中似有貴府嫌貧愛富、意欲悔婚傳聞,有道是君子一諾千金,想禮賢侯府素有清名,切不要因小失大。」

    沈栗微微皺眉。

    穎王說的是沈栗同母妹妹、十姐兒沈麗舒的婚事。

    沈麗舒說親時,沈栗正在齡州,有沈淳與郡主做主,許配給通政司右參議朱泓濟的庶子朱同蘊。也算是門好親。不料方訂了親那家便逢上白事,耽誤了一年。緊接著便是沈栗出事的消息傳來。禮賢侯府岌岌可危,對方半點沒猶豫,乾淨利索地退了親。

    哪知還沒看到沈家倒下,朱泓濟便坐了瀆職之罪,拿到大理寺判了流放……朱家先倒了。

    如今看著沈家又起來,頓時後了悔。死皮賴臉要吃回頭草,自稱是沈家女婿。

    沈淳只恨自己看錯了人!怎肯教女兒受委屈?

    那位朱家公子算是鐵了心,每日哭天恨地上門苦求。沈淳殺人的心都有了。

    穎王提起此事倒不只是為了噁心沈栗。畢竟如今禮賢侯府是東宮助力,但凡有機會,穎王自會不遺餘力地打擊對方。

    嫌貧愛富是道德問題,想必言官們喜歡。

    嗯,候在宮門口等待謁見的大臣們面面相覷,豎起耳朵。

    沈栗幽幽嘆了口氣,讚揚道:「殿下日理萬機,能關心舍妹婚事,果然體察入微。」

    家國大事你不管,偏偏盯著女孩婚事,可見眼界心胸。想要依附穎王的大臣們,還請仔細斟酌,不要投錯了主子。同僚有問題可以把他蹬下去,主子太蠢便無可救藥了。

    穎王臉色發青,強笑道:「禮賢侯乃是國家棟樑,閣下也是朝廷英才,本王不得不多加重視。」話音方落,穎王便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果然,沈栗滿口稱讚道:「殿下竟如此關心臣下!臣父賦閒多年,臣也只不過是詹事府一個小小府丞,不料臣家中嫁娶小事,殿下尚掛在心上,何以?想來殿下乃是親近太子殿下,故此關注東宮屬臣。朝中還有宵小之徒議論太子殿下與您不和,如今這謠言不攻自破矣。」

    您身為一個親王,沒事盯著大臣家裡,尤其是東宮屬臣家裡,嘖嘖,引人深思啊。

    穎王臉色越發青了。大臣關注皇帝去向,那叫窺伺帝蹤,要問罪。皇子關注大臣家事,不問罪,卻惹謀權的嫌疑。

    見王爺被沈栗擠兌,有王府屬臣出頭道:「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家殿下自是沒空管得。不過是有人傳言禮賢侯府被人退親後暗思報復,才至原通政司右參議朱泓濟被論罪。」

    沈栗恍然大悟道:「哦,這是說我沈家懷恨在心,暗害朝臣。」

    那人得意道:「正是如此。朱家公子如今落魄潦倒,正在四處鳴冤叫屈,我家王爺心腸柔軟,忍見此慘事……」

    沈栗冷笑道:「朱泓濟案發時禮賢侯府還被緇衣衛圍著呢,閣下這樣說,是懷疑緇衣衛看守不嚴,我沈家人才有機會跑出來誣陷朱泓濟?此人乃是大理寺主審,判詞上呈內閣,又經閣老稟承聖意發落。這一層層上報,皇上、諸位閣老、大理寺眾位主官都過了目,您來為朱家喊冤……是覺著皇上能被人矇蔽?諸位閣老賢否不明,大理寺斷案不公?」

    那人頓時嚇了一跳。

    「況兒女婚嫁,那堪街頭巷尾議論?先前臣下家裡落難,朱家悔婚在前,不啻落井下石。如今他家裡落敗了,又想攀權富貴。這樣的女婿誰家能要?誰家敢要?」沈栗怒道:「這都是有據可查的事。但凡你稍加打聽,便可得知詳情。偏矇騙殿下質問朝臣,敗壞官家女子聲譽!是何道理?有何圖謀?」

    沈栗厲聲道:「哪裡來的奸徒!竟敢詆毀朝臣,試圖以此敗壞殿下清名,還不退下去!」

    隨即拿出言官的架勢,向穎王諫言道:「此僚必是譁眾取寵之輩,為私利而矇騙殿下。殿下身為親王,當近君子而遠小人……」

    穎王的臉……綠了。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彷彿真是認識到對方是個小人。

    他原是為了譏諷沈栗,不料話趕話被沈栗扣了一頂又一頂帽子,如今只想脫身。見沈栗兀自滔滔不絕,宮門外朝臣目光詭異,不覺頭痛道:「此人不賢,日後不用他便是。本王還要去見父皇,你且退下吧。」

    雲收雨住,沈栗微笑道。「王爺慢走。」

    穎王這一辯,倒是合了沈栗的意。

    世情苛待女子,一旦婚姻不成,總是教人懷疑是女子有錯。如今朱同蘊偏又胡攪蠻纏,惹得旁人議論妹妹,沈栗又不能挨個堵人的嘴。如今此事在宮門外走了一遭,穎親王敗退而走,默認沈家理直氣壯,算是用親王的聲譽為妹妹做背書。

    反正沈栗是東宮屬臣,有理有據地「勸諫」穎王,總不至令皇帝反感。

    朱同蘊竟將此事鬧到了穎王眼前,令沈淳勃然大怒。

    若非沈栗伶牙俐齒,禮賢侯府名聲受損不說,沈麗舒還嫁得出去嗎?

    沈麗舒急衝衝跑進來:「父親!女兒寧願出家去,也絕不嫁那個背信棄義的!」

    「那殺才再敢登門,給我綁到順天府去,本侯要告他個騙婚之罪!」沈淳怒道。

    沈麗舒只含淚不語。

    和上頭庶姐不同,沈麗舒雖也是庶出,但先侯夫人李氏主事時她還小,待她記事沈栗已經起來了,又是沈淳一房最小的女孩,郡主嫁過來後無所出,更不曾給她一點兒委屈。故此這女孩雖跟著顏姨娘學的安分守己,骨子裡卻又有那麼點倔強。

    她的婚事被朱家的白事耽擱了,又碰上家門危急,如今年紀漸長,便是擺脫了朱家,怕也不好找人家。

    思量半晌,沈麗舒幽幽嘆息,扭頭回了院子。

    見妹妹傷心,沈栗心頭火起。他失蹤一事雖令家裡看清了朱家嘴臉,沒有將十姐兒錯配人家,卻也耽誤了她的花期。故此今日穎王提起十姐兒婚事時沈栗的言辭才尤為鋒利。

    沈淳瞥著他,沉聲問:「你琢磨什麼呢?」

    沈栗眨眨眼。

    「當我不知!別是思量著如何對付朱同蘊吧?」沈淳頭痛道。

    兒子氣量不小,但心眼不大,對十姐兒又滿懷歉意,這會兒指不定憋著什麼主意呢。

    沈栗皺眉道:「原是顧忌這段時間咱們家風頭大,不好出手。然而朱同蘊鬧得未免太厲害。」

    「他蹦跶不了幾天。」沈淳哼道:「他將事情鬧到穎王面前去,倒是有些手段。穎王若由此事獲利,他或許可得善果,可惜,穎王今日在宮門口丟了面子,只會遷怒於他,這會兒可用不著咱們動手。」

    沈栗嘆道:「總要再給十姐兒找個好人家才是。」

    沈淳默然,罵道:「娘的,竟然看走了眼!」

    沒等沈淳再挑個好女婿,一向老實的沈麗舒自己解決了這個問題——她竟出門「搶」回來一個!

    沈淳氣得直翻白眼:「閨閣女兒,她是怎麼出去的?」

    郡主低聲道:「帶她出門散心,說要看進士放榜,誰知道忽然跑去抓人。」

    沈淳向侍衛們怒道:「她要抓,你們便抓?」

    侍衛委屈道:「我們不肯動手,姑娘就要自己來。」

    沈栗笑呵呵進來:「問明白了,伏雅伏明賦,今科二榜進士,他父親在雯州知府任上告老,是家裡的嫡二子。」

    沈淳氣急。

    郡主慌道:「如今怎麼辦?將人放了?他會不會出去亂說?」

    沈栗奇道:「為何要放?那人是自己願意的。」

    「願意?」沈淳眼睛都瞪起來。

    「有什麼不願意的?咱們家又不是第一次榜下捉婿。」沈栗笑道:「十姐叫人問明白才動的手,總不能抓個有婦之夫。」

    沈淳跳腳道:「不像話!」

    「人都搶回來了,還能怎麼著?」沈栗悠悠道:「認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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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26 18:31:5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百四十七章 新婚陰婚

    女婿已經進門,還是女兒親自動手,此時再想攆人出門是不行的。否者一旦傳出去,沈家女就不要做人了。

    對於女兒堪稱彪悍的行為,沈淳十分難以理解。明明是最乖巧伶俐,最惹人憐愛的一個,卻成了幾個女兒中真正敢於「惹禍」,並真的成功了的一個。

    懷疑地看著沈栗:「你教她的?」

    沈栗叫屈道:「兒子要搶個妹婿幹嘛不自己動手?又為何不與父親商議?教她這個有什麼好處。」

    郡主低聲道:「退了親後一直鬱鬱不樂,十姐兒想是壓抑的緊了。」

    「壓抑的緊就跑去搶親?婚姻大事豈是兒戲!」沈淳怒道:「敗壞門風!」

    沈栗道:「現下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兒子已經著人去打聽這人的風評,父親要不要見見他?」

    沈淳頭痛道:「不知根底的人物……」

    幾個人都沒提要如何懲罰十姐兒。沈栗是心疼妹妹,沈淳是顧不上了。

    這件事解決不好,沈家的臉面怕要丟盡。

    至於郡主,家裡女孩的婚事,這是她唯一參與的一樁,千選萬選竟選出個朱同蘊!這次出門又沒看好沈麗舒,教這女孩闖出禍事,郡主心裡又是愧疚,又是不安,生怕丈夫埋怨。

    沈栗來到沈麗舒院子裡時,顏氏正死命捶著女兒:「還不如狠心教你出家,如今坐下這樣的禍事連累家族!」

    沈栗連忙上前勸下,顏氏伏案大哭:「這可怎麼辦?侯爺不會饒了她。」

    「父親待兒女面冷心熱,便是一時氣急,往後總能消氣。」沈栗安慰道。

    「便是侯爺饒了她,別人呢?」顏氏指著沈麗舒叱罵:「危及家族名聲,看哪個兄弟姐妹還會理你!沒有娘家人撐腰,你日後怎生過日子。」

    「有我呢。」沈栗忙道:「姨娘放心,兒子總不會不管妹妹。」

    顏氏扭頭不語,輕聲啜涕。

    見沈麗舒兀自呆愣,沈栗嘆道:「你是怎麼想的?」

    自從搶親回家,七哥是頭一個還算和顏悅色同自己說話的,沈麗舒才落下淚來:「我也不知道,不知怎麼就去了。被人退了親,留在家裡也是遭人恥笑,那朱同蘊又不依不饒的,我……我就是想找個他還好的快些嫁出去。」

    「不知羞恥!」顏氏罵道:「誰家姑娘自己找婆家?」

    「雖然驚世駭俗,但自己找人家的姑娘也不是沒有。」沈栗嘆道:「只嫌你太輕率。八姐兒也是榜下捉去,但將八妹夫捉來之前父親早就將其來歷打聽明白,也算知根知底。如今這個誰知是人是鬼?就算這他是個好的,他的父母家人呢?你嫁過去後雖有家裡兄弟撐腰,但夫妻過日子有人撐腰也只能教你在婆家不受委屈,卻不能保你夫妻和睦。罷了,現下說這個也嫌晚。」

    沈栗向顏氏低聲道:「看言行談吐還算可以……父親去見了,八成不能轉圜。」

    顏氏恨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自己選的!」

    沈麗舒原以為自己會被狠狠責罰,卻未想母親兄弟皆用擔心的目光看著她。便是一向嚴厲的父親也是憂慮多過憤怒。

    伏雅看著一表人才,又是新科進士,但碰上姑娘家搶親非但不覺驚異反而樂顛顛跟過來,此人不是不拘俗禮的性情中人,便是攀權富貴的勢物小人。就算他真是相中了沈麗舒才乖乖就範,但柔情蜜意容易消,日後夫妻兩個起爭執,這人又會不會揪著此事來嫌棄沈麗舒言行不謹?

    婚事被匆忙操辦起來。出手搶人的名頭被挪到沈栗身上——反正前些年他已經搶了個八妹夫,如今再添一個也無人懷疑。便是田氏與世子都被瞞的緊,半點風聲不露。滿堂賓客只疑惑這伏雅只在二甲,名次並不靠前,沈家怎麼就「捉」了他?

    沈麗舒渾渾噩噩拜過堂,被伏雅掀起蓋頭來時,自退親後便一直毛躁固執的心才頭腦才微微清醒。這個與自己只有一面之緣,被輕易搶回來的進士,便是往後要與自己相伴一生的良人了。

    沈麗舒忽然惶恐起來,盯著伏雅斯文俊秀的臉看了半晌,忽然道:「我已經做了一回蠢事,差點帶累娘家名聲,如今不可一錯再錯。郎君往後但有危害沈家的言行,妾身便是拼上性命也不惜的。」

    伏雅怔了怔,洞房花燭夜,新婚妻子不含羞帶怯,反而雙目灼灼地威脅起丈夫來。想起內兄沈栗這兩天也頻頻用危險的目光打量自己,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伏雅只覺有趣,忽地笑起來:「不愧是禮賢侯府血脈。」

    沈麗舒微感無措。

    伏雅柔聲道:「家父告老,如今不過鄉紳門第,若說我是個淡泊名利的,便是自己也不信。但你們姐妹差不多都是低嫁,難道女婿們都是不懷好意的?像你這樣的女孩,憑為夫的門第本是無緣求娶的。那天恰巧碰見機會,我若輕易放棄,怕是往後要後悔。如今心願得償,為夫已經志得意滿,再無甚渴求。何況七內兄也不是好惹的,你擔心我的人品不佳,我倒擔心七內兄對我不懷好意呢。」

    沈麗舒聽他說的有趣,赧然低頭道:「路遙知馬力,妾身只看以後。」

    見妻子臉上終於浮現起新娘該有的嬌羞,聲音也越發婉轉,伏雅不禁心癢起來。一把抱起沈麗舒:「往後咱們只管好生過日子便是。」

    隨著沈麗舒婚事落地的,還有沈栗與古冰容的陰婚。

    齡州案如今已經審結,古家的判詞也出來。因古冰容是跟蹤逆匪不幸身亡,又是先揭露了姜氏陰謀,故此古逸芝一房得以保全,只全家抄沒,古逸芝在市舶司的差事也泡了湯。另家中子弟三代內不可參錄用。

    古逸節在案發前就出首姜氏,又寫下休書,也保得性命,但到底被妻子連累,連同年幼的兒子一起被判了流放。山高路遠,活下來的希望不大。古家徹底敗落,古老太爺痛徹心扉。

    沈怡記掛著沈栗的諾言,只盼女兒能享受香火,巴巴求人捎信過來。

    踟躕良久,沈栗終於開口與李雁璇提及此事:「……到底與我有關,將她牌位挪過來,一則教她走的安心,二則教姑母心裡慰藉。只此事是我臨時決定的,有些對不起你。」

    李雁璇倒未覺難過。

    沈栗回來後,香梔便悄悄與她提起過這位表姑娘:「那位性子莽撞,少爺並不喜歡,只憐她去的淒涼。」

    李雁璇懷沈宣時還曾被母親說動要給丈夫納妾呢!滿景陽的官宦人家,沈栗的房裡算是十分清淨的,她出門只被別人羨慕:比沈栗還要大上三歲,卻能將丈夫緊緊抓住,房裡再沒半個新人。竟還有悄悄向她討教御夫之術的。

    李雁璇未覺自己有何手段,憑沈栗的心計,也不是她能謀算的。丈夫待她是真的好,也曾說過不想有庶子,這讓她心裡安穩,做事大氣,夫妻間越發和睦。如今又不是活人進門,也不是沈栗的心頭肉,何苦為這個拈酸吃醋?

    倒是田氏與沈淳頗為不悅,哪有男子捧女孩牌位的?何況是妾!沈栗如今又是什麼身份?傳出去官威何在?

    倒是老姨太太王氏心疼外孫女早夭,拋棄往日倔強,捨下臉面親自來求。

    田氏思前想後,嘆息道:「到底也是沈家的血脈,怡姐兒當初在家也算乖巧,便給那孩子一份體面吧。只不準有半點風聲傳出去!」

    沈淳沉聲道:「有情有義是好事,為父也不責怪你,但日後不可擅作主張。」

    沈淳倒非冷血,只是疏遠的庶妹和早夭的侄女到底比不上自己的兒子珍貴。

    沈栗恭聲應是。遂打發人往齡州請古冰容牌位。照他事事周全的脾性,原想親自前去以示鄭重,但他是朝官,無事不得離開景陽,只好寫信細細說明。考慮古家敗落,又附贈銀兩補貼。故此雖古家的事情與沈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古逸芝也只記他的好——沒有沈栗周旋,古家人未必能保得性命,女兒也難以歸葬墳塋。

    此事不足為外人道,沈家也只是悄悄開了祠堂,給那古家徹底敗落,可憐女孩的牌位謀了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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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宦官與空談

    憶仙亭那一場爆炸似乎宣示著湘王府落敗的開始。重傷屬官不能應差,天譴流言的擴散也令湘王撓頭。與之相對的,才經武鎮壓了郁家門人,開始全力攻打湘州。湘緡商團的崛起收攏了夷民的心,到後來甚至引導緡州官軍穿過禺山密林攻打湘州。

    在這種背腹受敵的情況下,湘王府顧此失彼,節節敗退。而最終摧垮湘王府的不是朝廷大軍,而是湘王的四兒子。這位公子出其不意殺了他的兄弟們,「俘獲」了他的父王,意圖向朝廷乞降保命。

    天氣轉涼時,打了將近四年的平湘之戰終於結束。

    才經武率軍歸來,奉皇帝旨意午門獻俘。滿城轟動,夾道相迎。此時正逢今年第一場雪。酒肆瓦巷中時有書生引吭,頌皇上英明,天降瑞雪蕩乾坤;亭台水榭處常見紅袖招搖,贊英雄了得,拋灑碧血報君恩。

    沈栗與才茂在酒樓上憑窗眺望,看才經武引騎在馬上,引導軍士押解湘王進城。

    軍前歸來的士兵換了新鮮衣甲,鬥志昂揚,這是難得露臉的時候,須得行動精神。便是一向嚴肅的才經武也微露笑容。

    才經武心底確實興奮不已,為將一生,能碰上幾次平叛?偏教自己趕上了,偏教自己打贏了!

    沈栗笑道:「才將軍壯志得舒。」

    「托皇上洪福。」才茂笑道。

    二人正在說贊,忽聽旁邊隔間裡有人高聲談論:「家國不寧至有妖孽當道!一個內監也敢竊居高位奪權爭功,矇騙皇上摒棄玳國公府,令忠臣含冤,視我盛國無人也。夫君子……」

    沈栗與才茂面面相覷:這是罵才經武呢!

    才茂立時大怒,手一揮,一旁侍立的隨從們拔刀上前,將充當牆壁的薄薄木板劈開,直接進了隔間抓人。

    隔間裡立時雞飛狗跳。

    才茂帶著的都是緇衣衛,比起平常衙役下手只有重的,沒有輕的。故此隔間裡的人被揪過來時盡皆鼻青臉腫,涕淚橫流。

    才茂冷哼一聲:「原來是幾個秀才,百無一用是書生,也就耍嘴皮子的能耐。」

    忽覺失言,瞄了沈栗一眼——沈栗也是讀書人,何況論嘴皮子的厲害,他也是朝中少數能與言官放對的人。才茂這句話倒好巧不巧能讓他對號入座。

    沈栗輕笑,向才茂微微搖頭示意並不介意。

    被揪過來的書生怒道:「我等是國子監學生!你們緇衣衛胡亂抓人,毆打學生,我等要告你!」

    才茂漠然道:「繼續揍。」

    又是一串兒哀天叫地。

    沈栗默然旁觀,只見打的著實重了,方才勸了一句:「才將軍方歸,不要打死了人。」

    才茂方令人住手。

    此時房間外有人探頭探腦,見是緇衣衛拿人,又都散去。

    那幾個書生多抱頭蹲著,狼狽不堪。才茂冷笑道:「你等詆毀朝廷命官,打你是輕的,本官還要問你個誹謗之罪!」

    書生們才知自己為何挨打,登時有人憤憤不平道:「我等讀書人議論些治國之道,你們懂得什麼?」

    「內監與緇衣衛蛇鼠一窩,何須與他們辯解?」

    「武兄,不料我等今日竟受這些奸佞的陷害,來日還請令尊代我等向皇上進言,緇衣衛飛揚跋扈,實非百姓之福也。」

    「喲,」才茂笑道:「我還奇怪各位怎麼一副有恃無恐樣子,原來是有靠山的。」

    那被稱為武兄的忽然叫起沈栗:「你是沈大人,我認得你。」

    沈栗微微詫異:「不知這位秀才高姓大名,沈某卻不記得見過閣下。」

    「學生武稼,家父督察院右僉都御史武宴。」那人道:「前些時候貴府榜前捉婿,小人曾隨家父登門賀喜,遠遠見過大人一見面。」

    提起武宴,沈栗倒有些印象:「原來是武兄當面。」

    武稼急道:「大人得皇上稱讚,乃是青年表率,為何要與這些緇衣衛來往?他們胡亂打人,大人為何袖手旁觀?大人是東宮屬官,常伴太子殿下左右,千萬不要被奸徒矇蔽。」

    沈栗輕笑,這人不愧是言官之子,張口就有些勸諫的意思。

    才茂冷笑道:「若非沈大人攔著早打死你!」

    武稼不理,只看著沈栗。

    才茂大怒。

    「緇衣衛也是皇上的臣子,人有好壞之分,不能一概而論。閣下為何言必稱小人?」沈栗笑眯眯道:「至於本官為何『袖手旁觀』……」

    沈栗一指才茂:「這位就是閣下方才提到那位才將軍的義子,緇衣衛千戶才茂。當面叱罵人父,在下也不好為各位說話。」

    武稼愕然。罵人罵到別人兒子面前,兩方又都是官宦子弟,沈栗是把此事當做紈絝們互相毆鬥,立在一旁看熱鬧了。

    可這不是互相毆鬥,而是單方面毆打!

    武稼摸摸嘴角,不甘道:「自古以來宦官誤國……」

    還敢說!才茂頓時暴跳如雷,抬手欲打。

    沈栗攔道:「打死了他,豈不坐實了飛揚跋扈?」

    「不打死這殺才,在下有何面目去見家父!」才茂怒道。

    沈栗有些佩服地看向武稼,此時仍舊不依不饒,堅持「真理」,不是真勇士,便是真逗逼。

    「自古以來是有宦官誤國的例子,」沈栗皺眉道:「自古以來也有空談誤國的前例。」

    武稼辯解道:「我等非空談。」

    「你曾到軍前為國殺敵?」沈栗奇道。

    武稼道:「學生是文人,自是不能殺敵。但學生常做詩賦,斥湘王之不悌。」

    「武兄擅詩賦,文采斐然,讀之郎朗上口。」有人道。

    沈栗眨眨眼,詢問:「那你的詩賦激勵了多少人去軍前效力?」

    眾人啞然。武稼的詩賦好,也只得過助教稱讚,在同窗中傳閱。往來皆文人,無非稱幾句好詩,哪個能去投軍?

    「或是有人讀了你的詩賦後慷慨解囊,為平叛之戰捐過錢糧?」沈栗道。

    眾人茫然不語。

    「或是你們自己捐過錢糧?」沈栗問。

    武稼抖了抖唇。

    「那你們說說,在才將軍領著兵將們在湘州浴血殺敵時,你等做過什麼切實有利於平叛的事情?」沈栗嘆息道。

    「忙著書文罵家父唄。」才茂冷笑道:「這些殺才,讀了兩本書便不知天高地厚,恨不得跑到乾清宮去指導皇上治理國家!」

    這話著實重了,武稼可不能認下,忙道:「我等不敢……」

    「你們是該『不敢』,」沈栗輕聲道:「人當常懷敬畏。皇上令才將軍領兵平湘,是因為相信才將軍能夠做到。而其他人,比如你我,是拼了命也做不到的。這便是你我應該尊敬才將軍的地方。宦官是有誤國的,但你等不能因為才將軍的出身就說他誤國,這對將軍不公平,也顯得你等……太淺薄!」

    才茂解氣道:「對,就是這個意思!家父出身內監關你們什麼事?家父忠於皇上,能打勝仗,豈是你們這些小人可以隨意議論的。」

    武稼鬱鬱道:「但是朝中武將眾多,何必非要才……公公。」

    「才將軍是皇上親口點將。」沈栗一本正經道:「我皇乃不世明君,本官相信皇上做任何選擇都是對的。」

    這話說的,又忠又順又噎人,武稼等人張口結舌,再不敢反駁。

    才茂郁氣盡出,趾高氣揚,笑道:「罷了,今日心情好,念在你等幡然悔悟,本官就不追究了。來人,給幾位公子留下些銀錢以償醫藥之資。」

    誰缺你那銀子!

    出了酒樓,才茂向沈栗謝道:「多謝謙禮仗義執言,否則那姓武的說不定真要他老子參人。」

    知道打的是御史之子,才茂就有些後悔。才經武方回朝,這時候被人參了難免影響封賞。好在沈栗及時堵了那些人的嘴。

    沈栗輕笑:「大軍攜勝而歸,便是武御史出手也只會適得其反。」

    才茂嘆道:「只是恐我父子名聲不好,牽累沈兄。」

    「無礙。」沈栗搖頭道:「積年交情,在下若袖手旁觀,成什麼人了?」

    皇帝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沈栗品階不算高,但因有少許軍功,得以列席。

    很少在外臣面前出現的皇后此次也坐在皇帝身邊。這令席中一些年輕子弟頗為興奮,盡皆整肅儀容。

    無他,皇后是要為唯一的嫡公主選駙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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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宅男之所欲

    兒子從小被立為太子,教養自有東宮官與太傅用心,身為親生母親,皇后反倒不得插手,便難免對留在身邊長大的公主更親近些。

    皇后一直捨不得令公主出嫁,公主在父皇母后庇護下日子過的自在逍遙,也不願出宮守著公主府,找個駙馬來約束她。留來留去,便成了如今宮裡唯一還未出嫁的女孩。

    今年眼看公主確實年長,再不許人便要錯過花期。皇后這才透漏些意思,要為女兒選一個稱心的。

    然而皇后久居深宮,自是見不到外臣。作為一個母親,道聽途說是不能令其放心的。正好湘州大捷,皇上設宴,藉著這個機會,皇后便要親眼相看一番。

    皇上也打著普天同慶的招牌,允四品以上大臣可攜子弟參加慶功宴。有心的大臣們也是心有靈犀,覷著皇家喜好,挑了適宜的兒子打扮利落,牽到宮宴上請皇帝夫婦一觀。

    這也是皇帝先給臣下留餘地:想做皇家女婿的便來,無心的便不要出席。

    邵家忌外戚。一般情況下,尚公主便不會再授實職,也就是說,娶了公主便要葬送前程。

    但這並不意味著便沒人願意娶公主。

    邵家兩代皇帝挑女婿時,還是很理智的。他們不會挑那些特別出頭的人物,也不會選那些可以承爵的長子長孫。大凡出息的人都有些抱負,斷了人家仕途,不過湊一對怨偶,便是對方畏懼皇家威嚴不敢苛待公主,但夫妻間過日子,親近與否總有區別。

    反之,在朝堂上不出眾的人物也未必就是庸才。總有那聰明絕頂卻志在琴棋書畫,心思清明卻喜歡著書立說的,這種人在高官子弟中還不少——衣食無憂,便總想將心思用在他處,倒也能成一代大家,未必不可青史留名。總之,人養的清高了,不愛在官場中蠅營狗苟。

    這些人是很喜歡尚公主的:不是長子長孫,繼承不了家業;又不事生產,空有才氣,將來分家後也無力維持生計。娶個公主多好啊,做了駙馬都尉就有俸祿,一輩子不必為生計發愁,每日裡與公主花前月下吟詩作對,將來孩子落地就有爵位。家族也能攀上皇家,仗勢欺人不可能,但受了委屈可以求公主告狀。對自己對家族都有好處,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尤其當這位公主是宮裡唯一的嫡公主,是皇帝夫婦的心頭寶,據說還長得國色天香……

    妙哉,此宅男之所欲也!

    挑這種人做駙馬也是皇家喜歡的:沒有野心,不會挑唆公主干涉政事,夫妻兩個都添些些閒情逸致,和和美美過一輩子。對公主來說是好事,對皇家來說也省心。

    至於那些沒有才華,又想著攀權富貴的……不提也罷。哪個膽大敢矇騙皇室?邵家乃武將謀國,公主們都比較彪悍,以前也不是沒有二嫁的。

    別說,這些宅男們平日裡淡薄名利,爭起公主來卻很兇猛。湘州大捷是很好的噱頭,這個吟詩一首,那個當場作畫,舉止優雅,才氣四溢。惹得老大人們心中酸澀:明明是千里駒的坯子,偏無志於仕途……

    沈栗瞧得有趣,不知當年差點被嫁去北狄的易薇公主將花落誰家?

    正看著,沈栗驚奇的發現前幾日才與他和才茂大吵一架的右僉都御史武宴之子武稼也在其中。沈栗微微挑眉,這武稼開口家國大事閉口治國之道,出仕之心該是很重的,怎麼今日也來了?猶記得這人當日臉上曾擦破了皮,如今顏色淡去,好似又撲了些粉,倒是看不出來。

    瞄見沈栗,武稼頗不自在。他從小才氣縱橫,家人、老師都道此子將來必有出息,只父親偏說他心思愚鈍,不是可以為官的料。好容易選入國子監,博了些聲名,教父親稍有改觀。

    不料一場群架打下來,父親不但沒有替他出氣的意思,反而大加斥責:「才經武大勝而歸,你這時候出言譫罵,詆毀此人的同時也有質疑皇上的嫌疑。不是沈栗適時教訓,由著才茂將你捆去順天府,能得什麼好?事情傳開,不但你要被逐出國子監,為父也要被人彈劾!才經武父子一個是將軍,一個是緇衣衛千戶,他們報復起來,為父也要吃力。沈栗替你避了禍,你倒要埋怨別人?」

    武稼委屈道:「合著兒子白挨一頓打,還要感謝人家?」

    武宴瞪了兒子半晌,失望道:「似你這般不知輕重,為官只會耽誤國事,為家族招禍。仕途不可期,我兒還是靜心守志,另謀他路吧。」

    一聽到皇后要為公主選駙馬的消息,武宴同妻子商量一番,便將兒子打扮利落,攆上了前往宮中的馬車。

    武稼不敢違抗父親,更不敢在宮宴上藏拙,為父親丟臉。面上言笑晏晏,心中淚雨滂沱,見了沈栗,難免尷尬。

    武宴自是看見兒子與沈栗單方面的眉眼官司,心中氣急。他這兒子書讀的還好,可惜是個「盡信書」,時常犯蠢。你拉不下臉面去與人搭話也罷,何必一臉苦大仇深?這沈栗是太子近臣,太子又與公主同母。這個關節上教沈栗認為你暗思報復,在太子面前說幾句閒話,你這蠢材哪還有半點機會做駙馬?

    武宴的位置離沈栗較遠,只好頻頻舉杯,向沈栗致意,以示歉意。

    沈栗雖不知武宴心思如何,但多少也能猜到對方是怕自己攪局。心中哂然,別說武稼能不能獲選,便是這人真被相中了,自己一個外臣,難道還真能去影響公主的婚姻?微笑回敬以示善意,言官不是好惹的,既然對方態度和藹,自己也沒有冷漠相對的道理。

    宴罷,封賞的旨意下來,憑著建立市舶司的政績,和擒拿尤行志、炸燬憶仙亭的些微軍功,沈栗官升一級,遷詹事府右春坊右諭德。混在一眾封賞名單中,倒不顯眼。得了才經武幾句恭喜和感謝,悠悠然回家。

    皇后興致勃勃,難得纏著皇帝,扳著手指合計哪家的兒郎相貌好,哪家的少年才氣高。邵英也明日畫了像,令人送給公主過目。

    轉過天,武宴便著人打著賀沈栗高昇的旗號向禮賢府上送禮。

    沈淳端詳禮單,見送的不過是幾本書,奇道:「前你還說與他兒子口角,若是致歉,也嫌太晚。若做賀儀,又嫌太薄。」

    沈栗想了想道:「多半那武稼真的入了皇上的眼,要做駙馬了。因此武大人怕兒子洩露了那日武稼在酒樓的言辭,攪黃了好事。故此前來試探咱們的態度。」

    還別說,武稼真就在人選之中。

    這人生了一副好皮囊,詩賦做的也確實好。更重要的,他父親武宴在邵英眼中屬於「特別有眼力見兒」的言官。不胡亂參人,總能領會皇帝的意思。有這樣一個父親,想來武稼尚公主後也能安分守己。

    武宴聽到些風聲,知道兒子有希望,自然要仔細籌謀,將兒子之前辦過的蠢事抹平。

    沈淳挑眉:「你的意思呢?收還是不收?」

    「問問才將軍的意思吧。」沈栗道:「既然想到來堵兒子的嘴,必然也落不下那邊。」

    「冤家宜解不宜結。」才經武道:「皇上既有許婚的意思,咱們何苦做惡人。事情已經過了,傳出去也不過空口無憑,倒顯著雜家小氣。」

    武宴自然大喜。武稼卻不知該感謝沈、才兩家的寬厚還是埋怨他們的寬厚又將他向前程斷絕的路上推了一步。

    武宴看出兒子心中彆扭,斥道:「你這呆子能有什麼前程?祖上顯靈教你入了皇上眼,便是為父都替公主不平。」

    您到是有多看不上我!武稼淚流滿面。

    不提政事,武稼的水平還是很能唬人的。挑來撿去,皇后開始頻頻宣武稼之母入宮覲見。朝臣們心中有數,這易薇公主多半就要落在武家。

    武稼這段時間頗享受了些羨慕嫉妒恨,倒也滿足了一點虛榮心。「偶然」見到了易薇公主真容後,連日間神魂顛倒,也漸漸收了心思,靜待賜婚的旨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易薇公主與武稼間只差一道明旨的婚事,忽然打了水漂,再無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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