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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誠儀鯉] 首輔沈栗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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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3:33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章 背後箭來

    郁辰見沈栗猶豫不決,奇道:「怎麼?」

    沈栗回神,眨眨眼:「無事。」

    面上不顯,心底卻疑惑起來:一提到營救沈淳,古學奕似乎並不熱衷?

    韓兆吉日日催戰固有奪權之嫌,可大營畢竟丟了主將,古學奕只管收縮兵力避戰,也忒氣定神閒了些?

    帶著一腔納罕,沈栗隨著郁辰找地方休息。

    竹衣手腳利落,此時已將帳篷拾掇好了。見沈栗回來,忙道:「奴才已將水打好了,少爺快洗了吧,奴才過會兒給少爺上藥。」

    因一路上騎馬,沈栗將腿都磨壞了,這兩天雖適應過來,傷卻沒好。

    沈栗搖頭:「將藥給我,你去辦件事?」

    竹衣問:「少爺有何吩咐?」

    沈栗道:「我要做些東西,擬個單子,你想法子替我尋來。」

    竹衣應道:「儘管交給奴才。」

    哪怕沈栗身上有個雲騎尉的武勳,軍營中也不許隨意出入。沈栗急得冒火,也只能按耐心性,等!

    兩日一晃兒就過,玳國公佈置妥當,就要開戰。

    沈栗無論如何都要跟著,玳國公磨他不過,怕他使性子暗中偷跑反倒不好——玳國公世子小時候幹過這事——索性連郁辰都甩給容立業。

    容立業囑咐道:「你人小,到時候別往前湊,只管跟著看看就是。」

    竹衣平日做個長隨,其實幹的是侍衛的活,此時也披掛了,騎馬護衛在側。

    沈栗把自己包的像個麵糰似的,手中提個短弩,眾將都笑,他倒也也不以為意。

    真打起來,沈栗才知自己想的差了。

    他以為自己在重重護衛之下,只管躲在後面看熱鬧就是。哪知滾滾人海奔過來,想分個東南西北都困難。

    四處打的熱鬧,躲都沒地方躲,只管跟著容立業,人家往哪裡沖,他就往哪裡走。正紛亂時,忽聽容立業道:「沈侯!看那邊,果然是沈侯要趁機衝回來。」

    沈栗大喜,抬眼去看,果見遠處有一隊人馬從狄軍後面殺過來。其中有人在馬上舉了一面大旗,上書「沈」字。

    容立業叫到:「那麼點人可沖不回來,左右,隨我去援助沈侯。」

    容立業領的這隊騎兵是玳國公特意留出來專為接應沈淳準備的。此時一聲令下,忽地一聲都衝過去,沈栗也夾在其中。

    沈淳的大旗被接應的人看到,狄人也看到了,接應的人不少,過來阻隔的狄人更多。一時間真是打亂了。

    沈栗只管跟著容立業往前衝,竹衣和郁辰怕他出事,一左一右夾著他。

    郁辰一邊打,一邊罵:「你跟上來做什麼?嫌死的不夠快嗎?」

    沈栗苦笑道:「想回去時,由不得我了。救命啊!」

    眼看著兩隊人就要接上頭,沈栗都望見沈淳了,正在欣喜,忽見沈淳面現急色,頻頻揮手比劃,口中大叫什麼卻聽不見。

    沈栗還在疑惑,耳邊嗖一聲響,前面容立業頓時悶頭摔落馬下。

    沈栗心思轉得快:這是背後箭!

    哎呀!沈栗厲聲大叫:「趴下!趴在馬上!」

    郁辰和竹衣雖不明所以,倒是聽了他叫嚷。

    三人剛俯身,後面一陣箭雨聲,接應的騎兵紛紛慘叫落馬。

    沈栗急道:「往前衝,衝過去,攻擊從後面來,是誠心不叫我們回去,先衝過去再說!」

    前方沈淳也調轉馬頭,又殺回去了。

    沈栗邊跑邊回頭看,見後面又過來一隊人,穿的乃是李朝國的軍服,此時正在砍殺接應的兵馬。

    郁辰恨道:「果然是韓兆吉搞的鬼,若是平安回去,老子剮了他!」

    沈栗忽地冷笑道:「未必!」

    「什麼?」郁辰還要再問,身下坐騎忽然人立起來,噅呀呀慘鳴一聲,落地後撒蹄子瘋跑起來。

    沈栗眼睜睜看見郁辰馬屁股上訂著一隻羽箭,罵了一聲,駕馬緊緊跟上。

    郁辰騎的是玳國公給的好馬,沈栗與竹衣二人好懸沒跟上。待那馬終於平靜時,三人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四處空曠,一點喊殺聲也聽不見了。

    郁辰自馬上翻下來,攤在地上長吁了一聲:「還以為要被這畜生拖死,幸好老子沒掉下來!」

    竹衣下了馬,上前看來,搖搖頭道:「這馬怕是救不得了,箭上喂了毒。」

    郁辰恨道:「好狠的手段。」

    沈栗急道:「如今當務之急是快些藏起來,現在是狄軍後方,萬一豈不冤枉。」

    郁辰不覺道苦:「啊也,原是為救人,如今連自己也陷進來了。」

    站起來,四處打量道:「卻不知藏到哪裡為好。」

    三人都有些沮喪,眼看見沈淳了,沒想到人沒迎回來,自己也落到狄人的地盤裡了。

    沈栗下了馬,與竹衣一起挖了個坑,將身上顯眼的兵器,甲冑,凡是能表明與盛國有關的東西都要埋掉。

    郁辰奇道:「這是為何,連兵器都不要了?」

    沈栗翻白眼道:「就憑咱們三個,叫狄人發現了,有沒有兵器都一樣。」

    竹衣也道:「郁小將軍也將甲冑解了吧,一會兒那邊打完了,說不定就有狄人搜過來了。」

    郁辰咧咧嘴,不捨地摸摸自己戰馬,長嘆一聲,抽劍殺了,動手解甲。

    三人正忙活著,忽聽馬蹄聲響,頓時嚇了一跳。

    竹衣慌道:「這可怎麼辦?要向哪裡躲才好?」

    沈栗苦笑道:「躲不及了。」

    郁辰道:「衣服兵器是埋了,馬可明晃晃擺在這裡,馬屁股上還有我軍的烙印哪!」

    正說著,那廂人便近了。沈栗三人一打量,反倒鬆了口氣。

    打頭的是兩個狄人,後面跟著個牛車,不知拉的什麼。

    望見沈栗三人,狄人們揚鞭驅馬近前。

    因沈栗三人都年未及弱冠,長得白淨,手中又無兵器,那兩個狄人根本沒將他們放入眼中,只顧去看馬。

    沈栗朝二人使個眼色,自己去牽狄人的韁繩。

    前頭狄人見小孩笑眯眯來牽馬韁繩,頓時順手揚起鞭子欲打,稍後的只管咧嘴笑,卻不妨郁辰和竹衣從後邊上來。

    他二人一個是玳國公親傳,一個是沈淳特意挑給兒子的,身手都不一般。對付這兩個狄人還是有把握的。

    先把人撲下馬來,沈栗見狄人欲反身去拔兵器,叫道:「閉眼!」

    郁辰兩個都閉眼,那兩個狄人卻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防沈栗一左一右兩把沙土,把眼迷了。

    狄人大多是馬上的功夫,下了馬,又撈不到兵器,乾淨利落地被郁辰二人解決了。

    竹衣停也未停,抽了狄人的刀直奔後面的牛車。

    那牛車上立時滾下個人來,跪下大叫:「老爺不要殺我,我有用,我有用!」

    沈栗聽他說的是盛朝語言,不禁有些好奇,叫住竹衣。

    那人看起來倒不像是狄人,四十來歲上下,穿的破破爛爛,看打扮,倒像是個李朝國人。

    沈栗奇道:「你這人怎生會盛朝話?」

    那人忙不迭回話道:「老爺,我是盛朝人!我是盛朝人!」

    沈栗與竹衣對視一眼,仔細端詳道:「不對,你這臉盤身材可不像盛朝人。想要誆騙於我?竹衣!」

    竹衣應聲舉刀。

    那人大叫:「老爺饒命,我老婆是盛朝人!我……我將來也是盛朝人!」

    沈栗嘴角抽了抽:「什麼叫將來也是盛朝人?」

    郁辰不耐道:「和他費什麼話,一刀殺了便是,趕緊找地藏起來,一會兒再有人來怎生是好。」

    那人舉手道:「老爺,殺不得,小人真的有用!」

    沈栗搖手道:「且讓他說。」

    那人諂媚道:「老爺,小人一看您幾位的穿著打扮,還有這兩匹軍馬,就知道您幾位肯定是盛國那邊的將軍。這是打仗迷路了吧?」

    沈栗似笑非笑道:「我數十個數。」

    那人立時道:「老爺欲尋藏身之處,去小人家正好。」

    郁辰道:「去了人家反而容易露行跡,說不定這老小子打的就是告發領賞的主意。」

    那人道:「不會的不會的。老爺,您幾位不知道,此地狼多,要在野外藏身,須得人多方好,不然半夜遇到狼群,神仙也跑不脫。只您三位是不成的,一定要尋個人口聚居之地方好。」

    沈栗三人面面相覷。

    郁辰揮揮手:「你繼續說!」

    那人賠笑道:「小人家在村莊邊上,平時不見外人,住幾個生人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發現,若是遇到搜查,小人家裡還有地窖可以藏身。」

    沈栗幾個合計:「他說狼群之事是真是假?」

    竹衣道:「怕是真的,在營裡時也曾聞聽有人說營外常見狼群。」

    郁辰遲疑道:「這麼說咱們還真得尋個地方?」

    真遇上狼群,三個人還不夠給狼塞牙縫的,武藝再好也沒用。

    沈栗拍拍腦門,問那人道:「你這個年紀,又是李朝國人,我卻不會相信你有那麼好心為了幾個盛國人輕易惹事。此地已被狄人佔據,私藏盛國人,可是要掉腦袋的。你必是有所求,說說,你欲求什麼?」

    那人磕頭道:「小人是誠心想為老爺盡力的!」

    「嗯?」竹衣揚了揚刀。

    那人諂笑道:「當然,若是老爺們回去時能帶上小的一家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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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3:44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章 想移民的多昌澤

    「什麼?」沈栗奇道:「你想去盛國?」

    那人忙不迭應道:「是的是的,小人……那個鄙人乃小國之民,心……嗯心慕大邦風……風……」

    「行了行了!」郁辰不耐道:「這是打哪兒聽來的,背的磕磕絆絆。」

    沈栗道:「先離開這裡,有話路上說。」

    竹衣的刀始終沒離開那人,有了牛車掩飾,沈栗和郁辰又把兵器甲冑自坑裡挖出來,藏在牛車上。這牛車拉了一車乾草,倒是好藏東西。

    那人見沈栗幾人上車欲走,忙可惜道:「老爺,這馬不要了?光這幾匹匹馬可值銀子了,哎呀,怎麼已經死了一匹?」

    沈栗瞄了他一眼,道:「這都是軍馬,看這裡,打著烙印哪,你有地方處置嗎?」

    那人笑道:「這有什麼?小人有辦法,絕對沒問題!」

    竹衣嚇唬他:「若是走漏了風聲,先拿你開刀!」

    那人搖手道:「不會的,老爺不知道,因為狄人們佔了城,如今鄉里鬧饑荒了,我們這些鄉人也有膽大的見著無主的戰馬偷偷牽回來的。」

    牽回去?怕是偷回去吃了吧?

    將士對戰馬都是有感情的,竹衣有些不忍坐騎落個骨肉無存的下場,沈栗則暗忖若要往回走還是需要腳力的,思索道:「若是你有法子藏下這兩匹,狄人的馬隨便你,地下死的那匹也歸你,如何?」

    那人喜道:「老爺英明,小人多謝老爺賞賜。」忙去牽馬,又費力去搬死馬,哪裡搬得動?郁辰哼了一聲,和竹衣上前搭了把手,方把死馬抬上車。

    幾人加一匹死馬上了車,苦了拉車的老牛,累的哞哞直叫。

    慢慢離遠了殺人之地,沈栗三人鬆了口氣,若是和狄人的屍體一起給人堵個正著,佛都沒轍。

    沈栗這才有心情與那人細細攀談:「你這人姓甚名誰?此處又是何地?」

    「哎呀老爺,」那人賠笑道:「小人叫個多昌澤,這裡是呂島城附近,再往前三十里,就靠近狄人的大營了,小人住的村子就在呂島城外呢。」

    沈栗與郁辰對視一眼,呂島城是李朝國被狄人佔據的小城,鄰近戰場,看來他們跑的不算太遠。

    沈栗繼續問:「你方才為何與狄人混在一起?」

    多昌澤叫苦道:「老爺不知道,小人原是出來尋麼些野菜回去充飢。遇著了這兩個狄人,他們要吃小人的牛啊,做損的,還要小人把牛趕過去!小人家裡除了房子,只有這頭牛了。」

    說著,蹦出一串快速的李朝語,按沈栗的理解,應該是罵人的話。

    罵了半晌,多昌澤又得意道:「這兩個殺才牛沒吃成,自己反送了命,馬也歸了我,這是天……天,那個幫我也。」

    沈栗失笑道:「你這盛國語說的倒還有幾分意思。」

    多昌澤諂笑道:「回老爺的話,小人的婆娘是盛國來的。」

    沈栗挑眉。

    原來多昌澤的老婆還真是盛國人,後來被人拐到李朝國,多昌澤年青時也曾去國都長過見識,恰巧遇到落魄不得歸國的姑娘。

    多昌澤笑道:「別看小人現在其貌不揚,其實年青的時候也是一表……」

    郁辰不耐道:「一表人才!」

    「對!這位老爺學問真好!」

    「少廢話,繼續說!」

    多昌澤一縮脖子,接著道:「小人自打娶了我家婆娘,常聽她說起家鄉的日子,繁華啊,真好!」

    多昌澤嚮往道:「小人聽說貴國不禁庶民吃肉。」

    李朝國的確有庶民不能打獵,禁食獸類的風俗,但魚是不禁的。

    沈栗疑道:「到了盛國想吃肉也要有錢買,單為饞肉就要遠離故土?」

    多昌澤苦笑道:「小人留在這裡,如今連野菜都要吃不上了。糧食雖在地里長著,如今卻不許小民自家收用。自打開戰以來,呂島一時歸李朝人,一時歸北狄人。狄人不來,國主要糧,狄人來了,狄人要糧。再不走,都要餓死了。」

    竹衣問:「你就想去盛國?」

    多昌澤狠狠點頭道:「反正也要離開老家,索性到盛國去,俺們李朝國總打仗,什麼時候能有安生日子?小人打算好了,小人願為老爺們效命,只求幾位老爺回去時帶上小人一家,俺婆娘老家在大同,到時候投親去,再讓俺兒子娶個盛國的婆娘,也過上幾天好日子。」

    沈栗似笑非笑試探道:「你現下去向狄人告密,說不定也可遷去北狄,也有肉吃。」

    多昌澤不可思議道:「啊也,北狄哪裡是人待的地方,他們不種田的,還……」壓低聲音神秘道:「聽說做阿爸的死了,連老婆都歸兒子。」

    多昌澤嘴裡一陣嘖嘖聲。

    農耕民族與遊牧民族都覺得彼此都有些不可理喻。

    郁辰嗤笑道:「他們倒是不娶親媽。你要是沒小妾,倒是不用擔心。」

    多昌澤搖手道:「哎呀老爺,不要戲弄小人了,小人絕不會心向狄人的。他們不講理的,像野人,喝……拔毛喝血的。」

    「拔」毛喝血……

    沈栗問他:「你就那麼肯定我們會帶你們回盛國?」

    多昌澤點頭道:「看老爺們的穿戴,就不是一般人,這絲綢衣衫可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老爺們肯定有法子回去。」

    天色見晚,多米還在田裡忙活。

    多米阿媽踩著田埂道:」你還忙活什麼?吃飽了撐的!」

    多米猶豫道:「眼看著就要長成了。」

    多米阿媽揚了揚手裡的穗子,冷笑道:「反正最後也落不到自己手裡,你且歇了吧。」

    多米道:「聽說國主請了盛國人幫忙,說不定就要打回來了。」

    多米阿媽厲聲道:「住嘴!」

    多米忙捂了嘴,私下看看無人,方鬆了口氣。

    多米阿媽冷笑道:「打不回來就歸北狄人,打的回來就歸李朝國,反正是要充軍糧,留不到自家。」

    多米嘆道:「活不得也。」

    母子正在彼此感嘆,多米忽見阿爸多昌澤趕車回來,歡呼一聲迎了上去。

    多米阿媽喜道:「可得來吃的?再沒有,都喝風去吧!」

    多昌澤抹了把汗道:「吃的倒有,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多米阿媽抬頭看他,見他使了個眼色,放下臉來對多米道:「去,給你阿爸打碗水來。」

    多米應聲去了。

    多昌澤與多米阿媽湊到一起悄悄道:「你猜,我今日見著什麼了?」

    多米阿媽急道:「見到鬼神也不當吃的,你打什麼機鋒!」

    「欸。」多昌澤往車上一指。

    多米阿媽正在疑惑,忽見車上乾草下鑽出三個人來,還沒驚叫出聲,被人一把摀住嘴,刀就架在脖子上了。又有一人奔著多米方向去了。

    多昌澤慌道:「老爺,這是小人的婆娘,老爺莫急,小人正要與婆娘說呢。」

    沈栗坐在車上笑道:「不要害怕,我等輕易不殺人。」

    說著話,郁辰押著多米過來了。

    多昌澤流汗道:「老爺,小人一家都是心向盛國的,絕不會出賣老爺們的,那個,阿米,你快些給老爺們說幾句盛國話。」

    多米早嚇軟了。

    多米阿媽嘴裡嗚嗚叫喚,沈栗給竹衣使個眼色,竹衣方警告道:「不許大叫!」

    多米阿媽連連點頭,待竹衣放了手,急問:「你們是盛國人?」

    沈栗點頭道:「大娘安好。我等要在你家借住幾天,得罪了。」

    多昌澤安慰道:「婆娘,你不是想回鄉嗎,我今日見到這幾位軍爺,他們答應回盛國時帶上咱們。」

    多米阿媽遲疑道:「真的?」

    沈栗道:「你既是盛國人,當知禮賢侯府?」

    多米阿媽道:「這個我知道,禮賢侯沈家,我離鄉時皇太妃沒了,聽說皇上把沈家封了侯。」

    沈栗點頭道:「我姓沈。你們若真想去盛國,我可以保你衣食無憂。」

    沈栗的保證,倒真是讓多米阿媽心動了。侯府子弟手中漏一點,不說求多富貴,貧民小戶混個溫飽倒也不成問題。

    多昌澤軟言哄道:「老爺們還給了咱們馬,一匹死的,兩匹活的,有吃的,有肉吃。」

    多米阿媽立時笑道:「還請老爺們進屋休息,我……賤妾給老爺們找些衣服先把這身盛國的裝束換了。」

    沈栗笑道:「如此多謝大娘了。」

    竹衣放了多米阿媽,郁辰卻一直押著多米。

    多昌澤陪著笑想說些什麼,郁辰虎著臉道:「他跟著我們。」

    多米阿媽拍了多昌澤一下:「馬在哪裡,快把活的藏好,死的剝了,老娘等吃的下鍋。」轉頭囑咐多米道:「阿米,老實聽老爺們吩咐,知道嗎?」

    幾人進了屋,多米阿媽給他們打了水,自去翻箱倒櫃。

    郁辰小聲與沈栗議論:「這女子倒是比多昌澤爽利些,還是我盛朝的風水好。」

    沈栗無力吐槽郁辰關於風水的莫名優越感,只囑咐竹衣道:「看緊了他們兒子,多昌澤先前怕我們殺他,所言未必句句屬實。沒回到自己地方,千萬小心。」

    竹衣恭聲應了,提刀在手,時時提防。

    多米聽著他們議論,轉著眼珠,哆哆嗦嗦問道:「老爺們真的會帶我家去盛國麼?老爺們怕我家去告密,我們也怕老爺將來走時嫌我們跟著費事,殺人滅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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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3:55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二章 跗骨之蛆

    郁辰不屑道:「騙你做什麼,如能平安返回,我等自會承你家收留之情。」

    不一時,多米阿媽抱著一堆衣服回來,赧然道:「鄉野小民都是粗布麻衣,委屈幾位老爺了。」

    沈栗道:「正是不起眼才好。」

    三人換了衣服,多米阿媽手腳利落,少傾飯食便端上來,沈栗三人邊吃邊商量。

    沈栗道:「我等不通李朝語,早晚要露餡,此地不宜久留。」

    郁辰遲疑道:「單憑咱們三個再帶上他們一家可衝不過狄軍大營。」

    竹衣低聲道:「當時我等背後受敵,彷彿看見侯爺他們好像又殺回這邊了,不如索性先去尋侯爺。」

    沈栗思索道:「也好,本來就是為尋家父來的,好歹做成一樣。」

    郁辰恨道:「待我回營,定要砍了那個韓兆吉。」

    沈栗搖頭道:「只怕辰兄恨錯了人。」

    郁辰奇道:「怎麼?」

    沈栗道:「那些人倒是做著李朝國兵卒的打扮,只是不知辰兄可曾注意到他們手中握的弓?」

    若不是沈栗反應快喊了一聲趴下,三人早就被射成刺蝟了,郁辰想起仍心有餘悸。

    竹衣忽然道:「奴才想起來了,他們拿的是三曲弓。」

    「什麼?」郁辰大驚失色。

    三曲弓指的是弓身有三個彎曲,類似沈栗前世所見的反曲弓。這種弓拉弦省力,射程遠,射出的箭矢速度快,殺傷力大。三曲弓的製造工藝被盛國朝廷牢牢控制,因為生產成本高昂,製造費時,只為本國少量軍隊配備。

    至於李朝國,用的都是直拉弓,弓身只呈一個弧度。兩種弓外形差異大,一眼便可分別。

    郁辰疑道:「或者是他們特意換了弓?」

    沈栗失笑道:「都把李朝國的軍服明明白白穿出來了,生怕別人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特意換弓呢?」

    竹衣附和道:「衣服好換,用慣了三曲弓再換直拉弓卻不趁手了。」

    郁辰不可置信道:「難不成是我盛朝人自己下的手?」

    沈栗點頭道:「辰兄坐騎所中之箭上刻的是李朝國軍中記號,衣服和箭矢都換了,只有弓不好換而已。」

    郁辰氣憤道:「卻不知是誰下手,可恨。有這等人在營中,豈非遺禍無窮!」

    沈栗苦笑道:「這些人怕是蓄謀已久,一則要暗中害我朝將士,二則要挑撥離間,家父失落之事想必也與之有關。」

    郁辰道:「這麼說我等想要回去也是不易的。」

    沈栗點頭嘆道:「必然會有人暗中埋伏,阻止我等回營。」

    三人議論半晌,一籌莫展。

    郁辰叫道:「娘的,拚殺一天,累殺了,且睡一覺再說。」

    多米阿娘笑道:「老爺們可是要休息了,且等等,待我們當家的喂牛回來,好叫他提些水,賤妾燒的熱熱的給老爺們洗漱。」

    郁辰笑道:「也好,一身血腥氣,洗洗才好。」

    卻聽沈栗忽叫道:「不好!」

    幾人都疑惑看他,沈栗急道:「提到這牛方才想起,那牛車上原就拉著乾草,回來時坐了四個人,又加上一匹死馬,那牛拉的吃力!」

    郁辰奇道:「這是自然,卻有何不妥?」

    沈栗跳腳道:「車上沉重,想必會留下轍印,咱們當時又沒把那兩個狄人的屍體隱藏掩埋,若有人發現,豈不是順著車轍印就尋來!」

    幾人聽了大驚失色。

    多米阿媽急道:「這可如何是好?賤妾這就去尋我們當家的,叫他去掃轍印。」

    郁辰道:「竹衣,和你家少爺留在這裡,我跟著去看看。」

    兩人剛要出門,就聽見遠遠有吵嚷聲,郁辰分辨出其中一個聲音正是多昌澤。因說的不是盛朝語,郁辰還在疑惑是怎麼回事,多米阿媽已拉著他跑回屋內。

    多米阿媽慌亂道:「是我們當家的,聽起來是在與狄人對話呢。」

    沈栗幾人頓時反應過來,必是多昌澤喂牛回來碰上順著痕跡尋來的狄人。

    多米阿媽團團轉了兩圈,忽然奔到廚房,將大鍋揭起,幾人正奇怪,卻見多米阿媽在灶底下又掀起一層蓋子。

    沈栗近前細看,方知原來這灶底下是個暗門,下面是個地洞。

    多米阿媽催著沈栗與多米四人進了地道,含淚道:「我家多米就拜託幾位大人了!」

    郁辰深嘆一聲允諾道:「放心!」

    多米抓著阿媽的手道:「阿媽也進來。」

    多米阿媽笑道:「傻孩子,活下去呀,等老爺們帶你去盛國好好過日子。」

    咬牙掙脫了多米的手,放下暗門,填上爐灰,將鍋按回去,又在灶裡上燒火,剛剛做完,已有狄人踹門進來了。

    多米阿媽裝作驚起轉身,狄人已到近前,領頭的說著一口奇腔怪調的李朝語:「兀那婦人,你可見盛國人不?」

    多米阿媽驚慌道:「不曾不曾,俺們上哪兒去見盛國人去,大人敢是弄錯了。」

    一個狄人忽然指著鍋裡叫起來。

    那頭領探頭一看,忽然笑起來,自鍋裡撈出一塊肉吃了,道:「這鍋裡煮的什麼?」

    因狄人佔領後數次徵糧,此時呂島附近的都鬧饑荒,多昌澤家這樣的平民家鍋裡怎麼會煮著肉?

    多米阿媽支支吾吾回答不上。

    多昌澤此時也被揪進屋來,立時接口道:「是馬肉,軍爺,因家裡拉車的馬死了,小人家如今缺糧,顧不得庶民不可食肉的禁令,索性自家吃了。」

    頭領輕笑:「這倒奇了,我手下人死在野外,他們的馬也不見了,偏偏那裡發現了車轍印,偏偏這轍印到了你家,偏偏你家鍋裡煮了馬肉。」

    多昌澤叫苦道:「啊也,軍爺,小人今日的確駕車出門,卻不曾見到死人?」

    「哦,」頭領甩了甩手中鞭子,冷眼道:「這麼說你路過時我的手下還沒死,是後來才發生的,是嗎?」

    多昌澤賠笑道:「雖然不知軍爺說的是哪裡,但是多半就如軍爺推測,小人駕車路過時那命案還未發生。」

    頭領冷笑道:「你倒是會順桿爬!不過你能給本將解釋一下,為何你那車轍印原本淺的近乎於無,從我那兩個手下陳屍處卻陡然加深了呢,嗯?你車上拉了什麼?」

    多昌澤不覺語滯,其實鍋裡煮的是郁辰的馬,狄人的馬早叫多昌澤藏起來了,可偏偏無法解釋這馬肉與狄人無關。

    遲疑半晌,多昌澤忽然撲到地上磕頭哭道:「軍爺饒命啊,小人的確見了那兩位軍爺的屍體,當時地下還有匹死馬,因小人家實在揭不開鍋了,小人一時貪心,就把馬屍拉回來了。軍爺恕罪啊!」

    頭領笑道:「不過一匹馬而已,本將還不看在眼裡,你想要活命也容易,只要你說說,殺人的是哪個?」

    多昌澤哭道:「哎呀軍爺,小人真是不知道啊,您想,要是小人真見到了殺人兇手,豈不早就被人滅口了?」

    頭領思索道:「我那兩個屬下伸手不差,憑你是不能殺的。」

    多昌澤忙不迭附和道:「正是,小人哪敢殺人哪,就是敢殺,也沒那手段不是?」

    頭領皺眉道:「你可曾見到一個叫沈淳的盛國人?」

    多昌澤搖頭道:「不曾見過。」

    頭領嘆氣道:「失望啊,我本來以為這回能捉到沈淳呢,哎,明明知道人就在這邊,偏偏抓不到,今天接戰時還險些被他逃回去。」

    不屑地撇了眼多昌澤夫婦,揮手道:「殺了吧。」

    狄人不但殺了多昌澤夫婦二人,還放了一把火。

    沈栗幾個藏身在地洞裡,聽不見上面發生了什麼,只是悶悶發呆。

    時間越久,沈栗幾個心裡越沉。

    多米終於耐不住要掀開暗門,沈栗阻攔道:「不要掀了。」

    見多米惱怒地看著他,沈栗嘆道:「若是無事,你阿媽早就喚我等出去了。」

    言下之意,此時還沒動靜,怕是已經凶多吉少。

    多米聽了此說愈加著急,執意去掀暗門。竹衣忽地上前朝他後頸狠狠一劈,多米頓時暈了。

    沈栗幾人面面相覷。

    郁辰恨的向牆壁捶道:「此番豈非是殃及無辜?氣殺人也。」

    沈栗嘆道:「此事著實窩囊。」

    殺出去,明擺著是送菜,躲著,心底確實窩火。

    竹衣嘆道:「日後多多善待多米吧。」

    多昌澤夫婦盡力掩護沈栗三人,一半是為了怕沈栗三人疑他們告密殺人滅口,一半是想去盛國過幾天安穩日子。

    郁辰道:「寧為太平犬,不為亂離人。狄人連年挑起征戰,為禍不小。」

    三人沉默半晌,沈栗道:「恐怕上面有人看守,輕易不可出去。這地洞似有別的出口,卻不知通向何處?」

    本來等多米醒來便可問他,只是竹衣耐不住,便道:「奴才先去看看。」

    過了一會兒,竹衣回來道:「這地洞竟通向附近一個山洞,難為他們家竟挖出這麼遠。奴才探頭看了,四下無人。」

    郁辰道:「待著難過,索性過去看看。」

    竹衣背著多米,幾人向外爬去。

    眼見到了洞口,多米忽然醒來,從竹衣背上掙下來,大怒哭道:「都是你們,若不是碰上你們這些災星,我們家本來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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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馬失前蹄

    無論如何,多昌澤夫婦之死與沈栗三人到底是有關的,見多米失控發怒,三人卻也不以為忤,反而心下惻然。

    沈栗嘆息道:「世事難測,阿米兄節哀吧。令親所求不過安穩生活,如今斯人已逝,只餘尊下一點骨血,還望阿米兄保重自己,將來隨我等回歸盛國,遠離戰亂,娶妻生子,延續血脈,也算替令親得償所願吧。」

    郁辰附和道:「多米,你放心,我等一定會把你平安帶回去的,以後若有難處,都在我等身上!」

    多米一朝之間父母皆喪,家園破碎,欲恨沈栗三人,也知其實事出有因,欲恨狄人,又不夠人一刀砍的。他本是僻壤間憨厚少年,早被鄉民的卑微貧寒生活教導的習慣於逆來順受,此時只覺棲棲遑遑,懵懵懂懂,除了憤怒哭泣,別無他法。

    沈栗三人正勸解間,忽聽頭上一人有氣無力招呼道:「是哪個在說盛國話?聽著像是我家七公子?」

    幾人嚇了一跳,竹衣只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方才過來探路時明明見此地荒涼無人,因此才引著幾人過來。怎麼這麼一會兒就有人來?若是因他疏忽以致沈栗露了行跡,被人發現而遇險,他可怎麼向侯爺交代呢?

    沈栗也驚了一下,然而忽然反應過來這人聲聽得著實耳熟,這像是……像是方鶴?

    沈栗心下陡然一喜,向地道出口處一竄,攀著出口探頭一看,果然是方鶴!

    沈栗叫一聲:「先生,你怎麼在這裡?」縱身跳出來。

    方鶴此時渾身狼狽不堪,靠坐在山洞壁上。見到沈栗,眼中也忽現驚喜之色。

    「在下今日欲隨侯爺殺回大營,怎奈因有人陰謀阻止失利了,只好又殺回來,途中被沖散了。」方鶴嘆道:「你也知道,在下做個文書寫寫算算出個主意還成,如今形單影隻,卻不敢輕易行動了。偶然發現這裡有個山洞可以藏身,打算進來暫避,倒是不知這裡還有個暗道?」

    沈栗笑道:「先生不知道,今日接應父親的騎兵裡就有我們,因有人背後放冷箭,一樣沖散到此處。能碰見先生,可見天意如是。」

    方鶴搖頭笑道:「這裡是狄軍營後第一座村莊,大路上到處有狄人搜檢,躲來躲去,便是遇到也不稀奇。」

    此時郁辰等人也自地道出來,與方鶴見禮。

    沈栗引見道:「這是我家先生,這位是玳國公之孫郁辰,與我同在東宮為伴讀。還有這位,乃是此地人,他父母因掩護我等無辜身死,方才我等藏身的地道也是他家的。」

    至於竹衣原是熟識,不需引見。

    郁辰拱手笑道:「久聞晴羽先生大名,今日才得相見。」

    方鶴謙虛道:「小將軍客氣了,余不過一鄉野書生耳,蒙我家侯爺不棄,以為幕僚,慚愧。」

    沈栗問道:「先生,你可知家父消息?」

    方鶴道:「侯爺原是領著我等在山中藏身,如今既然沖營失敗,多半還是回了原處,以待如在下這般失散人等聚集。」

    沈栗喜道:「這下可好,總算得到父親消息,不枉一路坎坷。」遲疑了一下,又問:「先生方才說大路上有許多狄人?」

    方鶴點頭道:「自從我等失陷在這邊,就有狄人到處尋找。」

    沈栗與郁辰對視一眼,郁辰恨道:「這麼說狄人早就知道沈侯在此地!」

    方鶴聽得蹊蹺,看向沈栗。

    沈栗苦笑道:「先生,如今我軍營內還在封鎖父親失蹤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沒想到狄人卻一清二楚。」

    方鶴嘆道:「如此說來營中必然是有內奸向狄人傳遞消息的。難怪當初一戰侯爺明明安排妥當,卻處處失利。」

    竹衣疑惑道:「卻不知到底是誰?原以為是韓兆吉,可今日背後殺人的兵卒拿的確是我軍的弓,這麼說還是我盛朝的人下的手。」

    沈栗抬頭看向方鶴,彼此對視一眼,又默契地撇開。兩人心下都有推測,這人能知道沈淳用兵部署,又能調動人馬為他殺人,可見身份不低,軍營裡符合條件的人就那麼幾個,若無切實證據,卻不能輕易將懷疑說出口。

    方鶴搖搖手道:「此時說這個沒用,還是快些去尋侯爺要緊。」

    方鶴身手稀鬆,自己是不能在狄人搜檢下趕路的,只好到處藏匿。如今遇到沈栗幾人,自是急於與沈淳匯合。

    沈栗幾人雖然疲乏,但此時已經入夜,正是趁黑趕路的好時機,紛紛點頭應是。

    多米忽道:「幾位老爺的馬定是被我阿爸藏起來了,要趕路,何不去尋來。」

    郁辰搖頭道:「你可是想趁機回家看看?不妥,你家此時必有狄人看守埋伏。再說,那些馬說不定已被狄人發現了。」

    多米道:「不會,阿爸怕狄人搶我家牛吃,在這山裡修了個牛棚,老爺們的馬必是一同藏在山裡,不會被發現的。」

    騎馬總比步行來得快,聽多米一說,沈栗幾人也有些動心。

    沈栗道:「如此去尋來也好,只是要小心,千萬不要驚動狄人。」

    那牛棚果然修的隱蔽,沈栗與竹衣騎了自己原先的馬,郁辰和多米則騎了那兩匹死去狄人的馬,方鶴自己也有坐騎。多米將家中牛放開,不捨地拍了怕牛頭,由它自去。

    行到山巔時,果然遠遠望見多米家火光明明暗暗,還沒有燒完,多米此時心下終於確認父母應該不在了,心中悲痛不已,一時間睚呲欲裂,就欲奔回家去。

    竹衣早防他失控,急忙拉住他。多米哪掙得過竹衣,到底被他架上馬背,抽泣著離開了。

    沈淳右肩上中了一刀,所幸刀口不深,草草包紮了一下,除了時不時疼痛,倒也不太影響活動。

    此時他正躺在林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默默數著士兵的人數。

    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二十八……

    沈淳又數了一遍,還是二十八個。

    暗自長嘆一聲,沈淳真如心頭滴血。

    當初一戰,活著殺出來跟著他流落狄人後方的不足百人。今日一戰,如今只剩這寥寥二十八人找回來了。

    其中心腹侍衛死傷殆盡,饒是沈淳久經沙場,見慣了生離死別,也不由心中愴然。

    一個隨從走過來遞過水囊,沈淳默默喝了兩口。隨從道:「侯爺,此地不可久留了,再等下去,怕是會有狄人找過來了。」

    沈淳不語。

    隨從道:「侯爺,方先生和兄弟們若是無恙,早晚有相見的一天,為了侯爺安危著想,還是快些離開吧。」

    沈淳抬頭看看他,望瞭望天色,此時天上已有幾顆星辰閃爍,心中暗嘆,尋不回來的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便是僥倖活著,在這狄人後方,又怎能長時間隱匿行蹤?說是日後相見,不過是句空話。

    那隨從又道:「便是觸怒侯爺,屬下也要再催促一聲。侯爺想想死去的弟兄們,若是侯爺真有個三長兩短,兄弟們豈不是白死!」

    沈淳深吸口氣道:「本侯知道了,招呼兄弟們起身吧。」

    眾人紛紛起身上馬,沈淳最後環視一眼,還是沒人回來,嘆口氣,正欲下令開拔,忽聽馬蹄聲急響,山間轉出一隊人馬。

    沈淳瞳孔一縮,來的是狄人!

    當先一騎首領打扮,手裡提著大刀,哈哈笑道:「終於找到了,沈淳,你還真是能藏啊,可惜任你藏得再深,還不是被老子找到了!」

    沈淳認得此人,他是狄人的二王子忽明,人有些缺心眼,武藝卻是一等一,此番是奔著到軍前掙軍功的。沈淳與他交過手,卻不是個好對付的。

    沈淳不覺手心出汗,如今他身邊只有二十八人,怕是凶多吉少。

    忽明舉著大刀,呼嘯道:「這回抓了沈淳,不知父汗賞我什麼?總說我缺心眼,到陣前還不是我立功?此番要多多的財寶和女人!」

    這邊一個將士抽出兵刃喊道:「鄭三一,你護著侯爺快走!」

    眾人發一聲喊,紛紛迎了上去。

    沈淳還欲撥轉馬頭與眾人一同迎戰,鄭三一狠狠一鞭子抽在沈淳坐騎屁股上:「侯爺快走啊!」

    馬蹄飛奔,沈淳紅著眼與鄭三一穿梭在林間。迎面而來的樹枝飛速在臉上留下劃痕,沈淳卻不曾感到疼痛。

    忽明急於立功,撇下扈從,緊緊跟在沈淳二人後面,嬉笑著喊道:「沈淳,你別跑了,你要是投降歸順,我父汗必定重重的賞你。聽說盛國皇帝收了你的兵權,閒置你多年不用,這樣的頭人有什麼好的?

    你來我們北狄吧,只要你歸順,你要什麼我父汗都舍得給你,錢財?美女?羊群?只要你肯提我們打仗,再多的兵我父汗也給你!」

    沈淳不言,只管策馬急奔。

    彼此騎的都是好馬,可惜沈淳已在野外流落的時間過長,不但人疲,馬也倦了,漸漸就要被追上。

    鄭三一暗暗一咬牙,道聲:「侯爺保重!」撥馬去攔。

    他哪裡是忽明的對手,拼盡全力也不過是阻了一阻,兩三下便被忽明劈於馬下。忽明笑了一聲,催馬繼續趕,漸漸又被他趕上。

    沈淳暗忖兩人已奔出好遠,忽明的隨從一時半會兒該是跟不上來,若是盡力一搏,殺了忽明,說不定還有機會逃脫追捕。

    主意已定,沈淳暗暗做好準備,正要回身迎敵,不妨胯下馬蹄一軟,連人帶馬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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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是我

    沈淳的馬是好馬,這好馬都是精心喂養的,平日裡吃的都是好料,時不時還要喂個雞蛋什麼的。

    自從跟著沈淳流落到野外,天天啃草皮,早就虛弱不堪了。今日先是被沈淳騎著沖營,殺進殺出,後又跑了這麼遠,已經支持不住。

    沈淳驟然被摔出去,多虧身手矯捷才沒被馬壓到,滾了幾滾,方才頭昏腦漲地站起來。右肩上的傷口掙裂,鮮血緩緩殷出。

    忽明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他,露出個猙獰笑容。

    「沈淳,你可真是讓人好找。若不是發現有盛軍悄悄向這邊聚集,還真是發現不了。既然被我找到,用你們盛國人的話說,乃是天意如此,我勸你還是降了吧。」忽明仍不放棄勸降。

    沈淳乃是威名在外的大將,武力謀略皆不凡,他又在壯年,少說還可在戰場上拚殺一二十年,若是肯為北狄效力,北狄無異如虎添翼。再者,若能說動沈淳投降,對盛****心打擊頗重,比直接殺了他更好。

    忽明雖然心粗,卻知道活的沈淳比死的更能讓父汗高興。

    沈淳嘆了一聲,長笑道:「本侯縱橫沙場,惜天不假年,難遂人意,只恨不曾多殺幾個狄人!若今命喪於此,也是命運不濟,想本侯投降卻是不能的!」

    忽明佔盡優勢,卻是不急,戲道:「沈淳,不如你我打個賭,若是被我贏了,沈侯不妨投降。」

    沈淳拚殺一天,只進了兩口水,疲餓已極,方才又狠狠摔了一下,右肩傷口也不斷失血,如今能勉強站著,已是心志堅定了。

    然而就算心知如今勝算渺茫,沈淳卻怕拖得時間長了忽明的扈從趕上來,就更加無法逃脫了,也不答話,提氣上前勉力一戰。

    忽明氣定神閒,只管慢慢與沈淳周旋。然而沈淳畢竟非同一般,病虎猶威,抓住破綻就將他自馬上掀下來。

    忽明吃了這個虧,氣憤不已,終於打出真火來,也不求活捉沈淳了,招招全力出手。

    兩人你來我往,互有損傷。沈淳終究已到極限,漸漸脫力,忽明也不急著殺他,左劃一下,右砍一刀,給沈淳添了許多新傷。

    沈淳見忽明眼中戲謔之意,暗嘆虎落平陽,猛揮一劍,逼退忽明,向後靠在樹上,喘息不已。

    忽明也覺體力有些不支,但自忖如今生擒沈淳不在話下,喘息道:「沈淳,再給你一次機會,想活想死,說句話來?「

    沈淳也不理他,自顧自提起手中劍,扯著戰袍擦了一擦。

    如今末路窮途,心腹隨從俱已遇難,自己也插翅難飛,投降是絕對不可的,若是被狄人抓住,還不知要被怎生折辱,不如自己了斷!

    眼角瞥見忽明持刀漸漸逼近,沈淳橫劍於喉,忽明嚇了一跳道:「沈淳,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降了便是,何苦想不開?」

    沈淳抬眼望天,星辰閃爍,明月高懸,北斗輕轉,光影回溯:鄭三一大喊「侯爺快走」,皇帝道「此戰要勝」,沈栗的狐狸臉,沈梧端起藥碗,早夭的沈桐和怯弱的沈鸞,紅蓋頭下李氏嬌羞的樣子,父親誇讚自己的笑臉,母親懷抱的溫暖……

    沈淳手中一緊,劍鋒已壓破皮膚,猛聽得忽明大叫了一聲,胸口透出一點寒光,向前撲了兩步,轟然倒下。

    沈淳轉眼看去,只見竟是沈栗在後面持著短弩,眼中透著驚慌,渾身顫慄!

    見忽明倒下,沈栗呆了一呆,喊了一聲,棄了短弩,一邊奔過來,一邊自腰間抽出小劍,向忽明亂砍。砍了兩下,因小劍實在太小,砍不動忽明的甲冑,索性狠狠向忽明頸側一割——血雨噴灑,揚了沈栗一身,沈栗又呆了一下。

    此時沈淳力洩,緩緩坐下,竭力眨了眨眼,果然是沈栗!是自己的兒子沈栗!

    沈淳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只覺兩耳漸漸轟鳴。恍惚間沈栗已奔至身前,抖著手欲扶他,因沈淳渾身是傷,又不敢使力。

    沈淳只覺眼前漸漸發黑,仍撐著微笑看沈栗叫他:「父親,別睡,是我啊,是沈栗,我來了,父親!兒子來了!」

    真是一場好睡!沈淳醒來時,只覺連日來的疲乏終於得到緩解,耳邊傳來木柴燃燒的劈啵聲,食物的香氣,少傾,才漸漸感受到身上的傷口的痛意。

    沈淳深深吸氣,緩緩睜開眼,見自己似是躺在一個山洞中,透過跳躍的火光,自己的兒子沈栗正坐靠在洞壁打盹兒,腦袋一點一點。看到沈栗,沈淳目光柔和下來。

    再轉頭,見一個陌生的少年蜷縮在一角,挨著他的是竹衣,玳國公的孫子郁辰竟也在此,還有先前失散的幕僚方鶴!

    方鶴此時還沒有睡,忽見沈淳睜眼看他,驚喜道:「侯爺,您醒了?」

    沈淳怕他吵醒他人,正要示意他小聲些,沈栗已跳起來搶到近前喜道:「父親,你終於醒了!傷口可還疼痛?餓不餓?渴不渴?」

    沈淳微笑道:「還好,若是有水,給我一些。」

    沈栗答應一聲,立時轉身奔向火堆上吊著的鍋去。

    沈淳看向郁辰,郁辰笑道:「真是上天保佑,終於叫栗賢弟趕上世叔之難,世叔才得轉危為安。」

    沈淳笑道:「在下領人欲衝回大營時曾遠遠望見你與栗兒,後來見你們不知為何跑出去不見蹤影,還曾擔心你們,不想最後還是得你們相救。」

    郁辰忙搖手道:「世叔言重了,救你的是栗賢弟,我等後來到時,那王子已死了,只是搭把手將您扶上馬帶回來而已。」

    沈栗此時過來,手中端了一碗湯。方鶴扶著沈淳靠坐起來,沈栗慢慢喂他。

    沈栗笑道:「辰兄運氣不好,被人射了一箭在馬屁股上。那馬竄的比風都快,兒子怕他萬一掉下來叫瘋馬拖死,只好與竹衣去追他。」

    郁辰也算是與沈栗一起打過仗的交情了,得了沈栗調侃也不以為意,笑道:「那馬肉你不曾吃?」

    沈栗慢慢向沈淳講述:「父親失蹤的消息傳來,閤府驚悸不已。皇上決定派郁老國公暫代父親統領大軍,兒子便跟來了……」

    直到「隨方先生去尋父親,遠遠聽見喊殺聲,我等怕被人一鍋端了,方分散而走,天可見憐,叫我遇見父親!」

    說罷,沈栗伸手輕輕碰觸沈淳頸項。

    沈淳當時欲引劍自盡,脖子上已被隔了個口子,萬幸還沒有割破氣管和動脈,如今已被包紮好,大約布條層層纏得太多,沈淳只覺脖子僵硬。

    方鶴皺眉道:「侯爺糊塗!您若死了,叫家中太夫人,夫人和少爺們怎麼辦?」

    便是不提親情,沈淳死去有多少人為他傷心,單說沈栗兄弟還未長成,沈淳一死,對禮賢侯府打擊也過大。

    沈淳苦笑道:「事到臨頭,由不得在下遲疑。馬革裹屍總好過落到狄人手中。」

    沈栗撇嘴道:「父親死在狄人面前,還想馬革裹屍呢!只怕叫人把頭顱割下去領賞,不得全屍。」

    這話說的重了,沈淳知道多半因自己求死驚到沈栗,歉意道:「是為父對不住你們!」

    沈栗也知其實沈淳也沒有其他選擇,若是被狄人俘虜,不論沈淳到底投降與否,狄人都會硬說是沈淳降了。叛國乃是罪無可恕的大辟,到時禮賢侯府上上下下大約要落個滿門斬首,株連九族!

    沈淳要死,固然是忠君,何嘗又不是為了保存家族!

    郁辰等人也是心有慼慼焉。

    沈栗嘆了口氣,轉移話題道:「這裡還是多米家的山洞,地道的入口就在那邊,因父親昏迷了,狄人又漫山搜檢,實在不好在林中藏身,我等就又回來此地。這山洞裡邊寬敞,洞口卻又小又隱蔽,一時半會兒不會被人發現,父親只管安心養傷。」

    沈栗的口才好,事事說的條理分明。沈淳聽了點頭道:「既然如此,如今也別無他法,索性不急了。」

    轉眼看向多米道:「令親掩護栗兒三人,無辜身死,本侯記下這個人情了。不需擔心,且看日後。」

    在多米的世界裡,所謂侯爺,原是傳說故事中的遙遠人物。如今一個真正的侯爺就在面前,還與他說話,多米只知道點頭應是。

    沈栗見碗空了,又轉身去舀湯。

    沈淳問方鶴道:「此時是什麼時候了?在下睡了多久?」

    方鶴回道:「侯爺已是睡了一個晝夜了,再隔一會兒,天便要亮了。」

    沈栗端著湯回來,這回湯裡加了些肉塊,道:「父親且吃些東西,這裡煮的是馬肉,味道不好,父親對付吃些才好養傷。」

    沈淳笑道:「我已啃了很多日野菜山果,如今有湯有肉,真是妙哉!」

    沈淳真是餓的狠了——他原本就腹內空空,又昏睡了一晝夜,期間眾人只能喂進少量湯水——如今得著食物,越發覺得飢餓,只管大口吃起來。

    食物入腹,沈淳漸覺身上暖意上來。沈栗見他吃的香甜,復又盛來一碗,這回只管撈干的,滿滿一碗肉塊。沈淳還在壯年,沈栗倒也不怕他消化不了。

    幾人見沈淳無事,又散開睡了,竹衣欲過來伺候,也被沈栗趕去睡覺:「這些人中,只剩你與辰兄身手不錯,還不好好休息。」自己留在沈淳身邊親自服侍他。

    沈淳一邊慢慢吃,一邊看著沈栗心裡歡喜,忽想到沈栗應該是第一次下手殺人,還是割破忽明頸項上的血脈,被人血揚了一身,遂壓低聲音問他:「栗兒,你殺了那狄人,可曾害怕,做了惡夢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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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4:29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五章 肋生雙翼

    見沈淳問他,沈栗垂眼道:「怕倒是不怕的,這人要不死,父親就危險了,兒子沒有什麼下不了手的。不過,哪怕是個狄人呢,這人命在手中消逝的滋味,確是好生複雜。」

    跑到戰場上,沈栗早做好殺人的心理建設。但這畢竟是沈栗兩輩子第一次見血,說無動於衷是不可能的。

    沈淳輕笑道:「你這個年紀,要你對人下殺手確實過早,便是為父當初,也曾心慌幾日。為父還擔心你驚悸過度,移了性情。不過,你既知那敵存我亡,敵亡我存的道理,為父便放心了。」

    沈栗道:「父親過慮了,兒子只是心裡稍有不適罷了,想來過兩日便好。」

    沈淳點頭。此時他已飯罷,沈栗扶他躺下。

    沈淳道:「靠近洞口恐怕受涼,且睡我旁邊吧。」

    沈栗笑道:「只怕夜裡壓了父親的傷口。」

    沈淳不以為意:「皮肉之傷而已,不需理會。」

    到底招呼沈栗躺在身側。

    沈淳伸手撫著沈栗頭頂道:「不意今日得我兒救命。」

    沈栗側頭看他:「父有難,為人子敢不盡力!父親不要放在心上。」

    沈淳心裡愈加熨帖。大丈夫行走人世,所求一則自身功業,二則子女出息,如今自己執掌侯府,兒子孝順慧敏,沈淳只覺連日來頻頻受挫的郁氣一朝散盡。

    沈栗見沈淳似無睡意,便問他:「此次父親出征,連日受挫,我等都覺是有細作在營中,洩露機密,暗害父親,不知父親心中可有成算?」

    沈淳反問道:「你覺得是誰?」

    沈栗沉思道:「兒子在營中見過的人不多,先時只覺李朝國大將韓兆吉急於開戰,又聽說他與父親曾激烈爭執。」

    沈淳應道:「戰事膠著已久,所費前兩愈來愈多,如今李朝國的國庫怕是要空了,韓兆吉自然是火上眉頭,只求開戰。」

    沈栗道:「兒子原來猜測或許是韓兆吉想取得聯軍的控制權,故而有意暗害父親,只是後來聽聞這位大將似乎並無赫赫戰績,便是在李朝軍中威望也不甚高,就算他害了父親,只怕也不會輪到他奪權。」

    沈淳笑道:「先時李朝國連吃敗仗,這韓兆國是被推出來接爛攤子的。別看他長得魁梧,其實膽小的很,也無什帶兵的手段,好在他有幾分自知之明,除了因促戰之事,與我並無其他齷蹉。」

    沈栗輕輕點頭,看著沈淳,欲言又止。

    沈淳道:「只管說便是。」

    沈栗遲疑著試探道:「兒子只覺那位古學奕古世叔似乎並不熱衷尋找父親?」

    古學奕乃是大軍副將,並不是可以輕易質疑的人物。

    沈淳輕笑:「說說理由?」

    沈栗見沈淳並無驚色,暗忖想必沈淳心中也早有推測,點頭接道:「第一,父親初戰失利,頗為蹊蹺,戰場之上無虛名,父親威名赫赫,狄軍也未聞有何厲害人物,父親怎會一戰便敗?人多傳說是韓兆吉畏戰之故,兒子卻是不信的。父親既知韓兆吉不中用,想來不會安排他在重要的位置上。」

    沈淳點頭道:「依著當日部署,有沒有韓兆吉都一樣。」

    沈栗道:「不該敗的戰陣敗了,若非天意,便是有人洩露機密給狄人!能知道當日父親部署的人並不多,韓兆吉即使知道一些也不會很詳細,反而是咱們大營之中的將官更可疑。」

    沈栗簡直擺明了說是有高級將官做了細作!沈淳焉能不氣!

    沈淳冷哼道:「有機會知道的官職都不低!倒是包括古副將!」

    沈栗道:「二則,誰得利,誰可疑。兒子想過,父親若不幸遇難,韓兆吉只會愈加得人猜忌,倒是古世叔,若非皇上另派來玳國公,作為大軍副將,想來會理所當然上位。」

    沈淳點頭道:「所言不錯。」

    沈栗立著手指道:「第三,當日接應父親沖營時有人背後殺人,用的是三曲弓,這些人必定是我軍營中,能驅使他人為之殺人的,身份必定不低。」

    大營中除了沈淳,就屬玳國公和古學奕地位高。

    憑這三點,古學奕身上疑點最多。

    沈栗問道:「父親並不驚異,想必早有所覺?」

    沈淳嘆道:「只恨覺察的晚了,讓他得了手!如今知道也無可奈何。」

    想要揭穿古學奕,須得先回大營。

    如今沈淳傷的不輕,一時半會兒起不了身,沈栗、方鶴、多米都非武人,只剩郁辰與竹衣兩個戰力。沈淳前日領著百來人沖營都沒成功,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況且古學奕是絕不會讓沈淳等人活著回到大營的,沈淳要想回去,那人必定再次截殺。

    既有狄軍阻隔,又有細作截殺,沈淳兩人左思右想,素手無策。

    沈淳長嘆道:「惜肋下不生雙翼也。」

    這只不過是句感嘆,沈栗原也不以為意,只是不知為何腦中似有一念閃過,未曾抓住。

    睏意上來,沈栗索性先放下,漸漸睡去。

    肋生雙翼?因處境凶險,沈栗到底睡不踏實,半夢半醒間,只覺耳旁迴響:肋生雙翼,肋生雙翼……

    就是肋生雙翼!沈栗忽然坐起來大叫到:「我想到了!」

    沈淳等人立時驚醒,郁辰抓住兵器一躍而起:「出了什麼事,可是狄人來了?在哪呢?」

    沈栗也不理他,只急匆匆搖著沈淳的手說:「我想到了!蒙戈爾菲耶兄弟!用紙糊的亞麻布!最早的熱氣球!」

    「什麼?」沈淳莫名其妙道:「栗兒,你可是夢魘著了?」

    沈淳第一個反應還是沈栗頭次殺人做惡夢了。

    沈栗眨眨眼,冷靜下來,囁嚅道:「啊,那個,父親!我以前看過一本小傳,說的是兩個人做了一個大號孔明燈,可以帶人飛起來。」

    「什麼!」方鶴驚奇道:「竟有此事?那書叫什麼名字?你……你是想越過狄軍飛回大營!」

    這可真是匪夷所思!

    沈栗前世剛畢業時曾在一個熱氣球愛好者俱樂部打過幾天工,那個俱樂部的成員們其實上天的機會不多,但個個都是買嘴皮子的理論家,也曾幾個人一起造過「土製」熱氣球,倒是飛得起來,可惜這東西不能隨便上天,不過是一堆宅男的「傑作」罷了。

    沈栗哪裡說得出什麼書名,只好託言不過是消磨時間的雜書,早不知哪去了。只道:「反正如今無法可想,倒不如索性試試,如能成功,總比東躲西藏的好,難不成一直藏到戰罷?」

    等到戰罷?大營中還躲著細作,再戰還是輸!出兵不利,禮賢侯府與玳國公府都要受到朝中大臣們的質疑,難免吃掛落。依著沈淳的性子,但凡有一點希望,都要儘早回營。

    沈栗在腰間掏出一塊玉珮,正是何澤當初送禮的那塊阿蓋瓷鯉魚佩,遞與多米道:「可能想法子換錢買些東西?」

    玳國公這些天一個頭兩個大,狄人沒打退,沈淳沒救回來,親孫子和沈栗也不見了!

    戰後他領著隨從左翻右翻,還好,沒找到兩人的屍體。可容立業的屍身上是背後中箭!這是怎麼回事?

    韓兆吉與古學奕只差沒有擼袖子動手了。一個咬定是李朝國人暗下黑手,一個堅持是有人栽贓陷害。兩國軍士在他們挑動下蠢蠢欲動,狄人還沒打退,聯軍倒先要自己掐起來了!

    玳國公私下裡也覺得不對頭,可事事錯綜複雜,急切之間半點頭緒也無。

    狄人這幾戰吃了些甜頭,膽子越發大了,盯著盛軍大營躍躍欲試。

    玳國公無奈,再次領兵出戰!

    說來也奇了,這些狄人處處料敵先機,玳國公的部署頻頻被打亂,漸漸落於下風。難道說狄人裡出了什麼領兵奇才?還是老夫年事已高,能力漸退,帶不得兵了?

    看著盛軍漸漸潰退,玳國公心裡發涼:「退不得!擊鼓!敢有逃跑者,斬!」

    一旦潰敗,勢如山倒,白起復生也挽救不得。到時軍心衰落,再想重整旗鼓卻難如上天。

    狄人見聯軍敗相已現,歡呼雀躍,砍殺的越發兇狠了。

    正急切間,狄軍後翼忽然漸漸散亂了,時有驚呼聲響起。

    這驚呼聲慢慢向前傳播,狄人的衝殺之勢也徐徐停止。玳國公放目去看,咦,狄人仰頭看的什麼?

    遠處漸漸飄過來一青一紅兩個物事。看起來,這兩東西上面是個圓球,底下像是掛了個大筐,這是什麼玩意?

    沈栗趴在熱氣球裡,暗暗祈禱老天幫忙,這東西說是熱氣球,其實更像個粗製濫造的孔明燈,飛也飛不高,離地二十來米,還上下顛簸的很。

    沈栗費盡心機,為此還偷偷混進了呂島城,又是委託匠人,又是偷買材料,造了這兩個不怎麼靠譜的「土氣球」。

    可幾人被這能飛天的東西鼓舞了,加上回營心切,頭腦一熱,三人一乘,就不管不顧動身了。

    到了天上,沈栗才終於冷靜下來,啊也,若是這東西半路掉下來落到狄軍營裡,豈不是要白白送命!

    沈淳如今還行動不得,半靠在裡面,見沈栗憂慮,笑道:「不妨事,就算真的掉進狄軍裡,一時半會也不會有人敢殺你的。」

    這是什麼意思,怎生還有「不敢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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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來看神仙

    沈栗心裡正在納悶,卻見下面有些狄人扔了兵器,向這裡叩拜起來!

    沈栗怪道:「他們這是做什麼?」

    沈淳微微笑道:「唔,大約是在叩拜神仙吧。」

    什麼!叩拜神仙!

    沈栗愣了半晌,方才轉過彎來:這年月除了鳥雀,還有什麼能在天上飛呢?乍見這奇形怪狀的物事,籃子裡有裝著人,可不是會讓人聯想到「神仙」麼?

    沈淳道:「這東西雖然不成樣子,看起來有些古怪,卻著實奪人眼目,就算不幸掉落下去,他們沒弄清楚之前,也不會輕易讓你死的。」

    沈栗訕笑道:「還是父親思慮周詳,我先還道您也,嗯,熱血上頭了呢。」

    沈淳嘆道:「到底有些莽撞了,只是如今為父心裡著急,只好勉勵一試罷了。」

    有人怕這古怪東西,也有人好奇不已。沈栗遠遠看見也有狄人引弓射箭,欲將熱氣球射下去,忙不迭從懷中掏出幾個竹節來。

    沈淳奇道:「我見你時時帶著這幾個竹筒,先前你說要儘量減輕重量,旁的東西都扔了,唯獨留下它們不肯離身,難道還有什麼稀奇之處嗎?」

    沈栗邊忙活邊笑道:「這是我在營中時讓竹衣收集材料特意做的,其實沒什麼大用,只是有些出其不意罷了。折騰了這些時候也未遺失,索性此時用了吧。」

    沈淳笑嘆道:「你出其不意的主意也真是多。」

    這幾個竹筒都密封的嚴實,在一端留了些引線,沈栗持了火摺子引燃了,拋將下去,落在狄人中,只聽「轟」的一聲,竟然炸開了,將周圍的狄人掃倒幾個。

    沈栗得意道:「原是預備戰陣上用的,用在這裡也不錯。」

    沈淳奇道:「這是什麼東西?瞧著像爆竹?」

    沈栗道:「裡面是黑火藥,比爆竹威力大多了。」

    又遺憾道:「可惜條件太差,火藥炒的不好,殺傷力小了。」

    沈淳眼神一閃,無論是這熱氣球也好,黑火藥也罷,都是以前不曾見過的東西,沈栗在短短半個月內,東拼西湊做出來的,當然十分簡陋,能對付著用已是僥倖。

    饒是這樣,沈淳也可看出這兩樣東西在軍事上的用途,若是回去後精心研究,用心做出來……

    這火藥的威力並不算大,其實也沒傷了幾個人,只是偏巧有只竹筒落在一個朝著熱氣球射箭的人頭上,登時炸的頭破血流,悶頭栽倒。

    那些狄人本就心裡畏懼,見天上不知落下個什麼,轟隆一聲那人立時便滿頭鮮血,只道神仙發怒了,一聲喊,拔腳便跑。

    戰場上恐懼的情緒最易傳染,一撥人跑了,一群人都跟著跑,頭領們喊都喊不住,欲殺人立威,反倒被嚇壞了的兵丁砍倒。

    自己若在戰場上死了倒不怕,轉世為人又是一條好漢,要是觸怒了神仙,這都是有大神通的,到時候詛咒自己不許投胎怎麼辦?與神仙相比首領算什麼!你攔著我逃跑,先砍了你再說!

    狄人慌亂了,盛國兵將們卻興高采烈:天譴!這是天譴啊!神仙降雷懲罰那些狄人了!多行不義必自斃!總想著劫掠別人,連神仙都看不過去了!神仙爺爺,多降些雷,劈死這些殺才!

    玳國公目瞪口呆地看著兩邊形勢神奇的逆轉:方才盛國兵將已現潰敗之勢,如今換了狄人拚命逃跑,盛國兵將不依不饒地追在後面!

    天助我也!雖然還不清楚到底是何緣由,這大好時機卻不容錯過,玳國公一聲令下:「將士們,隨我殺敵!」拍馬衝出。

    沈栗在天上正看得高興,竹衣叫道:「少爺,這氣……氣球要落下去了!」

    沈栗不以為意道:「早知道它飛不遠,無妨,看這勢頭,我們會落在我盛軍的地盤。」

    沈淳囑咐道:「落地後小心有人暗下殺手。」

    沈栗知道這是讓他提防古學奕,忙鄭重應了。

    這熱氣球畢竟造的粗糙,落地時顛簸的很,沈栗暈頭轉向地爬出來,一抬頭,驚奇地看見周圍跪了一地。眾人只管低頭磕頭道:「叩見神仙爺爺!」

    沈栗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回身去扶沈淳出來,悄聲道:「父親,他們把我們當成神仙了。」

    沈淳出來笑道:「多日不見,弟兄們別來無恙?」

    眾人抬頭看見沈淳,有人大喜叫道:「侯爺,原來是你回來了!」

    這時方鶴三人所乘的熱氣球也落在不遠處。那人又道:「咦,方先生!你也成仙了嗎?」

    敢情他還以為沈淳他們做了神仙回來。

    沈淳笑著搖手,眾人一擁而上,護著幾人往大營走:「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侯爺先回營再說。」

    玳國公終於殺了個痛快,連日郁氣一驅而散,只覺心胸暢快。正欲收兵,手下一個侍衛趕來,氣喘吁吁道:「老國公,神仙,神仙落在咱們營中了!」

    玳國公:「……什麼?」

    那侍衛激動道:「是沈侯!沈侯!」

    玳國公又驚又喜道:「沈淳回來了!莫非是神仙救了他?真有神仙?」

    侍衛搖頭急道:「是沈侯啊,神仙!」

    玳國公:「什麼亂七八糟的!到底是神仙還是沈侯?」

    侍衛跺腳道:「哎呀,是沈侯,沈侯做了神仙!」

    玳國公:「……收兵!」

    玳國公急匆匆奔回營中,此時沈淳正被軍醫診治:「萬幸侯爺都是皮肉之傷,只是失血過多,到底傷了底子,須得好生將養才是。」

    沈栗扶沈淳躺下,躬身謝道:「多謝先生費心。」

    玳國公扒拉開營帳門口探頭探腦的校尉,一頭衝進來:「慎之!真是你回來了!好!栗兒,你也回來了?萬幸!咦,可見我那不成器的孫子?」

    郁辰連忙湊過來道:「祖父,孫兒在這裡!」

    玳國公一把抓住,上下打量一番,並未見郁辰身上有傷,方長長舒了一口氣道:「蒼天保佑!啊也,險些叫我這白髮人來送黑髮人!」

    諸人心下惻然。

    郁辰見短短半月玳國公已是兩鬢雪白,不覺眼眶發紅:「孫兒讓祖父擔心了。」

    玳國公擺手不語。

    沈栗勸道:「如今好容易祖孫團圓,正該高興時,國公爺何須難過?」

    「不錯,」玳國公開顏道:「今日得了一個大勝,慎之也回來了,看來天爺還是站在我盛國這邊。慎之,聽聞你得了神仙相助,還有說你做了神仙的,且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方才天上飄的又是什麼?」

    沈淳笑道:「不過是犬子的主意罷了。」遂將熱氣球、黑火藥講與玳國公。

    玳國公須臾便領悟這兩樣東西於軍事大有益處,撫鬚嘆道:「不愧是沈家子弟,慎之後繼有人矣。」

    沈淳道:「奇巧小道,不足掛齒,國公謬讚了。此事不急,不過有一件事須得速速處理!」

    玳國公問:「慎之所言何事?」

    沈淳道:「軍中彷彿有狄人的細作!」遂將與沈栗等人分析的疑點一一道來。

    玳國公恨道:「怪不得今日狄人處處佔儘先機,若不是慎之意外出場,驚退了狄軍,豈非要誤軍誤國!」

    回身叫:「來人,將古偏將請來,老夫有話問他!」

    隔了好半晌,也未見古學奕來,玳國公正不耐催促,剛剛領命的校尉回來道:「國公爺,屬下沒找見古大人。」

    奇了,古學奕哪去了?玳國公著人又去找:「多帶些人,一定要找到,要是他不肯領命,綁也要綁來!」

    又過了許久,有人慌慌張張跑來稟報:「不好了,國公爺!聽說古大人領了三百餘騎投了狄人!」

    「什麼!」玳國公霎時站起,怒道:「可是屬實?」

    那人道:「怕是真的!屬下方才讓營中清點名冊,連人帶馬少了兩隊余,領頭的都是古大人的心腹!」

    玳國公氣得鬍鬚亂顫,沈淳幾人面面相覷。

    沈淳懷疑古學奕,終究只是懷疑,並無確切證據,古學奕死不承認,也無人能奈何他。他怎麼如此沉不住氣,這就領人跑了?他這一跑,細作的罪名都不需再審,等於自己默認。這心智,可不像是個面無異色暗下殺手的細作。

    古學奕為什麼這麼幹脆地逃跑?因為沈淳等人成了神仙啊。

    古學奕在戰場上是親眼見過神仙降下雷霆的,神仙都出手幫著盛國,古學奕心懷鬼胎,自然會心驚膽顫。等到他聽說沈淳得了神仙相助,竟平安回來了,還有說是沈淳本身成了神仙的!

    古人絕大多數都是有神論者,古學奕與狄人安通款曲,加害沈淳眼也不眨,也不敢說在神仙面前不露餡,遲疑片刻,得,老子跑了吧!

    這有關「神仙」的影響在其後幾日漸漸發酵。

    盛國大營中有沈淳解釋,知道所謂神仙和雷霆是怎麼回事。狄人卻是不知的。

    古人敬鬼神,古代的草原民族生活顛簸,更加敬畏鬼神。

    兩軍戰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不敬神仙的人被「天譴」了,想要以殺人滅口的方式禁止謠言都做不了。漸漸的,二十萬生龍活虎的狄人都變成了畏畏縮縮的膽小鬼,稍有風吹草動就炸營。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這仗還怎麼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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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思量

    這場相持已久的戰爭以一種神奇的方式迅速發展。

    狄軍迎風而退,盛軍迅速推進,李朝國失去的國土依次光復。

    沈栗終於看見老爹在戰場上的英姿,劍鋒指處,無可匹敵!

    此時狄人頹勢已定,戰局漸漸明朗,沈栗也準備動身回景陽了。

    他此來本是因沈淳失蹤之事,如今沈淳找到了,初衷已償。他又不能去戰場上拚殺,滯留軍中毫無必要,沈淳也怕他不慎傷了,催著他回去。

    何況沈栗還有一個任務:沈梧的未來岳父容立業那日為相助沈淳沖營,被人射落馬下,不幸歿了。他死在軍中,要他家小來迎他遺體回去,不合規矩,等到戰事結束再隨軍回去,又耽擱太久。沈淳索性要沈栗順便扶棺,到底兩家已經結了親,作為沈梧的弟弟,此事交給他也不算越禮。

    臨行之前,沈栗與郁辰帶著多米又回了趟呂島城,此時呂島已經光復,再無狄人肆虐,然而多米家只餘殘垣斷瓦,更別提多昌澤夫婦的屍身了。

    多米只好在這餘燼前擺上貢品水酒,祭奠爺娘。

    沈栗見多米神情鬱鬱,嘆了口氣,問他:「你父母囑咐我們帶你回盛國,此事不難,只是你到了盛國可有什麼投奔的去處?我好派人送你。」

    多米道:「我不知道,我阿媽說她老家在大同,我該有個舅舅在那裡。只是不知現在還在不在。」

    沈栗問他:「怎麼?你兩家難道沒有聯繫?」

    多米搖頭道:「窮人家相隔兩國,哪裡通得音訊。自我阿媽離鄉,就再無消息了。」

    沈栗愕然:「隔了這麼多年,你可怎麼去投奔呢?他們家若遷走了呢?」

    多米低頭道:「不然怎麼辦?我又無別的去處。」

    沈栗沉默半晌,道:「這樣不行,別說你舅舅家是否還在老家,就是還在,你阿媽少小離家,久無音訊,如今還剩下多少情誼?你舅舅只怕都不知道有你這麼個外甥。你一個外姓人,又有他國的血統,貿然登門,怕是要叫你舅舅頭痛。」

    多米茫然看著他道:「我也知道多半是不成的,可是卻也沒有別的辦法。」

    沈栗道:「罷了,你索性先不要去了,跟我走吧,從文也好,學武也罷,實在不成做個小買賣也好。至於你那舅舅家,慢慢打聽便是,你先立了業再登門,豈不是比如今落魄樣子好。」

    沈栗到底要承多昌澤夫婦的情,多米如今無處可去,沈栗自然要替他打算。

    郁辰也道:「栗賢弟說的是,貿然去投奔久無音訊的親戚,也太不靠譜了些。若不是我還要留在這裡,也要帶你回玳國公府。你放心,跟著我們做事,總不會虧待了你。」

    跟在這些公侯子弟身邊做事,自然好過去找沒影的舅舅。多米再單純也知道這個道理,忙點頭應了。

    沈栗別了父親,帶著竹衣與多米,在幾個侍衛的護衛下啟程,扶容立業棺木回景陽。

    歸程自然不似來時那麼急,又帶著棺木,眾人緩緩而行。沈栗途中無趣,索性要多米教他李朝語,等回到景陽時,已能似模似樣說幾句了。

    禮賢侯府與容立業府早得了消息,一大早在城郊迎他。大管家沈毅迎上來還未說話,容立業家眷已嚎啕大哭。

    容立業此去本是為調查沈淳失蹤之事,沒想到沈淳找到了,容立業卻死了。

    沈栗對沈毅道:「大管家且回去通報家裡,就說我一切都好,父親也無恙。如今我送了容世叔棺木回來,理應跟去祭拜,稍晚些再回府,替我向長輩們致歉。」

    容置業也在,推辭道:「賢侄送家弟屍骨回來,連日奔波,在下感激不盡,還是先回府歇息歇息。再說,哪有遠行歸來先至靈堂再回家門的道理,忒不吉利。」

    沈栗搖頭道:「有什麼吉利不吉利的,立業世叔是因家父事故才去了的,侄兒理當前去祭拜方是。」

    容立業家屬肝腸寸斷,其妻黃氏早哭昏過去幾次。

    容立業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女兒容蓉剛剛許配給世子沈梧,兒子只有十四歲,還不能頂門立戶。容立業一死,家中要守孝三年,本來沈容兩家打算沈淳領兵回來後就給世子和容蓉辦喜事,如今喜事遙遙無期,卻要先辦喪事了。

    黃氏一廂哭丈夫,一廂心底暗暗為女兒發愁。三年孝期呢,沈梧今年都十六了,可等得了嗎?

    沈栗祭拜了容立業,方才施施然回府。

    太夫人田氏親自帶著眾人迎到了門口。

    沈栗嚇了一跳,這是沈淳才能享受的待遇。

    沈栗連忙上前見禮道:「怎麼好勞動長輩們來迎,折煞孫兒了!」

    田氏滿面笑容,招呼下人給沈栗端火盆,沈栗抬腳賣了,這是去晦氣,又撒了鹽,田氏上前親拉了沈栗往府內走:「這是我的好孫該得的!」

    李氏也道:「我兒為你父親赴湯蹈火,迎一迎你,也是我等心意。」

    沈沃也誇他道:「大兄的書信到得早,府裡知道你要回來,都盼著你呢。

    沈栗赧然道謝。

    這是沈栗第二次救了便宜老爹沈淳了。前次為了給沈淳翻案,沈栗去敲登聞鼓,一百大板打去了半條小命,到底把沈淳撈出來;這次去尋沈淳又深陷狄人後方,殺了狄人的二王子忽明,避免了沈淳抹脖子,又帶著老爹「飛回」大營。

    為人子的做到如此地步,田氏能不把他當成心頭寶嗎?

    回了何云堂,丫鬟取來墊子,沈栗正正經經給長輩們見禮磕頭:「孫兒不肖,讓諸位長輩擔心了。托長輩們的福,父親如今無恙,孫兒回來了。」

    田氏笑呵呵摟著他道:「好,好,回來就好。你父親在信中講了你父子二人在軍中遭遇,真是凶險萬分,祖宗保佑,如今你父子都平平安安,老身總算放心了。」

    沈沃道:「書信總歸不詳盡,栗兒快講講。」

    李氏道:「如今宴席已備好,咱們邊吃邊說。」

    沈栗來去奔波,飲食不濟,在軍中吃的大鍋飯又何止一個滋味寡淡可以形容,如今終於得了頓像樣的,吃的十分香甜。

    田氏見了心疼道:「苦了我的孫兒。」

    沈栗道:「出門在外,自是不如家裡舒坦,別人也都一樣的,哪裡就算苦了。祖母若是心疼,不嫌孫兒吃相不雅也就是了。」

    沈沃道:「咱們家又不像那些酸儒講究那麼多,喜歡什麼,儘管吃便是。」

    沈栗被沈沃灌了幾杯酒,宴罷時已有幾分微醺之意。

    田氏道:「你們別鬧他,他連日奔波,且叫他回去休息。」

    沈栗卻沒直接回自己的觀崎院,而是先去了顏氏處。

    顏氏見兒子回來,又是欣喜又是心疼。只是她身份低,如今沈栗又不在她名下了,便是有滿腹的話也不好在人前說。

    見沈栗過來,顏氏大喜,拉他到近前細細詢問。

    沈栗安撫道:「姨娘不需擔心,此去雖然有些凶險,兒子卻沒受什麼傷。休息幾日便好了。」

    顏氏嘆道:「以前你淘氣時盼你出息,如今才知還不如以前省心呢。」

    又偷偷囑咐他道:「如今你在老太太那裡得了臉,也留些心眼,免得夫人忌諱你。」

    「姨娘放心,兒子心裡有數。」沈栗道:「兒子在席間未見大兄,可是大兄又病了?」

    「可不是,」顏氏道:「病了好一陣了,如今只在床上養著。」

    沈栗離了顏氏處,想了想,又去了延齡院。

    顏氏說怕李氏忌諱沈栗,李氏心裡果然有些不虞。

    丈夫沒事自然好,可沈栗如今漸漸出頭,看著就要壓過了世子的風頭。雖然沈栗與顏氏母子一向恭謹,李氏心裡也是有些不放心的。

    除了這個,世子如今也和她執拗起來。

    沈栗到了延齡院,見李氏也在。沈梧見他雖親熱,偏與李氏氣氛不對。

    沈栗便笑道:「莫非母親與大兄有什麼煩心事?」

    「還不是你大兄犯了強脾氣!」李氏氣道:「為娘什麼時候不是為了你們打算,如今倒被人當成了壞人!」

    沈栗疑惑道:「到底是為何事?大兄為人一向寬厚孝順,怎麼回不聽母親的吩咐?」

    李氏雖然自己嘴上說沈梧不好,見沈栗道沈梧寬厚孝順,心裡反倒受用。緩了語氣道:「是為你大兄的婚事。」

    沈梧嘆道:「七弟,母親不知怎生想的,非要退了榮家的婚事,你說,這怎麼能成!」

    什麼!

    沈栗愕然道:「母親怎生想到要退親?可是那家姑娘有何不妥?」

    旋而會意道:「莫非是因為容家的喪事?」

    李氏點頭道:「正是!」

    沈梧的未婚妻容蓉的出身本就不高,李氏當初能點頭,看重的是容蓉三代直系親屬都健在,是個「有福人」,可如今這姑娘的父親死了,有福變成了沒福,李氏自然不喜歡。

    再則,容蓉如今又要有三年孝期!

    沈梧今年十六,容蓉十五,兩家本來已準備讓二人在今年成婚。再等三年,沈梧都十九了!因沈梧身體不好,李氏自然想讓他早些成婚,早生子嗣,若是以後有個萬一,也好有人繼承香火不是?

    李氏的想頭,沈栗倒也理解,然而他仍然搖頭反對道:「母親,這回兒子要說還是大兄的意思對,容家的婚事,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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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說有便有

    親生兒子不聽話,記名兒子也不支持,李氏怒道:「一個個翅膀都硬了,好好,日後諸事放手便是,何苦我來做惡人!」

    沈栗見李氏滿面憤怒,上前親手給李氏續了茶,軟言道:「母親息怒,誰不知道您一心為了大兄好呢,便是對兒子,整日裡又何嘗不是掏心挖肺的,怎麼就成了惡人?」

    李氏傷心道:「我也知貿然退親有些對不住那姑娘,可她年少喪父,命格不好,你大兄身體這般弱,將來娶進門克著了可怎生是好?再說,她還要守孝三年不是?」

    沈梧道:「當時兩家合八字時都道好,現在怎麼又不合適了?這理由哪裡說得出口!」

    李氏道:「只說怕耽誤了婚期就好,於那姑娘的名聲無礙的。」

    沈梧嘆道:「正是因為她不幸喪父,才不可退親,這不符道義。無論如何,女孩子被人退親總是不好的。」

    李氏斥道:「若為了我兒,道義算什麼!便是稍有不妥,日後多多補償她也就是了。」

    沈栗道:「母親,難道父親在信中沒有提到容世叔的死因麼?」

    容立業可是在配合沈淳沖營時死的,單憑這個,也不能和人家女兒退親啊。

    李氏一頓,轉頭看向別處:「容大人之死與侯爺稍有牽連,可他本就是皇上派去軍前的,不幸戰死,也是因公殉職。這和你大兄的婚事並不相干。」

    沈栗皺眉道:「外人可不會如母親這樣想,不妥當。再者,父親也不會同意的。」

    李氏強言道:「這婚嫁之事本就是內婦主持,再說侯爺還在軍前……難道為娘的還做不得親兒子的主嗎?」

    原來李氏是想趁著沈淳不在先斬後奏。

    沈栗搖頭道:「母親,父親不在家,祖母也不會同意的。」

    李氏道:「你祖母心疼你兄弟倆,梧兒,你聽為娘的話,親自去和你祖母說,你祖母會應的。」

    沈梧沉默不語,別的事盡可應承母親,唯獨此事不可。無故退婚不單會害了容姑娘的名聲,沈府又何嘗不會讓人覺得忘恩負義!再者,他與容蓉悄悄見過,容蓉顏色好,性情又溫柔,他自己也很中意的。

    李氏見他不應心裡愈氣。

    沈栗嘆道:「母親,兒子知道若是阻攔母親退親的決定只怕要被人說是不安好心,偏要耽擱大兄的婚事。」

    李氏心底本也如此懷疑,偏沈栗堂堂正正說出來,李氏反倒覺得不好意思,掩飾道:「哪個敢亂嚼舌頭,叫我聽了都攆出去!栗兒,有什麼話儘管說,這母子間有什麼不能合計的。」

    沈栗笑道:「母親說的是。母親,您要退親,可想過容家的反應嗎?「

    李氏沉默半晌,道:「想必他們是不願意的,可為娘的總是要先為自家兒子考慮。」

    沈栗搖頭道:「怕不只是不願意,這件事處理不妥,恐怕對大兄,對我侯府都是禍患。」

    什麼?李氏遲疑道:「這是為何?」

    沈栗苦笑道:「這女子被人退親,不論是何緣由,都會壞了名聲,叫人質疑婦德。聞聽這位容姑娘性情和順,只怕並不是個心志堅韌的人。她剛剛喪父,本就是晴天霹靂,再被咱們退了親,以後就不好找人家了,萬一她一時想不開……」

    李氏心裡一沉,喪期退親本就讓人詬病,不過用怕耽誤了婚期的理由還勉強說的過去。可萬一容蓉真的一死了之,豈不成了沈家逼死人命了?

    沈栗接道:「再者說,容姑娘家雖然地位低了,家中兄弟也還小,可還有個在南城兵馬指揮司任指揮的大伯容置業不是,容家的老太爺不是也還在世?聽父親說這位還給祖父牽過馬?咱們兩家也算世交,親事一退,非但情義斷絕,只怕還要結仇。」

    李氏嘆了口氣,容家老爺子眼看要入土了,真要顫巍巍打上門來,自己還真是招架不住,容置業的品級雖不高,可位置不錯,輕易也不好招惹。

    李氏為難道:「難道真的無法可想?這可是整整三年,再說,容家老爺子也是高壽了,這萬一……」

    容家老太爺這個歲數了,隨時可能斷氣。容蓉說不定還要趕上給容老爺子服喪。

    沈栗知道李氏急於讓沈梧成親,不解決這個,李氏怕是不能善罷甘休。

    「倒是有個法子。」沈栗道。

    沈梧以為沈栗要出主意和容家退親,頓時有些著急,沈栗使個眼色叫他稍安勿躁。

    「如今容家正在熱孝,」沈栗道:「兒子聽說也有熱孝成婚的習俗,謂之『借吉』。」

    李氏頓時眼前一亮,不錯,馬上把容蓉娶進門不就成了。

    沈梧遲疑道:「這是民間婚俗,也有人以為有違孝道,怕是不成吧?」

    「沒什麼不成的!」李氏道:「昔日玉琉公主就是尊父遺命在熱孝裡成婚的。皇家都不在乎,咱們怎麼就不成了。」

    沈梧為難道:「母親也說是『尊父遺命』。」

    容立業死在亂軍之中,哪留下什麼「遺命」。

    「有的。」沈栗平靜道:「容世叔是在我眼前歿了的,我可以作證,容世叔擔心去後耽誤了女兒,留有遺言。容家也會願意的。」

    「正是!」李氏喜道:「這就好了!」

    沈栗見沈梧寺仍有話問,擺手止道:「大兄,你是想現在就娶容家姑娘進門,還是要拖三年?」

    拖三年?李氏能讓嗎?要麼立刻成婚,要麼退親,沈梧是有些古板有餘,機變不足,可也不缺心眼,頓時把話嚥下去。

    沈栗道:「事不宜遲,母親速與祖母商議一下,趁著還未宵禁,兒子這就往容府一趟。」

    孫子要盡快成婚,田氏沒有什麼不願意的,這就命人準備婚禮,又讓人把沈沃叫來:「你和栗兒一起去,務必說服親家母。」

    此時容立業的靈堂已經佈置好了,得了消息的都上門祭奠。黃氏領著兒女在裡面哭靈,容置業站在門口支應。

    見沈栗隨沈沃來,容置業對他道:「你連日顛簸,不在家休息,怎麼又急著來?少小時不注意,小心熬壞了身子骨。」

    沈栗正色道:「今日來除了祭拜亡人,也有事要與世叔家商議。」

    容置業心裡也惦記侄女要服大喪,婚事怕有坎坷。沈栗一說有事商議,頓時意會。

    待沈沃並沈栗給容立業上了香,容置業便將他們讓到後堂。

    除了容蓉之母黃氏,容家老太爺也在。一個喪夫,一個喪子,兩人都憔悴的很。

    眾人見過禮,沈栗開門見山道:「此來是為了家兄與貴府姑娘的婚事。」

    容老太爺老年喪子,頭髮雪白,滿臉哀色,聞言嘆氣道:「能與侯府結親,這是我那孫女的福氣。可惜偏偏立業不幸去了,三年服喪也是沒辦法的事。世子如今正是該成婚的年紀,我那孫女也不好耽擱了世子,與貴府的婚事不妨作罷了吧。」

    黃氏聽聞女兒的婚事要不成了,頓時急道:「父親!」

    容老太爺搖了搖手。容蓉能與沈梧結親,本就是高攀,世子今年十六歲,再等三年,都十九了,便是世子等得,一直表現的急於讓兒子成婚的李氏只怕等不得。

    便是勉強抓著婚事不放,惡了李氏這個婆婆,容蓉嫁過去也過不了好日子。不如趁沈家還未出言退親,自家主動退一步,也算好合好散,做個人情。

    沈沃搖頭道:「親家翁誤會了,此來並非要與貴府退親。」

    「哦?」容老太爺不由注目。

    沈栗道:「老太爺,容世叔去世時曾留下遺言,怕喪期耽擱了女兒婚事,想要女兒趕在熱孝裡成婚。」

    沈沃點頭道:「正是如此,我等此來就是為了與貴府商議盡快讓他二人拜堂成親。」

    遺言?

    容老太爺和容置業都是見過血的人,容立業的屍體回來兩人都看過,雖然時間長了屍體有些腐化,但仍能看得出屍體上的痕跡。

    容立業乃是背後中箭,箭矢穿心而過,然後容立業掉下了馬,又不幸摔斷了頸項,哪樣傷都夠讓容立業立時死的!至於其他傷口應該是後來亂軍踩踏所致,那時容立業已經是個死人了,他能有什麼遺言留下來!

    但沈栗說有,容家會否認嗎?

    「不錯!」黃氏立時道:「老爺當初離家時就說過,要是萬一不幸,就讓閨女立時成婚,不要耽擱了孩子!」

    這話怕是也沒有的,但為了女兒,黃氏也是說的振振有詞,理直氣壯。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家孩子婚事隨順?若是丈夫在天有靈,想必也會支持的。

    容老太爺與容置業對視一眼,都望見彼此眼裡的決心。

    既然沈栗說有遺言,那就是有的!

    容老太爺立時拍板道:「既然如此,黃氏,你立刻為我那孫女準備嫁妝,好叫她成婚。」

    黃氏激動道:「媳婦這就去!」

    容置業送了沈栗叔侄二人回來,特意吩咐管家:「看好了你家老爺的棺木,不許旁人去看!」

    他是怕有人湊巧見了容立業的遺體,質疑容立業是否有機會留下遺言的事。

    既然與容家說定,沈府立時忙碌起來,好在原本就打算今年讓世子成婚,東西都準備的差不多了,倒也不甚慌亂。

    沈栗雖然疲乏,然而第二日還是早早起來,雖然世子的婚禮還有幾天,沈栗眼前仍有事要忙活。

    他是東宮伴讀,如今既已自軍前回來,自然要先去拜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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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誣告

    儘管沈栗離開了東宮一段時間,太子對他仍然親切有加,不曾有半點生疏之意。

    太子很當然很欣賞沈栗。

    此前,因杜涼誣告沈栗之故,陰差陽錯倒讓東宮換了太傅,新任太傅錢博彥比之前那位刻板的陳文舉不知有眼色了多少,在人前提起太子時多讚譽有加,東宮的風評漸漸得到扭轉。

    這回沈栗戰場救父,不但再次彰顯孝賢之舉,而且還殺死了狄人的二王子!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軍功!待此戰結束,必然會有封賞。沈栗的地位提高,自然對東宮有好處。

    這沈栗年紀雖小,在東宮輔臣中的份量已然不輕。

    沈栗發現幾個以前並不相熟的伴讀也神奇的變得非常熱情,東宮的總管太監雅臨解了他的疑惑。

    「哎約,您可是『提攜玉龍為君死』的沈七公子,滿景陽誰人不知,他們就算想怠慢您,也得有那個資格不是?」雅臨不屑道。

    沈栗方才恍然大悟:此前因出身不同,這些文官家庭選入東宮的伴讀們多少有些瞧不起沈栗和郁辰這樣的公侯子弟——地位高又如何,不過是些粗魯武夫罷了,胸無點墨,吾等不屑與之為伍!

    只是沈栗前往李朝國之前曾怒鞭杜涼,並於酒肆牆上提了兩首詩,這兩首詩本來就是不可多得的名篇,何況又加上怒斥國子監學生的「趣事」,經過這段時間的發酵,己經漸漸使沈粟在景陽有了些才名,自然就被這些清高的同仁接納了。

    沈栗心中暗笑,這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他當時拿出這兩首詩來本是為了駁斥杜涼散播的沈淳投敵的謠言,表明沈家忠君之意,沒想到如今倒為自己揚名了。

    太子正與沈栗說話,大太監驪珠到了:「沈公子原來到了東宮,可真讓奴才好找,皇上宣您那。」

    邵英正饒有興味地看著一份摺子。

    見沈栗過來,邵英免禮賜坐,沈栗多少有些受寵若驚。

    這是沈栗覲見皇帝頭一次得到賜坐的待遇。按照他的等級年紀,這是皇帝十分看重的表現了。

    「朕聽說你父子成了神仙?」邵英笑呵呵地問。

    沈栗心裡咯噔一下。

    皇帝乃天之子,君權神授,別看也有夢想長生的帝王被些裝神弄鬼的神棍忽悠,供奉這個活神仙,那個高人的,可再糊塗的皇帝也不會容忍對他的權利有威脅的苗頭。

    手握軍權、領兵在外的禮賢侯忽然傳出了得道成仙的消息:你是神仙?那把皇帝放哪兒呢!

    沈栗立即叩首道:「皇上,這是無稽之談,萬萬沒有此事!」

    邵英微笑道:「可朕聽說你父子真的可在天上乘風而行,還可降下雷霆?」

    沈栗苦笑道:「皇上,這都是不知其中詳情的人以訛傳訛罷了,所謂乘風而行,乃是借助了一種叫做『熱氣球』的東西,至於雷霆,則是黑火藥,這都是學生幼時偶爾所看雜書中提到的物事。

    因為此二物頗為稀奇,常人都沒見過,在戰場上拿出來時驚了一些人,陰差陽錯,被傳成神仙手段。當時因這個傳言有利於我軍,故此玳國公和家父索性將錯就錯,未加制止。然而實際情形家父和玳國公應該都有戰報,望皇上明察!」

    邵英不置可否,沈栗這會兒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汗如雨注。

    過了好一會,邵英揚了揚手裡的摺子:「嗯,你父親和玳國公的摺子朕已看過了。」

    沈栗驀然抬頭,見邵英笑呵呵地看著他,眼中透著嬉笑之意。

    「皇上!您故意的!」沈栗方才反應過了邵英乃是嚇唬他。

    邵英哈哈大笑:「你這小子,連狄人的二王子都砍了,不意竟還知道害怕!」

    沈栗委屈道:「皇上!狄人的王子在學生眼中也只是個狄人,殺了便殺了。您可是我盛國之主,動動眉頭則天下震動,您來嚇唬學生,學生可是會當真的!」

    邵英拿過幾個摺子讓驪珠遞給他道:「你來看看這幾分摺子。」

    沈栗遲疑道:「這些是奏摺,學生……學生可以看?」

    邵英道:「朕要你看你就看!」

    沈栗這才伸手接過來。

    第一份就是御史何澤的,沈栗匆匆閱覽,見其大意是參沈淳戰場失利,裝神弄鬼,愚弄天下之類,「此誠不可縱之,恐積久則釀巫蠱之禍也,望皇上早做決斷!」

    做決斷?做什麼決斷?抄了禮賢侯府嗎?這何澤還真是孜孜不倦的詆毀沈家!

    沈栗又往下翻了翻,剩下的幾份摺子也都有此意。

    「沈栗。」邵英道:「這幾天參你家的人可著實不少,此前又有古學奕叛逃北狄之事,如今朝上議論紛紛,這幾份摺子朕不能視而不見。」

    沈栗沉默不語。

    「怎麼樣?」邵英問道:「你可有何為慎之辯解之詞?」

    沈栗見邵英神色雖然嚴肅,卻也並無太多惱怒之意,心下稍稍安定。

    「皇上,」沈栗大禮叩拜道:「學生逾禮了。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皇上若還不疑我父,學生自然要盡力證明我家清白,皇上若已疑心,學生再如何辯解也無甚意義,因此學生要代家父請問萬歲一句,皇上可還信任禮賢侯府?」

    「信的。」邵英沉聲道:「朕相信慎之。慎之與朕亦臣亦友,朕不相信慎之會做不臣之事。但是沈栗,只朕相信慎之是不行的,你要讓朝中大臣也相信慎之,不然朕只能召回你父。」

    沈栗長舒一口氣,無論如何,只要皇帝的立場穩得住,沈家就穩得住。

    「如此,」沈栗道:「請皇上準許學生代父參加庭辯!」

    這一天,禮賢侯府人心惶惶。

    「這可如何是好?」李氏愁道:「怎麼就見不得咱們家好呢。」

    李氏有些埋怨沈栗,若非他搗鼓出那兩樣稀奇古怪的東西,沈淳哪裡會被人參呢!

    「糊塗!」田氏怒道:「你以為在狄人日日大肆搜索之下能躲得幾時?不是栗兒的主意,慎之如今早死在狄人後方了!」

    沈栗勸道:「母親也是擔心咱們家,祖母且息怒吧。」

    田氏拍拍沈栗的手,緩了語氣對李氏道:「這為官的哪有不被人參的,老身這輩子見得多了。外人的陷害並不是最可怕的,怕的就是自家人窩裡反!

    栗兒為他父親東奔西走,又為他大兄的婚事盡心竭力,今早出門時你還看他千好萬好,只只這麼一會兒就哪哪都錯了?這要是梧兒呢?你也這樣說?

    李氏!你別忘了,栗兒如今已記在你的名下,他也是你的兒子,你是怎麼做母親的?我禮賢侯府的當家主母,就是這個氣度?」

    沈栗忙扯著田氏袖口道:「祖母,這話太過了!您可不能這麼說母親!母親這些年來如何待我,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大兄有的,哪個我沒得?讀書教養,什麼時候落下過孫兒?母親擔心父親,不過幾句言語罷了,祖母不要動怒。」

    田氏方才住了口。

    自打林姨娘死了,田氏對李氏就暗暗不滿。林姨娘活著時,田氏嫌棄她自甘下賤,看不起她;林姨娘死了,田氏又想起她是自己唯一的娘家親人了,時常回憶起林姨娘幼時可愛模樣。

    六姑娘沈丹舒以前大吵大鬧沒有效果,反而因為不尊嫡母被罰,後來偶爾發現田氏這個情緒,時常以看望十二哥兒的名義過來,與田氏一起回憶她姨娘,一來二去,田氏對李氏愈來愈不滿。

    此時沈淳被人誣告,閤府恐慌之時,田氏本來就滿心郁氣,恰逢李氏埋怨沈栗,田氏便覺她心胸狹窄,不能容人,連著往日不滿一起發洩出來,給了李氏好大一個沒臉。

    這是李氏嫁過來後頭一次吃了這麼大一個排頭,還是當著小叔子,妯娌和沈栗的面,頓時滿面蒼白。

    沈栗心底暗嘆不已:明日朝堂的庭辯就夠讓人鬧心的,如今田氏怒斥李氏,只怕這嫡母更加要把恨意記在他頭上。

    田氏道:「如今急也無用,且看明日吧。」

    又提高聲音道:「都精神起來,世子的婚禮在即,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這天塌不了!」

    沈栗打何云堂出來先奔了延齡院,將田氏呵斥李氏的話學給沈梧:「這事雖是因著弟弟而起,但我覺得這一陣自子祖母對母親總有有不滿之意,大兄可知緣由?」

    沈梧皺眉搖頭:「我日常只在自己院子裡養病,這些事卻不知道。」

    沈栗道:「便是為了母親,大兄也該調查一翻。」

    沈栗這樣說其實只是為了暫時轉移李氏的怨氣,他卻不知田氏還真是因為有人挑唆才對李氏印象漸壞。

    沈栗的未雨綢繆果然有些效果。

    李氏回了自己院子裡痛哭一場,待收了淚,到底意難平,找到親兒子訴苦。沈梧遂將沈栗猜測田氏遭人挑唆之事學給李氏。

    李氏疑道:「莫非果有此事?是了,這麼多年了,老太太怎麼突然就看我不順眼了?定是有小人作祟。」

    李氏下意識地不相信田氏是真的討厭起她這個媳婦,與之相比,她更願意相信有人暗地裡挑唆田氏。

    李氏的心思沈栗這會兒已經無暇去管,當務之急,還是如何在庭辯中為沈淳辯白。

    饒是走到大殿上代表沈淳辯白的只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小雲騎尉,眾位大臣也忍不住側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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