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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誠儀鯉] 首輔沈栗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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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5:29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章 又倒了一個

    蓋因沈栗往日的戰績實在不同凡響。

    膽大手黑心狠。

    但凡對上沈栗,或者說對上了禮賢侯府,就沒有討到便宜的。

    自打禮賢侯府正式向外界放出了沈栗這個殺才,短短不到兩年時間,這半大娃娃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前京衛指揮使司姚宏茂、出自世族何家的三夫人、前大理寺卿孫理、前東宮太子太傅陳文舉、前東宮伴讀杜凝及其兄長杜涼,還有狄人人的二王子忽明!

    這會兒多數人還不知道古學奕的叛逃也是沈栗「嚇」的。

    不管官職大小,地位高低,遇上了沈栗,輕則要在官銜上加一個「前」字,重則要挨鞭子,掉腦袋!

    無論對內還是對外,沈栗都是個狠人!

    官場小殺手,朝中鬼見愁!

    沈淳那個悶聲不響的,怎麼教出個這樣的兒子?

    大殿之上,沈栗謹言慎行,規規矩矩行禮叩拜。

    邵英板著臉道:「近日來不少人紛紛給朕上摺子,說禮賢侯有不臣之心,釀巫蠱之禍,要求朕嚴懲禮賢侯。可禮賢侯遠在李朝國,千里之外的事,朕也不知詳情,沒有因為幾個摺子就召回大將的道理。正好,禮賢侯之子沈栗剛剛自軍前回來,誰對誰錯,辯來聽聽。」

    何澤恨禮賢侯府恨的牙癢癢,得此機會,當然不會放過,邵英話音剛落,何澤就出班啟奏:「皇上,臣聽說沈淳父子在軍中自稱神仙,裝神弄鬼,欲效漢末黃巾之禍,此誠不可輕忽,臣請陛下立刻捉拿沈淳,下獄治罪,以儆傚尤!」

    邵英:「沈栗,你說呢?」

    沈栗遲疑了一下,沒有急於向眾臣解釋熱氣球和黑火藥這兩樣東西,只道:「回萬歲,何御史也說他是『聽說』,御史之職的確有風聞言事的權利,但朝廷卻沒有根據風聞處置大臣的規矩。

    何大人所言之事沒有經過有司調查,也沒有切實的證據,這就要求召回在軍前拚殺的大將,處置朝廷的重臣,不單要影響軍心,若是日後以為常例,豈不是人人都可捏造罪名誣告政敵了?」

    不錯,朝廷總不能因為你們一個「聽說」,就處置大臣,好歹人家還是個侯爺呢。按照正規程序,是御史風聞言事,然後得責成有司調查,有個證據才能處置人。可如今仗還沒打完呢,總不能把帶兵的大將抓回來審問吧?

    何澤微滯,通政司左通政白蒙立刻出班道:「皇上,臣等並非空口無憑,臣等有證據!」

    說罷,瞄了一眼沈栗,故作義憤填膺不能自已的樣子,從袖子裡掏出幾封信來:「這是臣收集的有軍中士卒簽字畫押的供詞,還有與我國通商的狄人的證詞,軍中確實有禮賢侯成仙的傳言!」

    沈栗有些愕然,眨了眨眼道:「這位大人,不知學生可有幸一觀?」

    白蒙冷笑道:「讓你一看也可,好叫你心服口服!不過,我勸你不要打著銷毀證據的主意,大殿之上,你就是把信吃了耍賴,也不過證明你做賊心虛罷了。」

    沈栗笑嘻嘻道:「大人放心,學生年紀還小,擔心傷了腸胃,不敢隨意亂吃東西的。」

    伸手接過了信,沈栗卻不急於看,反而抬頭道:「其實大人既然把這幾封信拿到大殿之上,多半是不會有假的。」

    眾人聽了這話都有些疑惑,莫非沈栗已經辯無可辯,打算放棄了。

    白蒙心下得意洋洋,不過是個黃毛小兒,傳出些浮名而已,本官證據一出,不就立時讓他原型立現了?這下告倒了沈淳,本官自可揚名天下。

    白蒙似乎已經看到自己官運亨通,青史留名的那天了。

    「不過學生心裡有個疑問。」沈栗揚了揚書信道:「這幾位上摺子狀告家父的大人,消息可真靈通呢。」

    何澤聽了這句話才反應過來,心裡暗叫「不好」。

    然而他卻無法阻止沈栗說下去:「戰場遠在李朝國,皇上是因為軍中傳遞的戰報,而學生是因為剛從那邊回來,才知道戰場上的詳細情況。至於這幾位大人,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邵英的臉色沉了下去。

    邵英手裡握著緇衣衛,又有沈淳和郁良業時不時傳遞迴來戰報,才能對軍中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白蒙與何澤這些人又是怎麼得到消息的?

    邵英示意沈栗將那幾封書信傳上來,細細翻閱。

    沈栗繼續道:「若是學生沒看錯的話,這位大人是文官吧。」

    邵英冷笑道:「你不認識,這是通政司左通政白蒙。」

    沈栗點頭,又笑道:「白大人,剛剛您可親口說的,這幾封信出自軍中的兵卒,居然還有狄人的,不得了啊!白大人,請問您一個四品文官,是怎麼拿到軍中士卒的口供的?您隔了這麼遠,都能參和進軍中之事了?和狄人的交情看起來也不淺?」

    白蒙有些傻眼了。

    邵英怒道:「朕也很奇怪,白愛卿,你給朕說說!」

    沈栗架火道:「還有幾位一同上摺子參我們家的大人,請問,幾位是否也參與其中啊。」

    何澤一個激靈,寒意上頭,立時叩首道:「皇上,臣並不知白大人所謂證據的事!臣身為御史,只是按規矩風聞言事而已,其他一概不知啊皇上!」

    凡是有份子參人的幾個大臣都跪下了,紛紛都道不知情。

    沈栗冷笑道:「諸位大人剛剛還眾志成城一心誣告家父,這會兒怎麼就不知情了?能令遠在千里之外我軍大營中的兵卒拿出供詞來,似乎有人在軍中的影響不小啊。」

    邵英的臉陰的都要滴水了。有人敢插手朕的軍隊,誰不想活了?告訴朕!

    何澤恨不得把沈栗的嘴堵起來。

    沈栗又柔聲道:「連狄人都肯為幾位大人出證明呢,這可不是一般的交情啊,不知哪位大人的面子這麼大?還真是……嗯,海內存知己?」

    他還拽了句詩!

    「來人!」邵英咆哮道:「罷通政司左通政白蒙,把他押下大理寺,給朕細細的查!」

    白蒙都木了,給人拖出好遠,才反應過來,大呼:「皇上,饒命啊,臣冤枉啊,皇上,饒命!」

    「冤枉個……呸!」邵英餘怒未消,氣得呼哧直喘:「還有這幾個!」

    邵英指著何澤幾個:「給朕圈起來,什麼時候查明白了,什麼時候放出來!」

    「證據」畢竟是白蒙拿出來的,邵英也不能打擊面太廣,一下摟幾個大臣到大理寺去,只好先下令他們禁足。

    何澤:「……」本官這是和沈栗這小兒犯克!有他就沒好事!

    何澤幾個消停了,沈栗又「謹言慎行,規規矩矩」了。

    殿中大臣都驚奇的看著他,這位沈七公子果然名不虛傳!

    庭辯剛剛開始,還沒怎麼進入正題呢,一個通政司左通政就變成了「前」了!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誰還想上?你上?反正我不上。

    邵英失笑,小小一個沈栗,單憑著刁鑽的口舌和敏銳的洞察力,竟然還營造出「威懾眾臣」的效果了。

    「沈栗,」邵英笑道:「把那『熱氣球』和『黑火藥』給眾位愛卿說說。」

    沈栗老老實實應是,遂慢慢講解起來。

    「所以,並非真有神仙之事,」沈栗道:「只不過玳國公和家父發現這個謠傳可以威嚇狄人,似乎對戰局有不錯的有利影響,故此暫時沒有解釋罷了。在傳遞給皇上的戰報中已經詳細解釋過了。只是眾位大人不知道,故而有所誤會。」

    「縱然如此,沈侯成仙的謠言可還是傳出來了。」東閣大學士何宿道。

    侄子何澤被圈起來,何宿很不高興:「無論初衷如何,引起的後果不還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沈栗道:「這件事的重點不是家父到底有沒有成仙,而是家父到底忠不忠於皇上!現在眾位大人既然已經瞭解家父並無不臣之心,家父到底是沈侯還是沈神仙有何差別?

    待此戰結束,玳國公與家父自會出面解釋。再者,熱氣球和黑火藥的製造方法都是要交給皇上的,到時候東西造出來,人們見到了,所謂神仙之言自然不驅自散,眾位大人何必如此在意。」

    何宿道:「戰場遠在李朝國,誰知道沈侯到底如何想的,要是他真想圖謀不軌呢?聽聞他前陣子失落在狄人的地盤內,說不定他已經投靠狄人了呢?那個古學奕不也叛逃了嗎?」

    沈栗冷笑道:「何大人,古學奕的初衷是為了暗害家父,所以才與狄人暗通款曲,他就沒想到家父竟然能活著回來,直到後來收不了場,才不得不逃往北狄。

    家父已經是侯爺了,他一家子都在景陽,他兒子剛剛殺死了狄人的二王子,皇上對禮賢侯府一向恩賞有加,家父好好的,為什麼要投靠狄人?總得圖點兒什麼吧?

    狄人能給他什麼?更高的爵位?狄人窮的要死,就是把大汗讓給家父作,都沒有在景陽做個侯爺享受的多。更多的美女?您老見過狄人的女子嗎?個個長得跟個母老虎似的,能跟我盛朝的小娘比嗎?更多的信重,別開玩笑了,人家大汗也有自己的手下,幹嘛非得信任一個盛國人呢?

    半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會使家族蒙難,家父得多想不開,才會想要投靠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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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5:50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一章 坦然心機

    沈栗說的風趣,眾人都笑。

    其實大多數人都不大相信沈淳會有不臣之心。無他,禮賢侯府一向立場明晰,路線正確,那就是跟著皇帝不動搖,扶植太子不動搖,堅持立場不動搖。說沈淳會叛逃,呵呵!

    古學奕會投奔狄人,那時害人不成,看著要露餡了,不得不逃,沈淳憑什麼逃?就憑他曾失落在狄人地盤上幾天?說得過去嗎?

    這事之所以會鬧到金殿之上,一則是何澤、白蒙等人死咬著不松口,一則是因為神仙只說太過稀奇,激起了眾臣的好奇心。別以為大臣就不八卦了。

    沈栗又道:「就假設家父要做不臣,當時學生還在軍前,家父為什麼還要學生回來?」

    沒錯,投敵這種事可是要禍及家族的大罪,遠在景陽的家人鞭長莫及,就在身邊的兒子為什麼還送要回來?眾人紛紛點頭。

    沈栗忽然看著何宿嬉笑道:「何大人,這參人問罪可是政事,不能兒戲,你可不能因為和我們家有過節,就緊追不捨啊。」

    何宿氣結,他的確是因為看沈家不順眼插了幾句話,沒想到,就算自己是閣老,也沒讓沈栗稍稍收斂言辭,轉瞬之間,就給他扣上個公報私仇的帽子。

    沈栗才不在乎呢,閣老又如何?何、沈兩家就差沒赤膊互毆了,就行你家誣陷我家,還不准我說了?

    「好了,」邵英道:「既然前因後果都已清楚,就不要再糾結此事了,沈栗,熱氣球和黑火藥的製作的製作的製作的製作方法你可準備好了?」

    「回陛下,學生已經寫好。」沈栗倒不遲疑。

    這些有關軍事的東西攥在手裡是禍非福,自然早交出去早好。

    驪珠接過呈上。

    邵英道:「著工部加緊研製,以觀其效。」

    因為戰事還未結束,邵英沒提如何封賞沈栗,但沈栗砍了一個二王子,又有獻物之功,眾人都明白,戰後論功行賞,此子最少也要提一提勳位。

    出了宮門,沈栗長舒一口氣。大殿上寥寥幾句話,就能決定禮賢侯府一大家子的生死榮辱,沈栗表面看似淡定,實則心底著實捏了一把汗。

    沈沃帶著人等在宮門之外,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看見沈栗出來,忽地一聲圍上來。

    沈沃見沈栗面色輕鬆,心裡登時安穩:「栗兒,可是為兄長辯白清楚了?」

    沈栗點頭道:「萬幸,他們自家就有漏洞,何況皇上也相信父親。」

    沈沃大喜:「竹衣,快,你先回府報喜。」

    竹衣喜氣洋洋應了。

    沈沃道:「好侄兒,上車上車,給六叔講講。」

    行至午門,竟被人群擋住了。只見人頭攢動,喧喧嚷嚷,沈栗奇道:「發生了什麼事?」

    沈沃亦覺納罕,著沈毅去打聽,不一會沈毅回來道:「六老爺,七少爺,前面是叛逃北狄的古學奕的家眷被壓在午門問斬呢!」

    沈栗吃了一驚:「這麼快?怎麼在午門?」

    叛逃是遇赦不赦的大罪,禍及家人是一定的,不過一般判處死罪都是要經過有司勘驗的,走程序也要一段時間,古家人怎麼這麼快就要問斬了?

    沈沃接道:「聽說皇上龍顏震怒,直接下了旨意。還特意要求把人押至午門斬首。」

    其實午門並不是真正處決犯人的地方。一般砍頭時要去柴市或菜市口,那才是正經的刑場。

    午門之外一般只與兩件事有關:打大臣的庭杖、戰爭勝利時舉行凱旋獻俘儀式。

    邵英特意決定把人弄到午門行刑,估計是因為古學奕在戰場上叛逃,所以邵英要在午門這個獻俘的地方用他家眷的命來震懾宵小。

    沈栗嘆氣。當時古學奕不跑,陰謀敗露,他自己問罪,家人多少會受到牽連,但應該能剩下幾個;他要是跑,自己倒是能活,家眷肯定要被誅族。結果他選擇自己跑了。

    古學奕本來官職不低,也頗得皇帝信任,要不然也不會派他到軍中給沈淳做副將,結果為了害人落到如此地步,何苦呢?

    「夷三族還是……」沈栗輕聲問。

    沈毅搖搖頭,唏噓道:「九族啊!可憐,還有懵懂小兒在其中!」

    一時眾人沉默,良久,沈沃道:「不需可憐他家,若不是蒼天保佑,叫栗兒尋回了兄長,說不定可憐的就是我們家了!」

    沈沃的孩子今年也才兩歲多,要是古學奕的陰謀沒有露餡,亦或是今日沈栗庭辯失利,沈家立時就要敗落,想到這個,沈沃就不覺得古家可憐了。

    沈毅湊過來低聲道:「聽說,古家有位少爺抄家時正在外面,還沒抓到。」

    沈沃立時問道:「消息可屬實?」

    沈毅道:「衙門裡已經下發了海捕文書。」

    沈沃皺眉道:「近來應為兄長的事無暇他顧,竟然忽略了。」隨即囑咐沈栗道:「古家和咱們家是血仇了,如今既然還有漏網之魚,只怕他狗急跳牆尋我沈家報復。你要記在心裡,時時提防才是。」

    沈栗鄭重應了,古家滿門抄斬固然可憐可嘆,該提防的還是要提防。

    回了府中,田氏又把沈栗叫去細細問了庭辯情形,聽說沈栗駁倒白蒙,令他丟官下了大理寺,解氣道:「栗兒做的好,這些蠅營狗苟無事生非的,就該去官下獄才是!」

    回頭向李氏道:「如何?看你昨日慌張樣子,胡亂埋怨栗兒,如今還不是栗兒替他父親辯白?」

    李氏不意田氏又在小輩面前下她面子,心中委屈,還要赧然賠不是道:「母親說的是,兒媳知錯了。」又向沈栗道:「栗兒,昨日母親一時心急……」

    「這話是怎麼說的!」沈栗也沒想到田氏又提起這個茬,立時嚇了一身冷汗道:「折煞兒子了!別說母親只是擔心父親稍提幾句,就是真的罵上幾聲,誰家當娘的教訓兒子不是應當應分的!母親肯數落我,才是真正親近呢。」

    「可不是?」六夫人宮氏幫腔道:「栗兒這話說得好,這親的才肯費心說你的,若是不數落的,豈不是生疏了?」

    田氏方才轉顏道:「老身不過提了幾句,你們就一堆話兒來對付,可見老身的人緣不好了。」

    「誰能比得上祖母?」沈栗嬉皮笑臉道:「知道祖母心疼我們這些小的,孫兒才敢放肆不是?」

    「瞧瞧這張嘴,」田氏笑道:「就給老身說好聽的。」

    眾人笑了一翻,沈栗怕田氏再說李氏,先轉移話題道:「大兄的好事眼看就到了,家裡可準備停當了,可還卻什麼?」

    宮氏笑道:「哎呦,看看咱們小七哥兒,還為他兄長擔心呢,這迎來嫁去是女人們的事兒,你一個哥兒倒問起來。」

    沈栗淘氣道:「侄兒親兄長的事,怎麼就不能問問了?這可是兄長的大事,再精心也不為過。」

    沈沃取笑他道:「我猜,栗兒這是惦記他自己成婚的時候,索性現在先打聽打聽!」

    一屋子人哄笑起來。如今陰霾盡去,自然笑得舒暢。

    沈栗赧然道:「快別笑了,我去看看大兄。」一溜煙跑了。

    到了延齡院,正碰見丫鬟伺候沈梧吃藥。

    見沈栗過來,沈梧笑道:「才剛聽說七弟在庭辯上發威,我看看,還是個挺和煦的人啊?」

    沈栗笑道:「大兄有精神取笑我,可見是好了。可是準備好做新郎了?」

    沈梧無奈道:「你這個潑皮,倒來尋我的笑話。」

    「娶妻乃是人生大事,大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笑著應了一句,見丫鬟端了藥碗出去,沈栗正色道:「昨兒和大兄說到有人挑唆祖母之事,大兄可有頭緒了?」

    「短短一天,哪有什麼頭緒。怎麼了?」見沈栗沉默,沈梧問道。

    「今日不知怎麼,祖母偏又當著大家數落母親。好歹是掌家的主母,只怕母親下不來台。」沈栗道。

    「什麼?」沈梧皺眉道:「這可有些過了。婆婆教訓兒媳也是規矩,但祖母好歹該給母親留些面子,日後母親還怎麼管家呢?」

    沈栗道:「我長這麼大,頭一回看見祖母這樣不給母親臉面,母親進來行事並無大錯,祖母怎麼忽然就不滿了?大兄,你可別不當回事。」

    沈梧雖然總是病怏怏的,到底是侯府世子,沈淳留下的人手多在沈梧手中,他要調查什麼事,總比沈栗方便。

    「難為你肯為母親盡心。」沈梧道。

    這話別有意味。

    沈栗灑然一笑:「顏姨娘生我養我,弟弟若說是如今記在母親名下就更親近母親了,要麼兄長不信,要麼兄長會認為我薄情寡義。可我也是真心想母親好的。母親叫祖母這麼下臉面,於我有什麼好處?難道我不是母親名下的?再者,祖母是拿母親說了我幾句這個由頭訓斥母親的,我也怕母親遷怒呢。」

    沈栗對沈梧向來坦白,遮遮掩掩的反倒叫人猜疑。沈栗又不惦記沈梧的世子之位,何苦把自己包裝成什麼赤誠之人?

    我是有些小心思,可這「小心思」不是人之常情麼?我又不搶你的,與其費盡心思提防我,不如咱們合作,先把事情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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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6:09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二章 打發出去

    沈栗在府中的地位其實很尷尬。別看侯府的兩大巨頭田氏與沈淳愈加倚重他,但他卻有個不是短處的短處——他並不是李氏所出,不是說沈淳把他記在李氏名下,李氏和沈諄就真能把他當親兒子親弟弟看了。

    特別是沈栗在府中地位越來越高的情況下。

    作為禮賢侯府世子的沈梧身體不好,不能出面辦差做事。為了維持沈梧這一代的榮華富貴,他們需要有人代替他為侯府撐起門戶,然而卻又不希望沈栗太有出息,以免他滋生野心,危脅到沈梧的世子之位。

    簡而言之,就是又想馬兒跑,還希望馬兒不吃草。

    沈栗還真設惦記這兩口草料。

    站在前世見識的高台之上,足以讓沈栗摒棄一般庶子對嫡子羨慕嫉妒恨的情緒。

    我不去搶,照樣可以榮華富貴。

    這種態度恰是李氏母子需要的,卻並不能完全消除他們的擔心。

    好在沈栗一向坦然,我有所求,然而我所求的並不會踩到你們的底線,何苦忌憚我。

    沈栗的野心還不見蹤影,田氏對李氏的態度才是如今讓沈梧更加注意的。

    古代家庭中婆婆對兒媳的態度是對媳婦的家庭地位有決定性作用的。比如《孔雀東南飛》中的劉蘭芝,哪怕人人都道她是好婦,照樣被從焦家趕出來,最後「舉身赴清池」。

    田氏看不上李氏,下人們就敢動心思架空她,哪怕她是有品級的侯府誥命夫人。

    回了觀崎院,沈栗一身疲憊。這段時間一樁樁事情紛至沓來,樁樁棘手,到如今侯府能安然無恙的正常運行,半是運數,半是人力。哪怕殼子裡裝的是一個成熟的靈魂,沈栗仍覺精疲力盡。

    房裡的大丫鬟楊桃如今比當初有眼色的多了,端茶倒水十分慇勤:「這是新得的吉春茶,最是提神,少爺試試?」

    沈栗嘗了一口,果然頓覺清爽。

    楊桃見沈栗露出愜意的神色,方笑道:「就知道少爺會喜歡這個。」

    沈栗笑道:「你有心了。」

    「這是奴婢們該做的。」楊桃遲疑了一下,向門口看看,見無人,方壓低聲音道:「少爺,聽說老夫人訓斥了夫人?」

    傳的這麼快!沈栗皺眉道:「你打聽這個做什麼!這也是你可議論的?倒叫別人以為我這院子裡沒規矩!」

    楊桃眼淚汪汪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奴婢失禮了,奴婢……奴婢是有消息要稟告少爺?」

    沈栗挑眉。

    楊桃不敢再討巧,急急說道:「少爺,六姑娘如今常常到老夫人院子裡去,說是看望十二少爺。」

    巧了,瞌睡遇到枕頭,沈栗正一籌莫展,就有人給遞消息了。

    如今的楊桃可不是剛來沈栗跟前那時「身在曹營心在漢」了,沈栗當時不過是個整日裡淘氣的庶子,如今卻出息了。後宅中的僕人們慣會逢高踩低,如今沈栗得了家族倚重,觀崎院的僕人們也吃香起來。

    楊桃最後悔的就是自己給沈栗留下的印象不好,幾乎擺明了自己是李氏放在沈栗身邊的眼睛,心裡還曾想以此來拿捏沈栗,哪成想沈栗根本沒把她當成一回事,反而是楊桃下不來台。

    沈栗後來提拔的大丫鬟青藕如今越做越好,楊桃當然心裡忐忑。近日裡楊桃為這個常常思來想去,猶豫不決,直到傳來田氏訓斥李氏的消息,楊桃終於下定決心,要向沈栗「投誠」。

    沈栗想了想,道:「她是親姐姐,放心不下弟弟,常去看望是應該的。」

    「可六姑娘並不怎麼親近十二少爺,倒是總愛在老夫人身邊打轉。」楊桃神秘道:「聽說,六姑娘常和老夫人說起林姨娘呢。」

    沈栗疑惑道:「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下人們是不准隨意走動打聽的,楊桃能知道沈丹舒常往田氏那裡去還勉強算正常,可她怎麼連何云堂院裡說什麼都知道?

    楊桃低頭道:「奴婢和老夫人身邊的吉吉要好。」

    這才是楊桃想對沈栗說的,她和田氏身邊的丫鬟交好,能知道老夫人院裡的事。

    沈栗沉默半晌,楊桃有些心驚膽顫時方道:「知道了。你既得了這個消息,索性去告訴大兄一聲。」

    楊桃有些奇怪:「少爺既然知道是六姑娘做的,何不親自替夫人出了這口氣?也叫夫人記少爺個好。」

    「這該是大兄的事。」沈栗似笑非笑道:「叫青藕和你一起去。」

    楊桃疑惑的去了。

    沈栗心裡清楚,為了不和家裡掐起來,就得讓李氏和沈梧安心,沈栗做事萬萬不能越過沈梧。親自替李氏出氣,李氏未必會記他的好,反而會覺得庶子在彰顯自己的手段,又有欺壓姐妹之嫌。

    過了一會,青藕一溜煙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哭道:「少爺,不好了,楊桃姐姐不知為什麼惹怒了世子爺,叫世子爺打了板子,還說要發賣了。」

    「哦,」沈栗面無表情道:「知道了。」

    青藕疑惑道:「少爺,您不給楊桃姐姐求求情?再說,楊桃姐姐畢竟是少爺身邊的人。」

    沈栗身邊的人說打就打,也太不給沈栗面子了。

    「她媽媽還是母親的陪嫁呢,且輪不到我著急。」沈栗笑道:「不是犯了大錯,大兄怎麼會輕易處置她?」

    青藕被沈栗笑愣了。

    「你和楊桃去後,楊桃和大兄說了什麼?」沈栗問道。

    青藕遲疑道:「楊桃姐姐說有事要單獨稟報世子爺,世子爺讓奴婢們都出來了,奴婢也不知楊桃姐姐說了什麼。」

    沈栗莫名笑道:「果然如此。」

    青藕雖不明緣由,心裡卻預感楊桃怕是真的不好了,手心裡冒出了一點冷汗。

    沈栗又道:「嚇著了?」

    青藕連忙點頭。

    沈栗道:「楊桃做事不守本分,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以後做事記得不要學她。「

    青藕連連應是。

    沈栗又道:「你如今差事做的可還順手?」

    青藕道:「奴婢做得來,姐妹們相處也好。」

    沈栗道:「以後我的箱籠鑰匙都交給你管吧。」這本是楊桃的差事。

    能做頭領丫鬟是好,但青藕仍然遲疑道:「少爺,楊桃姐姐的媽媽已經去找夫人求情了。」

    沈栗笑道:「楊桃怕是不會回來了。」

    楊桃果然沒有回來。

    楊桃見了世子,若是不提自己和吉吉的事,自然不會暴露自己已經試圖向沈栗賣好的事,若是說了,她又是沈栗特意吩咐過來的,世子當然會猜出其中蹊蹺。

    她先是給李氏做眼線,後又投靠沈栗,眼高手低,游移不定,無論是沈栗還是沈梧,都不會覺得把這樣的人留著會是好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叛變了。沈梧也不想讓沈栗身邊有一個輕易能得知田氏消息的人,因為這會增加沈栗的籌碼。

    李氏把楊桃的媽媽一起發賣了。

    藉著李氏和沈梧的手打發了兩面三刀的楊桃,又震懾了繼任的頭領丫鬟青藕,沈栗的院子裡終於有些規矩樣子。

    李氏一時半會兒卻沒找出對付沈丹舒的法子。

    自打林姨娘去後,沈丹舒就不好管了,或者說,李氏根本管不了沈丹舒。

    這女孩認定葉嬤嬤是得了李氏的暗示才狠狠折辱了林姨娘,導致林姨娘自盡。

    但凡李氏開口說她,她就跑到田氏院子裡撒潑打滾,叫著李氏要害她,要斬草除根,嚷的滿府都知道。

    就在這熙熙攘攘中,沈梧的婚禮便到了。

    熱孝裡成婚,當然不能大辦,兩家草草過了禮,請了一些重要的親朋好友觀禮吃飯,就算辦了婚事。

    好在這些天世子終於好轉些,勉強撐下了婚禮。

    容老太爺看見沈梧喜袍薄粉也掩蓋不住的病色,不由悄悄對容置業後悔道:「當初覺著實在是門好親才毫不猶豫應下,如今看,世子的體質也太差了些。」

    不像個長壽的人。

    容置業趕忙摀住父親的口道:「如今堂都拜了,還說這個做什麼!」

    娘家的人不滿意,婆家人也不高興。

    瞧著婚禮冷清的場面,李氏心底暗暗不滿。到底是侯府世子的婚禮,如今辦得倒像是個小鄉紳人家似的,尤其侯爺沈淳還在李朝國,婚禮上缺了新郎的父親。

    田氏皺眉道:「你又在計較什麼!先是因著不能盡快成婚鬧著要退親,如今想方設法讓梧兒成婚了,你偏又不滿意。怎麼越來越……」田氏嘆了口氣,怎麼兒媳婦變得這樣小肚雞腸了?

    李氏心裡氣苦,近來事事不順意,難道是新媳婦真的剋夫家?

    李氏因世子久治不癒,漸漸搗鼓些偏門來,先是些百納被之類,後來漸漸發展到佛經啊祈福符咒之類,浸淫的久了,難免越加信奉起命理運數來。

    李氏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有理,自打沈梧和容蓉說親,禮賢侯府就沒安生過,林姨娘一氣死了,沈淳失蹤,世子擔心父親纏綿病榻,白蒙、何澤誣告沈淳,婆婆對自己漸漸不滿……

    這媳婦果然不是個好的!

    當初拼著得罪人,也該退了這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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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亂哄哄的新婚之夜

    李氏帶著滿腹牢騷對付完兒子的婚禮,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琢磨著怎麼才能避免容蓉克著了兒子。

    到了後半夜,李氏剛剛有些睡意,一聲尖叫又將她驚醒。

    李氏頓時坐起,厲聲問道:「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外面丫鬟道:「夫人,還不知道,可看起來是延齡院裡。」

    李氏一驚,不待丫頭伺候,自己匆匆穿上衣服,稍稍攏攏頭髮,直奔延齡院。

    此時延齡院裡已經亂做一團,世子昏迷了!

    「你做了什麼!」李氏厲聲質問容蓉。

    李氏前半夜一直想著容蓉命硬的事,如今沈梧出了意外,李氏第一個反應就是質問容蓉。

    容蓉滿臉淚痕,此時又被李氏嚇了一跳,越發說不出話來。她陪嫁丫鬟中有膽大的,維護了一句:「夫人,是世子爺發現床下爬出了蛇來,一時驚暈了,不關我們姑娘的事。」

    李氏大怒道:「主人家說話也是你能插嘴的?還有,什麼你家姑娘我家姑娘的,已經嫁到我沈家,還姑娘來姑娘去的?這是什麼規矩?給我拉下去打!」

    容蓉見李氏要打她的陪嫁丫鬟,心裡又氣又急。她又是新婦,也不知怎樣和婆婆求情。

    沈栗正好進院子,聽到屋裡李氏的言語,皺了皺眉。他不好進去,站在院子裡大聲問道:「母親,可是大兄又病了?兒子將李府醫請過來了,是不是先給大兄診治診治?」

    田氏和沈栗前後腳到的,李氏發怒大嚷,聲音傳出挺遠,田氏也聽見了,急匆匆邁步進屋道:「你是怎麼了?為什麼要打人?你見過哪家新婚頭天就打新媳婦陪嫁的?你當初進門是老身是這樣對你的?」

    李氏又氣又委屈道:「母親,梧兒新婚之夜床下居然爬出了蛇來,將梧兒驚得暈過去了……」

    田氏怒道:「梧兒暈過去了,你不想著給他請郎中,倒發作起新媳婦來!」

    沈栗站在院子裡聽了又氣又笑,李氏發作兒媳婦,田氏也發作兒媳婦,一時倒撇下沈梧沒人問。

    沈栗又催了一聲,田氏方反應過來,令容蓉迴避了,叫沈栗帶著李府醫進來給沈淳診治。

    沈梧其實並無什麼事。他是久病體虛,再加上今天新婚程序繁多,累著了,乍見床下爬出蛇來,一驚暈了。李府醫一針下去人就醒了。李府醫又開了個靜氣凝神的方子,囑咐道:「忌葷食,喝上三帖,不要再受驚就好。」

    此時沈沃夫婦才趕過來,他們住的遠,方才來遲了些。過來見沈梧無事,又讓田氏催回去了。

    田氏道:「咱們也走,他們小夫妻新婚之夜,咱們不要堵在新房。」

    又特意囑咐容蓉道:「和梧兒好好相處,今晚嚇著你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出了延齡院,李氏朝身邊嬤嬤使了個眼色。那嬤嬤姓彭,也是李氏的陪嫁,葉嬤嬤在時,把她排擠的遠遠的,自打葉嬤嬤去後,李氏又把她提到身邊伺候。

    得了李氏暗示,彭嬤嬤笑著開口道:「今天多虧七少爺呢,若非七少爺帶著府醫過來,世子爺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得到醫治。」

    頓了頓,彭嬤嬤又故作感嘆道:「還真是趕巧了,按說李府醫住在外院,七少爺竟然這麼快就把他帶來了,竟和夫人差不了幾步。」

    田氏驀然站住,冷笑道:「陰陽怪氣的說什麼!你家世子出了事,栗兒竟像提前準備好了似的帶來了李郎中,太可疑了是吧?你想說的該是這個!」

    彭嬤嬤嚇了一跳,下意識去看李氏。

    李氏暗罵一聲蠢貨!暗暗後悔把她又放在身邊。

    李氏自然是想要彭嬤嬤敲邊鼓的,可她沒想到這蠢貨就這麼直愣愣地問出口,挨了田氏訓斥,還轉過頭來看她。

    李氏出嫁時帶了四個丫頭,十幾年過去,身邊倒只剩了這一個最蠢的。忠心倒是有,只是常常給主子挖坑。

    田氏向李氏怒道:「連身邊的人都管不好了?」

    李氏低頭道:「都是媳婦管教不嚴。彭家的,還不給栗兒賠不是?」

    田氏不屑道:「罷了,奴才還不是看著主子的臉色行事。」

    李氏慌道:「母親誤會媳婦了。」

    「好了,」田氏截住話頭道:「栗兒夜裡病了,因你白日裡操勞,栗兒不叫人打擾你休息,才沒告訴你。還是老身叫人請了李郎中去給栗兒診治,梧兒院子裡鬧起來,栗兒不顧自己病著,帶著李郎中又去看他大兄,所以你才覺得他們來得快。」

    李氏聽說沈栗病了,赧然道:「都是母親粗心沒有留意,栗兒如今可還好?」

    沈栗笑道:「兒子無事,多睡幾覺就會好,母親不必擔心。」

    田氏怒道:「你也不想想栗兒近來為了府裡東奔西走,先是刀林劍雨的去軍前尋他父親,又要替容家扶棺回來,腳不沾地又上朝裡為慎之辯白,還要為梧兒的婚事奔波!他才多大,能不累病嗎?

    你何止是粗心,你是壓根沒放心思在栗兒身上!若不是老身見他晚上臉色不對,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知道他病了!

    李氏,你私心過了!好歹是侯府的當家夫人,倒拿出點做母親的氣度來!」

    這話說的極重了,連沈栗都嚇了一跳。

    沈栗眼尖,見李氏膝蓋往前傾,似要跪下來,趕忙開口道:「哎呀,剛剛忘了,大兄房裡既然見了蛇,不知還有沒有其他東西隱藏起來,該好生檢查一遍才是!」

    田氏和李氏一怔,不約而同回身急匆匆趕回延齡院。

    其實沈梧院裡已經被慇勤的僕人翻了一遍,只是田、李二人不放心,又指揮人細細搜檢了一番,待忙活完了,天色都要微微放亮。

    李氏回了房裡,半倚在軟塌上,只覺頭痛欲裂。

    彭嬤嬤訕訕道:「都是奴才不會說話。」

    李氏趕蚊子似的搖了搖手,都不想和這蠢貨說話。

    彭嬤嬤知道辦錯了事,怕李氏又遠了她,心中忐忑,又殷切地沒話找話道:「也是七少爺,病了怎麼不和夫人說!」

    李氏苦笑:「罷了,問候子女本是我的責任。母親都看出栗兒臉色不對,偏我沒注意。」

    彭嬤嬤眨了眨眼,不明白李氏為什麼又要替沈栗說話。

    田氏訓斥李氏時,李氏窘迫過度一時蒙了,又迫於田氏威勢,當時確實是想跪下請罪的。這時冷靜下來,李氏才想到不能跪。

    她是執掌侯府將近二十年的主母啊,是好幾個孩子的母親!這一跪,她以後還有何面目再教育子女,管理奴僕?面子都掉光了。

    好在沈栗及時轉移話題,她才又站直了。

    罷了,既然沈栗做的面面俱到,無甚錯處,我索性也像婆母說的,拿出些做母親的氣度。李氏暗道。

    李氏知道,她不能再叫婆婆不滿意了。

    李氏有個最重要的弱點——她不能生了。在古代,不能生是七出之條,足以否定一個女子在家庭中所有存在的理由。要不是還有世子在,要不是還有個好娘家,李氏在田氏面前早沒位置了。

    沈栗如今對侯府來說越來越重要,對他們這一房也越來越重要,世子太弱,十二哥兒太小,李氏再敢做出針對沈栗的姿態,田氏就真敢收拾她。

    這才是沈栗的砝碼,我不爭不搶,行的正,坐得直,只管好好做事。有了出息,這侯府自然有我的位置,哪怕嫡母和嫡兄也動搖不得。

    李氏幽幽嘆了口氣,真不知自己汲汲營營大半輩子,到底得了什麼好。

    「彭家的,以後你就在這院子裡伺候吧。」李氏道:「以後讓槐葉跟我出去。」

    槐葉原是姚宏茂家的丫頭,後來給沈淳做了證人,姚宏茂被抄家時,沈家就把她的身契贖了出來。

    這槐葉偏偏不肯走,要留在侯府做個丫頭。李氏覺得也可以,侯府的大丫鬟過的副小姐的日子,比普通貧民家過得好,留她兩年,找個沈淳的下屬嫁過去,也算全了這丫頭作證的情誼。

    槐葉當日能逃過姚宏茂殺人滅口,起碼是個伶俐有眼色的,在府中一來二去就入了李氏的眼,如今李氏身邊沒有拿得出的人手,就想起了她。

    彭嬤嬤當然是不願意的,只是她不敢質疑李氏的決定,只好狠狠橫了槐葉一眼,不情願的應是。

    槐葉沉穩的很,臉上並沒露出什麼喜色,只恭敬應了。

    李氏滿意地點點頭,道:「天色差不多了,給我整理整理,還要去何云堂等新婦敬茶。」

    容蓉新婚之夜受了驚又挨了罵,吃了好大一個下馬威,敬茶時一副懨懨的樣子。與沈梧站在一起,夫妻兩個看起來一對病嬌。

    李氏見了臉上笑容都是木的。

    田氏也暗暗嘆了口氣,孫媳婦剛進門就不得婆婆喜歡,以後怕是要家宅不寧。自己一個太婆婆,難道還能押著兒媳婦喜歡孫媳婦?

    好在沈梧倒是對容蓉很滿意,時不時出言圓場,沈栗又有心活躍氣氛,房裡才熱鬧起來。

    田氏招手叫容蓉近前,摟著她道:「好孩子,昨天讓你受了驚,攪了你的好日子,今日祖母給你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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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瘋狂沈丹舒

    世子床下爬出了蛇來,當然要有個交代。

    六姑娘沈丹舒被帶上來。

    眾人都沒覺得意外,剛剛敬茶時沒見沈丹舒,大家就預料前夜之事多半與這個滿腹怨氣的女孩有關。

    此時的沈丹舒已經不只是一個稍顯尖利的侯府姑娘了,曾經秀麗靈動的雙眼黑幽幽的,透出仇恨的光來,反而愈加顯得明亮。

    被帶到堂前,也不與眾人見禮,只站著冷笑。

    田氏怒道:「丹舒,瞧瞧你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哪有個正經姑娘的做派?還不過來給你大嫂道歉!」

    沈丹舒斜著眼掃了眾人一眼,冷笑道:「敢情祖母這會兒想起來我是侯府姑娘了?您問問這院子裡的,誰把我當成正經侯府姑娘了?」

    田氏恨道:「你還想要如何?自打你姨娘去後,眾人憐你年紀小,都讓著你,反而慣得你無法無天!往日別人都不和你計較,昨日乃是你大兄的好日子,偏讓你攪得不安生!」

    「我姨娘死了!」沈丹舒尖聲道:「我姨娘死了!誰不知道她死的冤!可你們都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容著兇手過得舒心!我不服!我不服!」

    「葉嬤嬤已經償命了!你還想要如何?」李氏怒道:「關梧兒什麼事?你說,你在他床下藏著毒蛇,是安得什麼心?」

    「怎麼就沒咬死他呢?」沈丹舒兇狠地看著李氏驚怒的臉,歪著頭輕聲刻薄道:「不是你的意思,葉嬤嬤怎麼會逼死我姨娘?想用一個奴才的命就抵了我姨娘的命,你自己倒過得安穩,想的美!」

    「大兄,那條蛇好看嗎?」沈丹舒又湊到沈梧近前笑問:「妹妹特意給你挑的呢。攪了你的婚禮,真是不好意思,可這也不能怪我啊,誰讓你有個壞心腸的娘呢?哈哈哈哈!」

    「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田氏怒道:「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狠毒的心腸!」

    「祖母,您真是的。」沈丹舒做出一副埋怨樣子道:「前兩日不還說是夫人心胸狹窄,才容不下我姨娘的嗎?這會子怎麼又成了孫女心腸狠毒了。」

    李氏腦袋裡轟的一聲,頓時氣暈過去。

    房裡霎時亂做一團,掐人中的掐人中,灌茶水的灌茶水。

    李氏好一會兒才醒過來,放聲大哭。

    世子聽說田氏私下裡這樣議論母親,自然是不高興的,一邊安慰李氏,一邊用不滿的目光看向田氏。

    田氏卻沒發現世子的不滿,她現在正看著沈丹舒慍氣呢。

    沈丹舒前段時間常找她說林姨娘,田氏曾感嘆李氏當日若不立即駁了林姨娘要把十二哥兒記為嫡子的請求,沒準兒林姨娘不會那麼想不開。田氏卻沒想到這話竟在沈丹舒的嘴裡轉了一圈,今日竟在眾人面前添油加醋地說出來,活活氣暈了李氏。

    原也是好好的孩子,如今竟變成潑婦模樣!田氏是真想狠心處罰她,可心裡還是有幾分捨不得。

    自打林姨娘一死,田氏對外甥女的憐憫又復甦了,並且全盤轉移到沈丹舒身上。再說,兒子還在外頭,倒不好處罰孫女。梧兒看著也無事,嗯,不如等到慎之回來再說。

    一會兒工夫,田氏的想法轉了個彎。

    「來人,」田氏想了半晌,氣道:「先把六姑娘送到莊子上去,等慎之回來處置。」

    「祖母!」沈梧不滿道。

    沈栗見田氏沉著臉,在後面偷偷扯了世子一下,沈梧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嚥了下去。

    昨日世子大婚,床底下叫沈丹舒偷偷放了條蛇,今早新婦敬茶,又叫沈丹舒攪得天昏地暗,田氏說給容蓉出氣,結果自己和李氏倒都給氣飽了。

    「老身乏了,都出去吧。」田氏意興闌珊地揮揮手,老太太自己生悶氣去了。

    世子出來只盯著沈栗:「七弟為何攔我?六妹妹要害我,又氣暈了母親,祖母竟然只把她送到莊子上了事!」

    沈栗道:「這事大兄和母親雖然是受害者,卻是不好開口的。」

    世子怔了一怔,道:「有什麼不好開口的,難不成她害人還有理了?」

    沈栗道:「林姨娘是在父親出征之後才生了十二弟,結果滿月就自盡了,如今再處置六姐,落在別人眼裡,倒真成了咱們容不下林姨娘和六姐了。」

    沈梧恨道:「這麼說反倒拿她沒辦法了?」

    沈栗苦笑道:「不然又如何?祖母今日何嘗不是叫六姐氣得夠嗆?」

    世子鬱鬱恨道:「這個攪家精!」

    沈栗搖頭嘆道:「這事先放一邊,剛剛亂的很,什麼話都沒問明白,六姐到底是怎麼得了那條蛇?又是怎麼放到大兄房裡的?」

    沈梧一怔,拍拍腦門道:「真是氣糊塗了,走!」

    當日沈梧新房裡鬧鬧哄哄,被人蓄意藏了東西還情有可原,可沈丹舒到底是深閨女孩,怎麼能找到毒蛇?

    沈丹舒:「我還道大兄捨不得我這個妹妹,特意來送行的呢。」

    沈梧氣道:「日後你不是我妹妹。」

    「別說的好像把我當過妹妹似的!」沈丹舒冷笑道。

    沈栗道:「六姐,毒蛇畢竟是真能咬死人的,這不是賭氣的事。」

    「我倒恨他不死呢。」

    「六姐!」沈栗道:「我問你,你是真想害死大哥?」

    沈丹舒想說是,看著沈栗黑沉的臉色,囁嚅半晌反問:「要是真的,你敢怎麼樣?」

    沈栗道:「不敢怎麼樣,可我卻不會把一個能對骨肉親人下手的人當家人的,大兄說以後不認你,你可以當做氣話,但弟弟要不認六姐,是一定不會再讓六姐你有機會回來的。」

    「你敢!」沈丹舒色厲內荏道。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沈栗道:「你仇恨母親,能對大兄下手,就能對我,對二姐、八妹、十妹下手,甚至為了你所為的復仇謀害任何人,這樣的人留在家中,早晚要招禍,別人能不能容忍我不知道,我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沈丹舒低頭不語。

    「我不是恐嚇六姐,前幾天古學奕才被誅了九族。」沈栗冷漠道:「律法上動則誅族,為了避免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被牽連殺頭,像六姐這樣卯足了勁兒害人的姐妹,我可要不起。」

    「說的好!」沈梧贊同道。

    「六姐,我知道你是仗著祖母有幾分心疼你,因為當初葉嬤嬤是母親的人,母親和大兄就不好和你計較,你覺得闖了禍去莊子上躲幾日,就可以安枕無憂繼續回來鬧。」沈栗道:「不行!」

    沈栗冷笑道:「你的依仗是以別人把你當親人看,當沈家人,做事才這樣肆無忌憚的!偏偏我不是!六姐,我偏偏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把我當親人,我才把別人當親人!你要把我當仇人,哪怕是我親姐姐呢,我也容不得!」

    「六姐,你說句痛快話!」沈栗盯著沈丹舒道:「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

    「我姨娘死了!」沈丹舒哭道。

    「林姨娘的死和母親沒關係!你自己未必不清楚!」沈栗厲聲道:「你只不過是心裡不痛快,想找個人恨罷了!」

    「是葉嬤嬤逼死了我姨娘!」沈丹舒尖叫道。

    「是林姨娘自己的野心逼死了她!」沈栗嘆道:「人有點野心不一定是壞事,可偏偏有時候、有的事是容不得人有半點野心的!」

    沈梧在一旁聽了,心有所感,默默看著沈栗。

    「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沈栗道:「林姨娘如是,你亦如是。六姐,你就沒想想自己以後會如何?」

    「我哪有什麼以後?」沈丹舒傷心道:「我姨娘和夫人鬧翻了,夫人本就瞧著我不順眼,我這輩子算完了。」

    「所以你就可著鬧?」沈栗與沈梧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絕望的人果然最瘋狂。

    沈栗道:「六姐想差了,你不單是林姨娘的女兒,你還是禮賢侯家的姑娘!」

    沈丹舒抬頭看向沈栗。

    沈栗道:「母親按照規矩管家,六姐只要守著規矩過日子,只憑你的出身,將來也差不到哪兒去!」

    沈梧板著臉道:「從小就整日裡胡鬧,規矩禮數一塌糊塗,難怪總是闖禍。」

    沈栗柔聲道:「林姨娘已經去了,六姐哪怕是為了十二弟著想呢。」

    沈丹舒抿了抿嘴,遲疑道:「我如今都要被打發去莊子上了,莫非還能挽回?」

    沈栗與沈梧對視一眼,方道:「六姐這回攪了大兄的婚禮,最委屈的是剛進門的大嫂,咱們家無論如何也得給容家一個交代。不過,過一陣子,父親回來時,大哥求求情,想必會讓六姐回來的。」

    沈梧應道:「只要你說出毒蛇來源,並且保證以後不再胡鬧了。」

    沈丹舒低頭輕聲道:「是我的奶娘給我的。」

    沈丹舒的奶娘黎嬤嬤是嶺南人,能拿得出蛇來還真不稀奇。

    沈栗道:「藏蛇的主意是誰出的?」

    沈丹舒道:「黎嬤嬤說只是嚇唬一下大兄,那蛇的牙已經拔下去了。」

    沈栗苦笑道:「我的傻六姐,若真是拔掉了毒牙,今日祖母為什麼非要把你打發到莊子上?」

    怕你再害人,才打發的遠遠的。

    沈丹舒慌道:「我……我不知道,黎媽媽為什麼要騙我?」

    沈栗又問:「蛇是誰藏起來的?」

    沈丹舒道:「是黎媽媽!趁著看新娘的時候偷偷丟進床底下的。」

    沈栗沈梧二人哭笑不得,主意是黎嬤嬤出的,事是黎嬤嬤做的,原來沈丹舒只是個背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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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父皇保佑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唸著我那外甥女的好。」田氏疲乏道:「思量著為她報復。」

    林氏做事張狂,在沈家的風評不好,人緣極差,她死了,沈家的湖裡連個水泡都沒冒出來,誰知道如今還有人唸著她的好。

    黎嬤嬤漠然道:「老奴當初死了兒子,還是林姨娘給的錢發葬的,如今老身孤苦一人,還了她一命也是應該的。」

    沈栗道:「這是什麼話?你要是真記著林姨娘對你有恩,就不該挑唆著六姐做糊塗事,如今倒害的六姐被趕到莊子上去,你這算是報的什麼恩呢?」

    「和你們姨娘一樣拎不清。」田氏道:「謀害主家,留不得了,讓她陪著林姨娘去吧。」

    「你母親可好些了?」田氏問。

    沈梧恭敬道:「說是急怒攻心,李府醫已開了藥,要好生養幾天。」

    按說,氣暈了李氏其實也有田氏的份,若不是乍然聽見婆婆暗地裡說她心胸狹窄,李氏也不至於被氣倒。

    只是田氏不卻不這樣想。

    沈丹舒這些日子整天作天作地,李氏又安生多少?

    先是鬧著要退親,又嫌棄兒子的婚禮牌面小,新媳婦剛進門就給人家一頓排頭,還明裡暗裡針對沈栗,哪一樣是侯府夫人該做的?

    「背地裡說她是老身不夠謹慎,可老身以為她越發小家子氣卻是沒錯的!」田氏心想:「這會兒說急怒攻心,難不成還要老身拋下做婆婆的臉面給她賠不是?」

    田氏沉著臉道:「那就叫她精心養著!梧兒,你媳婦進門就受了委屈,回去好好安慰她,不要讓親家以為我們府裡沒規矩!」

    老夫人話裡話外不肯和母親和解,揪心啊!沈梧發愁;母親不肯給妻子面子,三朝回門,容老太爺不會把本世子打出來吧,沈梧更發愁。

    婆媳關係果然是千古第一麻煩事也!

    沈栗卻已無暇顧及沈梧的頭痛事了。他原是為著沈梧的婚禮向東宮告了假,如今銷假,立時被太子拐到了工部去。

    現今的太子可不是大半年前的傻白甜了,經過八面玲瓏錢博彥和腹黑皇帝邵英洗禮,太子脫胎換骨,瞧著很有些精明樣子了。

    工部正在研究沈栗所獻熱氣球和黑火藥的製法,太子請示了皇帝,最近一直賴在工部。

    工部雖然都屬文官,卻對詩詞歌賦不怎麼敏感。

    像一般文人,見了沈栗,都要說一聲這是那位「提攜玉龍為君死」沈七公子,到了工部,雅臨介紹了半天,眾人都沒反應,後來太子提了一句所獻「黑火藥」云云,呼啦一聲都圍上來,沈栗一臉懵逼地發現工部眾位大人眼裡似乎閃著綠光……

    有把沈栗當寶的,自然也有不吃這套的,工部右侍郎尤岑就不待見他。

    「太子殿下,此乃工部重地,豈可容小兒隨意進出?殿下待此子優容太過了。」尤岑道。

    眾人都驚奇地看向尤岑,咦,還有這麼沒眼力見兒的?

    你這麼駁太子的面子真的好嗎?

    太子殿下一向寬厚,還可能不和你計較,你難道沒聽過這位沈栗的威名嗎?

    這可是盛國官場上新冒出來的……淨街虎啊!

    尤大人,你撐得住嗎?

    沈栗偷偷問雅臨:「這位大人怎麼樣?」

    雅臨一愣:「什麼怎麼樣?」

    沈栗道:「這位大人的風評怎麼樣?學生的意思是他是真的古板呢?還是刻意針對學生?」

    沈栗的聲音並不小,起碼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眾人都抽了抽嘴角。叫沈栗這麼一問,尤岑要麼是古板,要麼是刻意針對,反正沒好。

    工部尚書布飛章咳了一聲道:「尤侍郎做事一向認真,這個,沈七公子曾在軍前製成過熱氣球和黑火藥,如今太子殿下帶他過來看看也是應該的。」

    「對對對,」工部眾人亂七八糟地附和道:「應該的,應該的。」

    「殿下和沈公子還是隨老臣來看看兩種物品的進度吧。」布非章道。

    「對對對,去看看,去看看。」眾人又點頭附和,擁簇著太子一行人向著場地走去。

    至於尤岑,嗯,被眾人身形一擋,再散開時,竟然神奇的不見了。

    沈栗自然不會不依不饒。好歹也是個右侍郎呢,再說,看工部眾人這麼維護他,想來人緣差不了。

    工部做事比沈栗那時在軍前七拼八湊對付出來的好多了,沈栗一摸布料,就知道差不了——又輕,又密。

    布飛章自得道:「這是以前織工專為宮裡織的蟬羽綢,用的還是前朝的工藝,裡面夾了各色水鳥的羽毛,水潑不濕,原是宮裡做傘用的。只是陛下嫌它過於奢靡,所耗甚大,不叫用了。

    這次做這熱氣球,偏要這又輕又結實還不透氣的布料,老臣立時就想起它來。

    用這種布料來做熱氣球,不但結實耐用,更兼華麗鮮豔,老夫此時還能想起以前瓊林宴時宮人們輕持的蟬羽傘那華光閃爍的樣子……」

    布飛章陷入回憶,遙望東方,似乎能望出什麼持傘宮女似的。

    背後有人推了推,布飛章才赧然回神,正色咳了咳。

    沈栗眨眨眼,猶豫了一下。

    布飛章立即道:「沈小哥有何見解,不妨說來。」

    沈栗看了看太子,見太子微微點頭,方才遲疑道:「布大人,剛剛提到這布料所耗甚大,不知成本是多少?」

    布飛章捋鬚道:「一匹怎麼也要幾百兩銀子,主要是各類水鳥毛不好收集,又要攆成線,這線又不好織,便是熟手一年也織布成多少。」

    沈栗露出苦笑。

    太子問:「怎麼?」

    沈栗嘆道:「大人誤了。這料子千好萬好,只這難得不好。大人,這熱氣球製成之後可不單是叫人看著好看,我盛國主要是把它用在軍事上,以求觀察敵人動向。

    用在戰爭上的東西多半損耗甚快,所以成本低廉、容易製造才是最重要的!」

    見布飛章露出恍然的神色,沈栗接著道:「這蟬羽綢昂貴難得,一個熱氣球就不知道要用多少,可一場戰爭上不可能只用一個吧?再者,這料子如此新鮮,敵人遠遠就能看見,學生私以為還要考慮一下熱氣球的隱蔽性,起碼不能如此奪目。「

    布飛章連連點頭:「有理,哎呀,沈小哥應該早點來,如今白瞎了材料,可惜了。」

    布飛章連連惋惜,如今戶部堪比鐵公雞,銅錢都串在肋骨上,扯一個都跟要了命似的,工部一提要銀子,都找不到戶部尚書的影兒。

    沈栗道:「也不算白費,總要做出一個給大家看新鮮的,嗯,以後還可以收錢。」

    「什麼?」太子與布飛章異口同聲的問。

    沈栗道:「想坐著上天玩一圈的,怎麼也得交點辛苦錢吧?要麼算租金?」

    布飛章的眼睛又綠了。

    到了製造黑火藥的廠房,沈栗剛進去又扯著太子跑出來了,一口氣跑出好遠。

    見沈栗扯著太子跑,布飛章和雅臨眾人也跟著跑。

    東宮侍衛嚇了一跳,以為碰見了刺客,紛紛衝上來保護,折騰了好一會,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沈小哥,你這是跑什麼呀?」布飛章叫苦道。

    對於布大人這種上了年紀的文官來說,急速奔跑足以影響其使用壽命。

    「所以下官方才說工部重地不可讓小兒隨意進出。聰敏有餘,穩重不足。」

    沈栗抬頭一看,那位尤岑又神奇地冒了出來。

    「黑火藥由尤侍郎負責。」布飛章道。

    沈栗恍然,這是從生產黑火藥的廠房跟出來的。

    「尤大人,」沈栗拱手道:「學生來告訴您不穩重的理由。」

    「願聞其詳。」尤岑黑著臉道。

    沈栗道:「尤大人,學生一進門,就發現製作黑火藥的主要材料,木炭、硫磺之類都堆在一起,可是如此。」

    尤岑點頭道:「既然是製作此物,材料當然也放在這裡。」

    沈栗道:「而最重要的,學生見似乎有製成的火藥也放在一起,可是?」

    「這有什麼奇怪的。」尤岑莫名其妙道。

    沈栗不禁氣笑了:「尤大人,學生不知你知不知道過黑火藥的威力?」

    尤岑意識到或許有些不對,遲疑道:「陛下曾讓下官看過軍中遞來的戰報。」

    那就是沒有了?沈慄驚訝地看向布飛章。

    「聽說這東西有巨響聲,」布飛章解釋道:「景陽附近不可輕易動用響聲太大的東西,恐驚了宮中,所以我等要先製作出不同比例的火藥,再請示皇上,一起試用,再從中挑出效果最好的方子。」

    「原來如此,」沈栗沉默半晌,轉頭誠懇對尤岑道:「大人所知的黑火藥是軍中戰報上描述的——那時學生能湊到的材料成色不好,制得也粗糙,因此威力不大,大約也沒真正炸死幾個人。

    可是這東西要是好好做出來,威力確實不小!」

    「你的意思是……」尤岑遲疑道。

    沈栗點點頭:「學生認為以工部一向認真細緻的水平造出來,那廠房裡又已經堆了那麼多,只要稍遇著些火星,足以把那裡夷為平地。」

    以工部造個熱氣球都要動用幾百兩一匹的蟬羽綢的尿性,木炭粉絕對要最細的,硫磺也一定是最純的,這般造出來的東西……

    別以為土火藥就威力小,沈栗提供的是成熟的配方,只要東西做出來,一定會響!

    工部眾人一身冷汗,布飛章追問道:「真能……夷為平地?你能保證?」

    沈栗鄭重點頭道:「那麼多成品——只要不是偷工減料,照著原來的方子造出來,學生可以保證。」

    太子眨眨眼,一股涼氣透到髮梢,哎呀,這些天那地方吾可不止進去了一次!

    太子偷偷摸了摸胳膊腿,真是父皇保佑,吾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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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7:43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六章 嫡母心病

    聽說了黑火藥的危險,太子被迅速送回東宮。

    布尚書表示,此地危險,殿下近期還是不要來了。

    太子表示,請我去我也不去。

    幾日之後,布尚書請示了邵英,景陽郊區的一處荒山之中,一聲巨響。

    在紛紛揚揚的碎屑裡,盛國的君臣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做「夷為平地」。

    邵英立即下令,黑火藥的配方的配方的配方必須絕對保密,敢有窺伺者斬!黑火藥只能在景陽城外指定地點製造儲存,決不許帶入城中!

    板著一張臉回到宮中,邵英打發宮人們退下,終於放下了皇帝的架子,放聲大笑。

    天助我盛國也!

    北狄再敢和朕扎刺,朕就讓人乘著熱氣球,把黑火藥從狄人的頭頂上扔下去!

    邵英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晚上,晚膳多用了幾杯酒。

    因為李朝國的戰事,邵英近來一直心事重重,見皇帝終於展顏,皇后笑道:「定是有什麼好事發生!」

    邵英笑道:「唔,慎之的兒子獻上來兩樣東西,看起來不錯。」

    皇后道:「就是那個什麼『提攜玉龍為君死』的?聽說文采也好?」

    邵英點頭道:「看來朕把他放在威兒身邊果然不錯,是個能做事的,年紀也合適,好好培養,將來可以留給威兒用。」

    皇后嗔道:「陛下胡說什麼呢!陛下的春秋才幾何?怎麼就想到這個!」

    邵英笑著擺手道:「梓童不懂,這世上哪有不死的皇帝?朕就算得天眷顧,身體頗嘉,早晚也有一日要去見父皇的。然而所謂『名臣良相難得』,這都是要早早花心思培養的。」

    皇后道:「臣妾不懂這個,臣妾只望陛下長壽,咱們威兒還小,萬事都指望陛下呢。」

    邵英悅道:「近來威兒行事頗有章法,比以前長進多了。」

    皇帝曾一度對太子表示不滿,如今聽到皇帝誇獎太子,皇后心下大喜道:「都是陛下教導的好。咱們威兒自從得了陛下親自教導,瞧著精神氣兒都不一樣了。!」

    邵英想到太子的教養問題,驀然不悅道:「都是陳文舉那個酸腐文人,枉顧朕的信任,耽誤了朕的太子!朕先前只道威兒天性軟弱,若非陰差陽錯叫沈栗提醒了,朕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現!」

    皇后軟言道:「陛下息怒,幸而為時不晚。」

    邵英點頭笑嘆道:「這沈栗還真是員福將,他到了東宮,威兒便換了太傅,去到李朝國,又湊巧看了狄人的二王子,還進獻了軍器方子,朕也……」朕也得著機會罷輟了幾個不聽話的大臣。

    皇后半點沒對邵英未盡的話語表示好奇,只笑道:「這孩子既然立了功,陛下可要好生賞賜才是!」

    邵英點頭道:「這是自然,待此次戰事結束一併封賞。只是此子年紀還小,倒是不好賞賜。」

    若是只賞賜金銀,未免太敷衍了,然而沈栗如今還未正式入朝,年紀也小,若是提拔他官職,也不合適。

    皇后倒是沒有皇帝那麼糾結,既然丈夫和兒子都看好這個沈栗,本宮自然要為兒子籠絡好人心。

    於是禮賢侯府和李侍郎府都得了皇后的懿旨,宣田氏、李氏、李雁璇及其母楊氏入宮覲見。

    皇后雖然沒有明說看重沈栗,可她同時宣了沈栗的沈、李兩家命婦覲見,又好生誇讚了沈栗的未婚妻李雁璇,其中意思還用猜嗎?

    本宮覺得沈栗好,你們要好生對待他。這就是皇后的意思。

    沈栗得了皇后的青眼,足以說明皇帝和太子的意思,沈、李兩家都欣喜非常,當然,除了一個人——李氏。、

    沈栗這是要起來了,侯府裡日後還會有我兒沈梧的位置嗎?

    李氏剛剛從病床上爬起來,因著心情鬱悶,又躺下了。

    田氏聽說了,頓時又不高興。

    對田氏來說,嫡孫庶孫都是孫子,再者,沈栗不都記在李氏名下了麼?

    站在田氏的立場上,她迫切希望沈梧這一代將來有人能頂門立戶延續侯府的榮耀。沈梧體弱不得用,沈栗能入了宮裡巨頭的眼,田氏只差燒香拜佛了。

    沈栗早表明態度他不惦記著沈梧的世子之位,李氏你就這麼容不下他?皇后剛剛表示看好沈栗,你就病了?

    你是在表達對誰的不滿?沈栗?我這個婆婆?還是皇后娘娘?

    這會兒田氏倒忘了她自己也對丈夫那些庶子的不滿和提防了。

    「罷了,」田氏漠然道:「她才剛好,入了一趟宮裡,回來又病了,可見是不能勞累的,叫她靜養吧。宮氏,你雖是小兒媳婦,可如今也是孩子的娘了,這段時間就由你和顏氏商量著管家吧。」

    李氏這一病,連管家權都丟了。

    然而李侍郎府這次倒沒急於為她出頭。

    李氏病的太不是時候了。

    前腳出了宮,回到禮賢侯府就躺倒了,這是多下皇后的面子?

    皇后是訓斥你了,還是罰你了?只不過誇了你庶子的未婚妻幾句,你就一病不起了,心胸狹窄這個名聲李氏算是結結實實背上了。

    何況這個未婚妻還是你的娘家侄女!

    李雁璇的母親楊氏也非常不愉,偷偷給丈夫吹耳邊風道:「還說親姑母做婆婆,將來日子好過呢。不過為著沈栗誇了雁璇幾句,何至於就氣病了?小姑這樣忌憚庶子,雁璇將來豈不是要受委屈。」

    李臻聽了,心下到底有所觸動:女兒和妹妹相比,天生就處於弱勢,到時候嫁過去,又是兒媳,又是侄女,妹妹要是成心針對沈栗,女兒的日子可真就不好過了。

    去尋了李意商量,李意雖然心疼女兒,但他父子倆都是男子,哪知道李氏的小心思?單以禮法來講,李氏的確表現的有些小心眼了,李意道:「且讓楊氏去勸勸吧。」

    李氏徹底得罪了婆婆,娘家的態度也曖昧,病得越發重了。

    「當時不該把娘家侄女說給沈栗的,如今倒成了他的助力。」李氏暗暗後悔道:「若非他成了李家的女婿,父親和兄長一定回來給我做主!」

    下人們最會看天色,禮賢侯府的風向漸漸變了。

    雖然沒人敢輕視李氏和世子,但討好顏姨娘和八姑娘,十姑娘的人卻漸漸多了起來。觀崎院更是水漲船高,丫鬟婆子走路都帶風的。

    鄰近新年時,盛國在李朝國對狄人的戰事終於結束了。

    李朝國收回了大半失地,盛國、李朝國與北狄和談,三國——實際意義上是盛國和北狄兩國宣佈罷戰。

    北狄人是習慣於遊牧,劫掠的**大於佔領,能搶的都搶完了,再堅持和盛軍作戰只會死更多人。

    盛國此次出兵意在練兵——盛國已經多年沒有對外戰事,老兵又都死的差不多了,既然李朝國願意出軍費,趁機鍛鍊一下新兵也好。如今打的差不多了,和談也好。

    李朝國打空了國庫,好在失地回來了,也可安慰安慰朝廷上下的心。再打?沒錢了。

    午門獻俘慶祝之後,沈淳終於回了府。

    田氏熱淚盈眶,大兒子終於回來了!

    沈淳此去可謂九死一生,要不是沈栗湊巧碰上,沈淳早讓忽明逼得抹脖子了。

    饒是沈淳一向心志堅定,此時也有再世為人之感。

    第二天,宮裡就下了旨。

    沈淳雖然是帶兵大將,卻沒爭得首功。首功是他兒子的!

    此戰所殺所俘的狄人中,地位最高的就是二王子忽明。忽明是去混軍功的,雖然對戰局影響不大,可誰讓他是北狄大汗的親兒子呢。人人都知道忽明缺心眼,大汗無論如何也不會選這個兒子繼位,然而誰也不能否認忽明的血統就決定了他是有繼承權的。

    忽明想抓沈淳,結果自己落了單,又讓沈淳消磨了戰力,最後便宜了沈栗,叫他一箭射死。郁辰把他的頭顱帶回大營,獻俘的時候祭了太廟。

    沈栗又有獻熱氣球和黑火藥之功。這兩種東西用得好,足以改變戰局。

    如此種種,沈栗的勛級越了兩級,封為從四品騎都尉,最重要的,是的得到了一個文散階:正七品承事郎!

    散階和勳位不同,散階是和官職相結合的,沈栗原來的雲騎尉和如今提升的騎都尉,雖然是從四品,聽起來挺高的,可那是勳位,干領銀子不管事。而散階則是有官職才能得到的。

    沈栗能得封正七品承事郎,表示皇帝給了他一個承諾——雖然他現在還不是朝上官,但只要以後他入朝為官,就會得到一個正七品的官職!

    正七品可不小了,大多數進士只能的得到一個小小縣官的職位,殿試之後,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編修的品級就是正七品,沈栗得到的可是探花的待遇!

    「忽明真是值錢!」沈栗嘆道。

    沈淳笑道:「聽說何閣老在吏部跳了腳,能讓何閣老大動肝火,本侯的兒子果然非同一般。」

    沈栗道:「怕是皇上將父親的那份兒也賞到了兒子身上。」

    沈淳此次得到的多是錢物。

    沈淳道:「本侯已經是超品侯了,到了這個位置反而不好賞賜。皇上雖然賞了你承事郎,到底你要為官還得幾年,況還需經過科舉,若是皇上提我的品階,何密就不只是跳腳了。玳國公家也是重賞了郁辰。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李氏越發病得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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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太子也缺錢

    沈淳這幾日忙著交接軍務,倒是沒顧得上李氏。如今空閒下來,才漸漸發覺不對。

    李氏自打生了沈鸞後傷了身子,便也時常生個小病,養幾天便好,故此沈淳起先知道李氏病了並不以為意。只是這回李氏在沈淳面前常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沈梧和沈栗之間的氣氛也有些異常,沈淳自然覺得詫異。

    閒時便問田氏。

    田氏冷笑道:「還不是你那好媳婦自己過不去,見不得栗兒好!」遂將李氏近來進退失據的言行一一和兒子說了。

    沈淳就沉下了臉。

    他出征前種種安排,就是怕沈梧沈栗兄弟二人自己掐起來。

    禮賢侯府又皇帝的眷顧,沈栗看著也是聰敏機靈的,只要侯府不內亂,沈家的富貴就能再延續下去。

    李氏所慮沈淳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理解卻不代表贊同。

    沈栗不是李氏的親子,卻是沈淳的親子!

    沈淳自謂已經安排好了,只要眾人照著他的打算行事,沈梧兄弟倆將來各有所得,指定不會上演兄弟倪牆之事。再者,就算兒子們稍有齷蹉,老子還活著那,難道還鎮壓不下去嗎?

    如今沈栗剛剛冒頭,李氏就坐立不安,既是不容庶子,也是不相信丈夫的表現。

    何況李氏居然還想退了容家的婚事!嫌棄新婦!

    匪夷所思!她想得罪多少人?

    沈淳吩咐兩個兒子去跪祠堂,沈梧、沈栗莫名其妙,然而老爹讓跪,誰敢不跪?

    夜半天寒,沈栗還堅持的住,沈梧就開始打哆嗦了。

    沈栗朝沈梧眨眨眼,問他:「大兄可喝得酒麼?」

    沈梧「……喝得。」

    沈栗果從懷裡掏出個小酒瓶來!

    沈梧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七弟你早有準備?」沈梧遲疑問道。

    沈栗笑道:「大兄從來沒跪過祠堂吧?如今天氣寒冷,祠堂裡空曠,生火盆也不濟事的。真跪倒天明去,怕是額頭都要長霜了。父親一提祠堂,弟弟就預備下了,如今趁著沒人了,大兄喝口酒,起來活動活動。」

    沈梧:「……」

    沈栗居然還掏出來一包鹽黃豆,一包金絲小餅來!

    「來來來,大兄,不要客氣,儘夠咱們吃了。」沈栗興致勃勃道。

    沈梧望了眼祖宗們的排位,沈栗道:「沒關係的,吃飯不當誤反省,祖宗們心疼子孫,不會在意的。」

    沈梧:「……」

    七弟,你真是心寬啊。

    有小酒和食物暖身,沈栗隔一會就拉著沈梧來回走動,到了天明,火盆熄了,兩人還真沒凍著。

    沈淳來到祠堂時,兄弟倆正老老實實地跪著。

    沈淳仔細看了看兩個兒子的臉色,嗤笑一聲:「栗兒,回你院子吃飯去吧。」

    沈栗試探道:「父親,這回是為了什麼?」

    罰我跪祠堂總要有個理由啊。

    沈淳:「你若沒跪夠……」

    沈栗一溜煙不見了。

    沈淳帶著沈梧回了書房,叫沈毅上了早餐,父子個慢慢喝粥。

    沈淳問道:「知道為什麼要你跪祠堂嗎?」

    沈梧老實道:「兒子愚鈍……」

    「你是愚鈍了。」沈淳打斷道:「梧兒,你知道作為咱們禮賢侯府的承爵人,最重要的是什麼?」

    沈梧道:「自然是維護咱們沈家的榮耀。」

    沈淳道:「你打算怎麼維護呢?實話和你說了吧,咱們家出過皇太妃,勉強做過外戚,為了避免外戚做大,兩三代之內,咱們家的爵位是無論如何不會再升了,你的任務便是守成,這也好,你天生體弱,就是叫你出去拼,為父也是捨不得的。」

    沈梧赧然道:「兒子慚愧。」

    「這沒什麼慚愧的,為父也賦閒了小半輩子。」沈淳淡然道:「可為了不叫咱們府遠離官場,就此沉寂下去,還是要有人出頭的。」

    沈梧囁嚅道:「自然是七弟。」

    「不錯,」沈淳道:「但是栗兒早晚是要分出去的。」

    沈梧猛然抬頭。

    沈淳盯著他道:「樹大分枝,就像你五叔,到了時候,你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沈梧茫然看著沈淳。

    「看皇上的意思和安排,栗兒走的是文官的路。」沈淳道:「他如今已算是東宮屬官,將來的天子近臣。憑他的資質,將來未嘗不可榮華富貴。對他來說,這已是條通途。

    文武殊途,他要做文官,就不會,也不能惦記侯府的爵位!」

    沈淳深意道:「前提是,這條通途不會被人擋死。」

    沈梧心中一動,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沈淳淡然道:「錐處囊中,其末立見。栗兒既然有這個才華,想埋沒他是不可能的,相反,通途要是走不通,說不定他索性會想別的辦法。」

    沈梧失落道:「父親,母親她……」

    沈淳嘆道:「你母親入了迷障,你要多勸勸她。栗兒出息了,對府中自然有好處,他又早晚要分家,你母親攔著他做什麼!」

    叫沈淳一說,沈栗又要為府中出力,又不能惦記爵位,將來還要捲鋪蓋走人,倒是沈梧佔沈栗的便宜多些。

    「不是栗兒,也會有別人,」沈淳道:「你是覺得這個人是親兄弟好呢,還是隔房的兄弟好呢?你跪祠堂時栗兒知道護著你,若換了楓兒呢?回去好好想想。」

    沈梧知道李氏是為了什麼病的,他自然親近親娘,便是有田氏壓著,沈梧這段時間心底也漸漸對沈栗有些不滿。

    只是今天讓沈淳一頓教訓,沈梧又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依著母親的想法,不叫沈栗出頭,對他真的是好選擇麼?

    兩子爭鋒的苗頭,又讓沈淳摁了下去。

    李氏一直在等丈夫的安慰,然而沈淳一直淡淡的,沒什麼反應。

    聽說兒子叫丈夫罰跪了祠堂,李氏心急如焚,要不是沈栗也一起罰跪,李氏都要去求沈淳了。只是撐著一口氣,李氏到底沒放下面子。

    沒想到兒子回來偏又轉變了對沈栗的態度,反而勸慰起自己來。失去了最後一個支持者,李氏心塞。

    太子如今還保持著時常留沈栗在東宮蹭午膳的習慣,聽沈栗講講宮外的見聞,市井的議論。郁辰如今得了軍功,有了正經差事了,在東宮侍衛中混了個小統領,湊巧當值的時候也跟著。

    他兩個算是東宮伴讀中比較拔尖的了,因此也越來越得太子倚重。

    不過今天,太子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栗瞧著奇怪,不禁問道:「殿下似有難事?」

    沈栗和郁辰的口風緊,故此太子倒也不介意說給他們聽。沈栗注意多,說不定能想出好辦法。

    「如今就要到新年了,開支日增,這個……」太子頗不好意思。

    雅臨湊到沈栗身旁,悄聲道:「東宮沒錢了。」

    「什麼?」沈栗聽了匪夷所思,太子手裡怎麼會沒錢呢?

    太子還真是不富裕。

    宮中除了皇帝,屬太子的開銷最大。

    太子如今又開始在邵英的指點下,有選擇的培植勢力了。

    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太子想叫人給他幹活,一樣要掏錢。

    一來二去,東宮入不敷出。

    眼看著新年將至,這才是開銷的大頭。太子當然發愁。

    去和父皇要吧,太子抹不開面子,又顯得太無能。承恩侯倒是很有錢,可又不能明目張膽的送給太子,皇帝的兒子用得著你養?

    太子和雅臨聚精會神地盯著沈栗。

    沈栗:……我是做了什麼才讓太子覺得我是百寶囊?

    不,殿下,我的品種不是機器貓。

    然而東宮屬臣的作用就是充當太子的機器貓。

    娘娘還可以含淚哭一句臣妾做不啊,臣子卻不能對主公說一句臣不行啊,惱羞成怒的太子說不定真切了你。

    把糟心事倒給了心腹們,太子樂呵呵去尋太子妃了。

    沈栗和郁辰出了東宮,面面相覷,一聲嘆息。

    「要不,和家裡要點?」郁辰道。

    「那還不如去找承恩侯化緣呢。」沈栗苦笑道:「大臣的孝敬,殿下是不能收的。再者,也要考慮殿下的面子。」

    「那怎麼辦?」郁辰焦躁道:「東宮的開銷本就不小,眼看著新年將至,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急切之間,上哪兒找那麼多錢去?」

    「要來錢快,又不能有損太子的聲譽,」沈栗道:「做商賈之事有與民爭利之嫌,咱們開個棋院吧。」

    「棋院?聽著像下棋的地方?」郁辰奇道:「那能有多少錢?」

    沈栗深意道:「善奕者謀勢,有晉身的資質,也多有進取之心。」

    此時盛國還沒有真正意義的棋院,倒是茶舍中有時會給客人提供圍棋、筆墨紙硯之類,不過茶舍中都安排曲樂表演,環境不不清靜,說實話,並不適合下棋。

    至干勾欄、青樓中的附庸風雅,更是醉翁之意。

    然而這一日,景陽城中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國子監外,都有垂髻小童三兩人一組,見了人就遞上來一張字紙,上寫:「滄瀾棋院」。

    棋院?這是給人下棋的地方?笑話,哪兒不能找個下棋的地兒?

    再往下看,嗯?

    這地址在——見山觀水園!

    哎呀,學生要去,必去得去,不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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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論女婿的臉皮

    見山觀水園,原名清音園,起初是前朝某位皇帝為了他心愛的幼子修的園子,可惜,這位皇子沒活到成為太子那天。後來幾經易手,又改朝換代,最後到了玉琉公主手裡。

    而玉琉公主常用這個園子舉行宴飲,招待王公貴族及其女眷。

    不管這所謂的棋院是誰開的,單憑這地方,就足以吸引有點進取心的文人雅士了,萬一表現的好,碰上個慧眼識人的,豈不是從此就要青雲直上了?

    再者說,聽說見山觀水園秀美精緻,又兼得奢靡華麗,如今得了機會,去見識見識也是好的。

    太子妃向自己借園子,玉琉公主喜出望外。雖然孫子霍霜如今時常在太子殿下身邊轉悠,可惜自家表態的太晚,錦上添花畢竟不如雪中送炭,東宮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的。

    如今好容易太子妃開了口,太子妃的意思不就是太子的意思嗎?何況還分了一成份子!有利益的牽扯老公主更放心了,半點沒遲疑,想用多久都行。

    觀瀾棋院一聲不響的開張,來的人卻是不少。

    說實話,能到國子監讀書的,身家都不菲,能對見山觀水園動心的,也不會是尋常門第。因此,哪怕進園子的費用不菲,眾人倒也忍得。

    然而,當頭一天的勝出者竟然被偶然出行的太子殿下召見,又入了某位大人的眼,成了預備女婿的消息傳出來後,棋院的門都要被踩破了。

    善意者謀勢,這話確實不錯。除了錢財上的收穫,太子也在眾多棋手裡挑出來幾個可用之才。會讀書的人多,會做官,能做事的人少。如今多了這個棋院,倒是為不少人提供了進身之階。

    二皇子心裡轉了轉,沒敢跟風。棋院有攬士之能,皇帝做得,東宮做得,光頭皇子做不得,只好眼睜睜看著太子做了獨門生意。

    滄瀾棋院隨即宣佈所得收入捐出一半給軍中因傷退役的將士添置冬裝和糧食,御史台也熄了火。

    東宮既得了名聲,又得了實惠,太子大手一揮,沈栗也得了五分紅利。錢不太多,但對沈栗也是及時雨了。

    沈栗沒什麼收益,只府中的月錢和身上騎都尉的俸祿,開支卻越來越大,因著李氏,他又不好向公中要求貼補,得了這筆錢,手中也寬裕不少。

    新年至,宮中的慶祝宴飲沈栗是沒資格參加的,因此他反而相對清閒下來了。

    李氏心塞了一段時間,到底還是硬撐著爬起來去見田氏:「六姐兒在莊子上住了一段時間,如今侯爺回來,又逢新年,也該接回來了。再者,容蓉今年剛進門,兒媳也該帶她去李府走動走動。」

    田氏問道:「你如今想通了?」

    李氏低頭道:「前陣子侯爺不在家,兒媳心中焦躁,故此進退失據,還請母親多多擔待才是。」

    田氏嘆道:「一家子和和美美過日子多好。」

    到底是長媳,田氏也未多話,任由李氏討回了管家權。

    元月初五,沈栗一家動身前往李侍郎府拜年。

    路上碰上了何家的轎子,何澤掀起轎簾,露出滿是記恨的臉。

    沈淳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何御史別來無恙。」

    何澤:「……」

    怎麼會無恙!叫沈栗一場庭辯,何澤讓邵英圈起來一個多月!插手軍機可不是小事,與他一同上摺子的人,十有**都罷官問罪。叔父何宿為他求情幾乎在邵英面前磨破了嘴皮子,何家也出了大血。就這樣,邵英也下令「五年之內,不得陞遷。」

    經此一役,何家元氣大傷。何澤更是恨沈淳父子入骨。

    「沈侯如今氣色倒是不錯,不過天有不測風雲,沈侯殺伐過重,還是小心為妙。」何澤冷笑道。

    「不勞世叔掛念,」沈栗道:「家父自從軍起,所殺皆前朝逆軍及狄人,未嘗有冤死劍下之鬼也,況佛家也有怒目金剛之說,單以殺伐論果報,何其淺薄?「

    「倒是何世叔,」沈栗微笑道:「聽您的話音,似乎在為死在家父手中的前朝逆軍或狄人鳴不平?」

    何澤:「……」

    每次和沈栗說話都有掉坑的危險!

    本官剛被放出來,難道又要進去?

    「豈有此理!」何澤狠狠放下轎簾:「快走!」

    沈淳瞥了沈栗一眼:「功力見長!」

    沈栗:「……父親謬讚了。」

    沈栗撥了撥馬韁繩,思索道:「父親,許是兒子多心,方才何澤的神色似乎有些微妙。「

    沈淳道:「咱們兩家已成水火之勢,多加小心總是不會錯的。」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這句話便是跨越了時空也同樣有效。沈栗與李雁璇剛剛議親時,楊氏還看不上沈栗,如今再登門,便是千好萬好了。

    不單是因為沈栗如今越發出息,勳位升了、品階長了,又得皇后另眼相看,惠及李雁璇也被皇后召見,更難得的是沈栗對李雁璇的維護!

    杜凝在福榕寺中那一場大鬧,雖然李雁璇只是無辜受累,只是世情苛刻,回了府後,一家人著實擔憂了幾日。李雁璇更是惆悵滿腹,以淚洗面,生怕沈栗心下介意。

    李顆安慰她:「先前杜凝在東宮妄言,險些害他被逐,栗表弟尚不忘為你在沈府轉圜;沈家六姑娘在山下出言不遜,還是栗表弟呵斥了她,何況他也曾道萬事有他,想是無礙的。」

    李雁璇鬱鬱道:「先後兩次為了我與人起齷蹉,又有二皇子參與其中,只怕便是栗……栗表弟不介意,侯府也是介意的。」

    旋即傳來杜凝莫名其妙「嫁了人」,李府眾人心下都明白這是沈栗對杜凝的報復。

    李雁璇心裡七上八下,惶惶不可終日。

    楊氏怕她鑽了牛角尖,日日陪著她,只道:「這親事是你姑母親自求的,沈侯拍的板,太夫人也是明理的人,不礙的。」

    旋即又罵沈栗:「也不知來個口信,平日裡的機靈勁都用到哪裡去了?」

    李顆道:「不如兒子去尋栗表弟探探口風?」

    李雁璇哭道:「哪有為的這個去問的,倒顯得妹妹心虛。」

    一家人正團團亂轉,沈府的太夫人田氏著人送來幾匹錦緞:「老侯爺在時先皇太后賞的,因顏色鮮亮,老夫人一直留著,如今想起來,倒是表姑娘才配呢。」

    楊氏翻了翻,見這幾匹錦緞都是如意、蝶戀花,芙蓉蓮子花樣,心下大喜,把來拿給女兒看,李雁璇見了又羞又喜,漸漸放下一顆心。

    楊氏道:「如今放心了?我女兒顏色又好,規矩也不差,還怕那小子跑了不成?」

    胡嬤嬤也湊趣道:「當日在寺裡,表少爺雙目灼灼,怕是一眼就相中了!」

    李雁璇嗔道:「嬤嬤說什麼呢!」

    及至後來沈淳失蹤,沈栗立時奔了李朝國,連個口信也沒有,楊氏母女又提起心來:軍中刀劍無眼,萬一沈栗出事,豈不坑了李雁璇?

    楊氏對丈夫埋怨道:「偏叫他一個小孩子去,沈家竟無人了麼?小姑也忒心狠了些!」

    母親還可對父親表示不滿,李雁璇的一腔心思卻無人可訴,每日里長籲短嘆,無人時便拿出沈栗那首「長命女」翻來覆去觀看。直到沈栗回來,沈家派人報了平安,帶來了沈栗從李朝國捎來的小玩意,李雁璇人已清減了些。

    雖然兩人說起來只有區區一面之緣,然而兩人早就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李雁璇又連番得沈栗維護,及至皇后召見,小姑娘又聽得沈栗在軍前如何英勇救父,斬了北狄王子,一顆心早系在沈栗身上。

    無奈禮法嚴苛,兩人平日裡連字紙也不得通,更別提見面了。至多兩府派人來報個平安。

    好容易到了年節,李雁璇知道沈栗會隨著李氏回門,形色間自然帶出些期盼。楊氏見了也只能暗嘆女生外向。

    得了空,沈栗又偷偷蹭到楊氏身邊悄聲道:「舅母,今日表姐可到園子裡賞花?」

    楊氏氣笑:「冬日無花可賞,倒是有一窩蜜蜂盼你。」

    沈栗只管憨笑。

    楊氏睨他道:「你若醉了,去你表兄書房裡清淨去吧。」

    沈栗眨眨眼,自去尋李顆。

    李顆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道:「偏你事多!」

    沈栗著頻頻作揖道:「表兄費心!表兄費心!」

    費心給你做紅娘嗎?

    碰上這麼不要臉的表弟,李顆無奈投降,引他去書房。

    沈栗只管在書房中與李顆插科打諢,李顆哼道:「此處乃讀書的地方,先賢之言在此,表弟卻不靜心研習,將來如何面對妻子。」

    我將來的妻子不就是你妹妹?

    「欸,」沈栗嬉皮笑臉道:「讀書明理,頂門立戶,這只是對男子的基本要求,想要夫妻和順,卻不是只會讀書就行的。總不能夫妻兩個每日裡之乎者也的過日子不是?」

    李顆噴笑道:「你倒是有歪理!那你說說,將來夫妻兩個如何相處?」

    「第一要務當然是疼老婆嘍,」沈栗毫不遲疑道:「疼妻子的丈夫才是好丈夫,此乃真理也!」

    李顆瞪圓了眼,你還真好意思說出來!

    雖然娘家人都愛聽女婿說出這句話,但這裡畢竟是男權為尊的古代,起碼照李顆這個受了正統教育的侍郎府嫡長孫來講,放在自己身上,就算再喜歡,他也是有些說不出口的。

    栗表弟臉皮的厚度果然令人歎為觀止!

    「啪!」門口忽然傳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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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3-17 07:08:24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九章 暗箭難防

    沈栗二人尋聲看去,卻是李雁璇領著胡嬤嬤並貼身丫鬟站在門口。

    李雁璇本是欲敲門進來,不料正好聽到沈栗恬不知恥的大聲宣揚疼老婆論,一時又氣又笑又羞又惱,手上不覺一使勁,竟把門推開了。

    一時間屋內氣氛尷尬異常。

    唯獨沈栗心眼轉得快,索性裝著毫不知情道:「咦,二表姐是來與表兄借書的嗎?」

    李雁璇是本來都要跑走了,聽到沈栗裝糊塗,卻又不好走了,不然豈不是自承方才偷聽到沈栗與李顆的談話?稍稍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相見沈栗的情緒佔了上風。

    移了目光,也不去看沈栗,只向李顆低頭道:「上次哥哥許我的塔影齋記不知可得了麼?」

    李顆暗暗咬牙,後悔今日欲成全沈栗見妹妹的想法。禮賢侯府近來是非頗多,件件都少不了沈栗出頭,妹妹雖然面上絲毫不顯,私下裡卻偷偷打聽沈栗的安危,時常為這臭小子擔憂。

    今日母親態度曖昧,李顆便順水推舟著人去請妹妹,想著兩人本就是表姐弟,又有自己這個親哥哥並一眾丫鬟婆子在側,便是瞄一眼也不妨的,哪知這臭小子竟如此無恥!

    只是事到如今,李顆也只能大方應道:「剛剛著人蒐羅到了,妹妹儘管拿去。」

    又瞟了一眼沈栗,不情願道:「這是姑父府上的栗表弟,說起來你二人還未正式見過禮。」

    沈栗小時候不討人喜歡,李氏回門從來不帶著他,至於上次福榕寺之行,沈栗本是偷窺,後來眾人下山時又狼狽,是以這次才是沈栗與李雁璇正式被人引見。

    沈栗肅容施禮道:「沈栗見過二表姐,這廂有禮了。」

    李雁璇遲疑了一下,到底不好意思近前,只在門口回禮道:「表弟萬福。」

    李顆沉聲道:「香梔,還不與你家姑娘把書取了。」

    香梔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意,只管緩緩在書架上來回尋找。李顆兩眼望天,故作糊塗。

    沈栗不好和李雁璇搭話,只笑著向胡嬤嬤道:「胡姑姑安好。」

    胡嬤嬤笑道:「不敢當七公子如此稱呼,不過是個老宮女罷了,又早離了宮,叫老奴胡嬤嬤便是。」

    沈栗笑道:「胡姑姑謙虛過了,您是當初在繡綺宮裡來的,當得小子一聲姑姑。」

    繡綺宮是當年沈太后居住的,儘管那時胡嬤嬤也不過就是個小宮女,如今歷盡風霜,倒也當得沈栗看重。

    胡嬤嬤謙虛道:「老奴都是得了先皇太后的恩典。」

    沈栗笑道:「到底是先皇太后身邊的人,小子見您一言一行,都是大家規矩,再沒有更好的了。」

    胡嬤嬤笑道:「折煞老奴了。」

    沈栗誇胡嬤嬤規矩好,胡嬤嬤可是李雁璇的教養嬤嬤,這和直接誇李雁璇有什麼兩樣?所謂大家姑娘,將來的掌家主母,容貌打扮還在其次,最要緊的就是規矩二字,沈栗就差直接說我覺得二表姐很好,將來能娶她進門我很滿意。

    李雁璇側著身子,羞得低頭不語,只覺心裡春暖花開,甜蜜異常,這小半年來的忐忑不安全都不見。

    李顆不順眼喚道:「香梔,怎生找的這樣慢?」

    香梔囁嚅道:「是,奴婢……奴婢認得字少,所以……」

    胡嬤嬤接口道:「大爺,老奴如今認得幾個字,不妨老奴試試?」

    沈栗嘴快道:「不愧外祖家是連出兩代狀元探花的書香門第,文華之香,惠及從人。」

    又誇上了。

    胡嬤嬤笑道:「是老太爺和少爺小姐仁慈。」

    李顆氣結,他方才本想親自快些取了書,叫沈栗與胡嬤嬤這麼一搭話,愣是把話頭岔過去了。

    沈栗又道:「如今天氣寒冷,嬤嬤出來進去,可要注意身體。」

    胡嬤嬤飛速瞄了一眼李雁璇,笑道:「勞七少爺掛念,老奴早備下手爐,向來不敢忘的。」

    李雁璇捧緊手中紫銅爐,這本是胡嬤嬤為她準備的,叫沈栗這麼旁側敲擊地一講,似乎其中也有了未婚夫的心意。

    沈栗又道:「二表姐找的塔影齋記,可是先塔影書院永年山長所著?」

    李雁璇低低答道:「正是。」

    李顆大聲咳了一聲。

    沈栗笑對李顆道:「永年山長學識淵博,文采斐然,愚弟仰慕已久。「

    李顆暗下決心,沈栗如果厚顏相借塔影齋記,一定要狠狠拒絕,自家妹妹碰過的書籍,也是這臭小子可以覬覦的嗎?

    哪知沈栗轉而道:「尤其是永年山長的一句詩,讀之口齒餘香,不能忘懷。」

    李顆如今正是應試年紀,聽沈栗談詩,不覺注意力被他吸引。

    沈栗搖頭晃腦吟道:「心無綵鳳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是沈栗前世唐朝詩人李商隱的名句,端得動人心扉,李顆一聽便讚:「好句!」

    回味半晌,李顆才驚覺道:「不對,永年山長的詩作向來被塔影書院收集的詳盡,傳抄天下,有此名句,我怎會不知?再者,永年山長生於亂世,其詩其文多是憂民生,道疾苦,這一句卻不符他的文風。」

    「哦,」沈栗嬉笑道:「想是愚弟記錯了,或是愚弟在哪裡看的。」

    「什麼?」李顆不可思議道。轉眼再看李雁璇,早沒影了。

    「……」

    李顆此時才恍然明白,沈栗這句詩是說給李雁璇聽的!

    「滾!」文質彬彬的李大公子到底還是破了功。

    直到回了李雁璇的院子,胡嬤嬤和香梔仍忍不住樂,李雁璇嗔道:「胡媽媽!」

    胡嬤嬤笑道:「姑娘莫惱,老奴是為姑娘開心呢。再者,沈七少爺這句詩真是好,向來將來下場一試,定然高中。」

    香梔道:「親家七少爺可真是,叫嬤嬤說著了,見了咱們小姐就『雙目灼灼』呢!」

    李雁璇跺腳道:「我要惱了!」

    胡嬤嬤與香梔對視一眼,含笑悄聲退下。

    李雁璇默默來到文案前,選了張彩箋,提筆細細默寫下: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忽又羞的不行,拿起來欲撕了扔掉,三番四次到底捨不得,轉身來到鏡台前,將彩箋藏在八寶纏枝首飾匣底下。回身倚在繡榻上,一忽兒歡喜,一忽兒害羞。

    沈栗得償所願,老老實實回到前面裝乖寶寶去了。至晚間,頂著沈淳似笑非笑的目光,悠然自得騎馬回府。

    這次李侍郎府之行,沈栗、李雁璇,楊氏,沈淳等等沈、李二府之人都是滿意的。兩個小兒女看著親近,李家既是沈梧的外家,又是沈栗的岳家,沈、李二府的聯繫更加緊密了。

    李氏還是不滿意!李氏的母親早沒了,父親李意終是個為官數十載的大家長,考慮問題的方向自然與沈淳差不多,家族承繼為重,自是不能理解李氏的小心思。在得了沈淳私下的解釋與保證後,李意反倒勸女兒寬心。

    坐在回程的車裡,李氏雙目無神望著雙手發呆,槐葉慇勤道:「夫人可是乏了?車中又無外人,夫人且靠一會兒?」

    沈梧也道:「母親這些天頗為勞累,回去改請李府醫診個脈才是。」

    李氏懶懶搖頭,抬手捏了捏鼻樑向容蓉問道:「可是有消息了?」

    容蓉自嫁進來就不得李氏喜歡,她又天生膽小,一來二去對婆婆的敬愛就轉成了敬畏,見李氏問她,低頭囁嚅道:「母親……」

    沈梧見李氏皺眉,忙打斷道:「兒子才成婚幾天?哪有這麼快的!」

    李氏嘆道:「你不懂,蓉娘又在孝中……」

    沈梧見容蓉眼圈發紅,嘆道:「好好的母親提這個做什麼?」

    李氏不語,容蓉熱孝成婚多少有些犯忌諱,若是在孝裡生子……

    轉眼看見槐葉,李氏心裡漸漸活動起來:槐葉今年十六,只比沈梧小一歲,為人又沉穩知禮,身體也健康,若是梧兒做個姨娘也該使得。

    槐葉本就機靈會看眼色,又跟在李氏身邊伺候,自然知道李氏心思。如今見李氏看她,只管低頭不語。

    沈梧卻皺了眉:母親這是什麼意思?不是討厭庶子嗎?怎麼輪到自己卻不同了?若是將來有了庶長子,可怎生是好!

    容蓉壓根不敢抬頭!自然不知李氏幾人的眉眼官司。

    李氏下了決心,剛要開口,只聽外面沈栗一聲:「父親小心!」

    車裡幾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門簾上一星亮光閃過,「嗖」地一聲,李氏竟被一隻箭矢射中胸口!

    容蓉驚叫一聲,手腳發麻。沈梧悲憤呼道:「母親!」

    旋即又有一隻箭矢射進來。容蓉撲倒沈梧道:「世子,切莫亂動。」

    槐葉也撲過來護著沈梧道:「世子小小!」

    沈梧叫妻子與丫鬟撲倒,一時半會兒掙脫不得,只得連聲叫:「母親!母親!」

    卻聽不到李氏答應。

    外面早亂做一團。

    沈栗年紀小,酒宴上不曾喝酒,此時還清醒,他又騎在馬上,看得遠,因此遠處有人影閃過時便立時見了。

    近來沈府的仇家不少,沈淳又剛剛自戰場上回來,沈栗自然處處小心。見那人影舉著什麼東西,上面又有一點亮光閃閃,正蓄勢待發!

    沈栗在軍前是用過弩箭的,狄人二王子忽明還是沈栗先用弩箭射中才結果了的,如今恍惚見了那人影手上的東西,第一個反應就是弩箭。

    沈栗厲聲叫到:「父親小心!」

    抬腿自馬背上一蹬,撲越到沈淳馬上,此時沈淳正酒意微醺,聽到沈栗喊他,知道事情不對,只是反應仍慢了半拍,多虧沈栗撲過來,將他一起撲下馬。

    護衛們眼睜睜看見一隻箭矢從沈淳馬背上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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