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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華甄 -【夫命難從 下(在家不從夫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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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命難從(下)(在家不從夫02) 作者:華甄

他贊美她渴望自由的心,
卻無法承諾任何她想要的自由……

“你的山羊胡子呢?”“刮瞭。”
“羅大哥真的願意為嘯月有所改變嗎?”“沒錯。”
“那好,我不要坐馬車,你背我。”
“如果你親手從那株桃樹上捉毛毛蟲裝滿這隻盒子,我就相信你。”
“他要是想娶我,就會為我做任何事。”

自從在萬婆湖畔被她用石頭打傷頭後,羅宏擎的心就淪陷瞭!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喜歡上她這樣毛毛躁躁、到處闖禍的女孩,
但她的活力和不馴立即吸引瞭他,使他沒有道理地喜歡上她……
無論她做出什麼無理的舉動要求,他都不會退親。因為他喜歡她,
更因為強烈的自尊心和不服輸的個性,讓他渴望征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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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泉州人愛刺桐樹。

  刺桐樹根系發達、樹幹粗大,能抗風耐潮,春天未發新葉先開花,等花凋謝時枝葉亭亭如蓋,剛好給炎炎夏日中的人們帶來陰涼。

  每到春來花盛期,城裏城外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就喜歡約上同伴,瞅著沒人時攀上樹頭,采幾枝嬌豔欲滴的花朵帶回去,榨出花汁來,替新織出的布料棉線染色或染指甲,既愛那新鮮美麗,也圖了個新春吉利。

  看,泉州城西臨漳門外的石筍橋畔,那紅豔豔的一片,與清澈碧綠的江水交相輝映,煞是可愛。伴著穿行其間的女人們搖曳多姿的身形和悅耳動人的笑聲,更讓這片刺桐林子生機無限。

  可惜,提舉大人羅宏擎對此美景並無興趣。

  此刻,他正沿著龜山腳下的石徑巡視江岸。看著眼前的斷崖和激流滾滾的筍江水,他考慮著在此地增設一處千戶所的必要性。

  筍江是小說吧下游,江水從石筍橋下迂回而過,奔泄入海。江岸崖石聳立,江面曲折蜿蜒,江底暗礁相連,形成較強的漩渦和激流。這一帶地形特殊,江水湍急,也因如此,過去巡海軍船常忽略掉這裏,以為它水急浪湧,道窄路險,是道天然防線。可現在依他看來,只要有備而來,這裏的險境並不能阻擋登岸者。

  「黃茳,這裏得做個記號,把那塊礁盤畫下來。」他指著靠近岸邊那塊凸出于江面的礁石對身後手持海圖的黃茳說。

  「是,大人!」黃茳應著,取出筆墨,將手中的海圖在岩石上層開,陳生過去幫他壓住被風吹起的圖紙。

  「啊——姑娘抓穩哪,我去喊人!」

  一聲尖銳的驚呼讓羅宏擎身子一震,因為那是嘯月的貼身丫鬟五兒的聲音。

  難道她在這裏?

  他立刻抬頭尋覓,雖沒看見他熟悉的身影,但隨之而來的又一陣喊叫聲證實了他的猜測。

  「嘯月姊姊掉下樹了!」

  一聲聲孩子的驚呼令他如離弦之箭般飛奔過去。

  才跑到樹林前,就見五兒迎面奔來。

  一看到他,小丫頭就喘氣急喊:「大人,姑娘掉下……」

  沒等她順過氣來把話說完,對面早沒人影了。

  羅宏擎循著孩子們的叫聲跑進刺桐林裏,當即懸了大半顆心。

  只見一棵高大粗壯的刺桐樹上,秦嘯月正抓著一截手臂粗的樹枝,懸蕩在半空中,樹枝隨著她身體的搖動而危險地彎曲,她長裙的下襬隨風飄揚,仿佛隨時都會將她吹落下來似的。

  跟丫鬟和那些孩子比,她倒顯得挺沉得住氣的。不慌不喊,只是不斷地抬腳舉腿,試圖重新攀上樹枝。

  看她那極不文雅又很危險的動作,羅宏擎真是又氣又急,但為了不嚇著她,他只是趕到樹下伸出雙臂對她喊:「秦姑娘,放手跳下來!」

  聽到他的聲音,樹上的嘯月安心了。她低頭高興地說:「羅大哥,你來了,等我再摘幾枝花……」

  「摘什麼花?放開手,快下來!」她的話讓羅宏擎聽得生氣,大姑娘上樹本已不雅,更別說現在她還這麼危險地懸在那裏,還一心只想著摘花?

  而聽到他命令似的話語,嘯月也不高興了。「『放開手下去』?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讓我放開手不是擺明讓我找死嗎?」

  「不會的,我會接住妳。」

  「萬一你接不住呢?那我一定會被摔成肉泥,不幹!」看看地面的距離,嘯月不願冒險。

  不想再跟她囉嗦,羅宏擎略一運氣躍起,將她從樹上拽了下來。

  「你這個霸道的傢伙!」嘯月驚叫,趕緊抱住他的胳膊,而他也本能地抱著她,直到落地兩人也沒放開對方。

  「哦哦,嘯月姊姊羞羞!」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大人,孩子們哄然大笑,笑嘻嘻地唱道:「男人抱抱,明日上轎;男人親親,明日添丁……」

  被頑皮的孩子們大膽無忌的言辭臊紅了臉的嘯月一掌推開羅宏擎,罵道:「該死的臭小鬼,敢取笑我?看我去告訴你家爹娘,准打得你們屁股開花!」

  可孩子們還在用手比劃著臉羞她。「嘯月姊姊羞羞,相公抱,上花轎……」

  「閉嘴,他不是我的相公!」嘯月撿起地上的落花斷枝就往那些孩子撒去,孩子們笑著叫著往城內跑去,氣得她想追趕。

  羅宏擎一把拉住她。「跟孩子們幹嘛這麼認真?」

  看他臉上帶著笑容,語氣也很溫和,嘯月更加紅了臉。「羅大哥,他們是亂說的,你可不要生氣。」

  看著她嬌羞中更顯美麗動人的面容,羅宏擎胸口熱熱的,很想走近她……

  可是他不能,只能淡淡地問:「我生什麼氣?倒是妳,怎麼掛到樹上去了?」

  提起這話,嘯月噘起了嘴。「還不是那些女人,她們要花,我好心幫她們爬樹摘花,弄得我腰酸背痛腿抽筋的,可她們倒好,拿到花就跑了,害我一不留神就滑下了樹幹。」

  這時五兒跟隨在黃茳、陳生身邊過來了,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今天中午,嘯月帶她來這裏看刺桐花,遇到城裏的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她們正在為樹高枝長,沒法摘到完整的花朵煩惱著。

  於是嘯月自告奮勇地爬上樹幫大家摘花。

  嘻笑玩鬧中,女人們為了趕在花葉新鮮、汁液豐盛時壓汁,在得到自己渴望的花朵後都相繼匆忙走了,完全忘記了替她們辛苦忙碌的嘯月,而在樹上忙碌的嘯月和只顧著從地上撿花朵的五兒也沒在意。

  直到女人們的喊聲漸弱,嘯月往樹下一看,才發現只剩下一群吵吵嚷嚷的孩子和五兒。於是她坐在樹椏上想歇口氣,誰知竟滑下了樹橙,還好她反應快,立即抓住身邊的另一截樹枝,才沒有當場摔落下來,可也把樹下的五兒和孩子們嚇得不輕。

  驚慌失措中,大家叫喊起來,五兒忙去找人幫忙,遇到了羅宏擎。

  聽了五兒的解釋,想想剛才親眼看到她吊在樹枝上的險狀,羅宏擎嚴肅地對她說:「秦姑娘,妳得收斂脾氣,不可總是如此莽撞!」

  他的關心並沒得到感激,嘯月悶悶不樂地要求他。「羅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一見面就教訓人?可不可以像以前一樣喊我名字,不要再喊我秦姑娘?」

  「不可以!」

  就這麼一句簡單的回答,讓嘯月頓時瞪圓了眼睛。

  「為什麼不可以?」她追著已經轉身往樹林外走去的羅宏擎質問。

  「因為那樣不合禮數!」

  「什麼不合禮數?是你教訓我不合禮數?還是喊我『秦姑娘』不合禮數?」嘯月裝傻地問。

  明白她是明知故問,羅宏擎還是停住腳步糾正她。「是因為妳爬樹的行為不符合女子的行為禮數,我直呼姑娘的名諱不符合道德禮數。」

  聽了他的話,嘯月的嘴又噘起了。「羅大哥,你怎麼又變回原來的那個老古板了?你不是說要為我改變的嗎?」

  聽她拿他以前說過的話堵他的口,羅宏擎哭笑不得。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於是他轉頭往大橋走去。

  「等等我!」嘯月趕緊追上去拉著他。

  「羅大哥,我好幾天都沒見你了,在戒然居也找不到你,你都不想見我嗎?」

  「找我幹嘛?」羅宏擎心存希望地問。

  「聽說水關又來了好多新式戰船,帶我去看看,好不好?」嘯月嘻笑著說:「有人見過,說那種船會變戲法,浪大時就分開變成兩艘,很好玩!」

  羅宏擎皺起了眉頭,他希望她這麼急切地找他,這麼緊地纏著他不只是因為可以到水門水關看軍船、找好玩的事。

  可她的神態卻讓他知道她就是這樣想的,這讓他十分懊惱。如果今後能與她見面只是因為他能讓她「好玩」的話,那比見不到她還要讓他難過。

  於是他不再回答她,撥開她的手轉身上了橋。

  「羅大哥——」嘯月正欲追趕他,卻被陳生擋住了。

  「既然妳不想嫁給大人,就不要再纏著大人!」

  「我……」嘯月被他的粗聲粗氣嗆住,氣惱地說:「可是、可是羅大哥是我的大哥,也是我的朋友。」

  「大哥?」陳生毫不客氣地揶揄道:「姑娘的大哥是秦老闆,不是我們大人。至於朋友?哼,大人從來不和女人交朋友!」

  說完,他轉身追著羅宏擎走了。

  嘯月看著他們的背影,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想喊他,可是聲音卻卡在喉嚨出不來。身後嬌豔的花朵也無法掩飾她的失意和陰鬱。這還是第一次,羅大哥不理她而逕自離去了。

  「秦姑娘不必多想,大人還有事要忙,實在無法陪伴妳。」落在最後的黃茳走到她身邊對她說。

  嘯月情緒低沉地問:「黃大哥,羅大哥不要我做他的朋友了嗎?」

  「那也不是。」黃茳搖頭。「可是姑娘見過有哪個男人跟女人做朋友的嗎?」

  說完這話,他也掉頭追趕已經走遠的羅宏擎去了。

  「他是什麼意思?」嘯月困惑地看著五兒。

  「黃大哥的意思就是羅大人是男人,男人是不跟女人做朋友的,所以羅大人就不是姑娘的朋友。」五兒實話實說,可是卻刺傷了嘯月的心。

  她想起數月前,當他退親後也對她說過這句話,那時,他也是將她關在他的門外。「那麼說,羅大哥是真的不想跟我做朋友?!」

  為人單純的五兒點頭道:「我覺得是。這幾天我們在戒然居和市舶司都找不到大人,奴婢覺得大人恐怕不是不在,而是故意躲著姑娘呢!」

  「會嗎?」她的話提醒了嘯月。

  她一想果真如此,最近幾天她每日去戒然居找羅大哥,不是被告知他正忙於公務,就是帶兵訓練去了,有時則什麼都問不到。每次都是興沖沖的去,垂頭喪氣回來。算起來,她已經有三四天沒跟他見面了。

  噢,難道是羅大哥嫌我煩,不想理我,故意躲避我?

  想到這個可能,她覺得好生氣,也好想哭!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想理她,她又有什麼理由去責怪他呢?

  當初他要娶她,對她好的時候,是她不要他,堅決將他推離自己的,如今他真的離開了,她為什麼又覺得渾身不對勁,有一種被人忽視的冷落感呢?

  她不懂,卻清楚地感覺到羅大哥正漸漸地疏遠她,這讓她心裏很痛很痛!

  「為什麼會這樣?」她無神地坐在路邊的石頭上,苦惱著要怎麼樣才能讓羅大哥像以前那樣對待她,不要離開她?

  而就在她苦惱時,已經走下石筍橋的羅宏擎也正站在橋頭下回望著她。

  「大人此刻不能回去,否則這幾日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黃茳看出他想往回走,立即開口阻止他。

  羅宏擎停住,無聲地歎了口氣。視線依依不捨地從對岸刺桐樹前的身影轉向黃茳。「把地圖給我,你去護送她回家吧,這裏是城外,不安全。」

  黃茳應聲將手中的地圖交給他,然後上橋往回走去。

  看著羅宏擎糾結的眉心,陳生自然懂得他的心思,但還是對他如此癡迷感到難解。

  「大人,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你,可你從來不看人家一眼,為何偏偏喜歡這個不開竅又黏人的傻姑娘呢?那不是自找苦吃嗎?」

  「為什麼?」羅宏擎再次看向對岸的俏麗身影,陰鬱地說:「但願我知道!」說完邁開大步往城門走去。

  是的,他確實不知道,他弄不懂自己為什麼就是忘不了秦嘯月?

  雖然已退親三個多月了,可因為秦家的不接受和嘯月堅持要跟他「做朋友」,並總纏著他,讓他想忘記她的決心日漸動搖。

  每日看著她在眼前活蹦亂跳,開心玩耍,卻必須時時提醒自己與她保持距離,這對他來說是越來越困難的事。

  她無禮的糾纏,惱人的直率,毫無淑女樣的言行,特別是她對他的感情始終不當回事的麻木態度讓他惱怒萬分,卻絲毫改變不了他對她的喜愛。她沒有傳統標準的女子之德,沒有小鳥依人的甜美溫柔,可是她卻能帶給他快樂,她的活力、勇氣和對一切事物的好奇心無不吸引著他。

  她紅潤的雙唇和倔強的下巴,臉上的每條紋路都富有個性,她身上具有著他無法抵禦的魔力,所以,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冷落她、忘記她。相反的,只要她出現在他身邊,他的眼睛就離不開她。

  她是他這一生中最大的挑戰,而迫使自己離開她、忘記她,是他對自己做過的最嚴酷的懲罰!

  他無法狠不下心來不理她,他怕傷害她,怕看到她不快樂。可是由著她如此不明不白地「做朋友」的話,他也不能接受,因為他沒法僅僅將她看作是朋友!

  見他面色不佳,陳生不再多說,兩人就這麼沈默地走進臨漳門,來到刺桐港。

  「大人,那是秦大當家!」突然,陳生指著前方說。

  羅宏擎定睛一看,果真見前頭不遠處,秦嘯陽正站在一間木棚前跟人說話。

  幾乎同時,秦嘯陽回頭也看見了他們,立即向這邊走來。

  「大哥,還在忙嗎?」羅宏擎首先上前問候。

  「不忙,只是例行檢查一下工棚。」秦嘯陽說著,看看他身後又問:「你這是出城去啊?怎麼沒見黃茳?」

  羅宏擎淡笑。「大哥好仔細。我讓他送令妹回家了。」

  「嘯月?」嘯陽眉頭一挑。「她又去纏著你啦?」

  「沒有,不是那樣的。」羅宏擎急忙擺擺手,將他們在城外石筍橋畔刺桐林裏遇見嘯月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下。

  「嘯月這丫頭實在是膽子太大。」秦嘯陽微微搖頭說:「幸好遇見了你,不然她恐怕又摔傷了。」

  羅宏擎微笑不語。

  秦嘯陽知道他的心事,提醒道:「你還得再耐心等等,照我們說好的做准沒錯。你嫂子說的對,嘯月根本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她不願嫁人只是因為害怕失去自由。

  如今她以為婚約解除了,沒人可以約束她了,心裏正快樂著,如果你依然處處遷就、寵溺她,那她自然不會去傷腦筋想別的。所以你得狠下心不理她,三兩個月後,她准受不了,那時她自然會明白老弟對她的意義。」

  「噗哧!」站在羅宏擎身後的陳生髮出笑聲。

  「陳生笑什麼?」秦嘯陽追問。

  陳生看了主子一眼,毫不掩飾地說:「秦老闆果真瞭解我家大人和秦姑娘。可是要我家大人狠心對待秦姑娘是斷斷不可能的。自打您跟我家大人說好這招『欲擒故縱』之策後,才不過三日,依小的看,令妹沒事,大人倒是快熬不住了。」

  「陳生,你瞎說!」羅宏擎低聲斥責他。

  陳生立即辯解:「小的可是一點都沒有胡說。這三日,要不是小的們攔著,大人真的能守住不見秦姑娘嗎?不說別的,就光是每次一聽到秦姑娘的聲音,大人就坐不安穩了。」

  他的話,讓羅宏擎無言以對,因為那是事實。

  秦嘯陽笑了。「這樣也好,也教羅老弟明白,秦羅這門親是你今生今世都退不了的!」

  羅宏擎和陳生也隨他一起笑了起來,只不過,羅宏擎的笑容略帶苦澀。

  他不知道這個「欲擒故縱」的計策最終能否奏效,但目前,他充滿了期待。

  三天來,他竭力避開與她見面,可是他好想念她,想得心痛。特別是聽到她到戒然居找他、在市舶司門口等他,卻每次都失望離去時,他很不忍。

  陳生說的對,如果不是有他和黃茳攔著,他真會去見她!

  如今,他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對待她。越不見她,就越想念她,越離開她,對她的愛就越強烈。這愛讓他一向冷靜堅定的心變得躁動易感,也變軟了。

  他不得不承認,秦嘯月讓他認識了自己,讓他對自己以往二十幾年的生活感到厭倦。

  她是一個各方面都與他曾經預想過的娘子完全相反的女人,可是她卻帶給了他全新的感受,填補了他生活中的空缺,讓他明白生活除了刻板的禮教外,還有豐富多彩的另一面。

  由於這個認知,他決定不放棄她,他要努力贏得她的愛。也因為如此,他聽從了秦嘯陽夫婦的建議,對嘯月採用了這冷酷的「欲擒故縱」法。

  朋友?想到她給他們的關係下的定義,他絕望得想申吟。她那聰明的腦子為何對男女情事的反應如此遲鈍呢?

  與他的沮喪相反,奉命護送嘯月回家的黃茳倒是有意外的收穫。

  當秦嘯月看到他走來時,開口就問:「黃大哥,要怎麼樣才能讓羅大哥恢復原來的樣子呢?」

  黃茳初聞此言時一愣,但隨即心喜,看來秦老闆的計策有點見效了,這不開竅的姑娘有希望被點醒囉!

  他立刻故作無辜地說:「姑娘此話黃某不懂。」

  嘯月嘟囔道:「我要羅大哥像以前那樣陪我說話、陪我玩,帶我去看軍船……總之,要像以前那樣對我好!」

  「在下覺得大人現在對姑娘的態度跟以前是一樣的啊。」

  「不,不一樣!」嘯月站起來激烈地反對。「羅大哥以前對我好,可是現在變了。以前,他不會讓我連著幾天空等在戒然居裏不見我!不會見了面話都沒說完,就不聲不響地走掉!」

  「哦,原來姑娘說的是這個啊!」黃茳故作明白狀。「姑娘錯怪大人了。」

  「錯怪?」嘯月好奇地問,腳步不由自主地隨著他往城裏走去。「你說,我如何錯怪他了?」

  黃茳陪著她往回走。「姑娘難道忘記了,大人是朝廷派到泉州提舉大人,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可不少。很快欽差大臣要來,接著是各國的貢使團要到,那都是大人不敢懈怠的職責,怎能時時陪著姑娘呢?」

  「他以前也很忙,要訓練、要巡海、要理事,可那時他都能陪我,也叫我的名字,為何如今面都不見,連稱呼都生疏了呢?」說著,嘯月的眼睛紅了。

  「姑娘又錯了。」見她委屈,黃茳不忍逗弄她,便直言相告。「以前大人與姑娘是未婚夫妻,大人自然可以直呼姑娘名諱,可以不忌諱他人目光與姑娘來往。如今大人與姑娘婚約已解,與姑娘只是普通小民與官吏、女人與男人的關係,大人本是守禮忠信之人,自然須謹守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是以姑娘覺得是大人怠慢、疏遠了姑娘,其實不然,是姑娘逼迫大人如此的!」

  「是我逼迫的?」嘯月震驚。

  「當然。」既已如此,黃茳決定把話說透。「姑娘忘了,當初是姑娘逼迫大人退親,又以逃婚相抗,甚至為此還身陷險境?」

  「不……」嘯月覺得他說的不對,可那又是事實,因此她無力辯解。

  黃茳繼續說:「那時,大人為救姑娘,拼了命在海上追擊倭賊,還生生受了那廝一刀……小的跟妳說實話,大人將姑娘逃婚遭遇此劫的罪名全扛到了肩上!為了讓姑娘高興,大人成全姑娘,把親退了。如今姑娘又因何責難大人呢?如此這般,姑娘到底要大人怎麼做?」

  「到底要他怎麼做?」嘯月重複著,好耳熟的詢問!

  那是她得知退親一事後,第一次去戒然居好不容易見到羅大哥時,他問過她的話。那時,她還不明白這話的含義,如今,她似乎明白了。

  他退親是因為她的要求,他不見她是因為他已經退了親,他跟她之間沒有了關係,所以他不想理她,不想陪她了!

  她的心情突然變得好沉重,只是默默地走著,再也無心問其他事了。

  才進秦氏大宅的門廳,黃茳就看見陳生站在門邊。

  「阿生,你怎麼在這裏?大人呢?」黃茳問他。

  陳生指指院內。「在書房跟秦老爺和秦大當家的談事呢。」

  聽到羅宏擎也在,嘯月忘了心頭的煩惱,本能地往書房跑去。

  推門進去,果真看到他正跟爹爹和哥哥圍坐在桌邊,桌子上是那張她十分熟悉的大海圖。

  見她進來,三顆頭顱不約而同地轉向她,可只有爹爹笑咪咪地看著她。

  「月兒,有事嗎?」秦大剛和藹地問。

  「沒、沒事……」看到羅宏擎像哥哥那樣,只看了她一眼就低頭看海圖去了,嘯月既失望又覺得很沒趣。再想起黃茳說的話,心情更加消沉。

  「我、我回房了。」她黯然說著,退出了書房。

  在她身後,三個男人頗有深意地互相看了一眼。

  秦大剛對羅宏擎說:「賢婿看到了,你也把我的女兒害苦囉,日後得善待她!」

  羅宏擎在秦嘯陽的笑聲中連連點頭。他的退親之說,現在除了迷糊的嘯月,所有人都知道不成立。

  嘯月繞過傳來孩子們嬉戲玩耍聲的花園,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進了屋,坐在妝台前,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反復地想:自己跟羅大哥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為什麼曾經那麼快樂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呢?難道男人真的不能跟女人做朋友嗎?難道不嫁給他,他就要這樣冷淡她、疏遠她嗎?

  「妳說,是妳讓羅大哥討厭了嗎?」她間鏡子裏的自己。

  「是的,就是妳每天去纏著他,讓他膩煩了。」她回答著自己。

  「那麼,既然他不喜歡我去找他,不喜歡跟我做朋友,那我就不再去找他,也不要跟他做朋友!」她賭氣地說。

  「正是,他都不稀罕妳,妳何必在乎他?」鏡子裏的她說。

  「是的,我秦嘯月從不求人,既然他不想見我,那我也不想見他!」

  「沒錯,秦嘯月就該有點骨氣,他不見妳,妳也不見他!看他怎麼樣?」

  「對,他三天不見我,我也三天不見他!」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用力點頭。「我要做個有骨氣的女人,沒有羅大哥,我照樣可以開開心心地玩!」

  她提振精神鼓勵自己,感覺到失落的信心和勇氣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她站起來,昂首挺胸,神氣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我絕對不會再去找他!」

  「姑娘真的不再去找大人嗎?」站在門口的五兒插言。

  「是的,我不去!」嘯月依然神氣。「讓他也嘗嘗受冷落的滋味!」

  「那就看不到新來的那種叫『連環船』的新戰船,也看不到水師在水關列陣訓練囉。」五兒涼涼地提醒她。

  聽到她的話,嘯月有點猶豫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剛剛才發出的豪言壯語,又不得不挺直腰杆灑脫地說:「不看了,反正那些船也沒什麼好玩的!」

  聽她說得那麼鏗鏘有力,五兒雖很懷疑,但也願意相信她真的要改弦易轍了。

  果真,第二天,嘯月不再到戒然居去找羅宏擎,甚至也不去向哥哥打聽關於他的事。她哪兒都沒去,就乖乖地待在家裏,陪著小侄兒們玩耍。

  「嘿,我們家嘯月怎麼變了?」晚飯後,看到突然變得很安靜的妹妹,又聽說她一整天都沒出門,秦嘯陽驚奇地問妻子。

  秀雲看看在廂房內陪兒女們玩的嘯月,回道:「沒錯,我也覺得今天嘯月妹妹怪怪的,而且連一次都沒有提過羅大人。」

  「真的?她也沒找我打聽羅老弟呢!那是不是說我們的計謀快成功了?」秦嘯陽期待地間,他很希望他的義弟能早日結束感情的煎熬。

  「那可說不定,別去問她,耐心等著,這事急不得。」

  「對對,欲速則不達。」秦嘯陽連連點頭,贊同妻子的說法。

  就在這夫妻倆竊竊私語時,廂房裏的嘯月也是「人在曹營心在漢」,整顆心早飛到大宅外,去了戒然居、市舶司了。

  羅大哥不見我去找他,會不會感到好奇?他會不會也像我急著見他那樣急著打探我的消息?她懷裏抱著乖巧的侄女意兒,心裏琢磨著。

  她今天是故意不出門的,為的就是要避開可能會在路上遇見他的機會,她要徹底地讓他見不到她,這樣才能起到「報復」的作用。

  可是她轉念一想: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自己沒有去找他,也根本就不在乎是否能見得到她!

  一想到這個可能,她就整個人泄了氣。

  「該死的羅大哥,悶葫蘆冷性子的臭男人!」她暗自詛咒著,忿忿不平地替自己叫屈,為什麼他可以說翻臉就翻臉,要娶她的時候對她那麼好,不娶她了就可以立刻對她不理不睬,而她反而對他越來越放不開了呢?!

  「小……姑,不生氣……」

  就在她又氣又委屈時,一雙熱乎乎的小手拍在她的面頰上。

  她低頭一看,原來安靜地坐在她腿上的意兒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正用那雙好奇的黑眼睛看著她。

  她展開雙臂將可愛的小侄女抱緊,笑著說:「不生氣,意兒說得對,小姑不生氣,跟那些臭男人生氣是自找沒趣!」

  「臭男人……沒趣!」意兒模仿著她的聲音格格地笑,可笑聲沒完,就被一雙大手給抱走了。

  「什麼『臭男人』?妳可不許給我的寶貝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秦嘯陽接過女兒教訓地。

  嘯月毫不示弱地頂撞他。

  「就是,你們這種悶葫蘆冷性子的男人就是臭男人!沒人稀罕!」

  秦嘯陽不理睬她的話,他把女兒抱舉到空中,逗得意兒開心大笑,房間那頭的如兒看到了,立刻爬起來走到爹爹身前,抓著他的衣襬叫喊著也要「抱高高」。

  聽到笑聲,秀雲也進來加入了他們的嬉戲。

  看著哥哥跟他的妻子兒女們在一起,玩著沒大沒小的遊戲卻十分開心的樣子,嘯月心裏很迷惑。以前哥哥從來不曾這樣笑鬧過,可是如今全變了。

  再看哥哥注視嫂子的溫柔目光,看他與孩子們玩耍時的快樂笑容,她再也難將哥哥歸類于「悶葫蘆冷性子的男人」了!

  難道是因為孩子把他的性子改變了嗎?

  看著兄嫂與孩子們其樂融融的樣子,她的心裏充滿了說不清的愁緒。

  那麼羅大哥呢?他的冷是和哥哥一樣的嗎?那麼他的冷性子又得靠什麼來改變呢?難道等他娶妻生子後,也會像哥哥這樣完全改變嗎?

  此刻,她羡慕起了那個將來能得到羅大哥溫柔的目光、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

  可是,她不明白為什麼在想到那個不知是誰的女人時,心裏會有一種心愛的東西被人奪走、損壞的疼痛感。

  「那女人會是誰呢?」她想著,慢慢往門口走去。

  此刻,院子裏已經被黑幕籠罩,濃濃的夜色讓她的心更加混沌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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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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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1 00:48:09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在極不穩定又十分陰鬱的心情中,嘯月又熬過了兩天。

  整整三日,她沒有出過門,沒有提過羅宏擎的名字,甚至當爹娘兄嫂似乎是無意間提到他時,她也三緘其口,什麼都不說,好象那個人跟她沒關係。

  可是她的心卻在期待和忍耐中被越來越多的氣憋得鼓鼓的,身上每一條「恨」的神經都被繃得緊緊的。

  她氣羅宏擎的無情無義,三日不見,他不僅沒來看看她,就連問候的口信都沒有!她恨自己明明發誓要報復他的,可結果卻報復了自己,讓自己受了三日的罪!

  整整三日,她沒有一刻不想他,就是睡著了,夢裏也是他!

  可那死沒良心的臭男人,居然可以將她忘記得乾乾淨淨的,仿佛她從來沒有跟他定過親,從來沒有跟他有過牽扯,從來沒有幫助過他,從來不認識他似的!

  所有的氣、怨、惱、恨都在心底眾積著、沸騰著,就像咆哮於火山下的炙熱岩漿,只要找到火山口,必將迸發而出,帶著摧毀一切的雷霆萬鈞之力!

  其實,她錯怪了羅宏擎。

  就在她將自己關了三日,氣怒交加的時候,戒然居內的他同樣不好過。

  最初發現嘯月沒來戒然居時,他有一絲詫異和不安,幸好晚上秦大哥捎來信,告訴他嘯月的異常,要他耐心,靜觀其變。於是他心雖忐忑,但還能安然自處。

  可是以後兩日仍不見她出現,他的不安加遽了,他想去看她,或者去找秦嘯陽打聽,偏偏隨之而來的公事讓他分身乏術,也更無暇去想其他事了。只有在夜深人靜時,嘯月的倩影才會緊緊地糾纏著他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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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泉州,花好景美。

  今日,朝廷欽差大臣,主管各地市舶司的中使提督楊邕大人蒞臨,整個刺桐港顯得十分熱鬧,數日前官府就在碼頭打起了迎接遠客的巨大幌子,新漆的錨樁、木柵在陽光下閃著紅豔豔的光。

  上午從廣州來的巨大官船靠了岸,城裏的百姓也來肋陣迎接,想看看皇帝派來的欽差究竟長什麼樣子。

  可惜,迎接的人們等了又等,大船終於落下了踏板,可是從船上下來的只是幾個健壯的士兵,並沒有看到穿補子的大官。

  後來才知,貴客早已換了小型軍船,走小說吧、過水關直達市舶司了。

  三日不出門的嘯月自然對這些事毫無所知,就算知道也無心關心,因為她全副心神都被對她不理不睬的羅宏擎佔據了。

  她無法再堅持,也無法再忍受。今天她無論如何得去戒然居,去見那個該死的礁石男人,絕不讓他再把自己冷凍起來!

  她要找他問個明白,他到底還要不要她這個朋友?如果要,就得好好地對待她,像過去那樣!如果不要——

  如果不要?

  她猶豫了,但只是片刻後,她立即決定,不,他不能不要她這個朋友,因為她幫助他查出海盜的秘洞,還幫他抓過賊人,還有,她也曾經做過他的未婚妻,所以,她與他這一生都有了扯不斷的聯繫,他不能說不理她就不理他,不能!

  門外美麗的景色相宜人的陽光絲毫沒有帶給她任何欣喜,她帶著一股怒氣直奔戒然居。

  也許是她臉上那股「擋我者亡」的氣勢嚇著了守門的衛士,那年輕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急忙給她讓道了。

  她也毫不客氣地沖了進去。

  緊隨其後的五兒對守衛笑了笑,算是為主子的無禮道了個歉。

  可沖進院內的嘯月卻在石山邊猛地停住了腳,腦子裏一片空白,所有的氣都被憋在了喉嚨口,只能雙眼死盯著前方。

  那裏,有個身材纖細高挑,五官無可挑剔的漂亮女子正站在臺階上笑吟吟地說笑著,而陪她說笑的人,正是那個讓嘯月氣了三日、恨了三日的羅宏擎!

  可是裏面的人顯然並沒有發現她的到來,因為他們的笑聲依舊。

  「……喔,宏擎哥,你真的確定嗎?」那個看起來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的女子笑著對羅宏擎說。

  「沒錯。」羅宏擎也看著她笑。

  嘯月覺得他從來沒有對自己這樣笑過,而且他注視自己的目光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溫柔過。

  和自己在一起,他要不就是冷冰冰地訓斥她「胡鬧」,要不就是凶巴巴地警告她「要守禮數」。可是看看眼前這女子,露著白牙傻笑,站立的樣子也毫不文雅,他不僅能夠忍受,居然還那麼快樂地跟著她笑、那麼溫柔地看著她?

  這實在是太、太、太過分了!

  「呵呵,我真想看看……」裏面那女人的笑聲再次刺穿她的耳膜。

  她忘記了所有的事情,攥著拳頭只恨手中沒有一把彈弓,否則,她要用銳利的石頭狠狠地教訓那個膽敢如此放蕩的對著她的羅大哥媚笑的女人,更要打爛那張總是嚴厲冷漠地對著她,此刻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臭臉!

  可惜,除了將手指捏得生痛,她別無辦法!

  哼,我就不信!

  憤怒中,她彎腰撿起一塊石山下的碎石,用力往羅宏擎打去,可是在石頭出手的剎那間,她改變了目標。

  「哎喲!」

  一聲驚呼從笑得正歡的女子口中逸出。她抱著肚子彎下了腰。

  「楊姑娘!」羅宏擎關切的聲音還沒停,又是一塊石頭飛來,這次毫不含糊地打在了他的背部,那疼痛讓他確信出手的人沒有絲毫留情。

  「嘯月?!」他剛轉身看到她,她已經攜著一身怒氣,風一般地撲了過來,根本沒容他做出反應,就沖著他一陣狂風暴雨般的亂拳相加,那每一拳都實實在在地落在了他身上。

  「嘯月,住手!」

  因為怕傷到她,他不敢用武力制止她,可是當他想像以前在天妃宮小樹林裏那樣抓住她的雙手,控制住她的反抗時,又發現很難做到,因為這次她的拳頭下得又快又重,閃避他的水準也強過從前。

  他只能委婉地要求她。「嘯月?先停下,可以嗎?」

  此刻的嘯月早已失去了理智,眾積心底的岩漿在奔湧咆哮多日後,終於找到了出口,沸騰的火山爆發了。

  她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喊,聽不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的名字,她只是覺得自己被背叛、被遺棄了,此刻的她只想把心底的怒氣發洩出來,讓眼前的人承受像她一樣的痛苦!

  面對眼神淩厲、神態絕然的嘯月,羅宏擎第一次感到心驚。

  知道阻止她只會讓她更生氣,他不再攔阻她,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承受她的拳頭,希望等她發洩過後能平靜下來。

  可是嘯月絲毫沒有平靜的跡象,她的拳頭仍毫不遲疑地擊打在他身上。

  「黃茳,陳生,她瘋了,你們還不去把她拉開?」

  那女人的叫聲刺激了嘯月迷亂的神經,她突然轉身,沖著那女人就踢出一腳。

  沒有防備的女人驚叫著往後跌倒,幸好黃茳及時扶住了她。

  「哦,這只母老虎!」女子驚叫,可是卻換來嘯月的又一記飛拳。

  不過這次她的拳頭被羅宏擎攔住了。

  「大人,讓我點了她的昏睡穴吧。」陳生說,這話讓嘯月的反抗更加激烈。

  「你敢?!」她怒瞪陳生,開口說出了進院後的第一句話。

  趁她分神對付楊姑娘時已抱住她的羅宏擎知道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急忙說:「不,誰都不許碰她!」

  他的話讓嘯月的動作頓了頓。

  他趕緊利用這機會對她說:「楊姑娘是客,妳不可以那樣對待客人!」

  他原以為說明楊姑娘的身分,她就能平靜了,不料卻是火上加油。

  「客?哼,她來就是客,還得你親自陪著;我來就是無影人,得受不理不睬的對待?」嘯月嘶吼,雖然亂打一通,出了不少氣,但她的語氣中仍充滿了火藥味。

  她愈想,心裏的不平愈加深刻,可是被摟住的身子難有所作為。

  「走開,照顧你的客人去!」她用雙肘猛擊著禁錮她的羅宏擎,全然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裏含著濃濃的酸味。

  羅宏擎被她猛地一拐,不由放鬆了對她的箝制。嘯月趁機向前傾,彎下腰撿起剛才的兇器往已經遠離她的楊姑娘扔去。

  不過這次她沒能打中目標,石頭落在了地上。

  「哦,她好凶!」那女子慌張地跳下石階,站到黃茳身後。

  嘯月也不說話,只是用力掙扎著想尋找另一塊石頭。

  眼見阻止不了她,羅宏擎只好對兩個隨從說:「你們照顧楊姑娘。」然後他不管嘯月如何反抗,硬是將她抱進了房內。

  因為她一直不停地扭動身子反抗他,羅宏擎根本不敢放開她,也無法讓她安穩地坐下,只好抱著她一起坐在椅子上。

  雙手貼在身側被他緊緊地抱住,嘯月除了呼呼喘氣外,只能瞪著那雙充滿怒氣的眼睛看著他。她希望目光能變成銳利的刀子,將他淩遲處死!

  羅宏擎冷靜地與她對視。

  從她的眼睛裏,他看到了憤怒、傷心和迷惘。想到她剛才說的話,他對她的怒氣來由已經有所瞭解,不由心中一喜,但他還不能太高興,他得旁敲側擊,讓她真的明白自己的心。

  「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感覺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穩,羅宏擎放開困住她的一隻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頭髮。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沒有感情的起伏,卻給嘯月一種很特殊的感覺,仿佛那是一塊烙鐵熨在她心上,將她心頭的皺褶一下子全熨平了。

  而他的動作更是帶著令她酥軟的親切感。像很久前的那個夜晚,在水關的守衛房內,他替她拂開額前散發時一樣,當他的手碰觸到她的額頭時,她的臉上、身上都竄過一股股滾燙的熱流,然後所有的熱流集中成活滔熱浪,湧入她的心,讓她的心發燙。

  為什麼會這樣?

  她迷茫地看著他,可是從他黑暗幽深的眼眸裏,她無法看出答案。

  羅宏擎同樣望著她美麗晶瑩的瞳仁,那是兩泓深不見底的深潭,明知一旦陷入將永無回頭之路,可他卻願意放任自己沉醉其中。

  看著她眼眸深處的自己,羅宏擎神馳意蕩,他對她的愛就像此刻倒映在她眼底的影子那般清晰,他渴望自己能永遠停駐在那裏,渴望永遠這樣靠近她、擁抱她,不再與她分開!

  「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他再次問,嗓音更加低沉。

  嘯月張嘴,想像剛才那樣怒斥他的背叛和疏離。可是他這樣抱著她、看著她,讓她的腦子更加迷糊,而她的怒氣在他的輕言細語中也無法再凝聚起足夠的火力。

  「你不理我。」她喃喃地說。

  聽出她的火氣已經沒有那麼大了,羅宏擎稍稍放了心。今天他可是領教到了她的醋勁,雖然竊喜,但也有點擔心,如果讓她誤解了自己,那她這火山似的脾氣不僅會傷害到楊姑娘,也會傷害她自己!

  想到這,他小心地理順她的頭髮,解釋道:「妳看見的,我很忙……」

  「你忙?沒錯,你好忙!」他的話將嘯月的怒氣再次激起。她打斷他的話,猛地直起身子,想從他腿上跳下來,可是被他迅速摟抱住,她只掙脫出兩隻胳膊。

  她只得用力推他。

  「哼,我知道你忙著陪你那個『羊』姑娘、『豬』姑娘的,你去忙,我不耽擱你羅大人的時間!」

  可是羅宏擎不放手,將她更緊地抱住。她無禮的話語提醒了他,要想永遠擁抱她,就得先馴服她。於是他耐著性子說:「嘯月,妳講不講理?」

  聽到他喊她的名字,她本該高興,可是此刻她被妒意沖昏了頭腦,哪顧得了其他?於是她任性地搖頭。「我不講理,你的那些姑娘講理,你去跟她們講去!」

  「嘯月!」羅宏擎提高了嗓音。愛她並不意味著可以縱容她的蠻橫無理,於是他嚴厲地制止她。

  他突然改變的語氣和臉色並沒有嚇著嘯月,反而刺激了她。

  她一掌打在他肩上。「你這個說謊的騙子,我為什麼要跟你講理?」

  「我什麼時候騙過妳?」羅宏擎可不願承擔這樣的罪名。

  「天天在騙!」她一件一件的指控他。

  「你說你不跟女人做朋友,可是那個豬呀、羊啊的女人就是你的朋友!你說你忙,所以我每日來這裏你都不理我,可是卻有時間跟她說說笑笑、玩得自在!你說你會好好對我,可是你根本就沒有!你見到我不是教訓就是冷臉……」

  她說一句,揍他一拳,眼睛也越說越紅,心裏的委屈也越說越甚。

  氣惱中,她又覺得自己好可憐,被他冷落、被他輕視。還以為三天不見他,他會有點想她,沒想到卻在這裏陪女人說笑!

  自己簡直就是跑到這裏來自討沒趣,她秦嘯月何時落到了如此可悲的地步?

  傷心失望間,她用力掙扎。「放開我,算我傻,以後我再也不來找你了!」

  她在猛然間爆發出來的力量很大,但羅宏擎還是把她穩穩地控制在懷裏。

  「妳先不要鬧,聽我說……」

  「不聽!你只會騙人!」掙脫不了,嘯月冷冷地瞅著他。

  她的眼神和始終桀驚不馴的樣子終於惹火了羅宏擎。由於愛她,他一再忍讓,可是今天他很忙,外面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去處理。

  他剛迎接來的、既是他的恩師也是他頂頭上司的楊大人還在來遠行館等著他的拜見;他得去巡查,為數日後即將到來的各國貢使做準備,還有訓練、巡海……很多事!

  可她卻一直跟他鬧脾氣,不肯安靜聽他說話,這讓他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將她很不溫柔地放在椅子上,用更加冰冷的語氣道:「妳什麼都不聽我說,那好,我聽妳說!妳告訴我,妳是我什麼人,為什麼我只能對妳好,不能對楊姑娘好?」

  他的話立刻起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嘯月不鬧了,而且臉色唰地變得蒼白。

  「我、我是你的朋友……」她下意識地回答。

  「我告訴過妳,我不和女人做朋友!」他嚴厲地說著,低下頭整理身上被扯亂的衣服。

  他知道自己的話一定會讓她難過,可為了讓她冷靜,也為了讓她「懂規矩」,他不得不保持冷硬的態度,並不看她的臉,怕自己心軟。

  「楊姑娘是我的恩師楊大人之女。」他繼續說:「今天楊大人做為朝廷欽差大臣,剛從京城來此,她是我的客人,不是我的朋友。妳像那樣攻擊我的客人,是無禮的,也是不被允許的,知道嗎?」

  嘯月坐在那裏如同泥塑人兒般,他像對待一個無知頑童似的訓斥她,那毫無情感的言辭對她來說並不陌生,那就像他這樣有身分地位的人會說的話,而不是她的羅大哥會說的話!

  於是當他終於將目光轉向她時,她垂下頭避開了,因為他的眼神冷冽的讓人心寒,她不再有興趣跟他說話。

  看著她的臉色,羅宏擎果真後侮了,可是他的個性一向果決冷傲,只是因為對嘯月,他才變得優柔寡斷起來,所以此刻他既然話已出口,就不想妥協。

  「現在我得走了,妳先回家去,晚上我會去……」

  不等他把話說完,嘯月已經跳下椅子,往門口走去。

  「嘯月!」羅宏擎身子一晃擋在她前面。

  她站住,抬頭看著他,她無神的目光讓羅宏擎心裏一痛,忍不住舉起手,用手背輕輕撫摸她的面頰,想讓它恢復紅潤光澤,可是被她一偏頭,避過了。

  他默然垂手。

  這時門開了,黃茳站在門口說:「大人,該去拜見楊大人了。」

  嘯月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出了門。來到大廳外的臺階上,看到那位楊姑娘正坐在臺階前的石凳上,身邊是陳生和另外兩個她沒見過的衛兵。

  見她出來,楊姑娘坐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嘯月稍微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中規中矩地將雙手抱在腰側,對她屈身行了個禮說:「楊姑娘恕罪,剛才是嘯月無禮,多有得罪!」

  她突然行此大禮,不僅讓楊姑娘大感詫異,就連跟隨她出來、站在臺階上的羅宏擎和其他人也為之驚歎不已。

  楊姑娘急忙站起身,對她說:「秦妹妹不必介意,那不過是小事一樁。」

  嘯月低著頭,再對她行禮道:「謝姐姐寬容之德,嘯月告辭了。」

  話說完,她直起身往院外走去,五兒急忙給大家行了個禮,跟隨在她身後。

  「大人,秦姑娘怎麼啦?」黃茳不放心地問,就連陳生也帶著關切的神情走了過來。

  自從認識嘯月以來,他們從來沒見過她像這樣文靜禮貌,卻又死氣沈沈的樣子,為此不免感到擔心。

  「沒事,我們走吧。」同樣心緒難安的羅宏擎揮手阻止他們再問,轉身招呼著楊姑娘往前廳走去。

  出了戒然居的門,嘯月走得很慢,她的心情很亂,也很後悔自己的衝動。

  正像嫂子說過的,她自小雖然頑皮,但乖巧懂事,討人喜歡。可是她今天的表現像極了沒有理性,沒有教養的村野民婦,更像極了嘴尖心毒的妒婦!

  羅宏擎說的話如同刀刻斧鑿般劃著她的心,想起那些字眼,她的心就如撕裂般地痛,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話會帶給她這樣的痛苦?

  剛走上鵲鳥橋,迎面來了兩個頭圍黑巾,肩扛大麻袋的黑衣男人,嘯月心想這准是要送貨進市舶庫去的腳夫。

  鵲鳥橋橋頭的正面是通往市舶司的大路,右側是堆放貨物的市舶庫,左側則是接待外賓的官驛「來遠行館」。於是她和五兒自然地往橋邊站,給他們讓路。

  可是讓嘯月和五兒措手不及的是,那兩個蒙面黑衣人走到她們身邊時,忽然將肩上的麻袋拋下了橋,其中一人抓住了嘯月,另一人則一掌打倒五兒。

  嘯月還沒來得及喊,就被捂住了口鼻,被那兩人合力拖抱下了石橋。

  「救命哪!有壞蛋綁我家姑娘啦!」被嚇呆了的五兒看到嘯月被人抱走,顧不上爬起來就扯著嗓門大喊起來,可是此刻橋上根本沒有行人。

  到來遠行館拜見欽差大臣的羅宏擎剛走進大廳,就聽到外面傳來五兒驚恐萬狀的呼救聲,他渾身一震,立刻沖出了行館。

  「大人,快、快救姑娘,那兩個男人抱走了她!」五兒哭喊地指著橋下。

  羅宏擎來不及說話,立刻從橋上跳了下去,黃茳、陳生自然也不慢,紛紛隨他躍下石橋,落在護河堤上。

  橋墩下早已沒了人,潮濕泥濘的地上有很雜亂的腳印,還有兩隻裝著破帆的麻袋和一根纜繩。

  看來繩子是要用來綁人的,只因五兒的喊叫讓他們只顧匆忙逃跑。

  「快追,前頭一定有船!」羅宏擎抓起那根繩子,率先沿著腳印往前奔去。

  春季的河邊,齊腰高的綠葦和不知名的茅草根柔葉茂,一蓬蓬地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但憑藉他們的武功,前面的人哪里能跑得了?不過一會兒工夫,兩個黑衣人已經出現在他們的視線。

  「站住!」羅宏擎高喊。

  可那兩人只是死命地跑,看到後面的人越追越近,也許是知道無法得手了,他們只得將手裏的「獵物」一扔,快速往前跑。

  這時,一艘早已隱藏在彎道草叢裏的小船出現接應他們,等他們一跳上去,小船立刻起帆逃離。

  跑在最前頭的羅宏擎見狀,立即停住腳將手中的繩子打了個活套,用力拋向逃跑的小船。繩索準確地套住了桅杆,黃茳過來與他合力拉繩,想將船攔住。

  船上的黑衣人也不慢,只見空中白光一閃,一把船斧由甲板上飛出,斬在套著繩子的桅杆上,繩子斷了,被套住的船立刻調正方向順流而去。

  「他娘的!」陳生大罵,作勢要往河裏跳,卻被羅宏擎一把拉住。

  「算了,他們順風,追不上!去泊船處,看有沒有什麼疑點。」

  陳生黃茳立刻往剛才小船停泊的地方跑去,羅宏擎則奔到被扔在草叢裏的嘯月身邊。茅草裏,她正瞪著因受驚而睜得更大的眼睛看著他。

  「妳怎樣?」他扶起她,注意到她的面色青白,鼻子和嘴角都很紅,那是被人粗暴按壓的結果。

  嘯月雖然受了驚嚇,但還記得不久前他才給過她的打擊,於是她很不領情地將他推開。「謝謝大人,我沒事。」

  羅宏擎無暇在意她的神態,急切地問:「妳是否認出那兩人?」

  嘯月搖搖頭。「只露出眼睛,又那麼突然,我哪認得出?」

  她想站起來,可是腳一滑,她又跌回茅草上。

  她冷淡的語氣和驚懼的神色讓羅宏擎心裏很難受,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一把抱起她往堤上走去,嘯月因無力反抗而順著他。

  這時,黃茳和陳生回來了。

  「大人,那裏沒有遺留下任何東西,但從河泥看,船是漲潮前就停在那裏了,看來他們等了不短的時間。」黃茳報告道。

  羅宏擎看看遠去的船帆,再看看懷裏的嘯月,沉思地說:「那麻袋裏的帆布和那艘船都很普通,但是船桅有新斧痕,這就是線索,我們一定要找出那艘船!」

  當他們走上石橋時,五兒也跌跌撞撞地奔來了,一看到大人懷裏的嘯月就哭著說:「姑娘,嚇死我了!」

  行館內的楊姑娘和幾個士兵也圍攏過來。

  看到楊姑娘,嘯月掙扎著下地。

  感覺到她對自己的排斥,羅宏擎只好放下她。

  「五兒,我們回家吧。」嘯月拉著五兒。

  「等等,讓車送妳回去。」羅宏擎拉住她,此刻他無論如何都不放心讓她獨自回去,可是他得去追查這件事,因此他讓黃茳用馬車送她們回去。

  把她抱上車後,他再次抓著她的手。「我希望能親自送妳回去,可是我得趁早查出綁妳的是什麼人,所以就讓黃茳送妳回去,我晚上來看妳。」

  嘯月不說話,掙脫了他的手,將臉扭到另一邊。

  羅宏擎無奈地歎息一聲,跳下車,目送她離去。

  到底是什麼人要抓嘯月?

  他思考著,對已經站在他身邊的楊姑娘說:「我現在得去查一件事,拜託姑娘跟恩師說一聲,宏擎隨後一定前去請罪!」

  「宏擎哥客氣了,你去忙吧,爹爹不會責怪的。」楊姑娘通情達理地說。

  羅宏擎頷首,再回頭交代其他士兵保護好楊大人,他則往海衛所走去。

  有人竟敢在市舶司門前偷襲嘯月,這讓他很不安。必須儘快找出那艘漁船和船主,否則時間長了,所有的線索都可能被破壞掉。

  為了不驚動家人,馬車到秦府門口時,嘯月就讓黃茳停了車。「黃大哥,就讓我在這裏下車吧,那些人綁架我也許只是一個誤會,還是暫時不要驚動人的好。」

  黃茳雖然不認為那是個誤會,但覺得她暫不驚動人的建議是對的,於是他讓她在大門口下了車,看著她進門後,才策馬離去。

  回到家,嘯月避開了所有人,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交代五兒不可將被人綁架的事說給家人聽後就筋疲力盡倒在床上。

  在戒然居的大爆發和被人劫持的驚嚇,加上羅宏擎的嚴厲話語,都讓她備感疲憊和痛楚,不僅全身都酸痛,心更酸痛。

  五兒為她送來水,讓她清洗,再替她換了睡覺穿的單衣褲後,讓她躺下。

  午飯時,她因為很不舒服而沒去吃。

  就這樣,她帶著失意和後悔的心情,醒一陣、睡一陣,迷迷糊糊中就到了晚飯時分。可是她仍然沒有胃口,更不想離開房間。

  她的腦子裏還在因為戒然居裏發生的事而亂七八糟的,全身更是疼痛不已。可也說不清到底是心裏痛,還是身上的皮肉更痛?

  此刻,她沒法去想更多的事,只是在煩亂的心情中希望大家讓她安靜,最好是能讓她就這樣死掉。

  可是她無法安靜,更不可能就這樣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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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兒,怎麼啦?怎麼一天都不吃飯呢?哪里不舒服嗎?」晚飯後,秦夫人擔憂地坐在床沿用手摸摸她的額頭,似乎沒什麼異常,可是看她臉色卻蒼白不已。「不行,得找郎中來看看……」

  嘯月急忙拉住她。「娘別急,我沒病,只是累了。」

  「累?妳做什麼了?」

  「到處跑去玩也是會累的呀。」嘯月理直氣壯地回答。

  「是啊,嘯月妹妹就是玩累了。」門口傳來秀雲的聲音。「娘,您不要擔心,讓她歇夠了,再喝了這碗粥就會好的。」

  「不要,我不想吃。」看到嫂子端來的食物,嘯月將被子蓋在臉上。

  「不行,妳若不吃不喝的,娘這就去讓妳哥請郎中。」秦夫人威脅她,又對兒媳說:「秀雲,把碗給我,我來喂她吃。」.

  「不要,我都這麼大了,還要娘喂,那不笑死人嗎?」嘯月抗議。

  可是她的抗議沒奏效,秦夫人拉開她蓋在頭上的被子。「笑什麼笑,兒女再大在爹娘眼裏還是孩子!起來,妳乖乖聽話,自己吃,娘就不喂妳!」

  嘯月知道拗不過娘,只好坐起來,接過嫂子手中的碗。

  還好,嫂子煮的粥一向好吃,才吃幾口,她就有了胃口。

  看她吃得香,秦夫人這才放了心。

  秀雲說:「娘,嘯月妹妹這裏我會照顧著,您去歇息吧。」

  秦夫人看看兒媳婦,滿意地說:「好吧,反正月兒也喜歡妳,這裏就讓妳們說話去,娘還是去逗孫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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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等婆婆出了門,秀雲在剛才娘坐過的地方坐下,看著嘯月把那碗粥喝光。

  「還要嗎?我可是煮了不少呢。」

  嘯月搖頭。「不要了,已經飽了。」

  等五兒把碗取走,秀雲用布巾為她擦拭手臉,突然抓著她的胳膊驚叫起來。「嘯月,這裏怎麼了?」

  嘯月舉手看,才發現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明顯的抓痕,再往上看,胳膊上也有被捏壓後的指印。她明白了,一定是那兩個想抓她的壞蛋留下的。她隱約記得,當他們抱著她奔跑時,她的腿好幾次都撞在石頭上。

  她坐起身,掀開被子,將褲腿撩起。果然腿上也有多處瘀傷,靠近臀部的地方還有較大一片黑青瘀傷,那是碰撞在橋墩上留下的。

  秀雲驚呼:「老天,怎麼這麼多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嘯月輕描淡寫地說,她還是不想讓家人知道她差點兒被人綁架的事情,那樣只會換來家人的窮緊張,對事情一點好處都沒有。

  「哦,妳怎麼不小心點呢?看,都摔成烏骨雞了!」

  「沒事的,反正我是從小摔到大的。」她笑著安慰嫂子。

  秀雲不容她敷衍,再細查她身上的傷,並不安地問:「羅大人動手了嗎?」

  「沒有!他讓我打,沒還手!」嘯月趕緊否認,她不能冤枉了羅大哥,雖然她還是很氣他。「這些傷是我不小心摔跤摔的。」

  「真是摔跤摔的?」秀雲對她的說法半信半疑,但見她說得認真,心想羅大人那麼疼她,也不可能下得了手,也就信了。

  「妳為什麼對羅大人生氣?」

  嘯月面色一變,滑下床頭,想鑽進被子裏去,但被秀雲阻止了。

  「跟嫂子說實話。」

  「嫂子去問五兒吧,我可不想再說他!」嘯月懶懶地回答著,閉上了眼睛。

  「問過了,可她也說不清。」秀雲扳過她的身子,點著她的鼻子說:「妳這下可真讓人開了眼界,大姑娘居然會打人唷。」

  嫂子的話讓嘯月原來蒼白的臉霎時紅了,她轉頭用胳膊蓋在臉上。

  「妳幹嘛那麼生氣?打了羅大人也就算了,還連那位楊小姐也打?」

  嘯月先不想說,可是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實話。「羅大哥陪著她,他們笑得好開心,可我每次去那裏都找不到人!」

  秀雲明白了,原來她是在吃醋!於是她笑了。

  看到她的笑臉,嘯月的臉黑了。「嫂子,見我失意妳很高興嗎?」

  「不,哦,是的,我是高興……不許生氣,不然我就不告訴妳為啥高興。」

  嘯月果真不再噘嘴,張著大眼睛看著她,等她解釋。

  「妳生氣是因為羅大哥陪著那個楊姑娘說笑,沒理妳,是嗎?」

  嘯月想否認,可那又是實情,於是她開不了口。

  秀雲見她沈默,便說:「妳不承認也沒關係,不過現在,妳得先聽我說。」

  嘯月坐直身子,曲起腿,把被子抱在胸前面對著嫂子。

  秀雲在她心目中一向有獨特的地位。她欽佩嫂子的勇氣和聰明,雖然大姊也是這樣的女人,可是大姊出嫁時,她才六、七歲,跟大姊在一起的日子不多,倒是嫂子從她十歲出頭嫁進來後,就一直對她很好,處處照顧她、陪伴她,所以對這位嫂子,她有特別深刻的感情,此刻聽嫂子說得認真,她也不敢再使小性子了。

  「羅大人喜歡妳、愛妳,這妳是知道的。」

  「他才不呢!」嘯月搶白。

  想到他一再冷落自己,今天還那麼凶地對自己說話,嘯月可不同意嫂子的話。

  秀雲對她搖搖頭。「不許插嘴,等我說完!妳要說什麼前,先仔細想想。」

  嘯月立即緊抿嘴唇,秀雲才接著說:「如果當初不是妳逃婚,逼迫大人退了親的話,此刻你們早已成親,妳也早就住到戒然居去了。那麼妳也不必成天為見不到大人生氣,也不會每天跑去戒然居堵人……別插嘴!」

  看到嘯月又要張口,秀雲立即阻止她。

  「也別否認,妳就是為了堵住大人,才每日那麼早就跑去的。」

  回想一下,好象真的是那樣,嘯月無話可說了。

  「當初,羅大人是剜著心退的親,是為了成全妳才捨棄妳的。可妳不知感恩,硬要纏著他做朋友。妳這傻丫頭,天下哪有女人像妳那樣跟男人做朋友的?」

  嘯月不語,可心裏卻受了震動,迫使她不得不去思考以前沒想過的問題。

  當初聽說他退親時,她只考慮到自己自由了,確實沒有想過他的感受。

  堅持要跟他做朋友,也是因為不想離開他,而且爹娘哥哥沒反對,最後羅宏擎不是也默認了嗎?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秀雲正色道:「爹娘和妳哥可沒贊成過妳那荒唐的提議,只是因為妳剛經歷了倭賊綁架的事,大家心疼妳,便由著妳,想等妳慢慢習慣後,自己離開羅大人。

  可誰想妳纏著大人就不放,那樣沒名沒份地糾纏在一起,妳不當回事,別人可是會說長道短的。再說像羅大人那樣的斯文人,能這樣不清不白地跟妳胡混嗎?日子長了自然是要躲開妳,否則日後,妳如何再許配人家?」

  「我不要再許配人家!」嘯月立即反對。

  「不許配人家怎麼行,女子大了都得出嫁,這是祖宗定的規矩,沒人能違抗。況且,妳不嫁,人家羅大人也得娶妻啊!妳那麼纏著他,將來羅夫人如何進門?」

  「羅夫人?!」嘯月驚訝地問。

  「當然,羅大人一表人才,文雅穩重,是男兒中的英雄,妳不願嫁給他,可有的是女子願意嫁給他呢!」

  嫂子這話可戳到了嘯月的痛處。她眼前閃過楊姑娘對著羅宏擎燦笑的情景,不由心裏慌得緊。

  「我不要他娶別的女人……」她茫然地說。

  秀雲立刻介面。

  「他也不想娶別的女人。他一心一意要的是妳,可是妳不願嫁給他,他總不能一輩子不娶妻吧?」

  想到羅大哥會疼愛另外一個女人,嘯月濃黑的眉毛全聚在了一起,她抓著被子的一角咬在牙間,仿佛克制著即將出口的尖叫似的。

  秀雲靠近她,將被子從她手里拉下來,輕輕提醒她。

  「傻妹妹,妳難道不明白嗎?妳今天在人家家裏大發脾氣,那是在吃醋!」

  嘯月紅了臉,心虛地爭辯。「我不是吃醋,只是氣羅大哥不理我……」

  「妳那麼在乎他理不理妳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他,我想見他!」嘯月的回答毫不遲疑。

  「那妳不是也喜歡秀廷嗎?可是為什麼妳從不在乎秀廷理不理妳,他不來看妳時,妳也不想他呢?」

  「這是因為……因為……」嘯月混沌的腦子似乎透出了一絲光亮。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秦嘯陽的聲音。

  「秀雲,妳能出來一下嗎?」

  「行。」秀雲答應著,對嘯月說:「妳哥回來了,我去去就來。」

  看著房門在匆匆離去的嫂子身後關上,嘯月靠在床頭上回味著嫂子的話。

  吃醋?我會吃醋嗎?

  她自問,旋即回答:不,我那不是吃醋!只是因為看到他跟楊姑娘那麼高興地說說笑笑,卻幾天都不理我,所以我生氣!

  她給自己找到了最好的理由,覺得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她並沒有吃醋。

  可是當她放鬆身體靠在床頭時,又想到嫂子的問題。

  為什麼同樣是喜歡的人,可是羅大哥不理我,我會很生氣,幾日不見他,心裏就會想得慌,而秀廷幾個月不來,我也無所謂呢?

  她坐起身來,把玩著被角,開始認真思考。

  是的,她不能否認她對羅大哥的感情是比對秀廷的要深一些,而且她絕對相信如果羅大哥娶了別的女人,她會一輩子都不快樂,也會很難過,就是此刻想到羅大哥再也不理她時,她的眼睛都會熱辣辣的。她無法容忍他與其他女人說笑,更無法容忍他對其他女人溫柔!

  難道說,就是因為這樣,自己在看到他跟楊姑娘說笑時才會那麼生氣,甚至氣到出手打人嗎?

  想起自己上午在戒然居裏的表現,她的臉發燒了。

  唉,真丟死人了,自己怎麼會那麼瘋狂,竟然出手打人?!

  她歎息,都怪羅大哥,都是他不好,如果他不要不理她,好好跟她相處,她怎麼會那麼粗魯呢?都是他害她丟人!

  想到這,上午他冷酷地對她說的那番話和那時的表情又浮現在眼前,她心頭不由再次湧上酸楚的滋味,尤其是那句「妳是我的什麼人,為什麼我只能對妳好,不能對楊姑娘好」的話讓她霎時心灰意冷,眼淚盈眶。

  在他心目中,我跟楊姑娘是一樣的,哦,不,也許連楊姑娘都不如,否則怎麼他能與楊姑娘說笑,卻連理都不想理我呢?

  她自怨自艾地想,嫂子如果看到那一幕,就不會再說他喜歡她、愛她的話!

  想著怨著,心裏一陣難以克制的傷心,眼淚不由潸然落下,她縮進被子裏,將頭臉罩住,委屈地發誓:「我才不要喜歡他呢,既然他那麼對我,我以後再也不去想他!」

  離開嘯月的秀雲一出門就落進了熟悉的懷抱裏。

  「嘯月怎麼這麼早就睡了?」

  「她說累了。」秀雲輕聲回答,又問:「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幫忙去了。」

  「幫忙?幫誰的忙?」

  「走吧,一會兒再說。」秦嘯陽攬著她的肩往外走。

  「去哪兒?」

  「小書房。」

  秀雲不問了。她知道小書房是夫君的私人地方,要談重要事才會去那裏。

  一轉過屋角,秀雲就看見黃茳、陳生守在院子門邊,好象在等人。她立刻明白了。「羅大人在書房?」

  嘯陽點點頭,擁著她進了書房。

  「見他們進來,正站在書桌前的羅宏擎立刻回過身來給秀雲行禮問安。「宏擎失禮,這麼晚了還來打擾,請嫂夫人見諒!」

  秀雲笑著回禮道:「不晚,羅大人毋須多禮。」

  「就是,家裏沒外人,不必拘禮。」秦嘯陽也說。

  「你不是有話對我們說嗎?現在你嫂子來了,賢弟只管說吧。」

  羅宏擎等秦嘯陽和秀雲落坐後才坐下。「小弟有事相告。」

  「什麼事?」見他面色嚴峻,秦嘯陽也緊張了。

  「是關於秦姑娘生命安全的事。」

  「生命安全?」秦嘯陽和秀雲都是一驚,異口同聲地問。

  「沒錯,今天上午,秦姑娘險些遭到綁架……」羅宏擎於是將嘯月在鵲鳥橋差點兒被人綁架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秦嘯陽恍然大悟。「原來今天下午你搜索的就是企圖綁架嘯月的船和人哪?」

  「沒錯。」羅宏擎點頭,感激地說:「幸虧大哥幫忙找到了那艘船。」

  「可惜讓那船上的人跑了!」秦嘯陽懊惱地一捶膝蓋。

  「跑不了!」羅宏擎胸有成竹地說:「那船已經提供了很多線索,我一定能順藤摸瓜,找到主使者!」

  「可那是艘無主船,要怎麼找呢?」

  「大哥忘了,我們在那船上發現的那支舊鳥銃?」

  「對對,那玩意兒雖然舊了點,但還是最好的線索!」秦嘯陽笑了。

  大明律法規定百姓不得私藏火器,如果那艘小船上有火器,說明船主不是與海盜有染,就是與官府有關。

  「賢弟果真機靈過人,有你在,嘯月就沒問題啦。」

  「不,這也正是小弟要跟兩位兄嫂談的事。」羅宏擎沉吟著對他們說道:「有人要綁架嘯月的事和我們今天找到那艘船的事目前都不要聲張,免得驚動了對手。依小弟看來,此事不單純,我會再暗中派人調查。」

  秦嘯陽想起先前在江邊的事。「哦,這就是先前我們找到船時,你故意說不是那艘,還讓黃茳藏好那把鳥銑的原因嗎?」

  「正是。」羅宏擎點頭,查到船和火器時,他確信這裏面一定有個陰謀,他得不動聲色地儘快查出。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將最不放心的嘯月安置妥當。

  「小弟時間不多,所以需要兩位元幫忙保護秦姑娘,她出門時一定得有人跟著,光五兒不行。另外,要多留心接近她的人。」

  「這沒問題,我會安排。」秦嘯陽保證道。

  「還有,嫂子是否知道,秦姑娘是否得罪過什麼人?」

  秀雲馬上肯定地說:「不會,嘯月一向討人喜歡,不曾得罪過人。」

  秦嘯陽也持同樣的看法。

  「那好。」羅宏擎說:「如果有任何發現,一定要馬上派人告訴我。」

  「行!」秦嘯陽和陸秀雲同時點頭。

  羅宏擎再看著秀雲,遲疑地問:「秦姑娘還好嗎?」

  「還好,就是說累。」秀雲想起了什麼,馬上笑著賠禮道:「羅大人千萬不要為嘯月妹妹今早的行為生氣,她從來沒有打過人,這是第一次。」

  「打人?嘯月會打人?」秦嘯陽驚訝地問,他因為一整天都沒回家,所以還不知道嘯月在戒然居發生的事。

  秀雲簡單跟他說了一下,因為當著羅宏擎的面,也沒有多說。

  「喔,嘯月居然會打架?醋性挺大的嘛。」聽妻子三言兩語講完後,秦嘯陽仍難以置信地看著羅宏擎,而後者則是一笑置之。

  「她就是在吃醋。」秀雲點頭。「可自己還不知道呢。」

  「我可以見見秦姑娘嗎?」羅宏擎要求。

  想到方才嘯月還很不平順的情緒,秀雲猶豫了,可面對他期待的目光又不忍拒絕,便說道:「我去看看,如果她還沒睡就讓她過來。」

  可是當秀雲回到嘯月的房間時,看到她已經蒙頭大睡了,於是想輕輕掀開她頭上的被子讓她好好睡,可是被子卻被她緊緊地抓住了,說明她並沒有睡著。

  她隔著棉被喊。「嘯月,快起來,羅大人來了。」

  「誰?!」聽到她的話,被子裏的人猛探出頭來。

  秀雲看到她閃著淚花的眼睛,驚訝地間:「怎麼哭了?」

  「誰哭了,我才不為那個悶葫蘆冷性子的男人哭呢!」嘯月否認,可她的話已經不打自招地承認了在為羅宏擎落淚。

  秀雲心中有數,也不點破她,逕自拿起她椅子上的衣服。

  「來吧,快穿上衣服,羅大人在外面等著呢?」

  「外面?他到家裏了嗎?」嘯月驚慌地指指房門。

  「當然,跟妳哥一起回來的。」

  「哥幹嘛讓他來?!」嘯月生氣地說,現在對他還有氣,她怎麼會見他?再說此刻她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就更不願見他了。「讓他走,我不要見他!」

  說著,她又把被子拉上了頭,說什麼都不肯起來。

  「嘯月,大人特意來想見見妳,妳總不能一點面子都不給吧?」

  「不給!」蒙頭躺著的嘯月賭氣說。

  見她倔脾氣又犯了,秀雲知道這樣子逼她出去也不會有好結果,只好說:「那好吧,妳好好睡,改日再去跟大人見面。」

  嘯月不答,心裏卻在想:見了面又能說什麼?

  看到秀雲獨自前來,秦嘯陽問:「嘯月呢?」

  秀雲搖搖頭,對羅宏擎說:「實在抱歉,嘯月妹妹不舒服,已經睡了。」

  羅宏擎察言觀色,自然明白是嘯月不願見他,不由心情黯然,但心中還是有事放心不下。「嫂子可發現她身上是否有傷?」

  秀雲點頭,尚未開口就被秦嘯陽插了話。「傷?嘯月怎麼會受傷?」

  見他著急,秀雲忙說:「沒大傷,就是手腕、胳膊和腿上有不少瘀傷。」

  「哪里來的瘀傷?」秦嘯陽蹙眉一想,轉頭看著羅宏擎。「宏擎,她手上沒什麼力,就算對你或那位楊姑娘動了手也傷不了人,可如果你……」

  聽說她身上有傷,羅宏早已心痛自責不已,此刻一聽大哥口氣,知道他誤以為自己對嘯月動了手,頓時急了,截斷他的話道:「大哥誤會了,宏擎永遠不會對秦姑娘動粗!」

  秀雲也不滿地拉拉丈夫。「這事不能怪羅大人,嘯月說是她跌倒摔傷的,可現在看,應該是那兩個男人綁架她時碰傷的。」

  「沒錯,那正是小弟詢問的原因,怕她有傷不說,耽誤了治療時間。」

  「老弟莫氣,是大哥錯怪你了。」秦嘯陽向他道歉。

  「大哥愛妹心切,宏擎何氣之有?只是秦姑娘那裏,還望嫂子多費心照顧。」羅宏擎對他們抱拳告辭,沒能見到嘯月,他感到很失望,可也只能如此。

  送客的秦嘯陽看著一向灑脫,如今卻被自己的妹妹害得神情沮喪的義弟,憂慮地說:「你跟嘯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羅宏擎歎了口氣。「大哥,令妹是小弟今生最大的麻煩。可是無論怎麼麻煩,我一定要娶到她!」

  他無奈又堅決的語氣讓秦嘯陽笑了。「很好,大哥定助你一臂之力!」

  羅宏擎沒再說話,帶著黃茳、陳生往海衛所走去。

  他得從近日海盜的活動查起,找出那幾個黑衣人的窩藏地點。

  想到有人正將魔爪伸向嘯月,他的憂慮就如同這黑夜一般壓迫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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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物!沒用的歪瓜劣棗!」

  就在羅宏擎為秦嘯月的安全感到憂慮難安時,遠離刺桐港的南灣碼頭附近一幢石屋內,一個紫銅臉的粗壯男人正對著跪在他面前的三個黑衣男人咆哮。

  這三個男人果真長相不端,難怪被罵「歪瓜劣棗」。年紀最大的那個長了個朝天鼻,最小的有張歪嘴,介乎於兩者之間的,則是個獨眼。

  他們原是一幫流竄海上搶劫作案的海盜,後來因為新來的提舉市舶司加強海上防範,幾次打擊使得他們東躲西藏,無處作案,剛好遇到紫銅臉帶領的倭寇,於是被拉入夥,為其提供陸地上的定居點,成為他們屠虐同胞的幫兇。

  「什麼地方不行,偏要跑到人家眼皮底下去動手?!」紫銅臉繼續怒駡。

  朝天鼻戰戰兢兢地屈身求情。「老……老大息怒……」

  「息你娘的怒!主上馬上就到,見不到人,我就將你等交給主上處置!」紫銅臉男人怒氣勃發,一腳踹在他的身上,他立即往後倒下。

  跪在中間的歪嘴見狀,頓時嚇白了臉,對紫銅臉說:「老大,這次不能怪屬下們無能,實在是那丫頭最近都不出門……」

  「閉上你的歪嘴!你還敢跟老子說理由?把火器忘在船上,給官府留了底,你小子也活到頭了——來人!」紫銅臉殺氣騰騰地高喊。

  立刻,他身後出現兩個壯漢和一隻大竹籠子。「按規矩處置!」

  一看到竹籠子,歪嘴頓時面如土色,聲嘶力竭地哀求。「老大……求你,不要把我裝籠沉海!我去,我去抓那女人!我再去啊……」

  可是他淒厲的叫聲很快就被一塊布堵住,變成模糊不清的「嗯嗯」聲,而他的反抗在那兩個壯漢面前就如同小雞在老鷹爪下掙扎。最後他只能將恐懼、乞求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另外兩個男人。

  「求老大開恩,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被踹過一腳的朝天鼻伏地磕頭。

  可紫銅臉毫不動心,那兩個大漢立即將被捆綁住的歪嘴塞進了竹籠裏。

  「老、老大,請……請放過阿四吧,我們保……這次保證得手!」跪在地上一直沒吭聲的獨眼男子儘管瑟瑟發抖,但還是忍不住替同伴求情。

  「蠢才!」紫銅臉對著他啐了口,兇狠地罵道:「若非看在你小子掌船有一套,留著還有用,老子一樣要你的命!」

  他這聲怒喝,讓被罵作蠢才的獨眼哆嗦得幾乎要倒下。

  紫銅臉再看他一眼。「好吧,這次就依了你!不要再讓我失望!」言畢,他猛地一腳踢在竹籠上,對那兩個執法者說:「放了他!」

  籠子被打開,他又惡狠狠地對朝天鼻說:「記住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五日內如果沒把人帶上成至號,你們都得沉海!」

  「謝老大開恩……謝老大……」朝天鼻磕頭如搗蒜。

  「黑子!」

  「是,屬、屬……屬下在……」地上哆嗦得如同在篩糠似的獨眼應道。

  「不許發抖!」紫銅臉一聲怒吼,獨眼更加哆嗦,本來就瘦小的身軀更縮得像個球。

  顯然,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怕極了這個兇神惡煞的老大。

  「不中用的東西!」紫銅臉厭惡地命令。「這次得找艘能出海的大船!」

  「是……是……」獨眼黑子的牙齒「格格」地響。

  「三天內,我在成至號上等著你們獻給主上的禮物!」紫銅臉掃了他們一眼,對身後的大漢一揮手。「我們走!」

  一群人蜂擁著他離去,地上的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地跌坐地上,擦拭著臉上被嚇出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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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枕三山襟兩江面朝大海,有綿長的海岸線和廣袤的沙灘。

  清風煦日下,距離刺桐港不遠的望角海面巨船鼓帆,湛藍的大海在帆過之處掀起巨大海浪,嘩嘩的海濤聲與沙灘外圍觀的百姓們不時爆發出的喝采聲相互呼應,將大海渲染得沸沸揚揚。

  今天,因為是欽差大臣親自觀摩泉州水師的海上訓練,泉州海衛所屬下的千戶所都率船來了。數十艘戰船威風凜凜地排列在海面上,每艘戰船上的士兵都穿著整齊,嚴陣以待地站立在船舷兩側等待著命令。

  等船隻集結完畢後,沙灘上臨時搭設的指揮塔內,羅宏擎下令訓練開始。

  當即,白帆升起,鼓風擊浪,各千戶長率領屬下戰船,在碧波萬頃的海面上列隊。他們時而縱隊航行,時而並排呈「一」字形前進。隊形變換迅速,各船之間的配合相當默契,足見其訓練完善。

  指揮塔上,楊大人不時詢問著有關新戰船的分佈和船上兵力配置的情況,並不時發出驚喜的讚歎。「哦,這實在是壯觀!你們做得不錯!」

  見他如此興致勃勃,羅宏擎只是淡笑,並沒有回答。

  而得到頂頭上司的讚揚,又深知羅大人生性寡言的孫大人卻十分開心,便不停地向楊大人介紹著各型戰船的功能和火力,楊大人也聽得極為專心,還不時提問。

  聽著他們熱烈的交談,羅宏擎對楊大人如此關心軍船性能感到有點意外。印象中楊大人一向重文輕武,與人言談間喜好文章理學、詩文詞賦,很少論及其他,可此番前來,不僅主動要求親閱軍容,還對戰船分類及兵力分佈等細節如此感興趣,這不能不讓他詫異。看來,自己以前對恩師的瞭解並不全面。

  正想著,四周的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陣吶喊聲,他本能地抬頭打量散眾在沙灘各處的人們,卻一眼看到右側十數丈外的礁石上,正站著他惦記不已的嘯月!

  前天晚上離開秦宅後,他一直期待著第二天一早能見到她。當時他就想,這次她再來時,他絕不會再回避她,還要盡可能地陪著她。

  從看到她倒在河邊泥草中起,他就無法放心地將她交給其他人去保護,覺得只有讓他親自看著她安全地在自己身邊,他才能放心。

  可是他失望了,接下來的兩天嘯月都沒有在戒然居出現。

  他因為每天得陪同楊大人,還要處理日常事務,所以非常忙,也沒空去秦宅看望她,可心裏對她的惦記卻越來越甚。

  此刻猛地看到那抹纏繞在他心頭的身影出現在這裏,他心裏充滿了自己都沒想到的欣喜。尤其讓他欣慰的是,在五兒身邊,他看到了兩個秦府的護院,這說明秦嘯陽沒有忽略他的建議,加強了對她的保護。

  不過,令他不安的是,此刻跟在嘯月身邊的不僅是五兒和秦氏護院,更有他想不到的人——恩師楊大人的女兒楊姑娘和她的丫鬟、侍衛!

  嘯月和楊姑娘站在礁石上,其他人則圍站在礁石下。雖然因為角度關係,他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但從她僵硬的肢體,他能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

  再看看她身邊的楊姑娘,似乎一直在說話。

  他對這位楊姑娘,除了兄妹般的情誼外,再無別的感覺。不像嘯月,總能激起他心底最深處的柔情。

  楊姑娘在說什麼呢?是她讓嘯月不高興的嗎?

  他揣測著,希望能過去加入她們,瞭解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此刻,訓練正進入高chao。快速行駛的戰船和大大小小的煙霧彈、火彈墜海掀起一道道巨大的水柱,令人眼花撩亂的小型戰船靈巧地穿梭在大型戰船和水柱之間,在隆隆炮聲中越過巨浪,迅速完成掛舷、釘船等動作,很快就將幾艘速度略慢的大船「鎖」住,動彈不得。

  驚心動魄的場面贏得了圍觀者此起彼落的歡呼和讚美聲。

  楊大人與孫大人的討論更加熱烈了,羅宏擎的心卻漸漸地游離了訓練現場,目光隨心不時地飄向礁石上的倩影。

  終於,整個訓練在眾人意猶未盡的歎息聲中結束了。

  趁楊大人急著去跟那些正在返航的千戶長說話的機會,他讓孫大人陪同前往,自己則跳下指揮塔,往礁石走去。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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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1 00:48:5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秦嘯月此刻的心情糟透了。先前為了說服兄嫂讓她出來就耗去她不少精力,好不容易來到這裏,偏偏又遇到她最不想見的人。

  「秦姑娘也來看熱鬧嗎?」

  就在她剛找到合適的地方,想好好看看那讓人驚奇的戰船時,一句不失禮貌的問話讓她心頭一沉,而那位被她扔過石頭的楊姑娘已經站在她的身邊。

  「是啊。楊姑娘為何沒跟大人們在一起呢?」她意興闌珊地問。

  楊姑娘不在意她的冷淡,嬌笑道:「宏擎哥哥有邀請我去,可爹爹不許,說那場合不適合女人去。」

  一聽她那樣親昵地稱呼羅宏擎,嘯月心裏的醋勁又上來了。

  「只要妳宏擎哥哥答應,楊姑娘這樣的女人哪里不能去呢?」她覺得自己在說出「宏擎哥哥」四個字時,身上的汗毛全都豎立起來了。

  「是啊,秦姑娘說的不錯。」楊姑娘仿佛一點都沒察覺她的異樣似的,繼續興高采烈地說:「過去宏擎哥哥住在我家時,對我最好了。」

  住在她家?嘯月心一動。「羅大人住妳家?」

  她表現出來的興趣正是楊姑娘的目的。

  「當然!」她誇張地比了個手勢。「宏擎哥哥還是在京等候殿試的生員時,我爹爹就認識他了,說他是難得的俊才,還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後來宏擎哥哥被皇上點了狀元,爹爹又舉薦他做了翰林院修撰。

  從那時起他就住在我家,如果不是皇上西征要他隨軍,宏擎哥哥才不會離開我家呢!」

  她滔滔不絕地說起羅宏擎當初在她家和她相處甚歡的往事,卻故意不說羅宏擎其實只在她家住了三天,那還是因為無法拒絕楊大人的挽留。

  可是她的這番話卻達到了她的目的,讓嘯月的心情更加惡劣了。

  喔,他們果真那麼好!嘯月鬱悶地想,原來自己的感覺沒錯,這位楊姑娘確實對羅宏擎有不尋常的感情。

  她眼睛雖然注視著海上的戰船,可是心卻沒法專注在那裏。

  楊姑娘還在笑吟吟地說著她自認為有趣的往事,她越說,嘯月的心越不痛快。她覺得自己的手好癢,心裏有種想揍她一拳的衝動。

  可是看看她身後的保鏢和丫鬟,再看看那頭臺子上的楊大人和羅宏擎,她忍住了。在這裏打架絕對是給自己找麻煩,她秦嘯月才不做這種蠢事呢!

  想搶走我的羅大哥?哼,等著吧,非讓妳吃我一彈弓不可!

  她心裏恨恨地想,她得記得去找陸秀廷要把彈弓,早晚她得給這個欠揍的女人一點教訓!

  就在她忿忿不平地計畫著要如何教訓這個妄想搶走她羅大哥的女人時,她喋喋不休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讓她忍無可忍。

  「……妳那天生氣,是因為宏擎哥哥對我好,對不對?只要妳知道我們的感情,妳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我不生氣!」嘯月瞪起眼睛頂撞她,掩在裙褶裏的手也下意識地攥成了拳。「楊姑娘不想看戰船訓練嗎?」

  「可是妳還在生氣,妳為什麼不承認妳是氣宏擎哥哥和我……」

  「我和妳有什麼?她為什麼要氣?」

  就在秦嘯月的拳頭蠢蠢欲動時,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隨即,羅宏擎已一步躍上礁石,站在她們面前。

  「宏擎哥!」楊姑娘笑得更美,聲音也更甜了,可是羅宏擎只是看著嘯月。

  「妳沒事吧?」他的目光在陽光下撫過她全身,最後落在她臉上。

  他的目光又在她心裏激起了那種滾燙的熱流,並衝擊著她的心房。

  哼,少給我灌迷魂湯!她心裏暗自想著,有意漠視心頭那種熾熱的感覺,跳下礁石說:「我很好。」

  「等一下。」羅宏擎立刻隨她跳下礁石,走到她身邊。

  「幹嘛?」她凶巴巴地問。

  「妳不是想看新戰船嗎?快看,它們都在這裏呢!」十分瞭解她的羅宏擎不理會她惡劣的態度,指著大海對她說。

  這一招果真管用,嘯月忘記生氣,立刻往大海看去,因為人們都往前面跑了,所以沒人阻擋視線,她一眼就看見了從未見過的新戰船。

  令她煩惱的事頓時遠去,她興奮地指著正往海邊行來的小船間:「羅大哥,那就是會分成兩節的新式連環船嗎?」

  「沒錯。」見她不再生氣,羅宏擎十分心喜,立即高興地回答她。

  「可是它看起來好小,這也能打仗嗎?」嘯月看著小船,吃驚這種比普通漁船還小的船居然是戰船。

  羅宏擎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她。

  今天的她看起來更加美麗了。也許是在家休息了幾日,她的氣色很好。一身淺色衣裙讓她顯得清秀文靜,髮辮上插了枝紅豔豔的刺桐花,將她白皙的肌膚和烏黑的頭髮襯托得光潔動人。

  「你看,船上還有鐵環!」嘯月驚訝地喊,雙眼仍注視著越來越近的小船,當因得不到回答而轉頭時,發現羅宏擎和他身後的楊姑娘都定定地看著她,前者目光如炬,後者目光如刺。

  她濃眉一皺,情不自禁地喊他。「羅大哥?!」

  羅宏擎並沒看身後的楊姑娘,只當她在等待答案,便笑道:「戰船就是要作戰的,那鐵環只是連接船體的東西。」

  「這船好小!而且戰船為何要用鐵環?」嘯月回頭看著船,依然不解。

  「這都不懂嗎?」楊姑娘撇嘴一笑。「這種戰船雖然小,但可分開,前後兩船用鐵環相連。看到沒?前船有很多倒須釘,釘上載有火球、神煙、神沙、毒火,後船有木槳,載士兵兩至三人。戰時順風直駛敵陣,前船釘於敵船上,士兵點燃各種火器,同時解脫鐵環,乘後船即返,前船烈焰燒起,可以焚燒敵船。」

  「是嗎?楊姑娘知道的真多。」聽了她詳細的解釋,嘯月不得不佩服。

  「當然,這兩日每天都跟在宏擎哥哥身邊,可長了不少見識!」

  楊姑娘不無得意的話,將嘯月剛剛生出的喜悅佩服之心毀了。

  「宏擎哥哥,你說我對連環船的解釋對嗎?」楊姑娘沒在意她的失望,轉身攔著羅宏擎問。

  「對,楊姑娘果真冰雪聰明。」羅宏擎看著逕自往前走的秦嘯月隨口應著。

  「宏擎哥哥才厲害,把泉州的水軍訓練得這麼好,這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聽到他們互相吹捧,嘯月很不高興,一句冷冷的話就從她口中蹦了出來。

  「是啊是啊,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她的話讓跟隨左右的人都僵住了,陳生和黃茳更是似笑非笑地咧開了嘴。

  「嘯月,不可胡說!」被她的話先一愣,再一驚,羅宏擎開口阻止她。

  「算了,秦姑娘年幼,宏擎哥哥別與她計較。」楊姑娘說的正高興,不想被打斷,連忙做和事佬,繼續纏著羅宏擎說話。

  嘯月也不辯解,只是默默走著,心裏哀怨地想,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靠近水關,沒有好好跟羅宏擎說話,更別說去看新來的戰船、聽他說戰船的事了,可是人家楊姑娘不過才來了三兩天,就什麼都看到了,還天天有他陪伴……

  想著,她心裏泛起酸酸的漣漪。

  但她馬上用力將其壓下,自我寬慰道:沒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戰船嗎?我現在不是也看到了!

  她抬起頭往海裏看,大海此刻不再揚波興浪,那一艘艘歸航的戰船在海面上瀟灑的遊弋著,天空中不時飛過幾隻海鳥盤旋在桅帆間,藍天大海,讓人心胸開闊。她深吸了口帶著濃濃海味的空氣,鼓勵自己不要在意。

  「秦姑娘,這個給妳。」

  嘯月回頭,陳生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手裏正遞來一隻外白內紫的海螺。

  「啊,瓊玉紫螺!」她轉憂為喜地接過這種有著最美麗傳說的珍貴海螺。「在哪里找到的?」

  「那塊礁石下。」陳生指指剛才她站立過的礁石。

  「已經洗過了。」

  「什麼時候?」嘯月驚喜地看著海螺,裏面果真和外面一樣,十分乾淨。

  「今天一早來這裏時,大人找到的。」

  「那……那我不要了,也許他是要給楊姑娘的。」

  一聽是羅宏擎找到的,嘯月不想要了。

  可是陳生將她手中的海螺推回。「不是,大人洗乾淨後就要我把它給妳,我還想等這裏結束後去趟秦宅呢。」

  嘯月不再說話,她握著那只海螺,轉頭看向身後的羅宏擎,沒想到與他的視線接了個正著,弄得她一陣心亂,急忙低下了頭。

  四周的人們不時發出歡呼聲,海面上的戰船開始歸航,高大威武的福船,精悍快速的巡邏船,靈巧纖小的鷹船、子母船和連環船構成了蔚然壯觀的場面。

  「哈哈,宏擎,很不錯!」這時,楊大人在一眾官員的陪同下往羅宏擎這裏走來,嘴裏還興奮地喊著。

  嘯月想離開,可是太遲了,羅宏擎本能地將她拉到身邊。

  「這實在是支很不錯的水師!」站定在他們面前的楊大人欣慰之情溢於言表。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不停地撫摸著鬍鬚。

  「宏擎,想不到你來此就職不足一載,卻已有如此成就,老夫當初向皇上推薦你果真是英明!」

  羅宏擎笑言:「是恩師栽培之功!」

  「爹爹,你還不知道,宏擎哥哥自己都能駕那些戰船呢!」已經跑到楊大人身邊的楊姑娘興奮地插話。

  「是嗎?」楊大人欣喜地看著羅宏擎。「老夫治水軍多年,但至今仍不曾掌過船,你真能控制它們?」

  「當然!」不等羅宏擎回答,楊姑娘已經替他回答了。「女兒可是親眼看見的呢!宏擎哥哥掌舵可穩啦。」

  「哦,那好,那好啊!」楊大人連聲稱讚,看到羅宏擎身邊的嘯月時,微微一怔,好個嫵媚甜美的女子,好一雙慧黠水靈的眼睛!

  又看出羅宏擎對她呵護備至的神情,他旋即明白了,立刻笑著轉開視線問道:「宏擎,這位元姑娘難道就是你那位因病推遲婚期的未婚妻?」

  羅宏擎心一緊,不知如何回答。當初定下婚期時,他曾致函恩師通報喜訊,後來婚約取消時,不便據實以告,他再致函聲稱因未婚妻身體微恙,婚期延後。

  如今不料恩師與「未婚妻」碰了面,而他知道嘯月最煩聽到的就是嫁人的事,楊大人這一問不是捅到馬蜂窩上了嗎?耿直倔強的嘯月如果說出不得體的話來,那該如何是好?

  出乎他意料的是,嘯月一聽楊大人的問話,看到羅宏擎吶然無言,再看到站在楊大人身側的楊姑娘正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其中似乎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妒意讓她有了反抗之心,於是她嫣然一笑,抱手屈身,對楊大人斂妝施禮。「民女秦嘯月見過欽差楊大人!」

  她的禮數讓人無可挑剔,也讓羅宏擎松了口氣。同時也不敢相信,剛才還對他冷眼相對的她此刻正在幫他脫困。

  「姑娘不必多禮。」楊大人笑呵呵的說:「秦姑娘果真明豔動人,難怪宏擎急欲成親,如今姑娘既已安康,延誤的婚期何時將至呢?」

  他的話再次把羅宏擎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知道這是嘯月最不喜歡的問題。

  可就在他緊張地注視著嘯月,擔心她言辭不當時,奇跡出現了。她竟對楊大人再施一禮,低眉順目道:「這事楊大人問錯人了,嘯月一切但聽羅大哥安排。」

  「嘯月?!」羅宏擎聽了她的話,大吃一驚,以為耳朵出了問題,更怕她只是為了應付楊大人而胡亂說一通,那日後他該如何收場?

  不料嘯月只是張著無辜的眼睛看著他。「羅大哥有事嗎?」

  「妳知道在跟誰說話嗎?」羅宏擎用眼睛暗示她說話留神,大人誑不得。

  「知道。嘯月說錯話了嗎?」她瞪著他的眼神寫著叛逆,也寫著堅定,讓羅宏擎的心一陣亂跳,不知該說什麼。

  「沒說錯!」楊大人笑言。「宏擎與姑娘正是男才女貌,此乃天作之合!」

  「謝謝楊大人!」嘯月行禮致謝。看到幾乘送楊大人等回城的轎子來了,接著說道:「各位大人忙,嘯月就不打擾了。」

  楊大人笑呵呵地上了轎,楊姑娘回頭看了嘯月一眼,目光中有種複雜的表情。可是嘯月沒有注意她,只是看著已經牽著馬準備離去的羅宏擎。

  羅宏擎是騎馬來的,等楊大人父女等都上轎後,馬弁即將他的馬帶來了,他無法再耽擱。

  拉著馬韁,他回頭凝視著嘯月,似有很多話要說,可最後只說了一句。「妳不必生氣,如果喜歡她,我早就娶她了……今晚,我會去找妳!」

  嘯月愣愣地看著他,為他的話和異樣的目光蠱惑,心竟怦怦亂跳起來。

  羅宏擎帶著黃茳、陳生上馬離去,她依然站在那裏注視著他的背影。

  如果喜歡她,我早就娶地了?

  那不正是在告訴她,他不喜歡楊姑娘嗎?

  哦,他不喜歡她!嘯月心裏有種情感在翻騰,那是一種很獨特的感覺,讓她興奮又心慌。

  她知道自己今天之所以會坦然地在欽差大臣和眾官面前說謊,全是因為楊姑娘咄咄逼人的態度和對羅宏擎不滅的熱情。

  不過她也納悶,為何大家都相信她的話?不僅那位京城來的欽差大臣,好象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羅宏擎已經退親,她早已不再是他的未婚妻了呢?

  靜心回想,這幾個月來,她確實從沒聽到有人議論她被退親的事,就連小孩子們都說他是她的相公,是她的夫君。

  更令她詫異的是,這個認知帶給她的不是她曾經體驗過的沮喪和懼怕,而是難叢言喻的歡愉和心安。

  這到底是為什麼?她困惑不已。

  看著早已沒有了他身影的遠處,她帶著困惑和雀躍的心回家去,他說今晚會來找她,她要等他,聽他怎麼說……不,是她想對他說!

  可是,夜幕降臨,星月升起,羅宏擎沒有來!

  如果以前遇到這樣的情形,她一定會去纏著哥哥詢問羅宏擎的下落,甚至逼著他去幫她打聽,可是如今,她卻沒有了這個勇氣!

  她渴望見到他,卻又害怕見到他。

  她不懂這是為什麼?!

  她確實不懂,當愛突然降臨時,情竇初開的她除了惶惑,只有躁動。她整個晚上坐立不安,飲食不香。

  昨天以前,她想他時,心裏總是坦坦蕩蕩,沒有異常感覺,也可以跟所有人詢問他的去向,可是今日,當想到他時,她就渾身發熱,心跳不已,甚至在家人面前提起他的名字,都讓她感到羞澀和窘迫。

  她惶惑中又帶著一絲苦澀和甜蜜地待在屋子裏,不願睡覺,不願更衣,一直衣衫整齊,容貌端莊地坐在那裏,期待著他的出現。

  「嘯月,為何還不睡?」

  已經三更了,看到她如此等待,五兒不忍,悄悄跑去找秀雲,將白天的事說給她聽,於是她來了,拉著小姑的手問。

  「我不困。」看著窗外漸稀的星光,嘯月面容慘澹地說。

  「等大人嗎?」秀雲輕理她的髮辮,理解地問:「要不讓妳哥去看看?」

  嘯月望著嫂子,眼裏忽然聚滿了淚。「不要!我沒有等誰,我要睡了!」

  她用很大的力氣抽掉髮髻上的簪子,讓烏黑秀髮散落,再用力扯開腰帶,讓整齊的衣裙淩亂,然後她踢掉鞋子,悶頭倒在床上。

  秀雲整理著她的衣物,無法告訴她,她哥已經去看過了,可惜沒能找到人。

  門被輕輕關上,嫂子走了。嘯月從被子裏抬起頭來,看著半敞的窗外發愣,懷裏緊緊抱著那只瓊玉紫螺。

  月光淡去,天漸漸亮了,羅宏擎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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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秦嘯月來說,這是個紛擾不堪的夜晚,對羅宏擎來說更是如此!

  在結束戰船訓練回到市舶司後不久,他就接到急報,說有三國貢使已經到了,但其中琉球國竟然有兩個貢使八艘貢船,因不符合公憑所列條款,因此駐守龍江澳的千戶所不予放行,將他們全部攔截在澳內。

  龍江澳是泉州的一個重要軍事外港,那裏水域開闊,水深無礁,是進出泉州的門戶,如今不僅擔負著進出口船舶的初檢重擔,還是羅宏擎操練水師的軍港。

  得到報告後,羅宏擎向欽差大臣楊大人稟報了此事,決定親自去處理。

  「這事何必大人親自去呢?派個千戶長去就行了嘛。」黃茳擔心地看看多雲低沉的天空,擔心天氣的變化,尤其他知道日落chun潮起時,出海很不利。

  「不行,我得親自去。」

  「那就調動永昌號吧?」黃茳又建議,永昌號是艘福船,上面的裝備更齊全。

  「不用,永昌號太大,牽動的人力多,如今趕時間,用鷹船就行。」

  當孫大人知道他要獨自駕鷹船前去時,也趕來阻止他。「羅大人,天色已晚,你這樣出海太危險,要不還是讓貢使團先進來?」

  「不,這萬萬不可。」羅宏擎搖頭。

  「朝廷早有明文規定,貢使隨員二百,貢船兩艘,可他們每次前來的人數和船隻都超出規定。如果我們一再縱容,那法將無以為法。今日,琉球竟然出了兩個貢使、八艘船。如此放行,不日其他國家也爭相仿效,我等豈不辜負了朝廷的希望,壞了國法?」

  孫大人慚愧地說:「是下官以往無能,縱容了番國……」

  羅宏擎阻止他。「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如今,請孫大人與本官同心協力肅我國法,揚吾皇之恩,振大明神威!」

  「是、是,大人說的是。」

  隨後,羅宏擎帶著黃茳、陳生駕一艘鷹船直奔龍江澳。

  路上,他思考著眼前的問題。

  自禁海令後,海上走私就屢禁不止,周邊國家的一些貢使和隨員為了私利,夾帶十倍於貢品的私貨,在中國市場出售,再瞞買中國貨物回國,牟取高額差價。

  更可惡的是,這些貢使大多是番商偽裝,他們攜帶武器,私闖海岸,遇到百姓或商家就強買強賣,遇到我方官兵則亮出貢使身分,讓人無法查驗。如今,自己在任上,絕對不能讓他們胡作非為!

  不過他很好奇,琉球貢使不是英武介太郎嗎?雖說像琉球這樣的小國更換貢使是常有的事,可如今才幾個月怎麼又多出一個了呢?

  中山狼!他想起老友透著玄機的詩句,再次感慨英武介太郎竟然正是二十年前曾橫行大海、令無數往來船商和沿海民眾聞之喪膽的大海盜中山狼!

  關於中山狼的傳聞歷來很多。二十年前,日本掌握實權的大將軍足利義滿為了贏得明太祖的信任,並與明朝建立永久的友好關係,說服日本天皇下詔剿滅長期作亂東海的海盜頭目中山狼,並查封了其日本的家族事業。

  多年來,人們都以為中山狼早已葬身大海,可如今看來,這傢伙非但沒死,還改頭換面流落琉球,潛心經營多年後,騙取了琉球國王的信任,出任重臣,並心懷叵測,欲謀琉球王位……

  由於全副身心都在突然出現的棘手問題上,他暫時忘了嘯月。

  在龍江澳,他見到了琉球等三國貢使,並查驗了他們的貢使公憑。

  果真,英武介太郎正是琉球貢使之一,而與他互指為假貢使的是一位叫宇川的中年男子,這人個性急躁,遠不及英武介太郎深沉,身上有一種固執的武士氣息。

  琉球的八艘貢船中有五艘是英武介太郎帶來的,三艘屬於宇川,而他們兩人都持有合法的本國貢使公憑和金葉文表。

  而兩位貢使各執一詞,堅持自己是真,對方為假。宇川直指英武介太郎對琉球王不敬,企圖篡奪琉球王位,半月前已經被琉球國王下令軀逐出境,沒想到他竟在自己出使的半途中殺出來冒充貢使,企圖混淆視聽。

  而英武介太郎則堅持說,宇川是冒充的假貢使,自己才是真正的貢使。

  羅宏擎發現宇川的話與老友密函中所言之事不謀而合,但為了查明底細,他決定暫不露聲色,讓琉球兩貢使一同入港,下榻行館,但每位貢使只能按規定帶兩艘貢船同行,其餘船隻留在原地等待大明朝皇帝詔令。

  他有種直覺,英武介太郎選擇在這個時候重返大海,絕對是有備而來,他得小心查出隱藏在這真假貢使之間的玄機。

  等一切安排妥當後,已是破曉時分。

  這時,他才想起與嘯月的約定,並為自己忙碌中忘記派人到秦氏通報一聲而懊惱不已,然而,他心裏的那份遺憾也只有自己能夠體會。

  清晨,他又去查看了各朝貢國的貨船,封鎖了暫不得入港的琉球貢船。

  離開龍江澳前,他在海邊等待各國貢船起錨。

  迎著涼涼的海風,放眼煙波浩渺的遼闊海域和蜿蜒的沙灘,他想起了昨天在沙灘上的嘯月。

  他渴望早點見到她,弄明白昨天她對楊大人說的那番話僅僅是為了幫他脫困,還是真的承認了他們的婚約?

  不知昨晚她等他了嗎?

  沒等到,她有沒有感到失望和生氣呢?

  手下意識地抓起一把沙捏在掌心,細小的沙粒立刻從他的指縫間滑落,再張開手掌時,掌心裏的沙粒所剩無幾。

  他覺得有趣,再抓一把沙攥緊,得到同樣的結果,於是他再抓起一把,不再攥緊拳頭,而是張開手掌。結果,沙粒不再流失,在他的手心眾成了小山。

  看著掌上的沙堆,他腦子裏靈光一閃:嘯月不正是他的沙子嗎?

  當他越想把她緊緊地攥在手心小心保護時,她就逃得越快,離得越遠。那麼如果他不要攥緊她,就像此刻的沙子一樣,任其輕鬆地留在那裏,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既安心又安全地留在他的掌心呢?

  豁然開朗的瞬間,他明白了自己過去的愚蠢。正是因為他一再強調要約束她、改變她,才將她嚇跑了。

  看著眼前廣闊的沙灘,他的心情起伏不已。

  嘯月就像這些沙子,喜歡寬鬆自在的四處翻滾,渴望自由明亮的陽光空氣。如今,他要做她的沙灘——不缺少陽光雨露的沙灘,他要給她自由安全的空間,讓他的沙子永遠不離開他!

  他抖落手中細沙,對身旁的正副千戶長說:「這裏交給你們,要謹慎防守!」

  「卑職遵命!」兩個千戶長連連點頭。

  羅宏擎直奔鷹船,命令黃茳、陳生。「上船!」

  「大人,不等他們了嗎?」

  「不等了,他們既然可以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這裏,就能從這裏到泉州!」他跳上了船,此刻,他心裏唯一的想法是立刻見到嘯月,將他的想法告訴她,無論如何要說服她嫁給他!

  兩個侍衛也隨之上了船。

  小巧的鷹船旋即轉舵升帆,往泉州全速而去。

  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當他才把船停靠在水關,還沒進戒然居,就得到了一個口信:秦大東家請大人速去秦氏商號!

  聽士兵說得緊急,羅宏擎不敢耽擱,來不及更衣就立刻趕到司衙找到孫大人和正在堂上的楊大人,將三國貢使的情形通報了他們,然後立刻前往刺桐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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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擎!」一見到他,秦嘯陽當頭一句話就將他驚呆了。「嘯月失蹤了!」

  「失蹤?!」羅宏擎恍惚間覺得惡夢重現。「她……又逃婚了?」

  秦嘯陽對他低喊。「老弟,嘯月昨晚等你一整夜,逃什麼婚?」

  「昨晚我在龍江澳,無法趕回來。」羅宏擎定定神,坐在一張椅子上,全身因這驟至的壞消息而緊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嘯陽喚過站在門邊的五兒。

  雙眼紅腫的五兒抽泣著將姑娘失蹤前後的事復述了一遍。

  清早,一夜心緒不寧的嘯月早早就起了床。

  她很想去戒然居找羅大哥,質問他昨晚為何失言爽約?可又因為惱他如此疏忽自己而賭氣不去。可是她也不想在家裏接受每個人詢問關心的目光,於是吃過早飯後,她就拉著五兒逛街去了,兩個護院也按吩咐跟隨在她身後。

  泉州城的建築帶有濃郁的古越鄉土氣相中原文化特點,青石路面光潔平整,兩邊是鱗次櫛比的房屋,由於漲chun潮時正是跑船的好季節,內陸各地的大小商船不斷進出,使得街上行人如鯽,車輛穿梭。

  赤腳的搬運工們露出古銅色的上身,肩扛車拉,忙碌地裝卸著貨物。

  當她們走在一條連接倉庫和專用碼頭的小街時,意外發生了。

  先是一輛貨物堆得很高的木板車突然從側面岔道竄出,接著對面也奔來一輛拉著長形木箱的板車,兩車的車輪碾壓在石板路上發出沉重的噪音。

  「姑娘!」看到兩車奔來,五兒來不及細想就將走在中間的嘯月猛地推開。

  毫無防備的嘯月被五兒猛力一推,向後跌倒在一家外牆由磚石混徹、兩端屋脊翹起的金鋪門下。

  護院本想過去扶她,可那兩輛裝滿貨物的車子擋在道中間,拉車的人被堆高的貨物擋住,看不見。

  而由於路窄,兩輛搶道的板車發生了碰撞,拉車的人互相叫駡著,最後是拉木箱的車先通過,接著堆滿貨物的車也跟隨其後離去。

  等車子過去後,他們匆忙跑到嘯月倒下的地方,卻再也找不到她了,只好回來報告。

  秦嘯陽聞訊即帶他們再到金鋪詢問,並將鋪子搜了個遍,仍什麼都沒發現。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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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1 00:49:1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木箱?車上拉著長形木箱!

  聽完經過,羅宏擎對這個細節尤為注意,詢問道:「看清拉車的人嗎?」丫鬟、護院都搖搖頭。

  「描述一下車和木箱!」羅宏擎的面色陰沈得猶如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知道長形木箱是最重要的線索,因為在那麼短暫的時間內要將一個人帶走,那種長木箱是最方便的工具。他相信嘯月一定是被裝進裏面載走的,否則怎會車過人無蹤?

  可是聽了他們的描述,他的心涼透了。在泉州,那是隨處可見、最普通不過的木板車和長木箱,要找出作案的車輛,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是從所發生的事情來看,他確定這是針對嘯月而來的綁架行動。第一輛板車是為了將她與其他人分隔開,第二輛板車才是真正將她帶走的黑手。

  無論如何,長形木箱是一條重要線索,他一定要找到它!

  秦嘯陽愁眉不展地說:「嘯月從來沒跟人結怨,是誰想抓她呢?」

  對此,羅宏擎同樣深感困惑,他也想不通究竟是什麼人要如此三番兩次地加害嘯月?而她現在又在哪里呢?

  念及她的處境,他心頭如有千萬根針在紮,可他必須保持冷靜!

  「大哥,這事不要聲張!」他站起身看著秦嘯陽。「以防綁架者狗急跳牆。目前大哥要幫我盤查出海的船,絕對要堵住出海的路!」

  整整一天,他全力查線索。然而,泉州城的街道縱橫交錯,嘯月消失的那條小街正位於數條小道的交叉口,無論從哪條通道,都能直達河邊,如果有船接應,劫匪要逃脫是很容易的。

  唯一讓他鬆口氣的是欽差楊大人突然決定提前回京了,他的女兒自然是與他同行。

  雖然得知這事時,他有點吃驚,但送走他們,少了楊姑娘的熱情追隨,他感到輕鬆自在,也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尋找嘯月。


  一場春雨將泉州的街衢、水埠和碼頭都籠罩在煙霧裏,也將羅宏擎的心籠罩在陰雨苦寒裏。

  嘯月失蹤已經一天一夜了。上次她被綁架的事情還沒有查清,如今又再度遭遇同樣的厄運,這如何能不教他深感自責和憂心如焚呢?

  幾位貢使已經安置在行館裏,等待朝廷確認後,市舶司才能核發進京公憑。

  雖然琉球兩位貢使之間的劍拔弩張、唇槍舌戰多少影響了這次貢使團的迎接,但對羅宏擎來說,他不著急,他要利用這個機會查明英武介太郎的真正動機。

  另外此刻他也無暇顧及他,因為找到嘯月才是當務之急!

  早上,送走楊大人父女,到司衙與孫大人簡單交談幾句後,他回到了戒然居。

  「大人想去哪里?」

  看到羅宏擎一回到居所就快速脫去官服,換上便裝,用黑色絲帶將袖口綁住,還在腰間插上數把飛刀時,陳生好奇地問。因為這樣的裝扮意味著他們要外出,並將會用到功夫。

  「南灣小碼頭。」羅宏擎簡單地說,沒提自己隱約記得在那裏見過長形木箱。

  黃茳、陳生也不多問,立即取來雨具。

  泉州除了秦氏碼頭外,還有不少小碼頭散落在周邊,那都是提供內陸航線的船舶使用的。通常那些碼頭停的船都不會很久,有的僅僅一夜,上下貨物後就離去。但也正因為停靠這裏的船隻多速去速來,因而這些小碼頭是最難管理的。

  南灣碼頭是所有小碼頭中最大的一處,位於城外。

  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他們的裝扮跟當地漁民沒什麼兩樣了。有誰會知道這三個冒雨趕路的男人中,竟有提舉大人呢?

  雨並不大,但街道已是全濕了。陰雨綿綿中,一向繁忙的街上行人稀少。然而羅宏擎知道,這寂靜的街道並不意味著碼頭的平靜,因為這樣的雨天是最適合船運的。小雨無風,船既可行又很安全,是商船出行的最佳日子。

  雖說出海的路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刺桐港也被秦嘯陽嚴密看住,但內陸河道眾多,小船進出頻繁,而他不確定綁架者是否會將嘯月帶往內陸,再加上他記起以前好象在南灣碼頭見過五兒說的那種長木箱,因此他必須親自去看看。

  來到南灣碼頭,只見狹窄的碼頭擠滿了船。一眼望去,儘是沖天的桅杆。

  「嚇,好熱鬧!」陳生驚呼。

  羅宏擎一雙銳目透過濛濛細雨察看著四周。忽然,他目光定住,身軀緊繃。

  「大人,發現了什麼?」黃茳立即驚覺地詢問,陳生也靠近了他。

  「看那兩個腳夫!」

  黃、陳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兩個男人正合力扛著一隻木箱從河邊走來。

  「怎麼?那腳夫不對嗎?」

  「木箱!看他們拾著的木箱!」

  木箱?兩人再看,仍未能發現蹊蹺,那不就是閩南人家嫁女兒時常做陪嫁用的長條櫃嗎?有什麼好驚訝的?

  羅宏擎提醒道:「嘯月失蹤時,出現的一定就是這種長木箱!」

  「對,五兒和秦家護院說的就是這種箱子!」陳生恍然道:「攔下他們吧?」

  「不,跟蹤他們!」羅宏擎冷然道。

  石頭路面在小雨中十分滑溜,可是前頭拾木箱的人走得很穩當,腳步也很快。

  羅宏擎三人遠遠地跟著,看著他們上了石坡,進了一幢獨立于海邊石崖下不起眼的石屋。

  這一帶地勢高,樹大坡陡,較為隱蔽,加上附近同類的石屋實在太多,是以他過去來南灣時,從來沒注意過這幢老屋。

  「走!」他一揮手,三人悄悄地靠近屋子,聽到裏面有說話聲,但聲音模糊,聽不清楚。

  正想再靠近點時,突然門一響,這次出來的是三個人,卻沒了長木箱。

  「我的媽呀,三個怪人!」看到這三人,陳生低呼。

  羅宏擎和黃茳也是一怔,歪嘴、獨眼,朝天鼻!好獨特的相貌!

  那三人根本沒想到自己已被人跟蹤,將門鎖上後就往山坡下走去。

  「走,進去看看!」羅宏擎率先往屋裏走去。

  擰開門鎖進了屋,屋內什麼人都沒有,長木箱子就擱在屋角。

  羅宏擎走過去掀起箱子蓋,裏面是空的。

  「大人,快來看!」裏面傳來黃茳的喊聲,似乎發現了什麼。

  他放下箱蓋,走進黃茳所在的小屋。那是一間看似儲藏室的小房間,一堆沉重的舊帆布已經被黃茳掀開,帆布底下露出了兩枝烏黑的舊火銃。

  羅宏擎抓起一把細細查看,發現是與在那艘欲綁架嘯月的船上找到的那支同一式樣的的火銃,看來這是同一夥人。

  「快,去追那三個人!」他急切地轉身欲走,卻驀地看到屋角草席堆上的一點異色,走過去撥開席子,只見一隻潔白如玉、泛著淡紫色的海螺出現在眼前。

  「海螺!秦姑娘!」緊隨他身後的陳生驚呼,這是不久前他才替大人給她的東西。

  如今東西在這,說明她人來過這裏,而他們三人都相信,嘯月絕對不會輕易扔掉羅宏擎送給她的東西!

  「難道秦姑娘……」黃茳也一臉沉重,擔憂秦姑娘已遭毒手。

  「不!她不會死!」羅宏擎撿起海螺握在手心,絕不相信嘯月會死!

  雖然就在不久前,那名他們在天妃宮翼殿抓獲,並被說服做了內線的漁民正是被人發現死在沉人大海的竹籠裏,但他還是不相信嘯月會遭到同樣的厄運!

  「黃茳,你速去找孫大人調幾人來暗中監視這裏,不要放過任何可疑人等!」他沉聲命令道:「陳生隨我來,追那三個人!」

  他們立刻分頭行動,以他們的功夫,在認清目標後行動就容易多了。

  不過轉眼間,羅宏擎與陳生已經追上了那三個人。可是他們已經上了一艘升了帆的木船,正在起錨離去。

  「別驚動他們,跟上!」羅宏擎低聲說。

  他要以他們為餌,找出嘯月的下落!

  往身邊掃了一眼,他率先跳上了旁邊一艘正要離岸的小船。

  「船家,請幫忙送我們一程。」陳生上船後對那個掌船的中年男人說。

  那男人猶豫不決。

  他立刻取出一錠銀子。「這是報酬,你先收下。」

  那男人接過銀子。「兩位要去哪里?」

  「跟上那艘船。」陳生指著正離開碼頭的木船。

  男人沒再問,將銀子塞進懷裏後,將舵一轉,對船上的人喊:「打槳掛帆!」

  小船立刻轉頭離開了河岸,跟著前頭的帆船前進。

  雨幕混合著海霧將天地變得十分迷離混沌,但羅宏擎仍看得清楚,前頭那船居然是往刺桐港去,他的心因此而激動,難道嘯月就在那裏,在她自家的港口?

  而更加令人想不到的事出現了。那艘船居然在巨大的琉球國貢船「成至號」船尾停住了。

  昨天羅宏擎還弄不清,為什麼成至號要停在所有船舶的後面,如今他明白了,那是為了方便他的嘍囉們從船尾偷渡貨物!

  「那是貢使團的船!」站在他身邊的陳生也看出了。

  但是因隔得遠,加上海上的水霧太大,看不清他們是怎樣上的船,只看到那艘小船很快就轉頭離開了成至號,沿路返回。

  「靠近他!」站在船頭的羅宏擎低聲命令。

  陳生向船家轉述了他的命令。

  小船立刻迎著對面的木船航行。

  「喂,老小子,靠這麼近,你不知道會撞船嗎?」當兩船十分靠近時,船家才轉舵避開,而對面船上傳來罵聲。

  「對不起,對不起,霧太大,沒看清。」船家連連賠禮。

  兩船擦身而過,大家都看清了對面船上掌舵的人,那是個獨眼男人。

  「嚇,一隻眼睛也能掌船啦?」這方小船上有人打趣地說。

  對面立刻傳來反駁聲。「一隻眼怎麼了?獨眼看穿天下……」

  聲音在海風中散去,但羅宏擎已經知道,那船上此刻只有那個獨眼一人,他對陳生比了一個動作。

  陳生立刻指著左邊對掌舵的男人說:「船家,請送我們上那艘船去。」

  小船應聲回轉,往左邊而去。

  當看到眼前雄偉的戰船時,船家十分驚訝,再見戰船上的士兵放下軟梯,對著一直站立在他船首的男人喊「大人」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幫助的人是提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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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至號的貨艙內,嘯月被綁著手腳,塞著口放在一堆貢品中。

  她是天亮前被偷偷運上船來的。

  也許是因為她很「配合」,那三個男人雖不理她,但說話並不避諱她,因此從他們粗魯的言談間,她驚訝地得知自己竟是一件「禮物」!

  禮物?!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成了「禮物」,也不知道這些人要把她送給誰?

  當她在街上摔倒時,後腦被擊了一下,就失去了意識,等她醒來時已在一間亂糟糟的儲藏室內,嘴巴被塞住,手腳被捆住,五兒和護院們都不知所蹤。

  她立即明白自己再次遭到了綁架!

  因為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她並不十分驚恐。她動動身子,發現除了被捆綁的地方及後腦勺很痛,頭有點暈外,其他還正常。

  她相信羅大哥和哥哥得知她失蹤後,一定會全力來救她,如今她只要保持足夠的耐心和信心等待營救就好,所以她不會反抗,因為她知道落在這些人手裏,任何反抗都沒有用,只會招來殺身之禍!

  直到傍晚時她才見到了綁架她的人,那是三個她從未見過的長相古怪的男人。當他們碰觸她時,她敢保證,上次想要抓她的人正是他們。

  他們動作粗野,嘴巴更不乾淨,一開口就是咒駡,也不知罵的是誰。

  「你們為什麼抓我?」當他們取下她嘴裏的毛巾,喂她吃飯時,她問。

  但沒人回答,長了張歪嘴的男人只是將手裏的食物塞進她嘴裏,朝天鼻和獨眼則守著門口,等逼她吃完後,再用毛巾堵住她的嘴,然後到外面房間去。

  「醜八怪!狗東西!」她在心裏反復咒駡著他們。

  一整晚她都不敢合眼,害怕睡著了會發生什麼事。她的整個心裏都是羅宏擎的身影,她思念他,渴望他早點出現,像上次那樣來救她!

  「羅大哥,快來救我!」她不斷地在心裏祈求,她好想摸摸系在腰間那個羅大哥送給她的瓊玉紫螺,據說摸著它祈禱,海螺娘娘就能顯靈幫忙。

  可是手腳被捆,就連這小小的願望都無法達成,這讓她十分沮喪。

  「羅大哥,快來吧!」她對著黑夜無聲地呼喚,此時此刻,她對羅宏擎的怨氣早已煙消雲散,在危難關頭,她心裏想的全是他對她的好。

  天亮前,那三個男人又出現了,她根本來不及反抗就被他們抬起,扔進了一隻長條木箱內。

  她的身子因撞擊在堅硬的木板上而傳來劇痛,緊接而來的搖晃、顛簸讓這疼痛一直延續並擴大。最可怕的是,當長木箱的蓋子一關上,她覺得自己像被放置在一具棺材裏。

  他們要把我帶到哪里去?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她驚懼地想,難道自己真的會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掉嗎?再也見不到家人、見不羅大哥了嗎?

  心臟因極度的恐懼而緊縮,她四肢冰涼,腦袋發麻。但她克制著驚慌,在黑暗中鼓勵自己鎮靜,她得設法自救,絕不能就這樣消失!

  外面傳來那三人的對話,她聽見他們說要把她送給「成至號」的老大。

  老大?誰是老大?她詫異地想,難道她這個「禮物」就是要送給這個「老大」嗎?而她從來沒有聽說過「成至號」這個名字,為什麼它的「老大」要抓她?

  疑問重重,可是無人能解。

  幾經顛簸和碰撞,在她確定自己一定已經被這個可怕的「棺材」撞得渾身瘀青時,蓋子被揭開了,朝天鼻粗魯地將她提出來放在甲板上。

  她張大眼睛往四處打量,雨已經停了,但眼前依然是煙霧彌漫。

  圍在她身邊的除了朝天鼻和歪嘴外,還有一個沒見過的壯漢,但少了獨眼。

  能離開那缺少空氣的「棺材」讓她感到稍微心安,可是一看到大船,她的胃部就不舒服,可怕的暈船經歷讓她記憶猶新,然而她沒有選擇。

  壯漢跟那三個綁架者在低聲說話,那些言詞溜進了她的耳朵。原來這就是琉球國的貢船,她看了看這艘規模不小的大船,難道自己要被帶到琉球去嗎?

  「去,把她關到貨艙去!」壯漢對朝天鼻說,打斷了她的沉思。

  「那裏不都是貢品嗎?」朝天鼻問。

  「正因為如此才要把她關到那裏去。」壯漢瞥了她一眼。

  「在龍江澳官軍已經查驗過貨艙,以後不會再有人來巡查,所以老大說將她藏到那裏最安全。」

  他們要把她關起來,怎麼辦?!

  嘯月急切地轉動著腦子,可是來不及了,那朝天鼻和歪嘴已經抱起她走下舷梯走進貨艙,把她扔在貨物堆裏就關閉艙門走了,只將黑暗留給了她。

  坐了很久,她的眼睛才適應黑暗,加上天亮了,她漸漸地看清了身邊的景物。

  這裏果真是倉庫,堆放了許多箱櫃,但最引入注目的還是那些五顏六色的巨形蠟燭,她想那一定就是琉球國給明朝皇帝的貢品。

  難道他們要把我送進宮去引喔,不行!我不能束手待斃!

  她艱難地站起來,雙腳跳著在艙內尋找能將割斷捆住手腳繩子的工具。

  終於,她在靠牆的地上看到一把船斧,那不正是她想找的東西嗎?

  她欣喜地跳過去,背靠牆壁坐下,慢慢抓起斧子,用麻木的指頭一點點將斧口移到手腕間的繩子上,然後開始慢慢磨擦,並謹慎地傾聽著四周的動靜。

  皇天不負苦心人,繩子終於斷了!

  雖然斧子的刀口也劃破了她的肌膚,但她毫不在乎,甩甩被捆綁了一天一夜的胳膊後,她拉掉嘴裏的毛巾,再用船斧將腳上粗粗的繩子割斷。

  她終於自由啦!

  動動麻木的嘴巴,她站起身跳了跳,感覺很好。現在,她得想辦法逃跑!

  推推厚重的鐵門,但鐵門從外面被鎖上了,根本不可能出得去,她再四處尋找。

  可是大大的貨艙裏居然再也沒有其他出口,舷窗又都離地面頗高。

  「見鬼!」她懊惱地四處尋找可供墊腳爬上舷窗的東西,然而滿艙內唯一能用的似乎只有那巨大的彩色蠟燭。

  於是她抱住一根靠近窗口的蠟燭,想將它放倒。沒想到那根蠟燭好重,她抱不起。她再加大氣力,它還是文風不動,這下引發了她的好勝心。

  「什麼嘛?欺我小女子沒力?」

  她不滿地對著一人多高的蠟燭皺眉,然後使出全力將蠟燭推倒,本想讓它順著牆壁慢慢倒下,不料那根蠟燭竟猛地倒下,並在發出一聲悶響後從中間斷裂了,將嘯月嚇了一跳。

  幸好因為是蠟,發出的聲響不大,但她還是豎起耳朵聽了聽,確定外面甲板上沒有任何異動才放下心來。

  湊近斷裂的蠟燭,她看到裏面露出烏黑的東西。

  這是什麼?她撥開蠟燭碎片細看,沒想到竟是大佛朗機炮!

  怎麼貢品裏會藏著火器引她震驚地看看貨艙內的巨燭,百思不得其解。這都是要進貢給皇上的貢品,是給宮裏照明用的蠟燭,為何裏面會有火器?

  再逐一察看那些色彩美麗,製作奇特的巨型蠟燭,用手試試,每一根蠟燭都很沉重,她斷定這些蠟燭裏都藏著火器!

  這是倭人的貢船,一旦這船進了京……

  她渾身一顫,驚覺地想起綁架自己的這些人行為詭異,想起以前在天妃宮翼毆發現的秘洞,想起海上的倭寇海盜。

  老天,倭寇要謀反?!她不安地想,得把這裏的秘密告訴羅大哥才行!

  可是,她要如何告訴他呢?

  就在這時,甲板上傳來腳步聲,她來不及細想,只能先找個地方躲藏。

  接著鐵門開了,艙內更加明亮。

  「咦,人呢?」

  一聲驚呼,躲在巨燭後的嘯月頭皮一麻。

  又有人驚呼。「看,繩子!還有蠟燭!糟了,她發現火器了!」

  「他媽的,死丫頭割斷繩子跑了!」

  一陣紛擾的腳步聲響起,聽不出是進還是出。

  「蠢貨!連一個女人都看不住!這裏是鐵閘封門,她如何能逃?」

  一個陌生而低沉的聲音罵道:「仔細搜,她一定就在裏面!」

  聽到叫駡聲散開,嘯月趕緊往更黑暗的地方躲去。可是她知道躲不了多久,因為畢竟地方就這麼點大,他們早晚會發現自己。

  她悄悄地往最大光源處偷看,那裏是洞開的艙門,如果能溜出那道門,那她或許還有逃生的希望。

  於是她有計畫地往門口挪動……

  「老大,不好啦,市舶司提舉大人來了!」

  一聲驚叫讓艙內立刻氣氛緊繃。

  「他娘的,這時候他來幹嘛?找死!」被稱作老大的男人罵道:「快,你們把那蠟燭和火器收拾好,找到那女人,看住她!」

  說完,他匆匆出去了。

  是羅大哥!羅大哥來了!

  嘯月驚喜地想,她一定要跑出去,哪怕他救不了她,她也得向他示警,告訴他這船上有危險!

  主意已定,她悄悄地從黑暗裏探出頭來,看到朝天鼻和歪嘴正合力收拾摔斷的蠟燭,另外兩人則抬著那只大佛朗機炮往角落裏去。

  這是個好機會!

  說時遲,那時快,她悄無聲息地溜到門邊,大步躍出艙門後往甲板上跑,一邊用盡全力大聲喊:「羅大哥,貢品蠟燭裏有火器!羅大哥,貢品藏火炮——」

  她的聲音在細雨如絲的海面上回蕩,傳出很遠,可惜她根本連羅宏擎的面部沒看見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聲音都卡住了。

  「該死的女人!」一雙兇惡的眼睛看著她,一張令人驚駭的紫銅臉面對著她。「妳是要我掐斷妳的脖子,還是老老實實閉上妳的嘴?」

  嘯月無法開口,她的臉漲得通紅,只覺得呼吸困難。

  而此刻船外傳來羅宏擎宏亮的聲音。「琉球貢船隨員聽著,本司乃泉州市舶提舉羅宏擎,奉吾皇之命勘驗邦國商船,請立刻放下浮板容本司上船!」

  因為羅宏擎目前乘坐的是巡航戰船,體積比成至號小了很多,如果成至號不垂浮板,他無法上船。

  而紫銅臉自然知道自己的優勢,也相信秦嘯月的喊聲已經傳人了那位提舉大人的耳朵,而姓羅的小子故作不知無非是為了欺瞞他,好讓官兵上來拘捕他。

  哼,他一生行詐大海,難道這點詭計還看不出來嗎?

  但他也知道這裏是誰的天下,於是低聲命令手下。「起錨!立刻開船!」

  可是當他的帆才升起,羅宏擎就意識到他想溜,立即下令用貓爪拉住他。

  當即,一根根套著鐵貓爪的纜繩拋向成至號。

  但船上的惡賊也不笨,立刻大喊:「升全帆,開船,砍斷纜繩!」

  隨即他攫著嘯月上了甲板,捂著她的嘴將她壓在胸前,對已經靠近成至號的軍船嘲笑道:「噢,提舉大人是嗎?想上船?來啊,老子知道你是為這小妞來的,可如今這小妞是老子的人了!」

  看不見羅大哥又說不了話,嘯月又氣又急,再聽他用如此不堪的語言侮辱羅大哥,心頭的怒火更熾,她不顧一切地提起膝蓋用力往他頂去。

  「呃——該死的女人!」小腹的劇痛讓紫銅臉怒氣勃發,他揮手一拳往嘯月打去,嘯月應聲暈倒在甲板上。

  「嘯月!」羅宏擎的呼喊傳來,可是嘯月聽不到了。

  與此同時,成至號砍斷了軍船上拋來的纜繩,加快了速度。

  「旗兵,發作戰信號,調永昌號、麒麟號支援!」羅宏擎鐵青著臉發出命令。「陳生,上岸傳我令,限制琉球貢使外出,再帶一艘連環船火速趕來!」

  隨後他躍上舵台,親自接過舵盤掌握船行方向。

  幾束色彩不同的煙火伴著尖銳的哨音飛上天空,戰船靠岸,陳生跳上了岸,戰船隨即掉頭,往成至號逃逸的方向追去。

  成至號體積雖大,速度卻不慢,尤其急於逃命時,就更加不顧一切地加速了。

  巡海船船身小,速度更快,回轉也靈活,很快就縮短了與成至號之間的距離。

  羅巨集擎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的目標,不給他任何逃脫的機會,一大一小兩艘船在大海上競相追逐,海岸線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他娘的,來吧,老子今天就陪你這不怕死的大人玩玩!」見全力航行了這麼久都無法甩掉那艘小船,紫銅臉對著大海狂吼。「火炮手,給老子轟了他!」

  隨著他的吼叫,成至號上配備的大佛朗機炮開火了。這種炮射程遠,可達五六公里,還有準星、照門等設置,並可調整射擊方向,是目前最先進的火炮。

  當炮彈呼嘯而來時,羅宏擎知道這次海戰避免不了了。

  可是由於軍船上配備的主要是虎蹲炮,其發射的彈程遠不及大佛朗機炮,於是他靈活地轉動舵盤避開對方的火力圈大喊:「舵手接舵!」

  身後的舵手立刻接過了他手中的舵輪,他站在船頭火炮旁大聲命令:「拉帆!加速!貼近他,讓他的炮火變成死炮!」

  他熟悉大佛朗機炮,過去在西北帶兵時已經見識過這種炮的威力,知道它的優缺點。不過在海上,他還是第一次正面與它較量。

  猛烈的炮火在大海上激起巨大的水柱,平靜的海面霎時如同沸騰的沸水,水波激蕩,白浪滔天,無論是大船還是小船都在波濤中激烈起伏。

  炮彈的爆炸聲和船隻猛烈的搖晃起伏將嘯月喚醒,她渾身早已濕透,冰冷的海水和震耳欲聾的炮聲提醒了她眼前的處境。

  她忍受著渾身的不適爬起來,伏在船舷邊,任令人窒息的海水劈頭蓋臉打在臉上,任顛簸的船身將她的五臟六腑搗碎,她只想看著他,看著那艘她熟悉的軍船,因為她知道她的羅大哥就在上面,他是來救她的!

  「大人,還擊吧!」看到己方有了良好的開炮機會,有炮手請求。

  「再等等!」羅宏擎反對,因為他怕不長眼的炮火傷到嘯月,他不知道嘯月此刻的位置,因此他無法判斷還擊的炮火應以何處為目標。

  大佛朗機炮還在轟鳴,但炮彈大多落在他們身後,不再能對他們造成威脅。可是巨大的海浪卻時而將戰船拱向浪尖,時而將它壓入濤底,大有傾覆的危險。

  「羅大哥,打他!狠狠打他……」

  站在成至號船舷邊的嘯月終於看見了羅宏擎,她的心雀躍,她的淚直流。

  可是一直不見軍船開火,她明白那一定是羅大哥顧慮她的安危而不願還擊,於是她忍受著所有的不適,挺身高喊。

  風浪和炮火將她的聲音掩蓋,船身大幅度的搖擺使她再次跌倒,但她立刻再抓著船舷站起來,注視著那個屹立在軍船船首的魁梧身軀用力高喊:「羅大哥,開炮啊,不然他會打沉你!」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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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1 00:49:3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儘管嘯月的呼喊並沒有傳出來,可是羅宏擎看見了她,看見了她迎風飛舞的長髮,於是他憤怒地下令:「開炮,轟了他的尾舵!」

  尾舵是成至號這樣的大船最重要的設施,毀了它,必定能迫使大船減速。

  立刻,隱忍多時的虎蹲炮怒吼了,一束束鉛子落在成至號上。

  「老大,尾舵被打斷了!」

  「老大,我們的炮打不著他們!」

  面對這樣的報告,紫銅臉知道今天要想順利逃走很難了,不由狂暴怒吼:「換火器,用火炮燒了他!就是死,老子也得讓他墊背!」

  立刻,一團團帶著火焰的鉛子飛向軍船,然而軍船上的士兵英勇還擊,及時撲滅船上的火,並沒讓他得逞。

  就在這時,前來增援的水師「永昌號」和「麒麟號」趕到了。兩艘戰船上的大佛朗機炮立即開火還擊,成至號再受重創,但仍負隅頑抗。

  當看到站在永昌號上的黃茳和駕著一艘連環船遊弋在附近的陳生時,羅宏擎深感欣慰。再看多處起火的成至號始終不肯就範,他知道如今最危險的是身陷敵手的嘯月,他必須採取主動。

  「陸千戶!」他大聲一喊。炮臺前一名軍官應聲跑來。「這裏由你指揮,不要鬆勁,咬住他!」

  陸千戶響亮地回應後,羅宏擎迅速跳進了陳生駕來的連環船上。

  而他猜想的不錯,成至號上的嘯月此刻落入了瘋狂惡魔的邪惡之手。

  「叫妳的男人停火!」惡魔對著倒在甲板上的嘯月狂吼。

  「不!」嘯月承受著他無情的鐵拳,毅然回答。

  如果說這一天一夜對羅大哥的思念已經催開了她心裏愛的花蕾的話,那麼就在剛才,當她注視著屹立在船頭的羅宏擎時,縈繞在她心頭許久的迷霧終於散去,所有的迷惘、困惑隨之消失,她明白了自己的心,看清了自己的情!

  她早已深愛著那個男人,那個如礁石般頑強、堅韌和冷峻的男人!

  她後悔沒有早點認清自己的心,後悔自己浪費了多麼寶貴的時光!

  如今,有愛在心,何事堪懼?

  「臭婊子!」猛烈的一腳踢在她的肋下。

  一口氣窒在胸中,她虛弱但堅定地往船舷邊爬去,如果這是她最後的機會,那她一定要珍惜它,要把自己對他的愛告訴他,要把自己的遺憾告訴他……

  可是,惡魔不給她機會!

  當羅宏擎拉開連環船上的火器機關,正要解開鐵環時,成至號上一直呼嘯不已的所有炮火突然啞了,就連船上都不再有人叫喊。

  「怎麼回事?」眾人皆感詫異。

  永昌號和麒轔號的火炮也隨之停止了還擊,海面上出現了詭異的沉靜,只有船行激起的波濤「嘩嘩」的響聲。

  就在眾人為這突兀的安靜驚詫不已時,成至號上響起一陣狂笑。

  「羅大人,你不是要這個女人嗎?」高大的船舷邊出現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那變態惡魔竟然將嘯月捆綁著關在一隻竹籠裏,垂吊在船舷外。而籠子裏的嘯月仿佛沒有生命力似地低垂著頭,散亂的頭髮覆蓋了她的臉。

  所有人都驚呆了,羅宏擎更是怒急攻心。

  「哈哈哈!」船上的魔鬼得意大笑。

  「放心吧,她還沒有死,我只是要她乖一點,才輕輕敲了她的頭……」

  心如火炙的羅宏擎忍無可忍,厲聲罵道:「混蛋!拿女人出氣,算什麼本事?有種沖著我來!」

  「我本不想如此,是大人逼人太甚!如今只要大人放我離去,我定將此女好好送還,否則……」

  聽他竟敢拿嘯月來做交換條件,羅宏擎氣炸了肺。「否則你想怎樣?」

  紫銅臉口氣一變,兇狠地說:「否則你的女人就得跟著陪葬!」

  「休想!」羅宏擎義正辭嚴地說:「我今日追逐你不僅為了我的女人,更是因為你在貢品內私藏火器,已觸犯我大明朝法律,且你拒絕本司上船查驗貨物,執意逃竄,還攻擊軍船,如今若想活命,就拋錨放板,束手就擒,絕無其他可商量的餘地!」

  一聽他話語間毫無轉圓餘地,紫銅臉心知傳言不假,如今這位提舉大人執法如山,六親不認,於是他冷然一笑:「那小的只好與尊夫人陰間相伴……」

  說著,他舉起了手中的船斧欲砍斷系在竹籠上的繩索。

  羅宏擎見狀,立刻揚手,一把飛刀直飛船上,射中紫銅臉的胳膊。

  「啊!」他狂叫著持斧砍斷纜繩,竹籠帶著嘯月從高高的船舷直墜大海。

  看到竹籠墜下,羅宏擎心膽俱裂。

  「陳生掌穩舵!」他立於前船大吼,一拳斬斷船上鐵環,借助風勢發力催船,並引燃了船頭火器。

  連環船前後分解,前船順著風勢和他的勁力直駛向成至號。

  就在前船釘在大船上的同時,他向竹籠墜海的浪濤處撲去。

  「大人,不可!」陳生的痛呼無法阻止他。

  此刻他不在乎自己是一軍之帥,不在乎頑敵當前,更不在乎個人安危,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深愛著一個女人,並願為她付出一切的血肉男兒!

  既然他不可能為了她而徇私枉法,那麼如果今天救不了她,他願隨她去,不管前面是地獄還是其他!

  他這一連串的動作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當眾人反應過來時,成至號底部已經開始燃燒,而羅宏擎也隨那只竹籠一道消失在白浪翻天的大海裏。

  「大人——」無數聲呼喊在成至號乘機逃跑中化作了無數憤怒的炮彈飛出,轉眼之間,成至號燃燒在一片火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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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窒息、重壓、黑暗。

  在墜人海水的同時,嘯月醒了,可那讓她生不如死。

  她張開嘴,得到的不是急需的空氣,而是一口口鹹苦的海水。她想掙扎,可是被捆綁著的雙手和狹窄的竹籠阻止了她為自己的命運做最後抗爭的可能。

  這次我真的要死了!可惜我還沒有告訴羅大哥我愛他!這是她意識迷茫中唯一的念頭,隨之,她漸漸沒有反抗的意識,黑暗緩緩侵入她的腦海。

  突然間,有一股力量將她拉住,讓她的胸口更加緊窒疼痛。她看不見,只是模糊地認為,那是陰間的鬼王,因為只有它才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不!不要拉我,讓我平靜地死!她絕望地想。

  隨著那股拉力的增大,她承受的壓力更大,她的肺部和整個胸腔仿佛被熊熊大火燒灼。她希望那股力量消失,讓她快點死,快點脫離那窒息、壓迫的痛苦!

  可是那股力量太大也太頑強,她無法抗爭,於是放棄。

  最後,她的胸口爆炸了,她終於死了?!

  然而,在死亡前的剎那間,她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握持,那是羅大哥的手!

  羅大哥……一抹欣慰後,她不再感覺到痛苦。

  當羅宏擎跳人大海時,唯一的擔憂就是大船掀起的巨浪將竹籠沖走,那樣的話他要如何在茫茫大海中尋找她?

  還好那個竹籠目標夠大,也因為有它,嘯月下墜的速度才沒有那麼快,讓他很快就找到了她。

  抓住籠子後,要弄開它就容易多了。

  當他努力將她從籠子里拉出來時,她的反抗讓他欣喜,因為那說明她還活著!

  可是她的反抗也增加了他救她的難度,幸運的是,她很快又暈過去了。

  此刻羅宏擎真的要感謝她的暈厥。

  借助水的浮力,他將她從竹籠裏抱出,她的長裙沉重地拖著她的身子,他只能緊緊摟住她,用全力劃水,頑強地與波濤搏鬥,為他與她的命運搏鬥。

  終於浮出海面後,來不及觀察四周,他先檢視懷裏的嘯月。只見她雙眼緊閉,臉上全無半點血色,試試鼻息,極其微弱的呼吸讓他心情沉重。

  他匆忙解開她被捆住的雙手,將她托在肩上,踩著水翹首四望。

  環繞著他們的只是海水,浩蕩無邊的海水!戰船和敵船都沒了蹤影,看來他們已經被海浪沖離了剛才廝殺的地方。

  幸運的是前方有塊凸出的陰影,他想那該是個小島,於是他奮力往那裏遊去。

  到了面前才發現那並不是島,只是一塊光禿禿的大礁盤,但此刻他顧不上那麼多了,只要能離開海水就成,初春的海水冰冷刺骨,他必須先救嘯月的性命!

  帶著沉重、冰冷的海水,他將她抱上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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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嘯月漸漸蘇醒,在極度的虛弱與痛苦中也感覺到了一陣舒適,那是來自腹部、溫暖有力但不失溫柔的按摩,隨著那一下又一下的壓按,她吐出了肚子裏積存太多的海水,吸入了潤滑她肺部的空氣,灼燒痛楚的胸口開始冷卻舒緩。

  仿佛躺在溫暖的床上,而不是冰冷的陰間。

  我死了嗎?她遲疑地睜開眼,灰濛濛的天空下一對溫柔耀眼的眸子注視著她,瞬間照亮了她的世界。

  眨眨眼,她張開嘴笑了。

  「羅……大哥!」她不顧身上的疼痛張開手臂抱住他,將臉埋進他懷裏。「我以為我死了?」

  「不,妳不會死!」看到她醒來,羅宏擎如釋重負。為了讓她蘇醒,他使出了渾身解數,如果她再不醒,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嘯月靠在他懷裏低喃,聲音虛弱無比,卻如雨後旭日般將他近日一直晦暗的心照得明亮溫暖。

  他摟緊她,曲起雙腿讓她更舒服地躺在腿上,目光濕潤地問:「很痛嗎?」

  在意識不清時,她一直在喊疼,那一聲聲痛呼早已讓他痛徹心屝。

  嘯月搖搖頭。「看到羅大哥就不痛了。」

  「羅大哥救妳來遲了,妳不怪我嗎?」羅宏擎輕輕擦去她臉上殘留的海水自責地問。

  她蒼白冰冷的肌膚讓他心痛不已,深知這一天一夜她吃盡了苦頭。

  「不怪,是羅大哥救了嘯月,嘯月今後再也不要離開羅大哥。」

  「妳……」他克制著驚喜,低聲問:「妳是什麼意思?」

  嘯月蒼白的臉上出現了動人的紅暈,她垂下眼輕聲問:「難道、難道羅大哥不想要嘯月了嗎?」

  「妳是說真的?」羅宏擎緊盯著她。

  嘯月點點頭。

  羅宏擎頓時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想大笑,想大叫,但最想做的是抱緊她、親她!

  可是他忽然又想到,也許這只是她溺水之後大腦不清醒時的反應,等她恢復正常思維後,一切又會回到原點。

  頓時喜悅驟減,他低沉地問:「為什麼?」

  他的問題讓嘯月一愣,神情悽惶地低喃:「羅大哥不願娶嘯月?」

  「不是。」羅宏擎再次輕聲問:「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因為、因為我喜歡羅大哥……」嘯月回答,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在生死關頭,要說出愛似乎不難,可是在危機消除,兩人面對面時,這個字眼卻卡在她的喉間。

  原以為羅大哥很喜歡她,只要她開口,羅大哥一定會歡天喜地地答應娶她,可是現在,他的表情讓她不再那麼想。

  「羅……大哥……不……不喜歡嘯月了嗎?」她吸著鼻子問。

  羅宏擎低頭看著她,片刻後才說:「羅大哥只喜歡嘯月!」

  「那……那……」嘯月用力咬住了嘴唇,不僅因為冷,也因為她覺得自己真的要哭了,而她現在不能哭!

  她坐起身,想離開羅宏擎,可是海風吹在濕透的衣服上,她打了個寒顫。

  羅宏擎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心裏也很矛盾。

  他渴望得到她的愛,但有過從前矢志娶她,卻失去她的慘痛教訓,他不敢再輕易冀望什麼,尤其在她剛歷經生死磨難、神志不很清醒的此刻,他更得小心地控制感情。他要的是她一生一世的愛、深切不悔的情,否則,他願意繼續等待。

  可是看到她眼裏的淚,他也非常不舍。因此他擁緊她,用自己身上的體溫溫暖著她,輕聲說:「現在我們先不說這事,等回到泉州,妳休息過後,如果妳的想法沒有改變,那時我們再來好好談這事。」

  「可是我要嫁給你!」嘯月輕輕地,但堅定地說:「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要嫁給你!」

  然後她安靜地靠在他懷裏,疲憊地閉上眼睛。

  羅宏擎驚喜地看著她安詳的容顏,難以相信自己竟突然一下就得到了世上最大的幸福,他好想抱著她,大聲對她說,他要她!要她!要她!

  可是,這確實不是表達愛意的合適時間,更不是合適地點。

  如今他們身處絕境,前途堪憂,他如何能在此時想這些事?

  等我,等我把妳帶離危險後,我會告訴妳我有多麼想要妳!他在心裏默默地對她說。

  然後,他的心思快速轉到了他們的生路上。從踏上這塊礁石起,他的全副精力都在救嘯月一事上,還沒來得及看看周圍的環境。

  他知道所有人,包括黃茳、陳生和秦家人一定正在全力尋找他們,但那需要時間,此刻雖然雨早已停了,但天空雲層很厚,隨時都可能再下雨,何況這塊礁石在日暮漲潮時肯定還會被海水淹沒,因此他必須想法子找到更好的棲身之地!

  他輕輕地將懷裏的嘯月放下。

  「羅大哥?!」昏然欲睡的嘯月驚懼地抓住他。

  「別怕,我只是去看看附近有沒有小島,不會離開妳。」他輕拍她的手背,而她手腕上鮮紅的傷口再次刺痛了他的心。

  她需要的不僅僅是休息!他心裏想著,把她穩妥地放置在礁石上,走到礁石頂端往遠處眺望。

  當看到海面上有座小島時,他的心為之振奮。雖然距離稍遠,但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只是他不知道剛從海裏逃生的嘯月是否能承受再次入海?

  他匆忙跑回來,看到嘯月正坐在那裏用手指梳理著糾結的頭髮,浸透海水的長髮在海風中四處亂飛,而她似乎無法將手舉起,顯得有點力不從心。

  褐色礁石、灰暗天空和深色大海映襯著她蒼白的肌膚,使她顯得格外嬌弱。

  羅宏擎走到她身後坐下,捧起她厚重的長髮,笨拙地接替了她的工作。

  「羅大哥?」嘯月倉皇扭身,想避開他。

  長這麼大,她從來沒讓男人替她梳理過頭髮。可是在扭動中,身上的傷讓她不由自主地痛呼了一聲。

  「別動,我會輕一點。」摸著她後腦勺的腫塊,羅宏擎溫柔地阻止她。

  「頭、頭髮太長,我的發帶不見了。」嘯月結結巴巴地說,她作夢也沒想過,一向冷淡刻板的他會替她做這種事!

  羅宏擎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替女人梳頭,可是當他替嘯月做這件事時,心裏卻是愉快的,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

  「沒關係,我有辦法。」他將自己袖口上的黑色絲帶解下,綁住了替她梳理整齊的長髮。

  嘯月摸摸不再散亂的髮辮,心裏很不是滋味地問:「羅大哥以前也為女人綁頭髮嗎?」

  聽出她語氣裏的醋意,羅宏擎想起前不久她因為楊姑娘而大鬧戒然居的事,便笑著輕扯她的發梢。「只有妳!」

  他帶著笑意的話,讓嘯月又是高興,又是難為情,不由紅了臉。

  她不知道為什麼,以前跟羅大哥在一起,她很少有過臉紅心跳的感覺,可是最近卻常常這樣。

  就在這時,一陣海風吹過,嘯月打了個哆嗦。

  「冷嗎?」羅宏擎攬著她的肩問。

  「冷。」嘯月偎近他,渴望從他身上攫取熱源。

  羅宏擎看看大海,再低頭看著她。「可是我們還得下海去。」

  「為什麼?」嘯月猛地回頭看著他,大海的寒冷和風浪她可是領教夠了,不識水性的她如今不僅怕大船,連最愛的大海也讓她心生畏懼了。

  羅宏擎明白她的怯意,知道要她此刻重新回到海浪裏去有多麼困難,可是為了生存,他還是得帶她下海!

  於是他將這塊礁石不安全,他們等待救援的時間難以估計,所以必須遊到另外一邊的島上去的原因告訴了她。

  「你確定那裏不是這樣的礁石嗎?」她憂慮地問。

  看著身下的礁石,她知道他是對的,這裏到了夜裏一定會被海水淹沒。

  可是望著茫茫大海,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顫慄,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承受那種海水灌頂、無法呼吸的痛苦。

  「不,我不能確定。」她美麗的臉上佈滿了愁容,那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羅宏擎的心。

  他真希望自己能有神一樣的力量,將他所愛的女子救出這樣的困境!可惜他不能,因為他只是一個凡人!

  他攬住她的雙肩,讓她拾起頭看著他,嚴肅地問:「妳信任我嗎?」

  嘯月立刻點點頭。

  「很好。那就把妳交給我,我不會讓妳沉下海的!」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宣誓的味道,更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嘯月注視著他的灼灼目光,深深的愛意溢滿心頭,眼淚沖出了她的眼眶。她想跟他在一起,就算死亡也不能將她與他分開!

  羅宏擎滿懷對她的憐愛,用雙手捧住她冰冷的面龐,接住那些晶瑩的淚滴,說出了她心裏的話。「別怕,我會保護妳。就算沉下去,我也會在妳身邊!」

  「羅大哥!」

  一聲抽泣,嘯月撲進了他懷裏。「我不怕,我跟你——下海!」

  羅宏擎抱緊她,親吻著她的頭頂,感覺到自己的眼眶也在發燙。

  這就是他愛上的女子:勇敢、頑強、不屈不撓!

  站在海岸邊眺望大海,大海是溫柔的,那輕風下的波浪如同起皺的絲緞般柔滑而亮麗。

  可是當置身于大海中,那浪潮的任何一點湧動對於不諳水性的人來說無異於驚濤駭浪,尤其對剛剛在大海激流中劫後餘生的嘯月而言更是如此。

  「羅大哥!」一個浪頭打來,嘯月猛地往下一沉,儘管身邊的羅宏擎立刻托住了她的身子,可還是將她嚇得驚慌大喊。

  海水立刻灌入她的嘴巴,她嗆著、喘著,緊緊地抓住羅宏擎的胳膊。

  「別害怕,張開嘴。」羅宏擎踩著水,一手抱著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耐心地教她。「用一般的方法呼吸,不要驚慌,我在妳身邊。」

  此刻,他們已經遊完了大半行程,前方的小島清晰可見。

  開始時嘯月很配合,由他挾帶在身側,按照他的指令抬頭、換氣、呼吸。可是越接近島嶼,漩渦越多,海浪越大,而她的體力也越來越弱,鎮靜隨之不復存在。

  隨著浪潮的衝擊,她仿佛又陷入了窒息、燒灼、痛苦的夢魘。

  冰冷的海水,洶湧的波濤以令她恐懼的力度撲打著她,羅宏擎溫柔的聲音一直在她耳邊響著,那是唯一沒有讓她放棄努力的原因。

  她的眼睛被海水弄得又痛又癢,鼻子吸進海水,也使她非常不舒服,可是每當海水淹沒她,讓她無法呼吸時,他總是及時地托起她,讓她的頭露出水面,並要求她深吸幾口氣。她只是憑藉著本能用力抓著他,以免沉沒。

  終於,在羅宏擎的幫助下,她踉踉艙艙地爬上了那座救命的小島。這裏真是一座小島,有稀疏的樹木,連片的灌木和雜草,雖然如此荒涼,可卻是她的樂土!

  「看,妳做到了!」羅宏擎跪在她身邊抱起她,不願她躺在堅硬的礁石上。

  嘯月啜泣著。「幸好有你在……」

  他的眼中閃爍著贊許相愛的光芒。「幸好是妳!」

  他的目光讓嘯月疼痛的胸腔不再那麼痛,他的讚美讓她覺得所有的歷險都不再那麼可怕。

  她舉起手像他對她做的那樣,替他擦去臉上的海水,內疚地說:「羅大哥,我是你的累贅。」

  抱著她的手臂收緊,注視著她的目光火熱。「不,妳是我的驕傲!」

  「那你娶我吧!」嘯月笑了,失去血色的雙唇彎成了一個美麗的弧形,得到他的讚美讓她將所有的痛苦都忘記了。

  「等我們回到泉州再說,好嗎?」羅宏擎克制著親吻那美麗弧形的衝動,輕聲要求她。

  「不好!萬一我死了,就再也不能說了。」嘯月的聲音虛弱,但十分堅決。

  羅宏擎用一根手指頭抵著她的嘴。

  「不許胡說,妳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

  「那你答應我,回到泉州後,就去我家提親,趕快來娶我!」

  「妳確定等妳回到泉州、回到家後,不會改變主意嗎?」羅宏擎還沒打算告訴她,他們的婚約其實並沒有被取消。

  「不會!我喜歡你!我愛你!」嘯月終於對他說出了盤桓心頭良久的愛。

  她愛他,愛他好久好久了,只是她對愛情的遲鈍讓她錯失了許多機會,如今她絕對不會再放棄他!

  「嘯月?!」

  她的愛語來的如此自然,卻又如此讓他措手不及,讓他心動意飛,他甚至想埋怨她,為何偏偏選在這樣的時刻對他說出他渴望已久的愛語?

  然而,他還是很高興,高興她終於說出了這個神聖的詞語——愛!

  「妳愛我?」他又驚又喜的問。

  「是的,我愛你,羅大哥,嫂子早就知道我愛你,可是我直到失去你以後才知道。」嘯月含淚說。

  「妳沒有失去我!妳永遠都不會失去我!」羅宏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因為高興而破碎。

  「那麼說,你還要我囉?」嘯月張著淚盈盈的眼睛問。

  「要!我一直都要妳,只要妳!」

  激情的話語已經遠遠不能平息心頭的感動,羅宏擎低下頭,吻住了她含淚的眼眸,吮去她的淚水後再一路下滑,吻住了她顫抖、冰冷的雙唇。

  這個吻是驚天動地的,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如同暴風雨到來前天邊一道劈裂長空的閃電,是那樣驚心動魄、如夢似幻又無法抗拒。

  嘯月覺得她的整個身體像被火點燃了,她幾乎忘卻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反應。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用力貼近他,回應著他的親吻。

  這個吻充滿了激情的種子,對羅宏擎來說,是他盼望已久的奇跡,而她熱烈的回應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全新的感受。

  他把她拉近再拉近,他飽滿的唇在她的唇上來回移動,他有意抑制著那被喚起的無邊欲望,可是心中的烈火似乎試圖摧毀他的理智。

  他的手急促又不失溫柔地托住她的頭,急切地想徹底品嘗她,可是,他碰到了她腦後的腫塊,她立刻在他的唇間發出申吟,那不是快樂的申吟。

  他猛地清醒,想起他們目前所處的環境和她的身體狀況,便立即放開了她。

  可是嘯月不願意,她的胳膊依然纏住他的脖子,毫不掩飾渴望他的親吻。

  對她的坦率,羅宏擎笑了,他再抱緊她,讓她的身體緊貼著他,然後溫存地吻著她,輕聲說:「月,今天只能到這裏。」

  嘯月不好意思地笑了,摟著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羅宏擎會心一笑,抱著她站起來,走向小島的高處。

  他的心裏充滿了喜悅,是的,她是他的驕傲,是他的最愛!

  她的勇氣和毅力讓他佩服,她的熱情和率真讓他欣喜,他發誓要好好保護她,終其一生愛她,讓她再也不會經歷像這樣的磨難!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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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1 00:49:5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這是座小島嶼,環繞著它的是大大小小的礁石,島上基岩裸露,尖峰突起,缺乏淡水。但上面有很多植物,其中棕櫚、仙人掌和馬齒莧遍地叢生,山茶花也隨處可見。這些植物顯然是為了適應海上強風的自然環境而長得又矮又粗壯。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一個石洞,洞雖然小了點,但足以遮風避雨。

  「羅大哥,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坐在洞口眺望四周的嘯月問她身後的羅宏擎,後者正忙著準備樹枝生火。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青蛇礁。」

  「青蛇礁?」嘯月想起當初她幫羅大哥畫海圖,請教爹爹和哥哥時,曾聽他們說過這個名字,還說青蛇礁是大明朝海域和琉球海域的分界線。但她從來不知道會是這麼小的一座島,於是她看著茫茫大海問:「這裏離家遠嗎?」

  「遠。」羅宏擎已經將收集來的樹枝架成了堆。

  「你怎麼知道這是青蛇礁呢?」

  「妳看這島的形狀,狹長彎曲,覆蓋了綠色植物,形同青蛇,況且此季風走東南,我們順風而行,逐浪而來。這個方向,如此島嶼僅此一處。」

  「羅大哥真聰明!你也是識海的高手呢!」聽他分析得合理,嘯月稱讚他。

  羅宏擎用打火石在架空的柴堆中打著火,謙虛地說:「我只是強記海圖罷了,可不是識海的人,這些常識還是妳哥哥教我的。要說識海,除了妳哥外,妳姊夫當屬高手中的高手!」

  他的話讓嘯月十分高興,欽佩中不無洩氣地說:「是啊,我姊夫懂牽星術,能聽風辨雨,我爹爹、哥哥和大姊也都很厲害,只有我上船暈船,下海沉海,一點用部沒有!」

  聽她自怨自艾,羅宏擎笑了,招呼她:「過來,到火這裏來。」

  「火?」嘯月回頭,果真看到幾簇火苗正從那些被架空的樹枝中竄起,那正是她目前最渴望的!「嚇,羅大哥好本事,這麼濕的柴也能點燃!」

  她欣喜地走到火堆邊,坐到羅宏擎身旁,趴在他腿上盯著劈啪作響的火焰。

  羅宏擎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面龐,心裏很高興。經過短暫休息,現在她的氣色好多了。可是看到她的手腕,他心一沉,將她扶起靠在身後的岩石上,起身走到一株開著紅花的樹木邊,摘了兩朵碗口大的花。

  走回她身邊,他坐下握起她的手,將新鮮花瓣敷在她手腕上,那裏是繩子和斧子留下的傷。

  由於海水的浸泡和泥沙的污染,傷口已經有點感染了,那紅紅的花瓣一敷上去就火辣辣地痛。

  「不要,好痛!」嘯月試圖將手抽回。

  可是羅宏擎緊緊握著她的手,耐心解釋道:「不行,妳得聽話,這是山茶花,這種花瓣有收斂傷口的功效,敷上後很快就不痛了,而且日後不會留下疤痕。」說著,他小心翼翼地為她包裹好傷口。

  見他如此用心,嘯月心裏暖暖的。「羅大哥,你會永遠像這樣對我好嗎?」

  羅宏擎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微顫,抬頭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會!」

  他的平靜沒能掩蓋他眼裏的溫柔,嘯月心裏滿是感動。

  她看著他俊挺的五官,心想嫂子說的對,她過去真傻,竟然以為嫁給他會失去自由和快樂!

  雖然他確實是個冷漠嚴肅的「大人」,但同時也是個溫柔體貼的「未婚夫」,她那時怎麼就看不清真正的他呢?

  「羅大哥。」她深情地喊他,他抬頭看著她。「我以前好傻是不是?」

  「為什麼這麼說?」

  「那時我害怕嫁給你,卻不知道自己早已經喜歡上你、離不開你了。」

  「沒錯,就這點來說,妳是很傻。」羅宏擎毫不客氣地點頭。

  聽他真的說自己傻,嘯月又不高興了,噘嘴道:「可你怎麼不想想你自己,那時你好冷漠,一見面就喜歡教訓人。」

  「我真是那樣子嗎?」羅宏擎將替她包好的兩隻手腕放在膝蓋上問。

  「當然是。」嘯月身子往前傾,靠在他肩上,甜甜地說:「不過現在,不管你是什麼樣子,冷漠也好、溫柔也罷,我都喜歡你,我要改變你的冷漠,讓你只對我一個人溫柔!」

  對她充滿理想的計畫,羅宏擎既高興又好笑。「我早告訴過妳,我不是冷漠,只是不愛說話,而且,我只對妳一個人溫柔。」

  「哪有,你對那個楊姑娘……」

  可是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羅宏擎用嘴將她的話堵住了。

  這又是一個一發而不可收拾的熱吻。

  嘯月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只知道她喜歡他的親吻,喜歡他用這樣的方式訴說他對她那份獨特的感情。

  「以後不許說她,在我們之間不管是以前還是將來,都不會有其他女人,我也從來沒有對其他女人溫柔過。」當她氣喘吁吁地離開他的唇時,他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暖暖的呼吸讓她想再次親吻他。

  可是他已經放開了她。「現在,妳乖乖坐在這裏把身上的衣服烤幹。」

  「你要去哪里?」

  「找吃的東西。」

  等他走後,嘯月坐了一會兒,暖暖的火讓她很想睡,可是肚子咕咕地叫,這兩天她都沒有好好吃過東西,又跟大海搏鬥,自然是餓了。

  她看看四周,沒有羅大哥的蹤影。

  「不行,羅大哥也累了,我不能等著他來伺候我,我也去找吃的東西吧。」

  說動就動,她撐起虛弱的身子站起來往海邊走去。

  等羅宏擎提著幾隻海鳥回到洞口時,不見嘯月的蹤影,心裏不由著急,想去尋找,又想到也許是女人家的隱私,而這個島很小,如果真有事,她只要一喊都能聽見,不用盯那麼緊。

  於是他坐在火堆旁,將清理好的海鳥插在火上燒烤,又蹲在洞口側面的一叢植物前用小刀往下挖。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將小洞挖好後,嘯月還沒回來,這下他有點不放心了,站起身想去找她。

  而就在這時她笑吟吟地回來了,手裏提著像口袋似的東西。

  「羅大哥,快來看,我們有好東西可以吃喔!」她興沖沖地走上礁石,將手中的東西遞哈羅宏擎。

  羅宏擎好奇地接過她手中的「口袋」,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

  頓時大大小小的蠔仔螃蟹、蛤爬了出來,那可都是美味海鮮呢!

  可是羅宏擎的注意力不在那些美味上,而在他手裏的布料上。

  「羅大哥,快把它們扔進火裏……」嘯月興奮地蹲在地上,將那些蹣跚而去的螃蟹撥進火堆裏燒烤。

  「嘯月!」羅宏擎的聲音有點變調。

  「什麼?」一心只惦著要吃燒烤海鮮的嘯月沒在意,仍嘻笑著往火堆裏投放她的戰利品,頭也不抬地回了一聲。

  「這是什麼?」這次的聲音大了點,隨即一聲驚呼。「妳的褲子?!」

  「啊?」聽到「褲子」,嘯月抬起頭來,看到他正提著那個裝海鮮的「口袋」左右端詳著,不由頭腦發脹,滿臉通紅,跳起來一把抓過那件淺色織物。「是我的褲子又怎麼樣?」

  羅宏擎難以置信地往她身上掃了一眼,語氣不平地說:「妳怎麼可以……」

  「不許說!」嘯月面紅耳赤地阻止他,本能地將手裏的褲子藏在身後,另一隻手則拉著裙子小聲地說:「那下麵的礁石縫裏有好多蠔仔跟螃蟹,我抓不到,只好用褲子……我、我可沒,再說我還有裙子……」

  她站在那裏,手足無措地揪著裙子,原本蒼白的臉上佈滿紅暈,盯著他的眼睛因為羞澀而水汪汪的,那樣子實在是嬌美得不可思議。可是想到這美如天仙般的女孩,居然為了捉蠔仔螃蟹而把褲子脫下來當「魚網」,羅宏擎就忍不住想大笑。

  可是他不能笑,一笑准會惹惱眼前這個已經羞窘不堪的小人兒。於是儘管很艱難,他還是忍著,繃緊了臉對她伸出手。「過來,把褲子給我。」

  嘯月遲疑地看著他,他臉上的震驚已經褪去,現在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火上傳來食物的香味和貝殼燒著的啪啪聲,讓嘯月的肚子再次發出鳴響。她看看火堆上誘人的烤肉,猶豫著是否該按他說的做。

  「快坐下吃!」羅宏擎知道她餓了,走過來將她手中的褲子拿走。

  嘯月看著他。「你沒有生氣?」

  羅宏擎搖搖頭,沒開口,怕一開口會讓笑聲逸出。

  確定他沒有生氣後,嘯月松了口氣。

  「啊,我就知道你會明白的,剛才你只是被嚇著了,對吧?」

  她拉好裙子想坐下,卻被羅宏擎一把抱過去,放在他鋪了樹葉的地方。

  嘯月接過羅宏擎遞給她的海鳥肉快樂地吃著。「嗯,真好吃,羅大哥,你也吃吧,褲子掛在樹枝上,一會兒就會幹了。」

  羅宏擎沒回答她的話,只是問:「妳怎麼弄的?」

  「什麼?」嘯月問,看到他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的那條褲子,便無所謂地說:「那有什麼難的,只要把兩個褲口打上結,撐開褲腰擱在礁石狹縫裏,等海水把這些笨笨的螃蟹、蠔仔什麼的都趕進褲腰後,一收網口,就兜住牠們啦!」

  羅宏擎解開她褲腿上的結,一邊舉到火堆上烘烤,一邊欣慰地想,嘯月果真是上天配給他的女人,她不僅有勇氣,而且夠聰明。

  「羅大哥,你也吃!」就在他心思遊移間,一塊螃蟹肉遞到了嘴邊。

  還沒來得及回答,那溢著香味的海鮮已經進了口,於是他不再拒絕。

  就這樣,他們親熱地坐在火堆邊,分享著彼此的食物和情感。

  等吃飽了,嘯月的褲子也烘乾了,羅宏擎挖出的小洞裏,也開始蓄出淡水,那是這個小島極其珍貴,而他們生存必須的東西。

  用蠔仔殼從裏面取出淡水飲著,嘯月覺得這已經是人間仙境了,有美味海鮮可吃,有甜美的甘霖可飲,有最喜歡的羅大哥相陪,她別無所求。

  她毫不避諱地用自己飲過水的貝殼盛了淡水喂到羅宏擎嘴邊。

  「妳怎麼知道我想喝水?」羅宏擎根本沒法拒絕她的殷勤,但也納悶。

  嘯月笑道:「因為我渴了,你當然也就渴了。再說這裏淡水珍貴,我可不能獨自享用。」

  「沒關係,我讓妳獨自享用。」

  嘯月坐在他身邊,嚮往地說:「羅大哥,我們就在這裏待一輩子也不錯。」

  「為什麼?」她的話讓羅宏擎心裏一熱,轉頭看她,可是她將頭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只看到她光潔的前額。

  「因為這裏沒有人打擾我們,你也不會總在忙,連理都不理我。」

  聽到她語氣裏似乎有抱怨,羅宏擎笑了,側臉在她頭頂親了一下。「不會的,就是回去了,也不會有人打擾我們,我也不會不理妳!」

  可是他的保證並沒有讓嘯月欣喜,她還是堅持道:「在這裏更好,除了天空、大海和岩石,就只有你跟我!」

  她語氣裏的佔有意味是那麼濃,但卻極大的滿足了羅宏擎的男性自尊心。如果一個女人希望只有你跟她在一起不受任何打擾的話,你還能懷疑她對你的愛嗎?!

  因為這份愛,他對他們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天將黑時,海潮上漲,風大浪湧,天空又下起了綿綿細雨。

  羅宏擎早有準備,在下雨前就將火堆移到了石洞裏。

  「這樣的露營,火是必不可少的,它能防止島上的毒蛇或者其他動物入侵。」當嘯月問他為何一定要點火時,他解釋。

  「蛇?」嘯月縮了縮肩,朝他再靠近一些。

  「怎麼,妳害怕蛇嗎?」

  「嗯,就跟你怕毛毛蟲一樣。」她怯怯地說,隨後想到自己提及了以前不愉快的往事,便內疚地說:「你還恨我逼你捉毛毛蟲嗎?」

  羅宏擎搖頭。「不恨,我得感謝妳幫助我戰勝了自己。」

  那一夜,雖然石洞四面透風,外面海潮沸騰,可是因為有羅宏擎在,疲憊至極的嘯月很快就睡著了,可是卻不安寧。

  在她熟睡時,羅宏擎卻未能合眼,他在思考著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為什麼琉球貢使船要劫持嘯月?

  是因為我嗎?他們想從我這裏得到好處?

  想起在對峙中,那個船老大一再用嘯月要脅他的一幕,似乎是這樣。

  可是他又覺得不是,否則他們會在綁架嘯月後很快提出要求,而不是設法將她弄上貢船,更不會在行跡敗露後,一心只想把她帶走。

  要查這事,必須先從南灣碼頭的那幢石屋查起,還要查明成至號究竟屬於琉球兩個貢使中哪一個的?

  查出這兩點後,綁架嘯月的動機就有線可循了。

  不知成至號怎樣?他不希望它沉沒,而希望陸千戶能拙住它,驗明其上的巨型蠟燭是否果真如嘯月所說的藏有火器,如果屬實,那麼這將是轟動朝野的大案,必將牽動朝廷與琉球兩國的關係。

  就在他思考著這些盤根錯節的案情時,身邊的嘯月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他俯身向她,見她眉頭緊皺,身子不停地轉動。

  開始時以為她冷,他趕緊將火燒旺,可是她的申吟不僅沒停,反而更沉重,好象正受著巨大的痛苦。

  「嘯月!」以為她在作惡夢,羅宏擎輕聲喊她,想將她從惡夢中喚醒。

  在聽到他的聲音時,她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立即認出他,而那雙迷茫的、飽含痛苦和淚水的大眼睛立刻讓他的心顫慄不已。

  「月,怎麼啦?」他再次輕喚。

  「痛——」嘯月抱住自己的身子,但很快又放開手,申吟著閉上眼睛。

  「哪里痛?」羅宏擎用嘴唇輕撫她的面頰和嘴唇,希望將她的痛苦吞沒。

  可她不回答,只是抓住衣領,羅宏擎拉著她的手怕她傷害自己,卻看到她頸子下有好幾道紫紅色的傷痕,白天因為她的衣領高,擋住了視線,所以他沒發現。

  他立即抱起她,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再解開她的衣領,頓時看到更多的傷痕印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可那傷痕還沒到盡頭。

  心痛讓他忘記了一向恪守的禮教,他順著那些傷痕,用顫抖的手將她的外衣完全拉下肩部,並被她裸露出的上臂和肩膀上的斑斑紫痕驚得目瞪口呆。

  而傷痕還在繼續,從頸子開始,她的肩膀和胳膊都有很明顯的抓捏瘀傷,尤其上臂的青紫已經接近黑色。

  他小心地轉動她的身子,查看她的傷勢,越看越心驚,越看越心痛。

  最嚴重的瘀傷位於她的肋骨和背部,看得出來,那是多次撞擊後造成的,由此可以想像她在那些傢伙手中受了多少苦。

  他憤怒中也深為自己的粗心大意內疚不已,怪自己沒有好好詢問她的傷。

  看看她睡覺的地方,他的自責更深,難怪她會這麼痛苦!

  雖然他用了不少樹葉鋪墊在地上讓她睡覺,可是這裏全是石頭,地面仍然十分堅硬,帶著如此重的瘀傷,她怎麼能安睡?

  「那個壞蛋踢我,還有棺材……」嘯月不知何時已經清醒了。

  「什麼棺材?」羅宏擎的聲音低嗄。

  「就是那個又長又硬的木箱。」嘯月疲憊地說:「他們總是把我像木頭人一樣地摔來摔去。」

  羅宏擎想起在南灣石屋裏看見過的那只木箱,就是那粗糙堅硬的木箱曾經關過她!他心裏的怒火難以抑制地竄燒,只要有機會,他定將它劈了!

  「這裏痛嗎?」他輕輕按壓她的脊柱,她畏縮,皺眉。

  再按壓她的肩胛骨,她低聲哼哼。

  當他的手按壓在她的肋骨時,她躲避他,並大聲地申吟。

  他知道了那裏是她傷得最重的地方,如今,他只希望她的肋骨沒有斷,希望早日回到泉州,讓她得到徹底的治療和休息。

  他小心地替她穿好衣服。

  「羅大哥,好想睡覺!」嘯月趴在他的肩上申吟,她的意識漸漸混沌,兩天兩夜的折騰,已經遠遠超過了她所能承受的。

  「睡吧,趴在大哥肩上睡吧。」羅宏擎輕輕地調整她的姿勢,讓她躺在自己身上,將手掌平貼在她的背部和肋骨處慢慢地撫摸著,緩解她的痛楚。

  也許是痛苦減輕了,嘯月的眉頭不再皺得那麼緊,痛苦的申吟也漸漸消失,她依偎在羅宏擎的懷裏,沉入了夢鄉。

  而羅宏擎則一夜無眠,細心地守護著他的最愛。

  雨半夜裏就停了,當東方出現第一抹晨曦時,嘯月在他懷裏動了動,側臉貼在他的肩窩,但並沒有睜開眼睛。由於溫暖和摩擦,她的面頰紅潤,模樣十分清純誘人,羅宏擎在她微聚的眉心親了一下。

  當他的吻結束時,熟睡中的她竟嘴角微翹,露出了一個笑靨。然後睫毛輕顫,那雙最能蠱惑人心的眼睛張開了,注視著他的黑瞳裏跳躍著讓他永遠沒有抵抗力的頑皮星光。

  「睡吧,睡著了妳就不痛了。」他輕聲對著那迷人的星光說。

  「那你親我一下。」嘯月躺在他的懷裏慵懶地說。

  羅宏擎再在她眉心親了一下。

  「不是那裏,是這裏。」嘯月指點著自己的嘴。

  「不。」

  「不?!你不願意親我?」嘯月的慵懶變成了驚訝。

  「不是不願,是不能。」羅宏擎注視著她的眼睛說:「那是不同的。」

  而在說這話時,他的唇非常接近嘯月的,溫暖的氣息襲向她,帶來一股竄遁她全身的顫慄。她的呼吸窒了窒,然後倏地加快。

  「為什麼不同?」她暈乎乎地問。

  「因為怕弄痛妳,所以不願;因為如果只親妳一下絕對不夠,所以不能。」

  嘯月的臉上洋溢起陽光般亮麗的笑容。「那我就讓你多親幾下吧。」

  「謝夫人恩賜!」羅宏擎嬉戲道:「可是為夫的言出必行,還是等妳身上不痛時,再……」

  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嘴巴已經遭到了他未來夫人猛烈的進攻。

  這是嘯月第一次主動親吻他,她毫無技巧的親吻,霎時引爆了羅宏擎隱忍許久的激情。他捧著她綻放著美麗笑容的臉龐,張開嘴如饑似渴地吻住了她。

  深陷於熾情狂愛中,她的拘謹和羞怯一掃而光,也將他的每一縷情欲挑起。

  在她笨拙卻更具誘惑性的探索下,羅宏擎失去了控制。他二十幾年來一直嚴守的刻板而循規蹈矩的生活原則,統統在這一刻被他懷裏的小人兒所顛覆。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順著她,滿足她,也滿足自己。

  可是他無論怎麼親吻都無法讓她和他滿足,像她一樣,他渴望更多!他的手仿佛有意識似地探進了她的衣襟,撫上了她柔軟的身軀……

  而隨著他的撫摸,從嘯月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聲動人的吶喊,那猶如澆在柴禾上的油,讓他們之間已經被點燃的烈火燃燒得更加炙熱和狂野。

  也許是他的手碰到了她的傷處,嘯月帶著痛苦的一聲申吟,喚醒了羅宏擎即將喪失的理智。

  他停住手,費力地轉開頭離開了嘯月的唇,仿佛溺水者般大口地喘息,用最大的毅力壓抑著心頭那撩人的欲望之火。

  嘯月同樣在激情中迷失了自己,她不知道她想得到的究竟是什麼,只知道自己好象快要崩潰,唯一能阻止她崩潰的就是他的擁抱和親吻,她渴望與他唇舌相纏,永不分開。

  然而,就在她內心的激情如潮水般湧來,外界的一切已不存在時,羅宏擎卻突然離開了她,以堅決果斷的方式結束了這個令她震顫不已的親吻。

  當他突然離開她時,她覺得更加空虛難受,如果不是因為呼吸困難,身體無力的話,她會大聲地告訴他她有多想要他,有多愛他;她會用力地拉回他,告訴他她有多想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跟他永遠不分開,永遠……永遠……

  啊,老天,為什麼會這樣?!

  她歎息,深深地吸了口氣,將臉埋進他的頸項間。

  他們就這樣什麼都不說,一動不動地擁抱著。天地萬物寂靜無聲,只有兩顆同樣激烈而快速跳動的心有力地撞擊著彼此的胸腔,仿佛在向對方訴說著什麼。

  很久後,羅宏擎感覺到嘯月的心跳漸漸平緩了,頸邊的呼吸也不再急促短淺,他知道她睡著了。

  這時,他才松了口氣,悄悄地拉平她的衣襟。

  「別離開我!」頸邊傳來她含混不清的聲音,那是睡意蒙矓中的自然反應。

  羅宏擎趕緊說:「我不會,好好睡吧。」

  嘯月側著臉躺在他身上,不再有聲音,鼻息也變得平穩,這次是真的睡熟了。

  望著她帶著幾分稚氣和頑皮的睡容,羅宏擎驚訝自己一向自詔為銅牆鐵壁的自製力,為何在她面前竟如此毫無抵禦能力?

  伸出手,輕輕撫摸她嫣紅微腫的雙唇,他的心又是一陣亂跳。為了不再玩火,他趕緊收回手,轉開視線,看著洞外即將到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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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清涼,空氣中儘是海的味道。

  羅宏擎站在石洞頂部向大海眺望,今天天氣晴朗,多日不散的海霧已經消失,海面上視野開闊。他希望尋找他們的人能看到他點燃的篝火,或者能憑藉昨天的風向判斷出他們的位置……

  忽然,兩聲悶響後,附近的天空中出現了兩道紫色煙霧。

  什麼人在傳信號?!

  這是閃入他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但那絕對不是他的屬下所為,因為他清楚他們的煙火信號裏沒有這樣的顏色。

  「啊!羅大哥——」

  正詫異間,嘯月的尖叫聲從海邊傳來,想起她正在海邊,羅宏擎一驚,立即往山下奔去。

  海邊多了一艘小船,那船仿佛經受過狂風暴雨的攻擊,帆已經破爛不堪,一根斷了半截的船槳被扔在海灘上。

  一個男人,哦,不,是兩個他見過的男人!

  那個正與嘯月隔著一塊礁石對峙著的,正是他以為已經在海戰中沉入大海的成至號船老大,那個該死的紫銅臉惡魔!

  另一個坐在破船裏擺弄火弩的男人則是昨天在南灣碼頭石屋前見過的朝天鼻。

  看看他手中的火弩,羅巨集擎明白了,信號是這個男人放的。

  看來這兩個傢伙也是順風逐浪漂到這個島上來的。

  他快速尋思著,目光往四周一掃,確定再無他人後,俯身撿起一塊鵝卵石,朝那個一心想將嘯月擒住的紫銅臉打去,並在他的驚叫聲中飛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壓倒在礁石上,鐵拳一下接一下地往他打去。

  「打他,羅大哥,打這狗日的!」

  嘯月從礁石後跳出來,大聲助威吶喊。看到羅大哥這麼快就來救她,還三兩下就把她最恨也最怕的大魔頭揍得連哼都不會哼,她十分開心。

  可是她沒有想到,羅宏擎在聽到她的喊聲後竟停住了拳頭,愣愣地望著她,一副受驚的模樣。

  而在他的拳頭下連回擊能力都沒有的紫銅臉趁此機會猛烈反撲,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哎唷!」嘯月一聲慘叫,不滿地說:「羅大哥,你發什麼呆?快打啊!」

  挨了一拳的羅宏擎果真被打醒了,當即再揮拳將紫銅臉打暈過去。

  可是朝天鼻已經從船上躍下,手裏的弓弩上搭了一隻冒火的火箭,正要對羅宏擎發射。

  「黑心爛肺的雜種,你找死!」嘯月大罵著跑過去,舉起地上的斷槳朝著他的後背就是一擊。「這是還你狗日的……」

  那朝天鼻也不是省油的燈,雖然被她一擊,仍放出了手中的箭,但箭矢偏離了目標,朝天空飛去。

  「死小妞,妳壞了老子的事!」朝天鼻罵著向她撲來,但還沒等起步,就被一塊石頭擊中後腦勺,當場躺倒在地。

  她跳過來用腳尖踢他,見他不動了,便得意的扯下他的腰帶罵道:「哈哈,起來啊,狗雜種!」

  「嘯月!」

  「幹嘛?沒見我正忙嗎?」她用力地捆綁著朝天鼻的手,頭都不抬地罵著。「王八蛋……」

  「秦嘯月,妳給我閉嘴!」羅宏擎的聲音不再冷靜,他將已經被捆綁得像粽子似的紫銅臉扔在地上,走了過來。

  「我怎麼啦?」嘯月隨口問著,還在跟那不合作的帶子奮鬥。「這雜種長了一副熊掌,怎麼捆不上呢?」

  羅宏擎一把將她撈起來,嚴厲地說:「妳再敢罵一句髒話,我保證把妳的嘴巴封起來!」

  「啊?!」嘯月猛地意識到自己不雅的言詞,當即用手捂住口,臉上一陣臊紅。「你不能怪我,得怪他們,他們把我抓去時,整夜都這樣罵,讓我學會了。」

  「他們是什麼人?妳跟他們學?」羅宏擎放開她,蹲下身將朝天鼻捆好。

  嘯月見他又板起了那張她最不喜歡見到的冷臉對著她,雖然知道是自己的錯,但心裏還是很不舒服。

  可是看到他挨紫銅臉一拳留下紅痕的下巴,也無法對他生氣,只好悶悶地跟在他身後說:「我以後不再說髒話了,你也不要再對我板著臉,行不行?」

  羅宏擎沒回答她,只是將捆好的朝天鼻提起,放在礁石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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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1 00:50:1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嘯月見他不理睬自己,便很沒趣地轉身往海灘走去,心想如果他生氣,也是自己活該,誰教她要罵髒話的?

  那她還是去撈海鮮吧。這一季正是蠔仔螃蟹盛產的時節,肉肥味美又容易尋。就她的經驗來看,吃飽後,人的脾氣都會好一些,尤其是吃了極品美味後。

  可是她才走出幾步,就被一雙胳膊抱住了。「去哪里?」

  羅宏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她心裏一喜,抬頭看著他。

  「你生氣了,我去找蠔仔螃蟹,等吃飽了,你會不會還生氣?」

  「妳不再罵髒話,我就不生氣。」面對她清澈的黑眸,羅宏擎相信沒人能對她真的生氣,再摸到她後腦勺的腫塊,除了心疼,他哪里還有氣?

  嘯月趕緊發誓。「我是被氣壞了才學他們罵人的,以後我保證不罵了。」

  清澈的黑眸跳躍著討好的波光,羅宏擎俯身在她眼睛上親了一下,用拇指揉揉她眼眶下的黑影問:「餓了嗎?」

  「餓。」

  「去吧,火堆裏的螃蟹說不定都糊掉了。」

  「螃蟹?」嘯月欣喜地問:「你已經捉到海鮮了?」

  「是的,去吃吧!」

  嘯月往他身上看了看,笑得賊賊的。

  「啊,羅大哥,你是不是也脫褲子了?」

  羅宏擎捏捏她的鼻子,輕斥道:「又胡說八道,抓那不會跑的東西還需要那麼麻煩嗎?快去吃去。」

  嘯月知道他一定是用功夫捉到的,便不再逗他。「那你呢?」

  「我得先料理這兩個傢伙。」

  「吃飽了再來料理不行嗎?」嘯月不想獨自一人。

  「沒時間了,他們既然傳送信號,等會一定會有船來。」羅宏擎看看暫時平靜的大海,提醒她。」等會兒他們的同夥來後,妳要聽話,跟在我身邊,知道嗎?」

  「同夥?」嘯月一驚。「會有很多人嗎?」

  「還不知道。」羅宏擎安慰她。「不要怕,我會對付他們。」

  「我們一起對付他們!」嘯月嚴肅地糾正他。

  羅宏擎笑笑。「好,我們一起對付他們,現在妳還是先去吃東西吧!」

  「那好吧。」嘯月轉身往石洞走去。

  羅宏擎沒有猜錯,大海上果真有船向他們行來。而且就在這一天一夜中,泉州也發生了變故:琉球國的兩個貢使打起來了!

  起因是宇川因見英武介太郎仗持自己的武力強、人手多而一再當面污辱他,堅稱自己才是真貢使而心中不滿,便私下找到孫大人,將出訪前本國國王親授的,本該在進京面呈大明皇上時才奉上的密函給孫大人看了。

  那個密函有琉球國王的親筆禦印,其上明確寫著宇川是琉球國赴明朝的貢使。

  不料英武介太郎竟得知了密函之事,於當夜突然對宇川動武,欲奪取密函,暗殺宇川。

  早對其有防範之心的宇川也不示弱,雙方登時在來遠行館大打出手。

  然而宇川雖出身武士,有一身不怕死的膽氣,但仍敵不過英武的人多勢眾。幸好關鍵時候孫大人調兵介入,才讓宇川占了上風。

  英武介太郎見自己假貢使的身分已暴露,又無法擊敗對方,便率眾逃到船上,企圖利用他手中掌握的王牌,以另外的方式完成他的「鴻圖霸業」。

  當嘯月匆匆吃飽後,再用樹葉子包了一包海鮮回到海灘時,看到羅宏擎正在審問朝天鼻。

  「……小的發誓所言全是真的,小的只知秦姑娘是主上要的人,可小的們真沒見過主上,所有命令都是老大代傳的。」

  依然被綁著的朝天鼻跪在羅宏擎面前磕頭作揖。

  當成至號被打得不能動時,紫銅臉拉著他和幾個人跳入一艘逃生小船,企圖逃命,可是風浪大,炮火急,其他人慌亂中紛紛落水,最後只剩下他們倆一路掙扎著順流而來,逃到了青蛇礁。這裏不僅是前往琉球日本的重要必經之地,也是他們的據點。

  令人驚奇的是才靠近小島,他們就看見那個害他們落入此刻窘境的禍首秦嘯月正在礁石間跑來跑去,於是老大讓他發信號,自己則跳上岸想抓住那個主上最想要的女人,沒想到人還沒抓住,就引來了功夫駭人的羅宏擎!

  「南灣碼頭的石屋是誰家的?」

  「獨眼老黑的。」

  「他是琉球人?」羅宏擎看了眼礁石那端的紫銅臉問。

  「是……他娘是漢人,他爹是倭人。」朝天鼻小聲說。

  知道這人跟以前抓住的人一樣,只是聽令行事的小嘍囉,問不出更多東西,羅宏擎不再問了,但他知道這個海盜集團必定是被組織嚴密的倭寇掌控著的。

  這時,遠處海面上出現了帆影,一直注視著海面的羅宏擎揮手一點,朝天鼻仰天倒下,昏睡不醒。

  「羅大哥,你看,大船!」嘯月也發現了遠處的船。

  「沒錯,快跟我來。」羅宏擎一手一個抓起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對嘯月說。

  「去哪里?」

  「走吧,先躲起來觀察清楚再說。」

  嘯月立即跟在他身後往半山腰的岩石後走去。

  可是讓他們奇怪的是,那艘大船行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羅大哥,趁這時間,你先吃點東西吧。」

  「不用,我不餓。」羅宏擎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漸行漸近的大船。

  那是艘氣勢不凡的大船,當它終於慢慢靠岸後,並沒有拋錨,而是用鐵錨爪鉤住岸邊的礁石,將船鎖住,這意味著這艘船無意久留。

  嘯月緊張地靠近羅宏擎,他立刻伸手摟著她的肩,在她耳邊說:「別怕!」

  隨後,當看清從船上走下來的人時,他驚訝不已,因為那人居然是他的恩師,已經離開泉州回京城的中使提督楊邕大人!

  「楊大人?!怎麼是您?」羅宏擎拉著嘯月迎上去,嘯月也向他行禮問安。

  「哈哈哈,宏擎,秦姑娘,老夫觀風向,猜著你們會在這裏。」楊邕朗聲笑著走過來。「大家都在尋找你們,可是海上霧太大,所幸終於找到你們了。」

  「大人不是回京了嗎?」見到自己的恩師兼朝廷重臣,羅宏擎心裏的重負終於解脫了,但還是對他的突然出現十分意外,尤其是看到他身後那艘陌生而威武的大船時,更加納悶了。「大人昨日才回京,怎麼今日便換了大船回返了呢?」

  楊邕笑道:「皇上聽說琉球一國二使之事,特賜寶船往廣州港,令老夫前來通關,陪同各位使者赴京。來來來,先隨老夫上船去,我們慢慢再聊。」

  「好。」聽他如此解釋,羅宏擎也就放了心。「關於琉球貢使的事,宏擎也正有事要與大人商議。不過,這裏有兩個賊人得一併帶回。」

  「誰?」楊大人面露驚色,聲調略高地問。

  「等會兒大人就知道了,他們是重要人證。」羅宏擎對他的反應十分不解,但並沒有多想,匆匆走到岩石邊,將依舊昏迷不醒的紫銅臉和朝天鼻提了出來。

  「死了嗎?」看到那兩人,楊大人急忙問。

  「沒有,只是暈了。」羅宏擎終於忍不住問:「大人認識他們?」

  「喔,不!不認識,老夫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楊大人趕緊擺手否認。這時他身後的衛士接過了那兩個男人。

  「走吧,我們可以結束這趙憂心的航程了。」楊大人避著羅宏擎銳利的目光,急忙招呼著羅宏擎和嘯月走上踏板。

  「楊大人,這船以前沒有見過,是新造的嗎?」走在軟軟的踏板上,羅宏擎巡視著眼前的大船,頗感興趣地問。

  這是一艘福船樣式的大型船,但結構似乎更堅實。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頂部覆蓋有防護板,板上遍佈向外的利刀刀尖,船首設有龍頭,船尾是龜尾,頭尾均有射孔,雖然那些射擊孔都隱藏得很好,但對於極熟悉戰船也十分細心的羅宏擎來說,要想瞞過他的眼睛可不容易。

  而看到那些裝置,他心裏對朝廷製造這樣過於歹毒的船感到很是訝異,從未聽說過有這型船,如今怎麼楊大人倒用上了呢?

  「嗯,是啊,是啊。」楊大人隨意應答著,帶著他快步登船,似乎並不想讓他看得太仔細。

  羅宏擎對楊大人的表現感到有點費解,特別是他的目光為何好象是在回避著什麼似的,這讓他很不舒服,可是基於內斂的個性,他也沒有多問,但眼睛卻仔細地觀察著這艘過於堅固的船。

  登上甲板,順舷梯而下,他發現船舷兩側有夾層,其中隱藏著數個射孔,射孔下還有八至十支櫓,這說明即使在風力不足的無帆條件下,這艘船都能快速行進。

  對這樣周全的設計,他讚歎道:「大人,您這艘船果真是特級戰船,有這樣一艘船,擋三軍百帆又有何難?」

  「宏擎過獎了。」楊大人客氣地說。

  船上有不少士兵和船工,當他們看到羅宏擎時都沒有反應,這讓羅宏擎詫異。可心裏又想,也許是自己的一身便裝,沒人認出他來,便也就釋然了。

  楊邕將他們帶到靠近後舵的艙房前,門口守著的人立刻為他們打開了門。

  「宏擎,來吧,你們先在這裏休息一下。」

  因為門比較狹小,羅宏擎俯身正想進去,卻被嘯月從身後拉住。

  從踏上這艘船起,她就有一種本能的不安。

  「羅大哥,我們就在甲板上吧。」她看看楊大人,對羅宏擎說。

  「甲板上風太大,到艙裏飲茶休息更好些。」楊大人和藹地說。

  嘯月不再說什麼,但仍拉著羅宏擎。

  羅宏擎想也許她是害怕暈船,便輕輕捏捏她的手。「沒事的,妳需要休息。」

  嘯月無法堅持,只好跟隨他進了艙房。

  這是一間不大但十分整潔的房間,只擺設了一張床榻、兩把椅子和一張茶几。高懸於頂部的舷窗覆蓋著琉璃瓦,牆壁上掛著幅巨大的圖畫,那圖看起來很像佛堂裏供奉的神像,可一時又看不出畫的是什麼。

  總之,這裏不像是戰船上的臥室,倒像是廟宇裏高僧們住的禪房。

  等坐定在茶几旁,羅宏擎對一直站在門邊的楊邕說:「大人……」

  楊邕舉手阻止他。「我們等會兒再談公事,現在你們先休息一下,喝點茶,我去安排一下就來。」

  「大人請便。」羅宏擎禮貌地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而楊大人才離開,那門就被關上了。

  「羅大哥,你有沒有覺得……」

  就在嘯月想跟他說話時,門上傳來敲門聲,接著門開了,一個楊邕的侍衛端著兩碗茶水進來,他將其中一碗遞給嘯月,另一碗則放在羅宏擎面前的茶几上。

  「你很面生,是新跟隨楊大人的嗎?」羅宏擎看著他問。

  「跟隨一年多了。」那侍衛低頭回答,然後退出了艙房。

  「這茶真好喝!」聞到茶水的清香,正感口渴的嘯月暫時忘記了不安,一口氣把那碗水喝光,遺憾地說:「他們怎麼只給我們兩碗茶呢?這哪里夠嘛。」

  她的情緒感染了羅宏擎,他立即將自己的那碗抬起,送到她嘴邊。「那就喝我這碗吧。」

  嘯月笑嘻嘻地急忙把嘴湊上,但突然又離開了。「算了,萬一他們沒有了,我把你的喝光,你怎麼辦?」

  「怎麼可能沒有?喝吧,我不渴。」羅宏擎把杯子再送到她嘴邊。

  抵不住茶水的芳香,嘯月張嘴喝了一大口,吞咽著說:「羅大哥真好!」

  羅宏擎憐愛地擦去她唇邊的茶漬。「坐下慢慢喝。」

  然後他走到牆邊,仔細端詳著牆上掛著的那張似圖又不像圖的畫。

  恩師何時喜歡起這種風格的畫來了?他好奇地想,這幅圖遠看是艘船,但線條粗硬淩亂,正當他想將目光收回時,忽然認出一個字,那是一個印在他腦海裏很久的圖像。他趕緊湊近圖畫,搜尋那個瞟眼而過的字。

  找到了!在圖畫的淩亂線條中,他看出了那是一個異體漢字「幡」。

  一種本能驅使他沿著這個字往附近搜索,很快,他陸續找到了其他幾個漢字,將那些字排開,便是:「八幡大菩薩」!

  看到這八個字,他的脊背一陣發涼。

  稍對倭寇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自日本室町時代起,八幡菩薩即成為了海盜的保護神,所有日本海盜船都以此為旗幟作惡海上,被稱為「八幡船」。

  身為朝廷主管海防的大臣,楊大人的船上為何會有這樣的東西?!

  「啪噠」一聲異響讓他倏然回首。

  嘯月跪在地上,雙手抱著腹部,茶碗碎片和剩餘的茶水濺在地上。

  「嘯月?!」他縱身一躍將她抱起。

  「羅……大哥!茶……有毒……」她抓住他,臉上是痛苦的神情。

  她的手冰涼,臉色更是蒼白得可以看到血絲。

  羅宏擎將她輕輕放到床上,立刻點她手腕和腹部的幾處穴位,想替她止痛,可是絲毫不起作用。這下他慌了,連忙用手在她的腹部按摩,發現自己的手在哆嗦。

  船啟航了,船身輕輕搖晃,嘯月的眉頭皺得更緊。

  羅宏擎放下她。「妳等著,我去找楊大人……」

  「不要!」嘯月猛地坐起來抱住他,眼睛張得很大。「不要去,他要害你!」

  「不會的,他是我的恩師……」

  「他……」嘯月深吸氣,腹中的絞痛讓她喘不過氣來,但她不能讓他去。她用盡全力說服他。「你那杯茶跟我的不同,他要害的是你!」

  說完這幾句話,她的臉色更白,額頭滲出汗水。

  見她如此痛苦,羅宏擎十分不忍。他替她擦拭著汗水,拉開她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將她按倒在床上。「不管怎樣,我得去找解藥!」

  「不!」嘯月抱住他,既然已知這船上的主人要害他,她如何能讓他去?

  就在這時,門開了,楊邕在幾個侍衛的陪伴下走了進來。

  看到羅宏擎安然無恙時,楊邕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原以為此刻他應該已經中毒失去內力了,可從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和緊握的雙拳看來,他根本沒有中毒。

  「你……沒有喝茶?」驚駭中,他本能地問。

  聽到他的問話,羅宏擎自然明白了,儘管他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這個自己最信任的恩師要害自己,但事實已經說明嘯月說的沒錯,「恩師」確實要害他。

  「楊大人為什麼這樣問?茶水裏究竟放了什麼?」他克制地問。

  失望和憤怒讓他比以往更加冷峻,也更加威嚴。

  楊邕心虛地說:「這、這是誤會……」

  羅宏擎不想再跟他多說,他要先解除嘯月的痛苦。「給我解藥!」

  「解藥?」楊邕搖頭。「宏擎,你聽我解釋……」

  「我不需要解釋,我要解藥!」羅宏擎厲聲說,不再有往日對他的尊敬。

  「宏擎,你不要忘記,我對你有恩……」他面色一整,企圖挾恩壓他。

  羅宏擎仰頭一笑。「恩?是的,你曾經對我有知遇之恩,為此我一直感激你,尊重你。可是如今,在你的船上,你居然供奉著日本海盜的八幡大菩薩,對我下毒圖謀不軌,我還能跟大人你講什麼恩?!」

  「啪啪啪!」門口傳來擊掌聲,身穿一襲華麗的斗篷,腰間掛著一把醒目的寬口長劍的英武介太郎走了進來。

  看到他,羅宏擎十分震驚,雖然對他已有所認識,但要將這樣一個曾經臭名昭彰的大海盜跟曾經是自己恩師的楊邕聯繫在一起,還是讓他相當難以接受。不過,他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得很好。

  「羅大人不愧是科考頭名,允文允武,聰明絕頂,才上船就看出那裏供奉的是什麼,佩服!佩服!」他指指牆上的圖,再優雅地轉身看著楊邕。「不過大人說錯了一點。這船不是楊大人的,是在下的,楊大人不過同閣下一般,是在下的貴客!」

  說到這裏,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床上躺著的嘯月一眼。「今日照顧不周,是在下失禮,還請羅大人海涵。」

  在他說這番話時,羅宏擎迅速分析著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決定先救嘯月。於是他冷冷地說:「既然英武貢使是船主,那麼請貢使解釋下毒一事,並立賜解藥。」

  英武虛假地一笑。「茶裏下毒並非我所為,此乃大人恩師楊大人懼于閣下武功所做的防範,不料姑娘誤服,如要解藥,得大人先給在下一個保證。」

  「什麼保證?」羅宏擎淩厲的目光往楊大人臉上一掃,讓他當即低頭。

  「大人稍安毋躁。」英武得意地搖搖手。「那是在下的獨到藥方,無人能解。此藥雖不致命,但能讓人內力盡失,腹痛如絞,生不如死!不過——」

  他拉長了聲調。

  知道謎底就要揭曉,羅宏擎冷然不語,銳利的目光盯在他臉上。

  從未見過如此冷硬的目光,英武介太郎心中微懍,但看看床上的嘯月,又自信地將腰杆一挺。「如果大人能像楊大人那般合作,在下可以考慮提供解藥。」

  「合作什麼?」他的眼睛瞇起,知道這就是所有陰謀的關鍵。

  「簽發進京公憑,讓我的船隊進京!」英武介太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羅宏擎明白了。「藏匿火器的巨型蠟燭是你的?」

  「沒錯。」英武介太郎不介意地說:「在下並無冒犯貴國皇帝之意,只是想請尊皇開關貿易。」

  「以大佛朗機炮『請』嗎?」羅宏擎譏諷道。

  「既然貴國不通融,我等無法通過正當的貿易途徑來滿足對大明貨物的需求,自然得藉助武力的方式,這有何不可?」英武居然大言不慚地說。

  「好一個強盜理論!」羅宏擎因為憤怒而全身緊繃。

  不料他的話絲毫沒有讓英武介太郎難堪,他踱到羅宏擎面前,帶著幾分奚落地說:「羅大人不必這麼慷慨激昂。在下知道大明朝官員年俸微薄,如果大人與在下合作,在下保你錦衣玉食、財路無憂。」

  羅宏擎淡然一笑,同樣以奚落的口氣問:「楊大人如此合作換得什麼?」

  楊邕當即面色一變。

  可英武介太郎則得意地說:「如果楊大人有記帳的話,這兩年來,也有數萬兩白銀進了帳。」

  「兩年?!」羅宏擎盯著楊邕,那嚴厲的眼神讓他急忙避開。

  「大人只要退一步,讓在下過了這關,在下同樣可以給大人萬兩白銀。」

  羅宏擎怒極而笑。

  「哈,我羅某人格無價,豈是萬兩白銀便可收買的?」

  「宏擎……」在英武介太郎的示意下,楊邕趨近想勸導他,但被他淩厲的眼神阻止。

  「你住口!」羅宏擎厲聲斥責。「身為朝廷重臣,不替朝廷分憂;身為皇上親信,不忠皇上之事。枉你身為讀書人,居然賣主求榮,害人害己,做出這不忠不義無信無恥的勾當,你簡直是讀書人的敗類!」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英武介太郎的臉色不再平靜,他指著床上的嘯月道:「如果想要你的女人平安無事,就在兩個時辰內給我答復,否則別怪我英武介太郎心狠手辣!」

  說完,他一甩斗篷,出了艙門。

  「楊大人留步!」

  楊邕正要隨他出去,卻被羅宏擎喊住。

  聽他對自己的稱呼不變,楊邕一陣心喜,急忙站著回望他,英武介太郎見狀對身邊的侍衛做了個手勢後就出去了。

  那侍衛點頭站在大開的門外,羅宏擎冷冷一笑,對他們的防備毫不在乎。

  「宏擎,先答應吧,他那人不好對付……」楊邕低聲對他說。

  「看來你根本沒有離開,而是躲在了賊船上!」羅宏擎截斷他的話,直截了當地說:「事已至此,你就告訴我,是怎麼跟他勾搭上的?」

  楊邕面露慍色,還想擺出以往那威嚴的樣子,但羅宏擎卻不買他的帳,嚴厲地說:「說實話吧,不要讓我對你的最後一點尊敬都喪失了。」

  說著,他走到床邊,將嘯月抱起,為她按摩腹部。

  「好吧,我都告訴你……」楊邕氣勢頓消地坐在茶几邊的椅子上說了實話。

  兩年前,剛成為琉球貢使的英武介太郎就找到了他,賄賂他提供通商公憑。由於受不了金錢的誘惑,加上身為主管各通商口岸的大臣,他要得到幾張公憑並不困難,於是他出賣了良心,從此英武家族的走私船就常在中國沿海自由出入。

  可是一年前,羅宏擎調來泉州任職,對公憑的控制趨嚴,明令必須有自己的簽章才得放行,而朝廷又規定了日本、琉球等國的貢使只能由泉州入港,這樣一來英武介太郎走私的路就窄了,於是他親自來見羅宏擎,想用金錢收買他,卻發現他很難被說服,於是他進京見楊邕,要他以恩師的獨特身分說服羅宏擎。

  楊邕深知羅宏擎的個性,便一直搪塞他。

  不料兩個月前英武介太郎突然派人找到他,逼迫他去找羅宏擎,還要他幫忙抓住秦嘯月,否則就要將他的劣跡捅出來,這嚇壞了他。

  因為他知道,依法而論,身為朝廷命官的自己私自通番是要被處死的。因此他不得不接受了英武介太郎的條件,幫他抓到秦嘯月,再脅迫羅宏擎出具公憑。

  而他得到的好處是黃金三千兩,外加替他過去的行為保密。

  然而就在他們的行動按計畫進行時,琉球國內出現了變故,不知琉球國王聽信了何人之言,就在貢使團出行前夕,將英武介太郎撤換,由大臣宇川接替。

  面對這樣的變故,早已蓄勢待發的英武介太郎如何能甘心?他經過多年苦心準備,建立了海盜網,買通貪錢好財的官吏,就是為了打開通往明朝的海路。

  此番進京,他在貢品裏藏火器,以火炮手充當船工,指使楊邕做內應,就是為了一旦遊說不成時,可以用武力逼迫大明皇帝取消海禁。

  他相信明朝皇宮雖然森嚴,但絕對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抵擋住他近百門大佛朗機炮的進攻!

  在他看來,大明皇帝必會為了保命而向他屈服,而一旦明朝解除海禁與日本琉球經商,那他就成了功臣,既可要求特赦於日本,又能挾恩於琉球。

  如今失去貢使的身分,他的所有計畫無異竹籃打水一場空,他如何能放手?

  於是,琉球國就有了真假兩個貢使,獲取公憑進京成了他的目的……

  他急於進京,趁明朝尚無防備時動手!

  因此他要楊邕先行回京安排,讓他能以琉球貢使的身分進京。不料昨天下午發生了與宇川的事,為了保存實力,他撤到船上,派人連夜追回楊邕,逼迫他回來幫忙尋找墜海的羅宏擎,得到由泉州進京所必需的公憑!

  聽完他的敍述,羅宏擎暗自慶倖自己當初跟楊邕商議要私下調查英武介太郎底細時,沒有把提供線報的僧人朋友說出來。

  不過,他還有另一個困惑。「為什麼要害嘯月?」

  楊邕搖頭,訥訥地說:「具體的理由我不知道,只聽說因為秦姑娘害死了他弟弟,他發誓要用她活蹦亂跳的心做祭品……」

  「他弟弟?」羅宏擎的眉毛隆起。

  「一個叫英武介三郎的人。」

  「英武介三郎?三郎?!」這下羅宏擎明白了。

  「怎麼,你認識他。」

  「英武介太郎有弟弟?」羅宏擎一驚,沒說那個三郎正是死在自己拳下的事,而是想起了日本、琉球一帶的命名風俗,好奇「太郎」不是應該為獨子嗎?

  楊邕明白他的意思,解釋道:「聽說他的弟弟與他是同母異父的關係,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他的名字保留了獨子的特點吧。」

  「你可知英武介太郎的底細?」

  楊邕點頭。

  「被他控制後,為了找到他的弱點反制他,老夫花了不少力氣打聽,方知他乃二十年前橫行海上的日本大海盜中山狼!」

  「當初我要打聽他的事,你也告訴過他?」

  楊邕垂下頭默認了。

  羅宏擎冷笑。

  「哈,難怪你那麼關心我的轄區,而我每次抓到的人犯,總是在送給你去的半途,莫名其妙地發生意外死掉!」

  「宏擎……」楊邕想為自己開脫,可是羅宏擎無意再聽他解釋。

  「這艘船藏於何處?」

  「八仙灣。」面對他犀利的目光,楊邕知道無法說服他,也無心再隱瞞。

  「八仙灣!」羅宏擎冷然道:「難怪你那麼急著要走,原來是番主有令啊!」

  他的譏諷,讓楊邕面色一陣紅一陣白,但又無法反駁,只得悻悻離去。

  等他走後,羅宏擎陷入了沉思。

  事情已水落石出,他終於知道了一直隱藏在嘯月附近的敵人是誰,以及要加害她的原因,也知道了自己過去幾個月追擊海盜屢遭挫折的原因,原來他身邊竟有楊邕這樣掌握著實權的內奸!

  如此想來,英武介太郎在他上任不久後的那次拜訪中那麼囂張,並能輕易拿到公憑也就不足為奇了。

  「大……大哥……」嘯月虛弱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嗯?」他抱起她,讓她改換一個舒服一點的姿勢。

  「不要……為嘯月……改變……」她靠著他的懷裏喘氣,她一直在聽他們的談話。

  從知道英武介太郎以解藥為誘餌,妄想迫使羅大哥順從起,她就決定疼死也不再申吟。她不想再讓他為她憂心,不想讓自己成為他放手一搏的障礙,更不想成為英武介太郎逼迫他就範的工具,因為她不希望他為了她而成為不忠不義之人。

  羅宏擎心情複雜地看著她。

  她眼睛好象更大了,總是洋溢著光彩的黑瞳黯淡無光,臉上除了那兩道濃黑的眉毛外,全無一點色彩。同樣在他的懷裏,可是與昨晚那個熱情美麗的女人比,此刻的她就像一朵行將枯萎的小花。

  他俯下頭親吻她,希望將活力傳輸給她,可是她幾乎沒有什麼回應。

  「月,是大哥害了妳!」他眼眶一熱,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不是……」劇痛令她無法將話說完,她緊咬下唇,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知道她的痛,卻毫無辦法,羅宏擎從來沒有像這樣無助過。

  他恨自己大意,沒有想到恩師居然是敵人,沒有料到這艘船原來是個陷阱,如今,嘯月成了犧牲品,替他飽受煎熬,他該怎麼辦?

  忽然,船搖擺的幅度增大了,仿佛遇到了風浪。

  門幾乎同時打開了,一個侍衛走來,對羅宏擎說:「主上有請!」

  「讓他到這裏來!」羅宏擎不想離開嘯月,便冷冷地回答。

  「那大人不想要解藥了嗎?」

  「解藥?」羅宏擎看看懷裏蒼白的嘯月。「好吧,我去!」

  他輕輕地把嘯月放下,擦擦她額頭的汗水,溫柔地說:「等我!」

  嘯月無神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顫抖的笑容。

  羅宏擎替她蓋上被子,隨那個侍衛出去了。

  就在他離開後不久,船搖晃得更加激烈,艙內懸掛於頂上的物品猛烈地在嘯月的眼前搖擺,可怕的暈船症狀夾雜著劇烈的腹痛直向她襲來。

  啊,老天爺,這要我怎麼活?

  她哀歎著從床上爬起來,艱難地穿上鞋,踉踉蹌蹌地撲到門上,她得出去,到甲板上去,立刻!否則她要吐了!

  當她拉門時,那道鐵門被順利地拉開了,而且門外也沒有守衛。

  她走出門暗想,幸好英武介太郎和楊大人要防的只是會武功的羅宏擎,而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現在又中毒甚深的她!

  忍受著腹痛和暈眩,她艱難地走上舷梯,發現有不少人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好象很忙的樣子。

  船身搖晃更厲害,這時,一個士兵擋在了她的面前。

  「一讓……我……過去!」她抓著纜繩虛弱地說。

  可是那個上兵抓著她,想把她推回艙內。

  「放開我!」急怒之中,嘯月迸發出了驚天怒吼,而隨著這聲怒吼,早已翻湧在她喉嚨口的東西全部隨之噴射而出。

  驀地,她早上吃下肚的東西全部吐在了對面士兵的臉上、身上。

  那個士兵發出的怪叫聲足以驚動全天下!

  可是嘯月無暇顧及他,也無暇看自己的「傑作」,她掙扎著撲向甲板。

  因為目睹了阻擋她的後果,再也沒人敢上前阻止她,於是她順利地奔到了船舷邊,趴在那裏對著大海大吐特吐起來。

  巨浪迎面而來,撲打在她的臉上、身上,眼前是一片的白——

  白浪、白雲和白帆……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令她希望死掉的經歷!

  船身再次起伏,她也再次嘔吐。

  她不記得自己吃過這麼多東西,沒注意到海上正聚積的戰火,沒看見一道紅色信號彈的煙霧正在頭頂散開,她只是趴在那裏猛吐,仿佛要將五臟六腑全吐光。而她一心希望的是不要再有那種暈眩噁心的感覺,不要再肚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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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1 00:50:3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海面上,數艘帆船漸漸逼近。

  頂層炮臺前,羅宏擎神色淡定地眺望著大海,那裏有數艘大船緊追不捨,其中除了琉球宇川貢使的宇川號外,還有威風凜凜的永昌號和麒麟號。

  與他的淡定相反,楊邕一臉土色,英武介太郎則是怒氣衝衝。

  「羅大人,若要解藥,就讓你的屬下離開!」英武介太郎大吼。「這是我跟宇川之間的事,讓我們自己解決!」

  「不,你們是在我大明海域,必須服從大明朝法律!」羅宏擎義正辭嚴地說。

  英武介太郎陰冷地說:「你以為在這裏我就不敢動手嗎?」

  羅宏擎冷然道:「想活命就掛起白旗投降!想死的話,就動手吧!」

  當他被喚到這裏來,看到宇川的船跟隨在水師軍船後時,就知道琉球貢使誰真誰假了,而如今英武介太郎的把戲被揭穿,剩下的必定是孤注一擲的反抗和掙扎。

  「我已經發出了決戰信號,就絕不會投降!」英武介太郎陰森森地說:「楊大人如今還是欽差大臣,我可以殺了你,讓他做你不願做的事。」

  「哈哈,那你不妨試試。」羅宏擎看了沮喪的楊邕一眼。「看他有沒有膽量做這種禍及九族、遺臭萬年的事!」

  楊邕當即軟倒在甲板上,他的兩個護衛立刻將他扶起。

  「廢物!」英武介太郎低聲怒駡。

  「主上!那女人跑了!」這時,那個被嘯月吐了一頭一臉的士兵跑了上來。

  「滾開!」正在火頭上的英武介太郎一腳踹向他,可憐那個還沒站穩的士兵就又滾又叫地從舷梯上跌下去,倒在舷梯下再也沒了聲息。

  羅宏擎聽到他的喊叫時,立刻越過他,也不理會氣急敗壞的英武介太郎和要死不活的楊邕,跳下舷梯往底層甲板跑去。

  嘯月跪在甲板上,頭靠著船舷,任海浪沖刷過面頰,任海風切割全身。

  「月!」羅宏擎的呼喊與白浪一起撲來,然後她被抱離了令人窒息的白浪。

  「羅大哥,我吐了。」她對著他微笑,因為看到他,她渾身的不適減輕了。

  羅宏擎抱著她坐在甲板上,撩起衣袖為她擦拭著嘴角和滿臉的海水說:「我知道了,那個倒楣蛋掛著妳吐的螃蟹一路哀號著向他主子報告。」

  「我叫他不要攔著我,他不聽。」嘯月幽幽地說。

  「他活該被妳吐一身!」他抱起她,指著遠處說:「暈船時不要看船舷下的海浪,要看遠處。現在我們就坐在這裏吧,這裏有風,妳會舒服些。」

  嘯月看著他,覺得他真的改變了。要是以前,讓他抱著個女人坐在人來人往的甲板上,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幹嘛那樣看著我?肚子痛嗎?」他低頭問她。

  「肚子?」嘯月摸摸肚子。「肚子不怎麼痛了!」

  「真的嗎?」羅宏擎驚喜地說:「也許那些毒都被妳吐到大海裏去了,記得大夫治療中毒的人就是給他吃藥,讓他吐,嘔吐可以排出毒物!」

  「沒錯。」嘯月也相信是這樣。「那太好了,現在你就不用再擔心我了。」

  羅宏擎輕撫她的臉,提醒道:「不能大意,毒性只是減弱而已,但並不會完全解除,等上岸後還得看大夫。」

  就在這時,船舷外傳來炮火聲,是這艘船在開火。

  「喔,他果真要拼命啦!」羅宏擎往船外一看,巨浪滔天,可都是這艘船在向外開火。

  顯然,軍船出於對他和楊大人的考慮,不敢輕易反擊,自然只有挨打的份。

  「不行,我得給他們傳個信!」羅宏擎自言自語著抱著嘯月站起來。

  「羅大哥,你去忙,我在這裏等你。」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嘯月不想因為自己妨礙了他的行動。

  羅宏擎搖搖頭。「不,妳得在我身邊!」

  他抱著她往船尾的龜尾走去,他記得先前英武介太郎下令施放的信號就是從那裏發出的。

  窄小細長的龜尾就像一個過道,但因為牆壁上有不少鏤空雕花,所以光線並不差。此刻裏面沒人,羅宏擎放下嘯月,尋找自己要的東西。

  嘯月一走進去就覺得呼吸困難,胸口悶脹,好在羅宏擎很快就找到了他要的火弩和彩色煙火。

  「果真都在這裏!」他興奮的拿起弓弩和火箭袋,抓過嘯月的手,發現她的手異常冰涼,知道她一定很難受,便關切地問:「妳還好嗎?」

  儘管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但嘯月還是振作精神地點點頭。

  他鼓勵地緊握著她的手。

  「到外面去吹吹風,會好受些。」

  避開船上的人,他們悄悄來到船尾甲板上。

  羅宏擎讓嘯月挨著他坐下,自己則把火藥彈捆綁在箭杆上,用弓弩射出去。

  「羅大哥,怎麼一枝箭可以發射這麼多火藥彈呢?」看到他點燃火線,將七八枚火藥彈同時發出時,嘯月好奇地問。

  羅宏擎解釋道:「這叫神機箭,等箭頭一起在空中爆炸後,各種顏色混合,我們的軍船看見了就知道我的意思。」

  看著天空逐漸散開的煙霧,嘯月既新鮮又驚訝地問:「那你是什麼意思呢?」

  羅宏擎抱起她快步往舷梯跑,邊回答她:「要他們還擊!進攻!」

  「還擊?」嘯月明白了,又問:「我們要去哪?」

  「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羅宏擎說:「看到煙火,英武那老狐狸一定會來找我們,我們得躲起來跟他玩場遊戲!」

  他的話和神情,讓嘯月緊張起來。「我們要躲起來嗎?」

  「不,我們要去破壞!」羅宏擎眼裏閃爍著少見的頑皮和機敏。

  嘯月立即興奮起來。「那放我下來,我要跟你一起搞破壞!」

  「沒問題,來吧。」羅宏擎說著卻未放下她,而他們已經來到了船舷的夾層。

  當他們突然出現時,裏面的四個火炮手都沒有注意,因為他們剛接到命令要全力對包圍他們的軍船開火,所以他們正在聚精會神地尋找目標。

  羅宏擎輕輕將嘯月放在門邊的角落裏,聲音平穩但嚴厲地喝道:「住手!」

  火炮手們幾乎同時回頭。當看到赤手空拳的他時,不約而同撲了過來。

  但他們太低估了羅宏擎的能耐,只聽「撲通、撲通」數聲後,地上躺倒了四個大漢。

  「羅大哥,他們死了嗎?」嘯月向他走來。

  「沒有。」

  巨浪伴隨著炮聲掀起,船身劇烈搖晃,嘯月站不穩,他趕緊抱住她,從瞭望孔往外看,看到麒麟號正在開火。

  顯然他們看到了他的信號。現在,他可以安心地將這船上的另外一處暗炮給收拾了,不過在那之前他還得做一件事。

  他抓起射孔下的櫓,將其砸斷。然後他抱起她前往下一個船舷夾層。

  當對方開始反擊後,英武介太郎也加緊了進攻,他命令全船各暗炮一齊開火,將緊追他們不放的三艘船擊沉。

  他有信心、有能力做到這點,因為他堅信他的船擁有當今最先進的火炮、最密集的火力網,和最堅固的防衛設施。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當他的主炮開火後,兩舷火炮只有左面的在響,而最應發揮作用的右舷炮卻不響,更令他驚訝的是,那些暗藏於夾層中的火炮也像吃了啞藥似的悶聲不響,那是他最有威力的炮火,怎麼會這樣?

  他派人去查,得到的報告卻是炮手們被人打暈了。這結果氣得他當場欲吐血!

  「去,把所有人都找來頂上!」當他匆匆趕到現場,對地上不省人事的下屬狂吼亂踹,而發覺那些曾經對他言聽計從、敬畏有加的下屬竟毫無反應後,他嘶聲力竭得命令。「抓住羅宏擎!抓住他的女人!」

  然而,仿佛回答他的狂嘯似的,就在此刻,連他的主炮也啞了!

  一連串難解的語言從他口中蹦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讓他呈現半瘋狂的狀態。這次是他重新出山的首役,他不僅發誓要為他的兄弟復仇,為他的家族謀取利益,更是要為他自己贏回名聲!

  然而,他也感覺到如今的他無論是體力上還是謀略上,與二十年前比,都已經力不從心。

  但他不服老、不認輸,只是將一切挫敗都怪罪到阻礙了他的行動,破壞了他的計畫的羅宏擎和秦嘯月身上。

  是的,就是他們!就是因為這個不識時務的羅宏擎和他該死的女人,他最有力的幫手兼兄弟死了,他最好的船被毀了,他費盡心機建立的最完善的網被破了,這怎麼能叫他甘心?!

  羅巨集擎用快刀斬亂麻的方式破壞了英武介太郎船上的兩大暗炮後,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阻擊,但他對任何發現並企圖阻止他的人都很快用拳頭將其擺平,絕對不浪費時間,就這樣又消滅幾處零星火力點。

  因此當英武嘶聲吶喊要抓住他時,他已經轉到了主甲板,正在計畫著如何把那幾台裝於頂層、對水師造成最大威脅的火炮解決掉。

  看看身邊蒼白憔悴的嘯月,再看看通往頂層的陡峭舷梯,想起那裏不久前才摔死過一個被嘯月吐了一身的士兵,他意識到頂層是全船的中心,一旦沖上去,必將成為攻擊目標。

  不,他不能讓嘯月陪著他去冒險!

  「月,快跟我來!」他巡視四周,將嘯月帶到舷梯外的纜繩架邊,移開一捆纜繩,示意她鑽進去藏在鐵架下。

  「我得上去解決他們,妳就在這裏等我。」

  嘯月知道自己跟著他只會讓他分心,增加他的危險,於是安慰他。「我會藏好自己,你去吧,要小心點!」

  羅宏擎在她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把纜繩移回原位,清除了移動過的痕跡,這樣從外面看,誰都不會知道裏面有人。

  然後他輕聲對她說:「不是我喊妳的話,千萬不能出來!」

  嘯月在裏面低聲回應他。

  他這才站起身往舷梯走去。沒想到剛登上頂層,就與楊邕那雙恐懼驚惶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於是他明白,剛才自己將嘯月藏起來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

  「你要是敢出賣她,我一定不放過你!」他威脅道。

  「不,不,我不會!」楊邕連連保證。

  「宏擎,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要原諒我,幫助我……」

  羅宏擎立刻打斷他的話。「要我幫你可以,但你得先拿出勇氣幫助我!」

  「行!行!我幫助你!」

  「那好,我只請你幫助我保護好嘯月!」

  「是,我幫……我幫!」

  羅宏擎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希望我沒有信錯人!」

  說完,他大步往炮臺走去。

  炮臺上炮火轟鳴,震得甲板顫動不已。這裏共有四門大佛朗機炮和兩門大將軍炮,這些炮的射程都很遠,所以對追擊者威脅很大。

  當羅宏擎走近時,近二十名火炮手正全神貫注於他們的目標,全力發射和填充火藥,而隆隆炮聲也掩蓋了他的腳步聲,因此並沒有人發現他的到來。

  直到他以掌為刀打倒了兩個人後,眾炮手才紛紛向他撲來。

  炮火停息了,炮臺上只有廝殺聲、吶喊聲和拳擊聲。

  「開始時由於羅宏擎心存善意,只想將他們打暈,因此用力並不是很猛。

  不料那些炮手的反擊卻毫不留情,他們抄起順手的船斧、填充火藥用的鐵棍向他打來,每一次的打擊都是致命的,恨不能將他一擊致死!

  於是他不敢再大意,出拳擊掌時也加大了力道,並以炮身、炮筒為掩護,閃避他們的進攻,但雖然如此,他身上還是被鐵棍打了幾下。

  身上的疼痛讓他更加勇猛,他將名震天下的少林南拳發揮到極致,對手們紛紛倒地,當最後一個敵手在他的拳頭下趴在炮筒上哀號時,他身後傳來紊亂的足音。

  他一回頭,還來不及擦去臉上的汗,心就被揪起了。

  只見面色青綠的英武介太郎一手抓著嘯月,一手握著一柄鋒利的寬口長劍陰冷地從舷梯上走來,而他的手下則拉著嘴角流血的楊邕緊跟在他身後。

  「嘯月!」他情急地喊。

  「羅大哥,別管我,是楊……」

  「妳閉嘴!」抓住她胸襟的英武介太郎用力勒緊她的衣領,她的聲音登時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串咳嗽。

  「楊邕!」羅宏擎絕沒有想到自己曾經那麼尊敬的人居然是這樣一個軟骨頭,更恨自己竟然相信他還有點人性,會幫助他保護嘯月!

  「宏擎——別、別怨我,是他、他逼的,他打我……」楊邕囁嚅,驟然間仿佛衰老了幾十歲的臉上滿是恐懼,對他,羅宏擎再無敬仰之心,只有鄙視和憐憫!

  「羅宏擎,你毀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毀掉你的一切!」英武介太郎看著倒成一片的屬下和狼藉的炮臺,氣怒攻心,對著嘯月舉起了手中的寬口長劍。「現在,你給我一句話,你要這個女人活,還是要她死?」

  「廢話,你要敢傷她性命,我定饒不了你!」羅宏擎一步跳下炮臺。

  「你敢輕舉妄動,我就殺了她!」英武介太郎立刻將手中的劍貼在了嘯月的頸子上。

  看著明晃晃的劍芒將嘯月的肌膚映得更加蒼白時,羅宏擎停住了腳步。

  「你到底要怎樣?」他難掩急切地問。

  英武介太郎冷笑。「放我走!等我安全後,自會派人送你們回來。」

  「不要!羅大哥——」嘯月大喊,而頸子上的劍刀嵌入了她的肌膚,一絲血滲了出來,但她仍堅持把話說完。「不要相信他!」

  「嘯月,別說話,別……」看著那血沿著光亮的劍滴落在她衣襟上,羅宏擎覺得那是自己的心在流血,他急切地阻止她,怕瘋狂的屠夫進一步傷害她!

  「讓他們停下!」當看到那兩艘戰船和宇川的貢船正鼓著帆往這邊開來時,英武介太郎嘶聲大喊,他手中一用力,更多的鮮血湧出。

  「陸千戶,停下!」羅宏擎運氣吶喊,而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嘯月的臉。

  他的聲音在海面上回蕩久久,軍船停了。

  炮火平息,巨浪不興。晴朗的天空下,船與船之間的距離足以讓他們能看清彼此。

  他知道他指定的臨時指揮陸千戶和黃茳、陳生等許多忠心耿耿的的下屬就在附近,可是他的心裏卻沒有絲毫喜悅;他知道強而有力的後援在側,可卻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孤獨無肋和虛弱無力!

  看著那殷紅的鮮血染紅嘯月纖細的脖子,他全身冰涼,四肢哆嗦。

  終於,他發出一聲怒吼:「放開她!如果她死了,你也活不了!」

  「哈哈哈……」英武介太郎突然大笑。「那麼大家一起死吧,就從你開始!」

  他狂笑著回手一劍刺入呆立於他身側的楊邕胸口。

  羅宏擎想趁此機會救出嘯月,不料英武介太郎早已猜到他會有此舉,立刻緊緊勒住嘯月的脖子,將滴血的劍指向他。「你敢動一下,她立刻死!」

  羅宏擎僵住。

  「你……你說,只……只要我交……出她,就……不殺……我的……」楊邕雙手抱胸,仿佛想堵住從那裏狂湧不絕的血似地看著英武介太郎喃喃道。

  後者則無情地把滴血的劍在他身上擦拭了一下,不層地說:「你這種連女人都不如的軟腳蝦,活著也是丟人現眼,還是死了吧!」

  然後抬起一腳,將他踢倒,楊邕就這樣睜大著眼睛斷了氣。

  羅宏擎心情複雜地看著死去的楊邕,無論如何,他曾經是自己敬重的前輩,如今因為貪財落到這樣的下場,他如何能無動於衷?

  「叫他們退後!」英武介太郎狂吼,手中的劍再次架上了嘯月的頸子。

  「羅大哥……」嘯月的聲音揪痛了他的心。

  他望著她依然明澈動人的眼睛,那鎮定的眼神讓他慚愧,讓他傷心。

  他為她的勇氣感動,為自己的無能愧疚,為她受到的痛苦傷心。愛與敬的感情撞擊著他心,眼淚幾乎要湧出他的眼眶。

  嘯月注視著他的眼,眼裏也閃動著淚水。「大哥,不要為我失節……」

  說完,她突然抓過英武介太郎手中的劍往自己的脖子抹去。

  對她自殺性的動作毫無防備的英武介太郎大驚,本能地放開了緊抓著她的手,她的身子立刻軟軟地倒下了。

  「嘯月!」就在她倒下時,羅宏擎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一躍而起,揮動著積滿憤怒的拳頭往阻擋他的人打去,英武介太郎自然難逃他的一拳。

  他撲到嘯月身邊,抱住她,點了她身上的幾處大穴止住狂湧的鮮血。

  「羅……大哥,我愛……愛你!」嘯月睜開眼睛,輕聲說。

  「我也愛妳!」他抓起她的手貼在眼睛上,堵住了滾燙的眼淚。

  因失血過多和身體虛弱,嘯月帶著一絲笑容再次暈過去了。

  「月,不要死,妳不能死,我不會讓妳死!」他抱起她往舷梯下跑去。

  頭上挨了一拳的英武介太郎倒在楊邕的身上,當他從暈眩中清醒後,立刻爬起來發出瘋狂的大吼。「升旗!更服!殺!」

  他脫去身上染血的斗篷,露出裏面印著船斧狼頭符號的黑衣。

  霎時,所有人都脫掉了外衣,露出裏面有相同符號的黑衣,而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子也升上了旗杆,旗面上的白色船斧和巨大狼頭在風中露出猙獰的面目,在它的上方,一排大字同樣醒目——八幡大菩薩!

  看著獵獵作響的海盜旗幟,抱著嘯月來到龜尾的羅宏擎知道決戰時刻到了。

  他將臉色蒼白如紙的嘯月平穩放置在地上,動作迅速地撕下內衣替她包紮著傷口。他之所以來這裏,是因為這裏狹窄隱蔽,另外還有火器可供使用。

  他知道孤注一擲的英武介太郎絕不會放過他們,但眼下他暫時顧不上他們,他得全力以赴指揮手下重整炮火,向追擊他的船隻發起進攻,並全速逃跑。

  所以在將嘯月的傷口包紮好後,他再次發出信號彈,命令他的戰船全力還擊,如今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儘快結束這場海戰,讓嘯月早點得到救治!

  海面上再次炮聲隆隆,浪花飛濺,水柱騰空。船身劇烈搖晃。怕嘯月再受到撞擊,羅宏擎將她抱在懷裏。

  英武介太郎憑藉自己的船樓牌堅厚,具有堅固的防護板,邊打邊走,試圖衝破圍堵,逃出困境。而他船上遍佈向外的利刀刀尖也讓水師的連環船、鷹船無法釘上它,被他撞上的小船也都當即被撞破,翻的翻,沉的沉。

  看到裝備先進的永昌號和麒麟號、最靈巧多變的連環船都對這艘巨船束手無策時,羅宏擎急了。再看看懷裏奄奄一息的嘯月,他下定了決心。

  「月,今後無論生死,我們都會在一起!」他在她耳邊低語,割下一條纜繩將她緊緊地綁在自己身上,然後往底艙走去。

  要做得徹底,絕不給英武介太郎任何翻身的機會!

  在頂層炮臺上指揮突圍的英武介太郎看到連連撞毀多艘試圖阻止他逃跑的小軍船,而那兩艘大軍船也不敢貿然上前時,很是興奮。

  「來啊,有膽量就來啊!風助我也!」他得意地狂叫,下令拉滿帆,借著越來越強的風勢快速逃離。

  背水一戰的下屬們也忠心配合著他,果真讓他又拉遠了與追擊者的距離。

  然而,就在他無比得意之時,突然底層冒出濃煙火苗。風助火勢,越燒越旺。

  「怎麼回事?」他驚慌地問。

  「主上,有人在底艙縱火,已經燒到二層了!」有人報告。

  「救火!快救火啊!」有人高聲呼喊,整艘大船呼聲陣陣。

  英武介太郎趴在欄杆上往下一看,不由一驚,如此大的火勢,誰人能救?剛剛還被他讚美過的風勢轉眼間成了他的催命符!

  「羅宏擎!」他咬牙切齒地罵。「我早該一劍刺穿他的心!」

  他握緊手中的劍跳下炮臺,奔往舷梯,就算要死,他也得先殺了他們!

  當看著自己放的火迅速蔓延,整艘大船被濃煙烈焰和滾滾熱浪籠罩時,羅宏擎知道英武介太郎一定會來找他決鬥,可是他不想跟他鬥,因為嘯月在他的懷裏,如今不管生死如何,他都不會再放開她,所以他選擇了一個冒險的做法:將一塊被火曉得垮下來的木板拋進大海裏,然後抱著嘯月,跳下了大船。

  當他決定要這麼做時,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準確地跳到浮板上,畢竟這裏是浪濤翻湧的海面。

  然而,他做到了!

  而就在他躍身而下時,身後傳來英武介太郎痛苦又絕望的呼聲:「羅宏擎,就是到了地獄我也不會放過你——」

  他的叫聲被一陣船體肢解的巨響覆蓋。

  回頭望著漸漸傾斜的大船,羅宏擎不顧自己手上的燒傷和滿臉的海水,小心地揭開覆蓋在嘯月臉上的衣服,面對她安祥的面容輕聲說:「起碼這惡魔還知道自己去不了極樂世界!」

  遠處傳來呼喊聲,他抬頭,看到正向他們飛馳而來的靈巧的鷹船和船上那兩道熟悉的身影,在他們身後,威武的軍船也正全速向他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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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兩隻燕子在屋簷下翻飛,輕靈的身形和婉轉的啾鳴讓躺在床上的嘯月再也無法安靜。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沒想到那兩隻燕子竟飛走了。

  「喂,回來!回來!」她趴在窗戶上對著天空喊。

  可是,可愛的鳥兒只是在空中飛旋,就是不肯再回來。

  「嘯月,幹嘛不多睡會兒?」秀雲進來,身後是抬著水盆的五兒。

  「我睡夠了。」嘯月轉身。「嫂子,哥有沒有打聽到羅大哥的消息?」

  秀雲笑了,拉她坐在梳妝鏡前。「別急,一有消息妳哥會馬上回來報信的。」

  可是嘯月還是不開心。「羅大哥真狠心,連我死活都不管!」

  「不許這麼說,妳沒看到那天大人把妳捆綁在他身上的樣子,將妳從他身上抱走時,那真是像要了他的命!這次多虧大人拼死相救,否則哪有妳的活路?」

  嘯月不語,秀雲盤著她的髮髻,好言勸解道:「大人不是尋常百姓,哪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這十幾日他的日子也不比妳好過,那天,他也是迫不得已才離開泉州的。妳想,出了琉球國謀反和楊邕叛逆那麼大的事,他能不親自料理善後,進京面聖說明一切嗎?」

  嘯月自然知道嫂子是對的,羅大哥離開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教他是朝廷指派的市舶司提舉,身負重任呢?自己不過是因為思念太甚,才會對他有怨懟。

  此刻想著他在京城做的事,不由深有所感地說:「是啊,還有楊家好歹曾經對他有恩,如今朝廷告示都貼出了,想想那楊姑娘也可憐,就因為她爹爹不好,害她一夕之間成了官婢……」

  秀雲放下梳子,歎道:「都怪她爹爹太貪心,害己害人,辱沒了祖先!」

  五兒將熱水端來,秀雲擰了條毛巾,嘯月接過毛巾說:「我已經好了,以後不需要妳們這麼辛苦地照顧了。」

  「亂說!」秀雲奪回毛巾,看看她的頸子提醒道:「妳那傷口還得小心呢!」

  嘯月摸摸脖子笑道:「我果真命大,那麼厲害的劍抹了脖子都沒死。」

  「傻妹妹,妳果真命大!」秀雲笑道:「那多虧妳暈船又中毒,早就沒力了,還要感謝神女娘娘保佑那劍沒劃到要命處,否則依大夫說的,劍鋒再偏一點點,妳就神仙難救了!」

  五兒插話道:「大夫說也虧了大人及時點了姑娘的穴道封住血,否則姑娘的血恐怕等不及回到家就流盡了。」

  「是啊,是羅大哥救了我,等見了他我會謝謝他。」嘯月感激地說。

  「妳不用謝他,只要好好地嫁給他就行。」秀雲笑著替她擦臉。

  嘯月紅著臉說:「我以前好傻,如今我不再傻了。」

  當從爹娘口中得知她與羅大哥的婚約並未解除時,她欣喜萬分。

  而家人則是從羅宏擎的神態中知道這門親事總算是雨過天晴了。自然,大家都很高興。

  如今,秦府上下唯一期待的就是姑爺早日返回,迎娶他的新娘!

  而就在秦嘯月思念著羅宏擎時,風塵僕僕的他也正走進泉州市舶司的大門。

  十幾天來,無論多忙多累,嘯月都是他心中最大的牽掛,他思念她,急切地想知道她的傷勢,知道她的一切!

  可現在他回來了,卻仍不能立刻就去看她,因為此刻正是貢期,他身負皇命。

  當哥哥一得知消息就回來告訴她羅大哥已經回來時,嘯月不顧家人的阻攔,迫不及待地帶著五兒來到了久違的戒然居。

  「秦姑娘來了?」黃茳、陳生熱情地迎接她。「大人也才到,還說要我們先去看看姑娘呢!」

  嘯月驚喜地發現,今天的戒然居給她很不一樣的感覺,半月不見,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對她更加親切了,就連過去最跟她犯沖的陳生都對她一個勁兒地傻笑,還一會兒給她送茶,一會兒讓她吃水果,一會兒又問她累不累的。

  「黃大哥,他今天對我怎麼這麼好?」嘯月既高興又納悶地問。

  黃茳笑道:「因為是大人讓他來伺候姑娘的,所以他不敢對姑娘不好。」

  「誰說的?」陳生嚷嚷道:「過去姑娘折騰大人,讓小的生氣;如今姑娘對大人好,小的高興。今後,小的一定對姑娘像對大人一般好。」

  「以前我真的很讓你們生氣嗎?」嘯月趴在桌子上問正在整理房間的陳生。

  陳生看她一眼,傻笑道:「是有一點,那時姑娘真是讓人氣到頭痛!」

  「我有嗎?」嘯月眨巴著眼問。

  陳生點頭道:「那當然,想想看,自從認識姑娘後,姑娘對大人做了多少缺心少肺的事,那不讓人生氣嗎?」

  「你是說捉蟲子、逃婚的事嗎?」嘯月慚愧地說:「是喔,那時候我好壞。」

  「妳真覺得妳壞嗎?」

  身後突然響起羅宏擎的聲音。

  嘯月欣喜地跳起來。「羅大哥!」

  而她的身子已經落入了羅宏擎的懷抱,陳生和黃茳也機靈地關上門離開了。

  「妳的傷怎樣?真的好了嗎?毒也清乾淨了嗎?」抱著她坐下,將她放置在腿上,羅宏擎撫摸查看著她頸子上依然明顯的傷痕,關切地問。

  「好了,毒也沒有了,這多虧你救我!」嘯月看著他愈顯消瘦的面頰,知道這半個月他一定很辛苦,不由心痛地問:「可你怎麼瘦了呢?」

  羅宏擎沒回答她,他抱著她,熾熱的目光巡視著她的全身,查看那場致命的災難是否給她造成了難以治癒的傷害。還好,從眼前的情形看,她恢復得很不錯,面色紅闊,雙目晶亮,唇瓣嫣紅誘人。

  「月,我沒能陪著妳,妳有生氣嗎?」他抱緊她,親吻她的太陽穴內疚地問,同時心裏充滿了對秦家所有人的感激之情,是他們照顧了他的寶貝!

  「有,可是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就不氣了。」嘯月揚起臉對他甜蜜地微笑,並接著剛才被打斷的話題問他。「以前我對你好壞,你生氣嗎?」

  「不,我不生氣!」羅宏擎抱著她柔軟的身軀,嘴唇輕輕擦過她光潔的前額,帶胡碴的面頰摩挲著她黑亮的秀髮,心裏充滿難以克制的激情。「妳不壞,可妳是個難纏的磨人精!」

  他的手輕輕捧起她的臉,他的唇覆蓋了她的嘴,正像她渴望的那樣,他溫柔地親她,那感覺是這麼完美,這麼銷魂奪魄,他的溫柔將她帶入了遠遠超出她預期的夢幻仙境,她感到心中有火在燃燒,仿佛要將她融化在他懷中。

  「喔,我好想妳,好愛妳……」他抱緊她,繼續在她唇邊低聲說。因為激動,他的聲音顫抖,因為不敢相信她真實地在他的懷裏,他的語氣遲疑。

  「我也好想你,好愛你!你快來娶我吧。」嘯月環抱著他的頸子,享受著他的親吻和擁抱,心裏再也沒有迷惘和困擾,只希望永遠和他在一起!

  羅宏擎抬頭看著她。「我巴不得立即將妳娶回來,可是——」

  「可是?」

  嘯月對他嫣然一笑,讓他心頭一熱,旋即改變了語氣。

  「好,我今晚就去妳家!」

  羅宏擎抱緊她,是的,其他的事以後再說,他得先把她娶進門!

  抱著她,吻著他,感覺著她的氣息,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了,現在只要她在他的懷裏,除了感恩外,他再也沒有其他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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