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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華甄 -【妾心難逆(在家不從夫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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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07:3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妾心難逆(在家不從夫03) 作者:華甄

知道原來她就是他曾不屑批評過的梅家大小姐時,
他第一次為自己當年莽撞的言行後悔了……

「錯了!我選的不是你!」
「沒錯,你選的就是我!」
傳說梅花山莊大小姐梅蕊是梅花仙子下凡投胎,不僅貌如天仙,
更畫得一手好梅花,才十四歲提親之人就已快踩破梅花山莊的門檻;
可梅大小姐不但沒一個看得上眼,還搞了個貼榜招夫婿的玩意兒?
不過此舉可讓眾人躍躍欲試,參加人潮差點夷平梅家莊!
豈料這場谷「陶」招親烏龍百出,梅蕊千挑萬選出的夫婿,
竟然是每次見面都氣得她儀態盡失的陸家公子陸秀廷?!她當下反悔,
誰知那小人堅決不肯放棄,還不知使了啥妖術,讓爹娘都站在他那邊!
當年仇人如今成了婚配對象,教她怎能忍下這口氣?!
想她梅蕊什麼沒有,一身的驕傲骨氣人人怕,想她原諒他,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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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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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07:50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早春的風吹開了堆積天空的雲,吹化了覆蓋梅嶺的雪,也吹放了俏立枝頭的花蕾,淡淡的花色和新生的綠葉將整個山嶺點綴得婆娑美麗。

  寂靜的山路上,一個長相俊美的少年快速奔跑著,漫山遍野的梅花也無法留住他匆匆的腳步。

  「秀廷少爺,這麼快就賞完花了?」

  當他奔到一輛停在山腳下的馬車前時,守在車邊的車夫關切地問。x

  「不賞了!」少年人正是德化陸氏四公子陸秀廷,聽到車夫的詢問,他憤懣不平地說:「今天算我倒楣,梅沒賞成,倒惹了一肚子閒氣!」

  「發生了什麼事?」見一向溫和有禮的少主人一反常態,車夫詫異極了。

  陸秀廷雙手撐在車板舉身一躍,坐上馬車,閉嘴不語,眉頭緊蹙,黯沉的面色猶如此刻鬱結於天邊的鉛雲。

  見他這樣,車夫更加不放心地問:「少爺跟人吵架了嗎?」

  陸秀廷一揮手。「別提了,我不想說那個刁蠻大小姐!」

  「哦,梅小姐?」車夫明白了,少爺果真是跟人吵架了。

  而放眼望去,這梅花嶺上獨一戶人家,那「刁蠻大小姐」必定是那人。想到把十六歲的小少爺氣成這樣的人竟然是傳說中的梅花仙子時,康大叔笑了。

  「康大叔!」被他一笑,陸秀廷惱了。

  「少爺莫怪!」車夫急忙安撫他。「因屬下聽說那位梅花仙子極少見人,更少與外人言語,如今不但見了少爺,還跟少爺吵架?這可是少爺的福分呢!」

  「福分?什麼福分?」想到那個刁蠻任性到連他的話都不願聽的女孩,陸秀廷冷哼道:「我可不想要這這個福分!」

  他確實不想要這福分!士可殺不可辱,她居然敢叫人把他趕出來?這個梁子他跟她是結下了,她最好不要讓他再見到,否則他不敢保證自己是不是還能想今天這樣有風度地離開!

  可是他這邊滿肚子的氣想發作,康大叔卻在那一徑地笑,倒讓他無從發起。

  見他面色和緩了,車夫道:「要不屬下去梅家替少爺討回公道來?」

  「不需要!」陸秀廷堅決地說:「好男不跟女鬥,我不要再見她,我們走!」

  十分瞭解他的康大叔笑了笑,跳上馬車坐在他身邊,輕提韁繩,馬車往山嶺外的德化城奔去。

  回頭看著梅影綽約的山嶺,陸秀廷心頭的怒氣如同漸漸退去的山谷般淡了、遠了。

  可是,一個讓人氣惱卻又美麗的女孩卻倔強地紮根在他純淨的心裏,與那美麗身影同時留駐心中的,還有他漸漸升起的傲氣。

  「自以為是的大小姐!竟敢以為我是去偷看她的登徒子?」

  仿佛要跟那個在世人口中畫梅畫到通靈的女孩一爭高下似地,陸秀廷在心裏發狠地想。「我陸秀廷才不稀罕她的美麗和手藝,等著吧,我一定會燒制出最美的梅花杯!」

  車輪轆轆,碾過石徑留下淡淡的痕跡;春風吹過,陸秀廷心裏留下了濃濃的梅花香,讓他從此無法忘掉。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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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08:1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秀廷!秀廷!」

  山坡上,一名青年男子正大聲喊著匆匆跑來。

  隨著他的喊聲,坡下大窯裏走出一個眉目俊秀、身形頎長的男子。

  他,正是德化瓷器世家陸家的四公子陸秀廷。若不是此刻他身上穿著一件窯場工人常穿的長圍裙、手裏抓著一塊瓷器殘片的話,你會以為他是位讀書人,而非瓷工。

  當看到坡上奔來的好友時,陸秀廷臉上出現了笑容。

  「朝陽,你來得正好,來幫我看看這塊瓷片……」

  「看什麼瓷片?現在哪還顧得上這事!」被稱為朝陽的男子氣喘吁吁地站定在手持瓷片的陸秀廷面前。

  他們二人長相都十分俊美,但朝陽黝黑健壯,五官如刀削斧鑿般棱角分明;陸秀廷則肌膚白皙、體型瘦削,面部線條柔和、鼻樑挺直,雙眼總是閃動著活潑機敏的光芒,秀氣的雙眉斜挑入鬢,微微上翹的嘴角使他看起來似乎總是在笑。

  十八歲的陸秀廷這些年來在父親督導和名師的指點下,制瓷工藝水準和採石取土的能力大為精進,如今得到父親許可,前來主理陸氏蓋德鎮花溪窯坊。

  聽到好朋友的話,他微揚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是什麼事讓你這麼急?」陸秀廷的笑容具有安撫人心的效果,再心急的人見了都無法發火。

  「不急不行哪!」性格與他迥然不同的範朝陽擦擦額頭的汗。「城牆那兒貼了告示,梅花山莊三天後要舉辦比武招親大會啦!」

  「比武招親?」陸秀廷的心「突」了一下,仿佛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紮了一下,眼前出現一張美麗淡漠的臉龐。「你是說梅家小姐要招親?」

  範朝陽提高了聲音。「當然是她,梅花山莊還有其他女兒嗎?」

  「梅小姐要招習武之人為夫婿?」陸秀廷木然地問。

  「你怎麼變呆了?那只是一個說法,梅小姐那樣精緻的美人怎會要習武之人為夫婿!」範朝陽輕拍他一掌,補充道:「其實那是張擇婿招賢榜。梅花山莊三日後要搭擂臺招親,限定半個時辰內當場以梅小姐畫的梅花圖,設計一種以梅花為裝飾或造型的精美瓷器。」

  「哦,這樣的擇婿法倒未曾聽說過!」克制著心頭的鬱悶,陸秀廷贊許道。

  範朝陽眉飛色舞地說:「我哥相信我行,要我去!」

  「你?」陸秀廷一愣。「你不是快要定親了嗎?」

  「那有什麼?還沒下聘,不算!」範朝陽灑脫地說:「如果能得到梅小姐,那才是人生一大成就!」

  陸秀廷看著他躊躇滿志的神情,心裏的刺痛和鬱悶更加擴大了。手中緊攥著的瓷片刺痛了他的手心,他也沒有在意。

  「你確定是梅花山莊嗎?」他心中始終不願相信,那個清高美麗的女孩居然要以這樣的方式選夫嫁人。

  「當然,那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

  「那好,我也去!」腦海裏出現她與另外的男人拜堂成親的畫面,一股陌生的怒氣突然壓過所有的痛楚充斥於胸腔。陸秀廷的眉毛猛地一挑,扔掉手中的瓷片,撩起身上的圍裙用力擦拭著手,語帶譏誚地說:「就算梅小姐果真是仙軀玉體,既然她家擺下擂臺,那我等凡夫俗子為何不去試試運氣?!」

  「真的?那太好啦!」急於找個同伴的范朝陽看看已經封頂的大窯說:「反正剛完工的大窯也不能用,這幾日你也做不了什麼事,我們就一起去吧!」

  範氏家族雖不像陸氏那樣名聲顯赫,但在德化仍是有地位的瓷器大家,更何況他一直自恃甚高,根本沒把陸秀廷當成他的對手,因此知道會有個同伴同赴擂臺賽時,十分高興。

  範朝陽興奮的雙掌一擊,胸有成竹地說:「到那天,我定要使出絕活,既在眾人眼前露臉,也贏得美人心!」

  陸秀廷也豪爽地說:「沒錯,我們去露一手!」

  兩個好朋友便說定先各自回家去做準備,三日後在梅花嶺下的酒館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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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好事!」當得知兒子要去參加梅花山莊的擇婿招賢大會時,德化員外第精美的大宅內,陸老爺滿口贊成,並信心十足地鼓勵兒子。「就該去!不要怕,你如今學有所成,我陸氏瓷技定能助你贏得那位姑娘!」

  可是陸夫人卻有點擔心。「不過,聽說那梅翁家傳淵博,為人清高,梅家姑娘是梅花仙子下凡,秀廷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哎,夫人這話可不對。」陸瑞文搖頭道:「梅翁雖說久居梅花嶺,很少與人來往,但為人一向正直謙耿,如今既擺下招親擂臺,就不會悔約。聽說那女孩確實非尋常俗人,梅花在她手裏都有靈性,如今到了婚嫁年齡,要在凡人中擇婿,就算設了什麼難關也是可以理解的。何況我們秀廷也非平庸之輩,如能娶到梅花仙子,對如今大窯燒制的梅花杯將是一大助力!」

  「正是。」聽到爹爹的話,想著那位早已攪動了他心湖的女孩,陸秀廷更加相信自己一定要贏得她,這不僅是為了家業,更是為了他自己!「孩兒如今已經將新窯改制好,就等打泥制坯、點火封窯。如能娶回梅花仙子,我們的梅花杯定能更顯靈秀雅致!」

  陸夫人被丈夫和兒子說服了,展顏笑道:「那娘就等著梅花仙子進門囉!」

  陸老爺又交代兒子。「既然決定要做,就得做好。那位梅小姐咱們都沒見過,也不知其底細,還有兩天時間,你趕緊到畫坊去多看看梅花圖,做些準備。」

  「爹爹說的是。」陸秀廷點頭,但心裏卻自有主張。

  康大叔不是一個多嘴的人,他也從未提過,所以爹娘都不曉得,他不僅在兩年前就已經見過那位梅花仙子,而且隨後還與她有過數次相逢,只不過每次都是不歡而散罷了。

  然而,那每次的不歡而散,卻將她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上。

  也正因為這樣,當範朝陽告訴他說梅花山莊要替梅蕊舉行比武招親大會時,他會覺得既憤怒又鬱悶,因為他早已對這個孤傲、美麗又單純得連罵人都不會的梅花仙子產生了獨特的感情。

  他不能忍受看著她嫁給別人,因為她是屬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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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種植梅花和釀造甘醇的梅花酒聞名於世的梅花山莊座落于德化梅嶺下,因梅樹環繞,終年散發著梅花清香而被人稱為「梅花山莊」。一進莊門便是個圓形石場子,主建築為四院八樓,而每一處建築都具有中原特色,顯示著梅氏先祖的淵源。

  所有建築中,最吸引人的是每個院落正中都建有一座木結構的牌樓,那飛簷斗拱、小巧玲瓏的牌樓上所題寫的字,則揭示了院落的主人和功用。

  「修梅世家」是莊主梅修夫婦的居所,「梅沁苑」是小姐梅蕊的閨閣,「梅榮堂」是酒坊和酒師們的居所,「萬梅坊」則是梅氏的寶物齋,其中收藏的都是與梅花有關的寶物。

  環繞在院落之間的是一株株生長良好的梅樹,各院落之後,大多建有花園、菜園,有小門與正院相連。進園之後,有曲折迂回的甬道貫通,其間點綴著回廊、亭榭、小橋流水或草石奇花,可謂匠心獨具。

  然而由於山莊主人是位性情淡雅、酷愛梅花的讀書人,生平不喜熱鬧,更少出外應酬,所以梅花山莊雖聲名遠播,但始終遺世獨立,很少與外界來往。

  可是今天這座深藏于梅花叢中的山莊莊門洞開,十分熱鬧。

  「老爺,時辰要到了,各位公子也已經安排就位。」

  祭祖拜神點香後,管家萬魁方前來內宅書房向主人稟報。

  「知道了。」坐於堂上的長髯老者輕聲回答,並看了看身邊嬌小玲瓏、氣質優雅的夫人和窗前畫畫的女兒。「那就開始吧!」

  梅夫人對坐在桌前手持毛筆,埋首繪圖的女孩說:「蕊兒,娘可得提醒你,這事一旦開始就不能反悔囉!」

  女孩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

  陽光透過視窗的梅樹斜射進來,映照在她嬌嫩秀氣的臉上,將她美麗的容顏和超凡脫俗的氣質烘托得十分動人,而當她微微綻開笑靨時,明亮的陽光和美麗的繁花皆頓失光彩。

  「爹娘放心,女兒既然求爹娘主持這個招親會,就不會反悔。」梅蕊將剛畫好的圖遞給萬魁方。「魁叔,就用這圖吧。」

  那是一幅含苞欲放的梅花圖,黑墨繪枝、朱砂點花,筆法簡練但富有神韻。

  萬魁方接過圖畫,眼裏滿是讚賞的目光。

  梅家小姐不僅長得丰姿綽約,容貌絕世,更兼聰明伶俐,對梅花的喜愛尤甚其父。不僅畫梅如神,就是用泥土、細蠟捏成的梅花也無不鮮活誘人。

  外面都在傳說有人曾將她用窯泥信手捏出的梅花坯子放進大窯裏燒制,出爐後竟是帶著靈氣的精美梅花瓷器。於是到梅花山莊求取她的梅花坯子和畫的人絡繹不絕,無奈梅花山莊莊門謹嚴,來人多空手而歸。

  以後隨著年紀的增長,梅蕊愈加深居簡出,要得到她的梅花圖或梅花坯子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事,而越得不到的東西就越讓人渴望,越渴望的事也就越容易引發好奇心,於是近年來以各種手段翻越圍牆、偽裝莊內下人前來偷看她的人更是層出不窮。

  見過她的人都說她是梅花仙子降世,由此一傳十、十傳百,「梅花仙子」的雅號就被傳開了。

  而實際上,梅蕊的出生確實被人們看作是上天送給梅家的禮物。

  梅修夫妻結髮二十余載未有子嗣,就在他們以為終生無後時,卻在一個晚上夫妻做了同樣的奇夢,夢見五位手捧梅花的仙女從天而降,對他倆吟誦了四句祝詞:「梅放譜新曲,開歲慶新禧,得香降後福,好景無盡期。」

  梅修從夢中驚醒,當即起身寫下夢中得到的詩,發現這是四句藏頭詩,各取句首一字拼起來,正是「梅開得好」四字。再將「好」字拆開,即是「女子」二字,這不正預示著他們將會得到一個女兒嗎?那夜,夫妻倆高興得一夜無眠。

  果然,不久後梅夫人即傳出喜訊,十月後產下一女,取名梅蕊。

  冬去春來十六載,如今女兒已經長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不僅聰明伶俐,還有一手畫梅的絕技,如此美好的女兒,長留家裏是有違禮法的,於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是女兒能選中一個就住在附近的好夫婿。

  從她十四歲起,前來提親的人不曾斷過。可是性情文靜的梅蕊除了喜歡賞梅畫梅外,對這事毫無興趣。疼愛她的爹娘既捨不得她遠嫁,也不願見她耽誤了青春,可是更不願違背她的心願替她定親,於是親事就一直這麼拖著。

  如今梅蕊年滿十六了,眼見媒人和冒失闖來偷看她的青年男子愈加大膽,也騷擾著她的生活,大家都很煩惱,可又沒辦法阻止。

  聰明的梅蕊理解家人的煩惱和擔憂,於是提出要爹娘效仿武林人士比武招親的辦法,為她舉辦擇婿招賢大會,說自己要尋一個「志趣相投」的夫君。

  乍聞此訊,梅修夫婦很吃驚,要他們將自己的掌上明珠交給不知底細的毛頭小子,他們怎麼都不能接受。

  可是梅蕊則有自己的想法,她不願嫁予白丁莽漢,說只有這樣才能挑選到真正有才氣的好青年。

  最後梅氏二老雖不樂意,還是按她的意願將招賢擇婿的告示貼在了城牆上。

  原想只給三天時間可以減少一些應招者,沒想到短短時間內,這消息竟如同長了翅膀似地迅速傳遍十鄉八裏,攪動了每一個年輕男子的心。

  現在來了這麼多人,梅花山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梅修憂慮的目光集中在女兒臉上。「蕊兒,好工匠不一定有潘安容顏哪!」

  梅蕊嫣然一笑。「有潘安容顏的公子也許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見她如此篤定,梅修心事略寬。「那你到梅沁苑等著吧。」

  「不用,女兒要陪娘一起等。」梅蕊在梅夫人身邊坐下。

  梅夫人一手攬過她,對夫君說:「放心去吧老爺,我們在花廳等消息。」

  「好。魁方,我們走。」梅修放下手中的茶,站起身出了廳門,總管立即跟隨在他身後,往舉行擇婿招賢大會的「比武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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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都怪你來得太遲,害我們沒有好位置!」

  場子內,坐在靠門邊的範朝陽一邊調整著座墊,一邊生氣地責怪陸秀廷。

  坐在他身邊的陸秀廷對他做了個怪臉,表示抱歉。

  他之所以來遲,是因為今天清早大窯領班洪林跑來告訴他,找到了可以提煉純白釉的高嶺土,那可是他們燒制白瓷精品最重要的原料啊!

  興奮中他立刻跟去查看礦坑,因此耽誤了時間,等趕到梅嶺下的小酒館時,立即向等得快要上火的範朝陽一再道歉,可還是被他一直數落個沒完。

  此刻一見這裏有這麼多想娶梅小姐的男人,他也是一驚,除了對範朝陽感到歉疚外,也發誓要發揮最好水平,贏得今天的比賽,為了他的女孩!

  這個決心在聽到耳邊傳來那些粗鄙的言語,和仔細打量了身前左右那些長相各異、打扮不同的應試者後變得更加堅定。

  這些人根本不配娶她!

  他暗自想,不在意這個想法中混合著強烈的保護欲與佔有欲。

  就在這時,內宅大門開了,長須飄飄、清臞儒雅的梅修走了出來。

  「莊主到!」守護在門邊的護院高呼。

  隨著這聲呼喊,場子裏頓時安靜了,每雙期盼的眼睛都投注到眼前這位可能將成為自己岳丈的老者身上。

  梅修巡視了場子一圈,開口道:「各位……咳咳……」

  不想他剛開口說話,就被一陣入口的風嗆著了。但陸秀廷認為那不是風作祟,而是眼前這陣勢嚇著了一向冷傲孤僻的梅莊主。

  他猜得一點沒錯,梅修果真是被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人嚇著了。對於個性清高好靜的他來說,若非為了寶貝女兒的婚姻大事,他是不會讓這麼多人進到山莊來的。

  身後的護院立刻為他送上茶水,讓他飲下平息咳嗆。

  場子裏又出現了竊竊私語聲。

  「梅花莊主倒是位雋雅不俗之士呢!」范朝陽低聲在陸秀廷耳邊說。

  陸秀廷微笑點頭。

  「各位,今日本莊為小女擺擂臺招親,感謝各位前來捧場。」梅修重拾剛才被打斷的話頭,微微抱拳環場一周,隨後神色一整,朗聲道:「告示中已言明,只有無婚配娶妻者、無不良嗜好者、無意納妾者,方有資格應招。因此,如有不符合此中任一規則者,請即刻退出比試。」

  他說完後場中寂靜無聲,但並無人移動或退出。

  見此情形,梅修示意萬魁方開始,自己則在長桌子後的太師椅上落坐。

  萬魁方站在階前大聲宣佈。「小的現在宣佈招賢方法,請各位聽好……」

  他將梅蕊給他的畫遞給身後護院,那個護院立刻把它展開高舉著。

  看到那幅梅花圖,範朝陽再次埋怨陸秀廷。「瞧你幹的好事!害我們坐在這後面,什麼都看不清!」

  「不就是梅花嗎?你可是畫過不少呢。」陸秀廷安撫他。

  範朝陽對他瞪眼。「那絕對不一樣,這可是梅小姐親筆畫的!」

  陸秀廷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這時,好些梅花山莊的下人走來,在每個參賽者身前放了一個瓷缽子。

  「各位,」萬魁方繼續指點著梅花圖說道:「請用缽內的瓷土,在一個時辰內捏一種以此梅花為裝飾或造型的坯子。時辰到時,坯子將收回由小姐定奪。」

  「請問,何時可知結果?」有人大聲詢問。

  萬魁方立刻回答:「待小姐選定後,自會宣佈獲勝者。」

  一聽此言,求婚的男子們當即抓起窯泥就是一陣搓捏揉削,無不使出了渾身解數,力求大顯身手,一圓美夢。

  「能否借梅花圖一閱?」範朝陽大聲要求。

  萬魁方立刻讓那個護院舉著圖畫來到他身前。

  「梅小姐筆下的梅花果真不同凡響!」範朝陽感歎。

  「那種式樣的梅花不正是你最拿手的?!」陸秀廷低聲對範朝陽說。範氏瓷器雖以人像為主,但多以梅花為點綴,是故塑梅對他們同樣很重要。

  「沒錯,」範朝陽的臉色不再難看。「今日我一定是走進內宅的人!」

  「那小弟就先恭喜囉!」看著好友志在必得的神情,陸秀廷大方地祝賀他,但心裏卻不是這樣想的。

  如果在其他時候,他會為成全朋友而做出犧牲,但今天不行,今天他得盡全力去贏得比賽,因為今天的獎品是她!

  陸秀廷知道大他三歲的範朝陽會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范朝陽不僅長得英俊成熟,而且自幼跟從父兄學習陶瓷技藝,所塑造的人物花草神態逼真,尤其擅長初綻的梅花,如今這題目正對了他的特長,他自然有那個實力贏得比試。

  但是,為了梅蕊,他絕對不會放棄!

  頓時場內不再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全神貫注於手中的瓷土。

  不到一個時辰,各型托梅人物和梅花杯、梅花盆、梅花碟、梅花瓶被放置在託盤內,逐一被送到了梅修身前的長條桌上,呈現在眾人眼前。

  當管家大聲宣佈時辰到時,陸秀廷的梅花杯和範朝陽的「天女散花」都已經放置在長桌上了。

  隨後,所有完成的或沒有完成的坯子都被送進了內院。

  那是送去給梅小姐親自過目挑選的,於是大家都緊張又渴望地等待著。

  很快,一件又一件坯子被原封不動的送了出來,而被退回的坯子就等於宣佈了製作者的失敗。於是不時有人垂頭喪氣地離開場子,但並沒有人走出莊門,因為大家都期待著,看誰是最後的幸運兒!

  當等待在場子裏的候選人只剩下陸秀廷和范朝陽時,他倆都非常驚訝。

  誰是最後的贏家?大家都在心頭問,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圍觀者和依舊坐在場子內的所有人都屏息等待,急於知道這兩個今天應試者中最英俊的男子,誰會屏雀中選、成為梅花仙子的夫婿?

  終於,宣佈比試規矩的管家手托最後一件被退回的坯子出現了。當看到託盤上的泥坯時,範朝陽的面色遽變。

  「怎麼會這樣?」他猛地站起身,問正將他用心捏成的「天女散花」送到他面前的總管。「這應該是今日最完美的作品!」

  萬魁方歉疚地說:「確實,這是一件無可挑剔的精美作品,但可惜小姐只有一位,所以本莊只得割愛了。請公子見諒!」

  範朝陽困惑地看看前面已然空無一物的桌子,再看看身邊神態自若的陸秀廷,問道:「那他的梅花杯呢?怎麼沒有送出來?」

  萬魁方看了眼怔愣不語的陸秀廷,笑道:「因為小姐留下了。」

  「怎麼會這樣?」範朝陽再次詢問,難以相信自己會敗給學藝比他晚、年紀比他小的陸秀廷!

  這時,梅修在護院的陪伴下走了過來,對範朝陽抱手作揖。「謝謝公子對小女的傾心獻技,可惜如今小女另有他選,本莊只好怠慢公子了。」

  說完,他轉身面對陸秀廷,眼神變得銳利。

  「梅花杯是你捏的?」他嚴厲地問。

  「沒錯,正是在下。」陸秀廷坦然回答。

  面對這雙冷洌、審視,不乏挑剔意味的目光,他本能地挺直了腰杆,也無暇安撫失意的範朝陽了。他得提振精神,不能被眼前這個威嚴傲慢的老人看扁!

  兩人在空中用眼神交戰,最後精明挑剔的目光轉變成訝異和嘉許。

  「請問公子何許人也?」老人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開始接受這個年紀不大,卻定力十足的年輕人。

  「在下乃德化陸氏幼子陸秀廷。」

  「啊,原來是四公子!失敬!失敬!」一聽他的家世,梅修失口驚呼,同時也撫須暗歎,陸員外在本地德貴名顯,深得鄉里敬重,想不到他的兒子也如此俊逸傑出!

  陸秀廷立刻俯身抱拳行禮道:「不敢當!不敢當!」

  「賢婿免禮,裏面請!」見他相貌出眾,言行有禮,梅修綻開了笑顏。

  而他的一聲稱呼也等於宣佈了女兒的婚事,眾人都開心地笑了,圍觀的人們也議論紛紛,對這結果讚歎不已,就連其他落敗者也不得不承認梅小姐的眼光獨到,唯有範朝陽十分失望。

  感覺到他的忿忿不平,陸秀廷立刻對梅修說:「莊主請稍待片刻,這位是在下至交……」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範朝陽便打斷了他的話,對梅修屈身行禮道:「晚輩學藝不精,我範氏今日無緣與貴莊結姻,實乃遺憾,在下告辭了!」

  說完,他也不理會陸秀廷訝異的神態,捧著「天女散花」跑走了。

  「朝陽!」陸秀廷急忙大喊,可哪里還能留得住他?

  看著他氣衝衝離去的背影,陸秀廷皺起眉。他要贏得梅蕊,但並不意味著想失去朋友。

  「沒事的,那位公子會想開的。」梅修看出他的憂慮,不由對他更多了幾分喜愛,當即勸解他。「比試必有輸贏,無論誰走,都是莫可奈何的事。」

  陸秀廷心裏仍不安,可是他沒有時間煩惱了,因為一群梅花山莊的下人和圍觀者都圍了過來,歡天喜地地祝賀他成為梅花山莊的姑爺。他只好將範朝陽忽然離去的煩惱拋開,專心答謝這些真誠的祝賀。

  而這一聲聲「姑爺」的稱呼也提醒了他,他還有一個更難對付的人要面對,那就是已經成為他未婚妻的梅家小姐!

  思考著要如何面對可能發生的狀況,他跟隨著未來的岳父梅修進了內院。

  果真,當梅蕊與她自己選取的未婚夫見面時,頓時變了臉色。

  「錯了!我選的不是你!」

  這是在小花廳相見時,花容失色的梅蕊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對這意料中的場面,陸秀廷淡然處之,可是梅氏夫婦卻大惑不解。

  這時小廳內只有梅氏夫婦、總管萬魁方和梅蕊的貼身丫鬟阿寶。除了陸秀廷,所有人都被她如此反常的激烈言行嚇著了。

  「沒錯,你選的就是我!」陸秀廷不慍不火地說,並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身側案桌上自己親手塑的梅花杯。

  「不是……」

  梅蕊無力地爭辯,可是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那個梅花杯時,她詞窮了,只好把求救的目光轉向爹娘。「爹,這次不算,我要重新選擇!」她對著梅修宣佈。

  「不可,萬萬不可!」對女兒的反常,梅修大驚,雖然疼女甚深,但他絕不同意做如此有違誠信的事。「眾人皆知陸公子已是梅花山莊未來的女婿,你要爹爹反悔,那爹爹日後如何面對世人?」

  「就是,我們不能做出爾反爾、不守諾言的事!」就是最遷就女兒的梅夫人也持反對意見。「蕊兒,你怎能如此?陸公子是你自己選擇的,並沒有人左右你,如今事情已定,大家都看到了,如何能改?」

  「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他……」

  梅蕊目光黯淡地看著身側的梅花杯,都怪自己是被這精美有趣的坯子誤導了,也怪自己從來沒有想過他就是「他」!

  「不管,今天的結果不作數,我要重新來過!」她喃喃地說。

  梅修面色嚴肅地注視著女兒。「蕊兒,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招賢擇婿是你的主意,事前你娘也提醒你事情一旦開始就不能反悔,那時你是怎麼對你娘說的?難道你忘記了?」

  聽到爹娘用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責怪她,看著爹娘失望的眼神,梅蕊有口難言。她知道爹娘的話沒有錯,因此除了責怪自己外,她無話可說。

  看到這樣的場面,陸秀廷不想保持沈默,更不想讓以往不愉快的經歷影響到眼前的好姻緣。

  他對梅蕊說:「姑娘對在下有些誤會,何不給在下一個機會,讓我們好好認識彼此呢?」

  「不要,我不要跟你認識!」梅蕊聲音不大地抗議。

  「蕊兒!」梅修生氣地說:「我梅家怎會有如此無禮的女兒?」

  梅蕊的眼眶紅了,低下頭不說話。

  見她如此,陸秀廷覺得自己有責任,便對梅修夫婦輕聲說:「能否容小婿跟梅姑娘私下說幾句話?」

  梅修看了眼女兒,再看看神色坦蕩的陸秀廷,點點頭。「好吧,你們就在這裏說話,我們到大廳去。」

  說完,起身攙起夫人。機靈的寶兒趕緊由另一側扶起梅夫人,往門外走去,總管則緊跟在他們身後。

  梅蕊看著爹娘離去,很想跟著他們走,可是爹爹生氣的眼神讓她停住了腳步。

  當房門被關上時,梅蕊的心顫了一下,好像爹娘將她遺棄了似的。

  十六年來,她第一次有了失寵的感覺。

  回頭看著老神在在的陸秀廷,她的心情更加消沉和矛盾。

  這個難纏的男人為什麼偏要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呢?!

  她轉開眼睛鬱悶不平地想,視線卻落在那個令她陷入如今這困境中的瓷坯上。然而,就算在現在這樣的壞心情下去審視這件作品,她仍不得不再次承認,這是今天所有作品中最美麗、也最符合她心境的傑作。

  那是一個梅花杯,上面堆了三朵梅花,表示對梅翁一家三口的尊敬,另外一邊堆貼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表示對梅蕊的仰慕,花蕊下襯托的一對花葉,表示對她的追求,底周附上梅花樹幹作為承托的腳架,象徵著對未來美滿幸福的寄望。

  這個梅花杯含意深刻,造型新穎,她如何能不喜歡呢?

  可是如今,她又不能不怨它,都是它太美,才讓她選錯了人。無奈中,她生氣地轉身,不想再看它。

  「這是追求幸福的梅花杯,你以為不理它,它就會消失嗎?」

  陸秀廷的話將她的心事直接道了出來,但她並不吃驚,因為她早已知道這個男人會讀心術,總能準確將她的心事說出來。

  然而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他,看著那張年輕英俊,還帶著幾分狂放不拘的面龐,她納悶著,這樣精巧的東西果真是出自他那雙手嗎?

  「它就是在下親手捏的,姑娘難道不信?」

  陸秀廷再次將她心裏的猜忌說出,梅蕊眉頭一聚,卻發現自己與他相接的目光仿佛被黏住了,無法轉開。

  他們注視著彼此,所有的困惑、苦惱和希望都在彼此的眼波中傳動,所有的思緒都回到了他們相識的往事中……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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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08:3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梅花自古以來就是德化人最熟悉並喜愛的花卉,發展迅速的陶瓷業多以梅花為裝飾。明自永樂年起,尤以德化陸氏精緻象牙白製作的梅花杯最為有名,不僅深受人們歡迎,也是朝廷指定的貢品和海外貿易的重要瓷器。

  兩年前,陸氏計畫要燒制一種新型梅花杯,十六歲的陸秀廷雄心勃勃地提出要親手做一個瓷坯。

  獲得爹爹允諾後,他獨自來到梅嶺,想實地觀察梅花初綻的神韻。

  早春的風吹開了堆積天空的雲,吹化了覆蓋梅嶺的雪。寂寞的山嶺中一朵朵花蕾在梅枝上迎風綻放。

  「果真是『梅花香自苦寒來』!」他嗅著散發在寒冷空氣中的梅花清香,懷著愉快的心情沿著山路往上走,不時盤桓于積雪中的梅樹下,細細觀賞著綴滿枝頭的姿容各異的梅花。

  忽然,他看到不遠處的山下有一片龐大的建築群,最讓他欣喜的是在一段園牆邊的皚皚白雪中,有一株粗大的梅樹枝伸出了牆頭。

  與其他樹不同的是,這株梅樹不是只有花蕾點點,而且還有大朵大朵盛開的花朵,那鮮豔的色彩仿佛會說話似地召喚著一親芳澤。

  他疾步下山,站在牆腳抬頭仰望那一簇簇緊密相依、攀枝競開的豔麗花兒。寒風中,嬌豔的花瓣輕輕顫動,花瓣上的露珠晶瑩透亮,讓他無法克制地想靠近它,將那花瓣上的每一種顏色、每一次顫動都看清楚。

  陸秀廷看看身後有塊大石頭,他走過去將它搬移過來,放置在牆腳下,然後站了上去。

  可是他不知道,迷住他的梅花正開自梅花山莊大小姐梅蕊的後花園。

  院牆內,梅蕊獨自站在這株她幼年時親手種植的梅樹下賞梅。由於她個性好靜,當她賞梅作畫時不喜歡有人在她身邊,所以大家都一如既往般各忙各的去了,只留下她獨自一人在院子裏賞梅。

  這株梅樹是爹爹專門為她培植的品種,不僅花期長,而且每年總是最先開放,最後凋謝,因此是她最喜歡的一株。

  看著在寒風中競相開放的花朵,她甜甜的笑了。

  對梅花,她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熟悉感和親切感。她喜歡梅花的傲然神態和清香味道,懂得梅花的萬種風情,每一朵梅花在她的眼裏都具有無窮的生命力。

  就在她用心與在風中搖曳的花朵交談時,忽然一聲細微的響聲驚動了她,她轉到樹的另一側抬頭尋找,發現竟然有個身著藍色短襖,打扮似窯工的年輕男人正蹲伏在她的院牆頭上。

  無聊的男人!

  她心裏厭惡地罵著,認定牆頭上那人又是一個前來偷看她的不肖之徒,於是她不打算理睬他,只想去找下人來趕走他。

  可是就在她想悄悄走開時,猛然看到那人的手正伸向她心愛的梅花!

  「不許動我的花!」她情急地大喝一聲。

  雖然她的聲音不大,可是在這寧靜的清晨仍猶如平地驚雷。

  「啊——」牆頭上的陸秀廷一聲驚呼,拽著樹枝摔落院內,滿樹花瓣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他本來只是想摸摸看那花瓣是否真如眼中看到的那般嫩如羊脂,感受一下那柔嫩似絨的質感。不料被這乍然響起的嬌喝嚇到,加上牆頭積雪初融濕滑,他一個沒站穩,重心直往下墜。

  為了穩住身子,陸秀廷正在摸梅花的手本能地抓住樹枝,沒想到樹枝竟斷了,他連枝帶人地從牆頭摔落牆內。

  雖說地上有積雪,可是沒有防備的他仍被摔得不輕。但他顧不上檢視自己身上是否有傷,也來不及將眼前的女孩看清,就連忙起身抱拳賠禮道:「對不起,是在下一時疏忽……」

  「出去!」可對面的女孩不等他說完,就冷然發出了命令。

  這讓歷來謙虛禮讓的陸秀廷心裏很不是滋味,但自己有錯在先,也無法生氣。

  他直起身,對背對他的女孩再次解釋道:「在下並非有意冒犯,實在是前來梅嶺踏雪尋梅,被這裏獨開牆邊的梅花所吸引,為就近賞梅才攀上牆頭……」

  「無禮惡徒休說廢話,出去!」梅蕊身子未動,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這下可把陸四公子惹惱了。

  哼,天下何來如此刁蠻無禮的女子?竟然連話都不讓人說完!

  他輕拍衣袖,背起雙手寒聲說:「姑娘如此無禮,恕在下難以從命,請代為引見此莊主人!」

  在他想來,自己擅自爬牆固然有錯,但為了賞梅情有可原。而被她驚嚇,摔下牆頭則錯不在己,這女孩本該為她冒失的喝聲導致自己摔下牆頭道歉的,可此刻,她不僅不道歉,還連讓他說一句完整話的機會都不給,這實在是豈有此理!

  更何況,他絕對不願背上「無禮惡徒」的駡名!

  「呸,無恥小人也配見我爹娘?」十四歲的梅蕊霍然轉身怒瞪著他。

  「啊,原來姑娘正是此莊主人,恕在下有眼無珠……」

  「閉嘴!」梅蕊無意多與他說話,便冷然斥責道:「你速速離去,我便不再計較,否則定讓護院打你個皮開肉綻,再送到官府告你擅闖民宅!」

  她本不是個刁蠻之人,可是好好一個賞梅天讓這庸人俗語破壞了,她的心情哪里還能好?再加上眼見自己心愛的梅樹枝斷花殘,不由更是心痛萬分,偏偏這個不識趣的浪蕩子還死死糾纏不去,這讓她如何有耐心聽他解釋、給他好臉色?

  陸秀廷面對她的絕色姿容最初也是一怔,可隨即被她毫不留情的犀利言詞激怒了,立即針鋒相對地還擊。「哼,世人皆傳梅家大小姐乃仙人降世,我道是梅花仙子該有幾分仙風雅氣,不料卻是此等凡胎俗骨!」

  「你、你惡人壞心腸!」從沒被人罵過的梅蕊被他尖銳的話語刺得面色乍變,可是沒跟人吵過架的她不知該用什麼詞語回罵他。

  「你徒有其表!」陸秀廷正是少年氣盛時,開始時一直讓著她,無非是因為自知理虧,不料她如此得理不饒人,於是他也不想再保持風度。

  「你……你這個混小子!」梅蕊跺腳。

  「你這個欺世盜名的假仙!」他輕甩衣袖。

  雖生性平和,但跟牙尖嘴利的秦嘯月相識多年,陸秀廷多多少少也從她那裏學到了罵人的技巧,此刻自然用來展開回擊,並很高興地發現運用自如。

  而他不屑的神情和刻薄的語言把梅蕊氣得直發抖,卻不知該怎樣宣洩憤怒,只得氣結地罵道:「你……你、我不跟你說,你滾出去!」

  聽到吵叫聲的丫鬟阿寶和另外幾個下人跑進來了,一見此狀,無不大驚。以往前來偷窺小姐的男子,都只是在牆頭上就被趕走了,沒想到如今這個居然進到了院子裏,而且還是個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大男孩?

  再看他那桀驁不馴的模樣,大家一時倒是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對待他,直到梅蕊大喊:「趕他走!」眾人才圍過來,想抓住他將他拖走。

  「毋須如此粗魯,在下自己會走。」陸秀廷雙手一擺,阻止別人碰他,而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尊貴之氣也讓人不敢貿然動手。

  他整整衣衫,看了看自己墜落下的院牆,對下人們說:「在下因賞梅心切,無意間錯上牆頭,方才摔落院中,實屬偶然,還請各位轉告貴莊主,在下失禮了!」

  說完,他回頭看著仍氣鼓鼓地盯著他的梅蕊,鄙棄地一笑。「至於姑娘,不過是人比梅花嬌,心不如梅根草,在下只求從今往後不再相見!」

  說完,不理會那些為主子鳴不平的下人,逕自大步往苑外走去。

  臭男人!壞坯子!

  看著陸秀廷傲然離去的身影,梅蕊在心裏生氣的罵著,她發誓今後若讓她遇見他,定要狠狠羞辱他,以報被他辱駡之仇。不過她更希望自己能將他忘記,永遠不要想起他和他那些刻薄惡毒的語言!

  「梅花仙子?哼,徒有虛名!」

  走出梅花山莊的陸秀廷同樣很生氣,原本好好的踏雪尋梅的興致,全被這個貌若天仙,卻刁蠻無禮的梅小姐破壞了。

  一向好脾氣的他,如今竟氣得想找人打架!

  豈有此理,天下哪有如此霸道無禮之人,居然連話都不讓人說?!

  走在路上,他一直忿忿不平地想。

  以前就聽說過梅花山莊的小姐,是位纖巧靈秀、溫柔美麗的梅花仙子,如今看來果真是耳聞不如眼見,看來世人都被騙了,這位梅小姐一定是在人前用假像掩蓋了她的廬山真面目,才贏得那樣美好的稱謂。

  如果說以前他還對梅花仙子抱有一絲幻想的話,那麼從今往後,在他心裏,這位假梅花仙子就只是個不折不扣的任性刁蠻大小姐,他希望立刻忘記她,永遠永遠都不要再見到她!

  由於年輕男子攀牆偷窺梅家小姐的事時有發生,因此陸秀廷墜牆一事很快就被人們遺忘了。可是梅蕊和陸秀廷都沒有想到,此後一年,他們不僅沒有忘記彼此,反而將對方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梅蕊的腦海裏也常會猛不丁地出現那個站在梅樹下冷傲地譏諷她的男人,她不僅記住了陸秀廷的長相,也記住了他臨去時罵她「人比梅花嬌,心不如梅根草」的話,每次想起這些,她就覺得心痛和憤怒。

  而陸秀廷同樣無法忘記她,他總會不時想起那個站在梅樹下、瞪著晶瑩美目責駡他的女孩,想起那個連罵人都不會的假仙子、真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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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氣惱歸氣惱,日子還是過得飛快,轉眼間過了一年。元宵節到了,這是一年諸多節日中最喜慶好玩的日子。

  為了讓十五歲的女兒多見識外面的世界,梅修夫婦特讓丫鬟、護院陪同她進城看花燈。

  開始時梅蕊並不太想來,後來經不起貪玩的丫鬟們遊說才同意。

  吃過晚飯,魁叔親自為她備車,在幾個護院的保護下,她帶著丫鬟們進了城。

  德化城裏外都被各式各樣的彩燈裝點得十分美麗。沿街的人家在居家、店鋪門口懸掛起各色花燈或大紅燈,烘托出濃濃的喜慶氣氛。

  夜幕降臨,人們成群結隊地在街上賞燈。

  「小姐,快看,這就是蓮花燈喔!」阿寶尖聲歡叫。

  另一個丫鬟也興奮地喊著:「還有那兒,那就是『料絲燈』!」

  「真的,那就是『料絲燈』嗎?」梅蕊欣喜地湊近,看著那些用鏤空的方式紮成的彩燈,這是莊裏沒有看到過的燈。因為八面通透,因而此燈一經點亮後就整座燈通明發亮,十分好看。

  這是她第一次進城賞燈,沒想到有這麼多的彩燈,每一個都吸引了她。

  她樂不思蜀地走在燈下逐一細細欣賞著燈上的圖畫和詩文,被那妙趣橫生的畫面逗得笑開了懷。在這樣歡快熱鬧的氣氛中,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有很多人圍在她身邊駐足觀看,可他們的眼睛不是在燈上,而是在她美麗的臉上。

  不久後,有一大群女人笑著鬧著湧來。令梅蕊驚訝不已的是,她們不在乎擁擠和吵鬧,只是興奮地在燈下穿梭遊走,爭著走過最多最亮的燈。

  「小姐,我們也跟著她們走燈腳吧!」阿寶拉著她。

  「走燈腳?」梅蕊好奇地問。

  「鑽燈腳生男孩。」因為人太多太吵,阿寶只能大聲回答她。

  喔,這就是「鑽燈腳生男孩」?梅蕊明白了,她早聽說過女人們在這個節日裏最感興趣、也最重要的活動就是鑽燈腳求個好運氣。

  親身參與這種民俗活動,對梅蕊來說是個全新的體驗,新鮮感讓她興致倍增。於是她被丫鬟們拉著跟隨女人們在燈下行走,男人們則自動退到了街道邊,守望著這些懷抱快樂希望的女人。

  等走完一段路,來到城門邊時,女人們突然改變的方向,不再沿街走,而是自動地在燈下圍成了圈,繞著城牆腳走。

  「怎麼這麼擠?」圍成圈後,人顯得更多了,梅蕊既緊張又興奮地問。

  「這在民間被叫作『走百病』。」阿寶大聲笑著回答。「小姐,來,我們也跟著大家走,這樣能驅病除災,以後一年都不會生病了……」

  阿寶的聲音消失在人們的笑聲裏,雖然很累很吵,但眾人的歡樂還是感染著梅蕊,她安靜地跟隨著大家沿著彩燈走過城牆,上了護城橋,來到城牆上。

  來到居高臨下的城頭,她不由停住了腳步。以前她從沒來過這裏,此刻放眼望去,滿眼是星星點點的燈火,煞是壯觀。

  駐足在城牆邊眺望遠方,欣賞著眼前的美景,她忽略了蜂擁而過的人群,而就這麼一會兒的耽擱,她被人潮推離了丫鬟身邊。

  「阿寶!」被人推擠,她踉蹌後退,才驀然驚醒,四處尋找,卻無法在紛亂的人群中找到她的丫鬟。

  身邊全是陌生人,雖然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可是她的心不踏實起來了。

  「阿寶!」她再次大聲喊,聲音卻被快樂的人潮吞沒。

  心裏開始慌亂,她用力尋找著,卻被不斷湧來的人潮推向後,踉蹌欲倒。

  不能摔倒!她警告自己,知道如果在這樣擁擠的人潮中倒下去,准會被踩成肉泥!

  可是她的身子卻無法在連續而來的衝擊中保持平衡,就在她的心驚恐得緊縮不已,以為自己無法站穩時,一雙胳膊有力地抱住了她……

  「謝……謝謝……」

  她抓住那有力的胳膊,站穩身子後迅速退開,卻在抬頭致謝時僵住了。

  「你……是你……」她聲音細小,但眼神依然穩定。

  「沒錯,是我救你。」陸秀廷英俊的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語氣平淡,心裏卻為她一眼就認出他來而感到高興。

  其實他早就看見她了,當她在大街上的彩燈下出現時,沒人能不注意到她。

  她上穿緋底藍花襖,外有白紗披肩,下著綠花羅裙,神態嫺靜端莊。陸秀廷相信若非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大家的目光都被那高懸半空的五彩燈火吸引,她一定會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他自己不就是身不由己地跟隨著她的身影來到這裏的?

  今夜的她,與一年前初次見面時又有點不同,那次她給他的感覺是刁蠻無禮。可是今夜,他看著她在燈下游走、在人群中歡笑,那神情像極了偷下凡間享受煙塵的仙女,單純、好奇又美麗。

  此刻,當她仰頭看他時,他更加仔細地端詳她。毫無疑問的,這是一張美麗清新的臉。看慣了像他姊姊陸秀雲和好友秦嘯月那樣的美女後,他對美麗的女人早已免疫,可是今夜,當他看到梅蕊時,仍被她吸引了。

  她的美麗與她身上超然的氣質融和起來,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美。這是他姊姊和嘯月都缺乏的,而她的神態凝芳、舉止從容是那樣的吸引著他。

  她好像從來不會驚惶失措,即便站在城牆上被人群推擠得東倒西歪時,她也保持著那種淡定的神態。

  難道說她真的是仙子?陸秀廷在心裏自問。

  由於他的眼睛無法離開她,因此才能在她搖搖欲倒時及時接住她。

  「謝謝你。」梅蕊輕聲說,再次意外相遇,她想起上次見面時不愉快的經歷,想起他曾經毀壞了她心愛的梅樹,還有對她的粗魯態度。於是她心裏驀地有了氣,很想不理他或者痛駡他,可又想到自己剛剛才因他免去了一場危機,馬上翻臉似乎不厚道,於是她忍住了,禮貌地對他屈身。「謝謝公子救助之恩。」

  她那一波三折的心態,陸秀廷看得明白,對她的觀感已經開始轉變的他也無意再惹戰端,於是輕笑著還禮。「姑娘……」

  本來他想說「姑娘不必多禮」,不料此時有人從後面推擠過來,撞了他的背。正在彎腰行禮、毫無防備的他腳步不穩,頓時向前跌了一大步,撲向梅蕊。

  為避免將她撞倒,他只好再次將她抱住,並極力穩住身形。可是因為身後的衝擊力較強,他抱持她的力道自然強過剛才,幾乎是將她抱了個滿懷,這下可給他自己惹來了麻煩。

  「大膽狂徒!」從未與男人有過如此親密接觸的梅蕊並不知他那樣抱住她是事出有因,只道是他趁機占她便宜,不由新恨舊怨一起湧上心頭。一聲低斥後,她掙脫了他的雙臂,罵道:「你這個壞蛋,離我遠點!」

  「姑娘聽我說……」沒想到自己的好心會激怒她,陸秀廷微微一愣,知道是她誤會了,便想解釋。

  可是氣頭上的梅蕊哪容得了他開口?「住口,空有其表的無恥之徒,若再敢碰我,定叫你生死兩難!」

  她不容解釋的尖刻言語和緊繃的面容,讓陸秀廷將到嘴邊的所有解釋全部壓回了腹中,他實在想不通如此嬌美文靜的女孩,為何竟無法接受他人的解釋?

  雖然他很想就此離開,可是想起先前看到她的那種飄渺眼神和天真的笑容,他又無法狠下心把她丟在這個紛亂的人群中,只好忍住氣,耐著性子問她:「姑娘為何獨自在此?你的丫鬟和下人們呢?」

  「不勞公子費心!」梅蕊冷淡地說,眼睛看著紛亂的人群,先前的喜悅已經蕩然無存。

  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讓陸秀廷十分懊惱,很想甩手走開不管她。可是看看四周,想到她孤身一人站在這陌生又雜亂的地方,他實在無法放心,於是也不說話,只是沈默地陪著她站在城牆上。

  梅蕊見他不走,心裏更加生氣,煩躁地問:「公子留下是為何?」

  「等你家仆。」

  「我的家仆與你何干?」

  「與我無干,可是與姑娘干係極大。」

  「你真是個無賴!」梅蕊情急之下出言不遜。

  陸秀廷眉頭一皺,轉頭看著她。「姑娘果真是刁蠻無禮的大小姐,不過說話得留神點,小心亂說話咬斷舌頭!」

  「你……」梅蕊回頭看著他,本想也用眼神教訓他一番,可是卻與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對了個正著,這下她真的咬到舌頭,無法說話了。

  他的目光讓她迷惑、他的舉動更讓她煩惱。她不懂,天下怎會有如此不在乎被人罵、被人趕的人?自己如此刻薄的語言都沒能逼走他,看來這個男人不僅是個粗魯無禮的小子,還是個超級大無賴!

  而此刻他直挺挺地站在她身邊,更讓她清楚地感覺到,一年不見,他又長高了很多。那身短衣寬褲的窯工裝束,似乎把他的身形襯托得更高大,肩膀也更寬了。

  「我怎麼?」陸秀廷問。

  他富有趣味的目光讓梅蕊不敢再與他對視,她回轉身不理他。

  可是有他站在身邊,她怎麼都覺得不自在,而讓她納悶的是,一向處變不驚的自己,為何在面對他時總會失去鎮定,被他輕易激怒,而他反倒是一副安然耐心的模樣,這實在讓她難以接受。

  於是站了一會兒,她再次冷然命令道:「你走開!不要總纏著我!」

  「等你的家仆來了再說。」對她傲慢的語氣,陸秀廷感到很生氣,便以同樣冷淡地態度回應她。

  梅蕊再次用力瞪他,他也毫不避讓地迎視著她的目光,臉上卻還是一副平靜的表情,氣得她後悔自己沒有學過如何罵人。

  好吧,你不走,我走!

  她心裏想著,賭氣地轉身想往城牆另一邊走去。

  「不能走!若走了,你的家仆們就更找不到你了!」陸秀廷提醒她。

  聽到他的話,梅蕊站住了。

  看看城外遠離燈火的黝黑山影,再看看眼前陌生的人群,她知道他是對的。要是她走開了,那她的丫鬟護院們恐怕就真的找不到自己了。

  這裏位置高、燈光明亮,又是她與大家走散的地方,其他人發現她走失時,一定會回到這裏來找她。

  於是她耐著性子站住,發誓不再跟他說一句話、不看他一眼,就當他是空氣!

  陸秀廷似乎也無意跟她說話,於是兩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動。

  「啊,小姐在那裏呢!」

  「小姐——」

  終於,沒有多久,讓梅蕊心安的呼喚傳來,她欣喜地向呼喊者奔去。

  獲得安全的梅蕊下意識地再次回頭,發現城牆邊、她剛剛站立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放目尋找,卻只看到那道被人潮迅速淹沒、令她又惱又難忘的背影。

  兩人這次見面,再次以不愉快收場,然而卻讓他們對彼此的印象更加深刻了,並且在感情上也有了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些微變化。

  梅蕊忘不了他關切的眼神和有力的扶持,陸秀廷則忘不了她單純可愛的神態。

  如果說第一次在梅沁苑內的衝突讓他們對彼此有了怨恨和失望的話,那麼這次在城牆上的相遇,則讓他們對對方的情感發展到了一種既怨又惱、既討厭又喜愛的矛盾階段。

  然而,他們不約而同地將對對方的各種情感都嚴密地藏在自己心底,就是對最親的家人和最要好的朋友都沒有吐露過半個字。一則是因為他們相信,他們很快就會忘記對方、相信以後他們不會再相遇;二則他們各自成為了對方心底最甜蜜也最困惑的回憶。

  而且,命運似乎就是要跟他們開玩笑,讓他們不僅無法忘記對方,還很快就再讓他們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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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九,雖然已是秋日,但空氣中依然帶著濃濃的暑氣。

  德化九仙山香火飄渺,人流如織。

  今天是神女羽化升天的忌日,四鄉八鄰的鄉民們都趕來這裏燒香祭祀,拜祭女神並渴望求得她的庇佑。

  娘娘廟內,梅蕊跪在圃墊上,面對神像微閉雙眼虔誠地禱告,縷縷輕煙圍繞在她身前,讓她看起來仿佛與廟裏的神像合而為一了。

  「神女娘娘,請保佑我爹娘平安、保佑我家業興旺,保佑我忘記他,永遠不要再見到他……」她在心裏默默地祈禱著。

  不料,就在她真心誠意地祈求神女保佑時,在她身邊卻傳來了一陣低沉的、但足以讓她聽清楚的聲音。

  「神女娘娘在上,請保佑我爹娘平安,保佑我家業興旺,保佑我忘記她,永遠不要再見到她……」

  一聽那與她心裏的祈禱如出一轍的禱告詞時,她渾身一震,倏地張開眼,側身看向自己的身旁。

  在看清那學舌(她認定那就是惡意學舌,可她忘記了她根本沒有把話說出口)的人時,她的腦袋「嗡」地一響,只能茫然地看著他,心裏歎道:又是這個無所事事的混小子!

  一身短衣長褲的陸秀廷正跪在她身旁的另一隻圃墊上,雙手合十,明亮的雙目注視著身前的佛像禱告,好像根本沒有發現她的樣子。

  可是她肯定他一定是有心的,是發現她在這裏後故意來到她身邊的。因為她記得她跪在這裏時,旁邊並沒有人。

  「這個壞小子!」她在心裏咒駡。「天地太小,竟容不得我離開他!看來是香沒燒完,娘娘沒聽見我的禱告,才讓我又碰見了他!」

  她想離開,可是看看嫋嫋環繞的香火,她又不願意放棄做到一半的事,於是決定不被他影響,繼續自己的禱告,既然他可以裝做沒有看見她,那她也可以!

  於是她振作精神,再次閉目無聲地祈禱。她不清楚為什麼每次看到他或者想到他,一向安靜的心就會變得浮躁難安。

  「娘娘,請保佑我心平氣靜,不再跟這個粗魯小子計較。」

  身邊傳來同樣的禱告,但卻變成:「娘娘,請保佑我心平氣靜,早得良緣。」

  這次她不驚都不行了,因為她心裏是想著要求姻緣的,那是爹娘一再的交代,可是因為見到這個惱人的小子,她才沒有說出來,不料他竟替她說了出來!

  「你為什麼總學著我說話?」她低聲質問。

  聽到她的話,在她身邊的陸秀廷仿佛剛剛才發現她在這裏似地,猛地轉頭看著她,嘴巴半開道:「啊,原來是梅小姐!」

  「為什麼學著我祈禱?」梅蕊再次低聲問,因為看到周圍有人往他們這個方向看來,她只好不看他,而是注視著眼前的神像。

  「誰?誰學著你祈禱?」陸秀廷轉動頭顱四處張望。

  「少裝蒜!」

  陸秀廷聲音略微提高,收回四處張望的眼睛,盯著她驚訝地問:「小姐在和誰說話?和在下嗎?」

  見他這般裝傻,梅蕊倒不怎麼生氣了,反而有種想笑的感覺。

  她很好奇,這個處處跟她作對,讓她避不開、躲不掉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人?

  為什麼他的表現有時很有教養、有時又很粗魯;言語有時很風趣,有時又十分刻薄呢?為什麼她每日祈求老天不要讓她再遇見他,卻偏偏每次出門都會遇見他?為什麼這個總是纏著她的男人能知道她心裏的願望,還將她默默念著的禱告詞改了呢?

  他到底是誰?看他的模樣長得倒也端正俊秀,年紀也不大,但從那一身打扮和寬肩粗臂,可以斷定他是個常年做窯活的人,他如此糾纏著自己到底是為什麼?

  讓她最難以釋懷的是他凡事總要跟她唱反調,又總能猜出自己的心事,對這樣的人,她忽然覺得很有趣、也很不可思議。

  是巧合嗎?還是他真的有什麼能力可以窺視人心?為何他總能準確說出她的心事,可她到如今都還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呢!

  想到這,她的心裏實在難以舒坦。

  算了,今天就這樣吧,神仙娘娘會明白我的苦衷的。

  她自嘲又無奈地想著,對佛像恭恭敬敬鞠了個躬,起身離開了神廟。

  可是才走了幾步,耳邊就傳來他的聲音。「你的丫鬟呢?怎麼獨自來上香?」

  「不關公子的事。」她不看他,逕自往殿外走去。

  站在門口的阿寶一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可是在看到她身邊的陸秀廷時微微一震,隨即認出這位俊公子正是當初偷看小姐摔下牆頭的登徒子,於是她趕緊走到梅蕊身邊,低聲問道:「小姐,沒事吧?」

  「沒事。」梅蕊搖搖頭,再對陸秀廷說:「請你走開,不要再纏著我,也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現!」

  「梅小姐錯了,此處乃娘娘廟,在下本是來進香拜祭娘娘的香客,並非有意與梅小姐相遇。」陸秀廷禮貌地說,可心裏卻對她自以為是的神態很不以為然。

  今日清晨,他按慣例陪同爹娘到泉州天妃廟上了香。從泉州回來時,他突然想再到九仙山進道香,於是他半途上與爹娘分開,獨自前來。

  開始時他並沒有看到她,直到跪在圃墊上、嗅到滿殿濃濃的香火氣中,竟有一抹他極其熟悉的、淡淡的梅花香時,四處打量,才發現身邊的女子居然是她。

  側目細瞧,見她雙目微合、面如凝脂,狀似玉女,神態極為虔誠。在心動的同時,他興起了捉弄她的念頭。不知怎地,每次看著她這種平靜端莊的神態時,他就有種想激怒她,撕開她仙女面紗、還原她俗人真性情的衝動。

  他見過她生氣的模樣,但那還不夠,他要看到她笑、聽到她尖叫……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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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08:51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就是懷著逗弄她的心理,陸秀廷揣摩著她的心思對神像祈禱,開始念自己的祈禱詞。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竟真的猜中了她的心裏話,如果知道這點,此刻他一定會很得意,而不是生氣。

  當聽她竟認為自己是特意來纏著她時,陸秀廷惱了。

  她以為她真是神仙嗎?纏她?我陸秀廷像是纏著女子不放的人嗎?

  再看她理直氣壯的樣子,他更加忿忿不平了。

  我幹嘛就得做那個總被冤枉的冤大頭?難道我就不能為自己辯護嗎?

  可是想起前兩次的經歷,他放棄了,這個女人的似乎沒有聽人解釋的習慣。

  好吧,既然一再被認定是他纏著她,那好男兒一不做二不休,就纏你一回,讓你知道什麼是「纏」吧!

  他心裏反叛地想,並立即付諸行動,緊跟在她身後一步不離。

  見他非但不離開,反而跟得更緊,梅蕊站住了,皺眉看他,閃亮的目光顯示她正在生氣。

  好,生氣就好,這正是我要的!陸秀廷也隨她站住了。

  「你幹嘛?」梅蕊克制著心頭的怒氣問。

  「不幹嘛。」陸秀廷冷靜地看著她。

  梅蕊看出他意欲激怒自己,便不再跟他說話,轉頭繼續往山下走去。心想要跟就跟吧,等到我上了馬車,看你還敢不敢跟著!

  阿寶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就對他說:「公子,我家小姐說了要你離開,你為什麼還要跟著。」

  陸秀廷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說:「我正是要離開啊。」

  他閒適自得的神情讓阿寶無從作答。

  「厚顏!」忍無可忍的梅蕊低聲咒駡。

  「梅小姐總是這樣刻薄待人嗎?」陸秀廷聽見她的嘟囔,知道她罵的是自己,可是他不在乎,他就是想激怒她。於是他裝作沒聽見,繼續走在她身邊問。

  梅蕊不語,沈默走著,心裏恨自己總是被他激出最不好的一面來。

  看到小姐生氣,阿寶又道:「公子,我家小姐不認識你,你何不離去呢?」

  「不認識?」陸秀廷身子一轉,猛地站在梅蕊身前擋住她的去路,眉頭一挑,故作驚訝地問:「梅小姐真的不認識在下?」

  幸好梅蕊步子收得及時,才沒撞到他身上,可還是被他突兀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由氣惱地說:「不認識!」

  「真不認識嗎?」陸秀廷嘖嘴搖頭。「這可不好,凡人都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素有梅花仙子之稱的梅小姐怎能轉眼間就把救命恩人給忘記了呢?」

  他的話,讓梅蕊想起元宵節看燈那晚在城樓上與他相逢的事,不由紅了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再看著眼前充滿調侃意味的黑眸,她又羞又惱,卻只能用細小的貝齒咬住下唇,怕自己真會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失態尖叫。

  幸好,就在她進退兩難、羞窘不堪時,她的護衛們前來救難了。

  「小姐?」一個大個子護衛走向梅蕊,另一個則轉向陸秀廷,凶巴巴地問:「你是什麼人?竟敢擋小姐道?」

  陸秀廷雙臂環胸,不在意護衛粗魯的詢問,只是冷然地看著梅蕊。

  「沒事。」梅蕊轉開眼睛,對兩個護衛說:「我們回家吧。」

  兩個護衛和丫鬟立刻簇擁著她,走向停靠在山腳下的馬車。

  從這次九仙山相遇後,梅蕊就不再出門了,因為她相信只要她一出門,就會遇到那個好像是她命中剋星的男人。

  然而,不再見面,並不意味著他們就忘記了對方。

  如果說導致陸秀廷時常想起梅蕊的原因是她總冤枉他、還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的話,那麼梅蕊經常想起他的原因則是他的好脾氣。

  雖然惱他,但梅蕊心中明白,那個被她罵過多次的男人其實並非浪蕩子,也不是無禮之徒。只是她實在想不明白,哪個男人能有像他那樣的好脾氣?

  在與他的幾次見面中,她從來沒見過他發怒。無論她如何罵他,他總是語調不變,心平氣和地跟她說話,即使在說那些聽在她耳裏分明就是冷嘲熱諷的話時,他的臉部表情依然平靜,聲調仍然和緩。

  他究竟是什麼人?難道是讀書人?她暗自猜想,因為在她看來,只有修養好德性高的讀書人才會有那麼好的涵養,可是他的扮相和行為又不像行事拘謹木訥的讀書人。

  這些無解的問題困擾著她,讓她時常身不由己地想起他,想起跟他相遇時的點點滴滴,並發現自己在這樣的回憶中獲得了很多的快樂。

  這可不行!這個男人讓她沒有安全感,跟他在一起,自己總是處於劣勢,這不是她樂意見到的情形,所以她警告自己以後不能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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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誰又能料到,如今自己從數十名求親者中挑選的夫君,居然會是這個與她有過數次不愉快經歷的「粗魯小子」加「無賴」!

  更讓她吃驚的是,他居然是聲名顯赫的陸氏四公子!

  睨了眼站在桌邊的他,她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味雜陳。難道自己與他的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牽連是天意?他與她是命中註定的姻緣?

  今天的他比前幾次相見時更顯英俊,穿著打扮也氣派講究了許多。短褂寬口褲換成了時髦的青色小袖圓領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白淨的臉上秀眉輕揚,鼻樑高挺垂直,精明透亮的眼眸閃閃發光,唇邊依然掛著淡淡的微笑,顯得意氣灑脫。

  如今,對他的這份淡定和自信,梅蕊是全然理解了。出生于陸氏那樣的家庭,自幼耳濡目染,必定是氣質優雅、心胸開闊之士。

  知道了他是誰,她並沒有覺得高興,反而覺得很受傷。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告訴她他的身世,也沒有試圖糾正她對他的誤解——當然,她也沒問過——可是就算沒問,他也不該在她罵他是無賴時,仍不作任何解釋,還讓她一直誤會他,並表現得像個沒教養的女人!

  正因為這種受騙感,她覺得自己無法接受他,否則她還有什麼尊嚴?

  可是,爹爹已當眾宣佈他為「賢婿」,如果不嫁給他,她將讓爹娘失望,讓梅花山莊失信。而聲望顯赫的陸氏能容忍這樣的侮辱嗎?

  思前想後,她左右為難。該怎麼做呢?也許,讓他知難而退是最好的方法。

  於是她禮貌地說:「陸公子,今天的選擇不作數,請你回去吧。」

  看著她冷淡、疏離的模樣,陸秀廷心裏很不痛快,心想你有你的傲氣,我也有我的自尊,怎可由著你擺佈與漠視?

  隨即他也不失禮貌、平板地說:「與姑娘相逢數次,姑娘該知道在下不是可由著人呼來喚去的人。」

  聽到他如此冷淡的口氣,梅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靜靜地站著。

  見她語塞,陸秀廷面色微緩,指指桌子邊的椅子。「姑娘請坐。」

  梅蕊看了看椅子沒說話,恍惚間覺得好像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坐下吧,我有話跟你說。」陸秀廷再次指指椅子,對她說。

  因為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梅蕊一時竟聽話地坐下了。

  見她安靜坐下看著自己,陸秀廷心中略喜,也在桌旁坐下。可是當他坐穩抬頭看她時,卻被她飄渺的眼神吸引了。

  那是常常困擾在他心頭的眼神,是讓他氣惱又掛念的眼神。

  這會兒,那雙秋水翦瞳更顯得飄渺,也更加擾亂了他的心。

  此時此刻他更加確信他要這個女孩!正因為這樣,他才會在聽範朝陽說到這個比賽時立即決定前來一試身手,甚至還費盡心思地跑了趟泉州秦府,找他最喜歡梅花杯的姊姊幫忙設計出這個絕美之作,那是因為他決心要贏得這場比賽,贏得她!

  如今他贏了,而她卻想賴帳,他如何能輕易放棄、空手而回呢?

  不!不能!為此他得清楚地表明立場。

  「沒得到你的答覆前,我不會離開!」他堅定地說,口氣也不再客氣。「今天的一切既然是按照貴莊的規矩公平競爭的結果,那我就會娶你!」

  梅蕊看著他,在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看到了堅定和決心,於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說服他,更不可能說服爹娘,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絕對會讓她的說辭變得無力。

  早聽說陸員外家教嚴謹,他應該是個好人,只可惜她跟他的齟齬衝突實在是太多了,如今舊仇宿怨未解,她怎麼能嫁給他?

  她的心思百轉千回,並在他灼熱的目光中意識到兩人的視線還在緊緊糾纏。她急忙轉開視線,沉靜地說:「我不想嫁給你。」

  「現在說這個已經太遲,因為你已經選擇了我。」秀廷毫不含糊的一句話讓梅蕊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

  她輕輕喘氣,平息著心頭的紊亂問:「你想怎麼做?」

  「先回家稟明父母,下聘和婚事當由爹娘做主。」

  「那你要我怎樣?」梅蕊聽他說得那麼乾脆,雖然明白自古婚姻大事要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無可置喙,但對他根本不尊重她的意見的態度很不滿,因此口氣中頗有譏諷的意味。

  陸秀廷並不介意她的語氣,直截了當地說:「我想要你先跟我到花橋溪去,那裏有陸氏新開的白瓷窯,我們要制一批新梅花杯,請你幫忙畫梅。」

  「不,我不去!」梅蕊聲音不大,但態度異常堅決地說。

  陸秀廷一愣。「那是我獨立掌窯後的第一窯瓷器,你真不願去幫我?」

  「那是你的事。」梅蕊狠著心說,她不想跟他去,如果她無法改變招親的結果的話,那麼她更不能去幫他了,因為她要報仇!

  「梅蕊?!」因為吃驚,陸秀廷直呼其名。

  「我不去!」梅蕊站起身來看著他。「這也是我的選擇!」

  說完,她離開了小廳。

  就在陸秀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苦惱著要如何說服她時,門再次開了,梅修夫婦相偕著走了進來,在他們身後,是去而複返的梅蕊。只見她低垂著頭,雙手絞著一條絲帕,一副不情願的模樣。

  陸秀廷知道一定是梅修夫婦逼她進來的,於是明白現在該是時候解釋他與梅蕊之間的種種過往了。

  「賢婿請坐。」當他起身向梅修夫婦行禮後,梅修和藹地對他說。

  陸秀廷看著兩位老人和梅蕊坐下後,才在自己的座位上落了坐。

  果真,梅修要跟他和梅蕊說的事,正如陸秀廷所揣測的那樣,梅氏夫婦要知道兩個看似十分般配的孩子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如此俊秀的男孩不僅未能得到女兒的歡心,還讓她變了一個人似地?

  於是陸秀廷當著梅蕊的面,毫不隱瞞地將自己與梅蕊認識並產生誤會的種種經過都講了一遍,完了還順帶表示希望梅蕊能去幫他的新窯點梅,因為那是他獨立掌窯後的第一窯瓷器,他不想失敗。

  在他說這些經過時,梅蕊始終安靜地坐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雙眼只是看著手裏早已被扭絞得沒了形狀的絲帕。

  這番長談解除了梅氏夫婦心頭的疑惑,雖說女兒依然不開心,但對這個女婿,他們已經全然接受了。

  為了合力說服女兒,梅修邀請陸秀廷暫住莊內,這正合他意,在沒有說服梅蕊前,他不想離開。

  從決定來梅花山莊起,他就暗自決心不僅要贏得比賽,還要說服梅蕊先去幫他的新窯畫梅。因為那是他的第一次掌窯,他不能出任何錯,而梅花仙子的幫助將是他第一窯瓷器成功的巨大助力。

  現在,他贏得了比賽,又找到高嶺土,可以說萬事俱備,只要她肯幫助他,他一定能將心中早已構思好的梅花杯燒制出來。而且他心裏有種渴望,渴望她能夠分享自己成功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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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謐的夜晚,空氣中飄灑著梅花的清香,梅修夫婦在梅沁苑內陪女兒說話。

  「蕊兒,陸公子已經解釋了那些誤會,今日也是你自己挑選上他的。如今,你該給他一個機會吧?」梅修試圖解開她的心結。

  梅蕊低頭不語,她無法跟爹娘說,自己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他,只是覺得如果嫁給他,她今後怎麼跟他和平相處?想想看,一個曾被你恨得牙癢癢的人突然要成為你必須每日每夜恭敬以待的夫君,那怎麼行?

  她又不是嫁不掉的女子,為何非要嫁給死對頭不可?

  不,她才不要呢!

  「陸公子少年英俊,言談舉止得體,從他的那只梅花杯可看出他才情超卓。陸氏更是滿門俊傑,家學淵源。」梅修稱讚著再勸解女兒道:「如此既有潘安容貌又有三江文韜的男兒你都不樂意,那什麼樣的男兒才能得你的心呢?」

  「反正不是他!」梅蕊嘟囔。

  聽她語氣猶豫,梅修激她。「那你是否要爹爹為我梅氏出爾反爾之舉,去員外第下跪謝罪,再張貼告示於城門之上,向全城百姓賠禮道歉?」

  「蕊兒不敢!只是……」梅蕊揚眉急切地說,聲音卻消失在噘起的小嘴裏。

  瞧見她欲語還休的表情,梅修夫婦相視一笑,知道女兒的心結雖然一下子難解開,但已經不再擔心今日定下的親事,因為他們相信用不了多久,未來的女婿定能解開女兒的心結。

  而就在梅氏三口燈下交談時,客房內的陸秀廷也睡不著,他跟總管要了白天用剩的窯泥,獨自在燈下捏著坯子。

  對婚事,他並不擔心,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最終能說服梅蕊,讓她幫助他完成第一窯瓷器,不過首先他得付出努力,贏得她的信任和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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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鳥兒的歡叫拉開了晨幕,將陽光、花香和嶄新的一天帶給了每個人。

  梅蕊張開眼,看著陽光從半敞的窗口泄入,照在床前的桌子上,那裏有件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

  她連忙起身走下床榻,湊近一看,驚訝地發現那是一個新塑的梅花杯。

  只見梅花杯一邊堆了一枝梅,其上粘貼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和兩片葉子,底周附著筆架式的梅樹杆托座,有緊密相連、誠心致歉之意,另一邊貼了一隻大鳥。

  從手法上看,與昨天陸秀廷捏的那個梅花杯一模一樣,因此她知道也是他的傑作,而最讓她怦然心動的是其中的寓意和那圖案給她的震撼。

  輕輕撫摸著那只似曾相識的大鳥,她心潮起伏。

  「阿寶。」她喊了一聲。

  房門立即開了,阿寶跑了進來。

  「小姐起來了?」她走近床榻替小姐整理著床鋪。

  「這是誰拿來的?」梅蕊指著梅花杯問。

  阿寶回頭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說:「是陸公子讓奴婢送進來的,那時小姐還沒醒,所以奴婢把它放在桌子上,想讓小姐醒來就先看到它。」見小姐不再多問,只是看著那個梅花杯,阿寶又興致勃勃地說:「陸公子的手好靈巧,不一會兒工夫,就給三仔捏了幾隻小鳥,可有趣呢!」

  喔,他真不簡單,這麼快就把她的丫鬟籠絡了!梅蕊抑制著心裏的起伏暗想。

  「小姐,陸公子捏的梅花杯果真好看。」阿寶整理好床,再走到她身邊,為她梳頭。「不過陸公子說,等他用高嶺土……」

  「高嶺土?」梅蕊突然回頭打斷了她的話,也將她剛盤好的髮髻弄散了。

  「小姐,你看你!」阿寶責怪她。

  可她毫不在意,抓著一綹長髮急切地問:「哪里有高嶺土?」

  對她少見的急切神情,阿寶一愣。「陸、陸公子說他有。」

  「真的嗎?」梅蕊隨手將自己的長髮挽了個髻。「來,用簪子幫我簪住,我們去找陸公子。」

  聽說小姐要去找陸公子,阿寶心裏大喜,從昨晚到今晨,她就和山莊裏的其他人一樣,越來越喜歡那位溫文爾雅、英俊愛笑的新姑爺了。於是她忙不迭地選了只彩玉金簪將小姐把頭髮固定住,又匆忙伺候她洗漱後,跟隨她往客房走去。

  可是當那幢位於外院與內宅之間的二層小樓出現時,梅蕊的腳步卻開始踟躕不前了。

  見了面要如何開口呢?她猶豫地想。都怪自己昨天太鐵齒,把話說得那麼絕,如今,他會趁機挖苦、為難她嗎?

  「小姐來囉!」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一個孩子的呼喊讓她轉回了頭。

  側面不遠處的梅樹下,陸秀廷正坐在一塊石頭上,他的身邊圍著幾個孩子。

  「小姐,你看,這是我的小鳥!」

  看到她,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手裏舉著泥捏的小鳥跑到她面前。

  「這是我的大鷹!」

  「還有我的……」

  其他孩子們也喊著叫著,舉著手裏的泥塑跑向她。

  看到快樂的孩子們,梅蕊笑了。她彎下腰,一一端詳著孩子們髒汙的小手裏寶貝握著的泥塑。

  鳥!全是展翅欲飛的鳥!

  「好漂亮的小鳥,還有大翅膀呢!」她毫不吝嗇地讚美著,心裏更加不安。

  聽到小姐的讚美,孩子們笑得更開心了。

  「好啦,三仔。」阿寶輕拍年紀最大的男孩的頭。「小姐找公子有事,你們別纏在這裏了,到別處玩去吧。」

  一群孩子歡呼著,捧著手裏的寶貝,向各自的大人們炫耀去了,阿寶也走到前頭小樓裏去了。

  梅樹下霎時安靜了,只留下兩個略顯局促不安的年輕人。

  「你找我?」陸秀廷站起身微笑著問她。

  剛才看到她開心地與孩子們在一起說笑時,他的心跳驟然失序,那是他從未見過、最美麗動人的笑容。

  他相信,那才是個性淡雅的她最真實的笑容和神態!

  「你、你為何塑那樣的鳥?」梅蕊看著他,卻被他的笑容迷住了,那笑容映照著他明亮的眼神,在臉上形成有趣的線條,然後凝聚成一股暖流向她直射而來,讓她的心砰砰亂跳。

  「因為我喜歡那樣的鳥。」陸秀廷回答她,眼睛無法離開她完美無瑕的面龐。

  他灼熱的目光讓梅蕊渾身發熱,她趕緊定定神,直言問道:「你有高嶺土?」

  你?不再是公子?

  陸秀廷一愣,心裏暗自歡喜,隨即答道:「有!」

  「你這次是要用高嶺土制坯嗎?」

  「對。」

  「那我願隨你去花橋溪。」

  「啊?」她突然間的轉變讓陸秀廷猝不及防,一時倒不知所措起來。

  梅蕊美目一閃。「你不是要我去幫你的大窯畫梅嗎?」

  「沒錯。」陸秀廷肯定地點頭。

  雖然知道她改變主意的理由主要是因為高嶺土的關係,但他並不在乎,只要她能去幫他畫梅花,他就很滿足了。

  「可是我有兩個條件。」梅蕊立刻說道。

  「條件?」陸秀廷被她的連番進攻弄得毫無招架之力,一向靈光的腦袋好像不管用了似地,只能重複著她的話。

  這是她與他的交往中,她第一次讓他失去鎮靜。看到他手足無措的樣子,梅蕊開心得想放聲大笑,可她僅是微微一笑。「沒錯,只要你答應了我的條件,我就跟你走。」

  「什麼條件?」看到她明亮的眸子裏閃動著慧黠的波光,陸秀廷努力恢復自己的清明,認真又機警地問。

  「別擔心,本姑娘不會讓你下油鍋!」總算在他面前出了口氣,梅蕊的心情極好,忍不住開玩笑道。

  陸秀廷立即被她的笑靨迷惑了,雙目無法從那仍在不斷擴大的笑靨上轉開,口中無意識地說:「下油鍋也心甘情願。」

  梅蕊被他癡迷的目光看得面熱心跳,但她還是力持平靜地說:「你必須答應讓我用高嶺土捏自己喜歡的梅花。」

  「行,我答應。」

  聽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梅蕊笑得更美了。「第二,我去幫你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得同意解除我們的婚約。」

  這個條件總算將陸秀廷打清醒了,他的迷糊和不知所措頓時消失無蹤。

  「不,這個一月之約我不能答應!」

  「那我就不去幫你畫梅!」梅蕊威脅他。

  「那我也不給你高嶺土!」陸秀廷寸步不讓。

  「哼,你怎麼可以這樣?」梅蕊臉上的光彩消失了,她真希望陸秀廷不要這麼快恢復清醒和聰明。

  「我當然可以這樣,我們的婚約昨天就已經存在了,我為何要解約?」看到她驟然改變的臉色,陸秀廷也不開心,可是要他放棄她,門兒都沒有!

  梅蕊失望地瞪了他一會兒,見他無意改變,只好扭頭離開。

  「好吧。」陸秀廷的一句話,立即喚回了她。

  「怎樣?」她滿懷希望地問。

  「我同意你的一月之約,你隨我到花溪坊,一個月屆滿時,如果你仍然想要這麼做,那麼我會如你所願退親。」他看著她的眼睛說。

  「真的嗎?」對他的讓步梅蕊喜出望外,但又有點意外。

  為什麼他突然改變了主意?她納悶地想,有這麼好的事,只要她去替他幹一個月活,就可以解除婚約?

  秀廷雙目一瞪。「我陸秀廷也不想要強求的姻緣!」

  這是他的真心話,但並不是說他準備放棄她了,而是他相信自己最終一定能像昨天憑藉實力贏得她這個人一樣,贏得她的心!

  聽他這樣說,梅蕊知道自己的一再拒婚對他已造成傷害,於是心裏有點愧疚,便小小聲地說:「一個月?」

  「沒錯,一個月。」陸秀廷點頭,又進一步吊她胃口。「陸氏白瓷可是很多人想看都看不到的,只要你隨我去,我讓你看個夠,還可以送給你一件。」

  「真的?」梅蕊果真上鉤了,這可是除了高嶺土外最誘惑她的條件。

  陸秀廷微笑點頭。「是的,而且隨你選。」

  這個誘惑徹底說動了梅蕊心。畢竟陸窯名聲顯赫,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可是當想到陸秀廷真的同意一個月後解除婚約時,她的心裏又莫名地覺得很不舒服,那是不是表示他並不是真的想娶自己?

  那麼他來這裏是為什麼呢?是為梅花杯嗎?可是以她的眼光來看,他制的坯子不是已經很好了嗎?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任何一件以梅花為主題的瓷器打動過她的心,可陸秀廷作的那個梅花杯確實打動了她,才讓她毫不遲疑地選擇了他。

  那麼他來這裏應試,就可能只是想要親自見識她畫梅花的功底,因為這也是很多人到梅花山莊來的原因;或者就是他想報復自己以前對他的輕視和侮辱,所以他贏得比賽,並不是真的想娶她。

  想到這兩個可能,她的心情變得複雜,既輕鬆也難過。

  可是如今管不了那麼多了,既然他不是真心的,那麼她也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解除婚約,並見識一下真正的陸瓷製造過程。

  好吧,就跟他去一個月,反正一個月很快就會過去的。

  見她沉吟不語,陸秀廷也不再解釋,反正今後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朝夕相處,他相信能改變她對自己的觀感,於是他口氣緩和地問:「你何時可以動身?」

  「隨你。」梅蕊淡淡地說。

  她如此配合,讓陸秀廷苦澀的心得到了些許安慰。

  「那我希望越快越好。」他坦白地說:「大窯就等裝窯點火,但還沒開始打泥制坯,如今剛找到高嶺土,還得取料加工……總之,一大堆事等著我。」

  「那我們今天就走吧!」

  「今天?」得到她如此積極的回應是陸秀廷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一向擅於替人著想的他還是擔心地問:「這樣出遠門你可以嗎?」

  梅蕊點頭。「行。這幾年,我偶爾也出去替人點梅開窯。」

  「那些事我聽說過。」陸秀廷笑了。「幾年前,我爹爹也曾想來求你去幫我家大窯點梅,可是礙於老臉難開,所以沒有來。」

  梅蕊連忙謙卑地說:「老員外何等威望?小女子可不敢勞他老人家大駕登門相邀,只要來個信,誰還敢不從嗎?」

  陸秀廷看看她,懷疑地問:「如果我爹爹當初真來請你的話,你會去嗎?」

  「會,怎麼不會?」梅蕊淡笑,心裏卻有些尷尬,因為她知道自己對所有邀請通常是拒絕,偶爾出去的那幾次也都是因為對方是爹娘的舊識或遠親才無法拒絕。

  陸秀廷自然也明白她的回答敷衍,想想兩年前自己踏雪尋梅與她的初次相遇,那般清高驕傲的梅花仙子又怎會屈從于名聲威望,改變自己的心志氣節?!

  不過此刻他也不會去點破她,畢竟那是未曾發生的事情,而且從今往後,他決意要改變她,不讓她再隱居在這半仙之境中,要讓她成為真實的凡人,成為他有血有肉、有真情實感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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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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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當他們兩人一同向梅修夫婦稟明要同去花橋溪時,梅修稍微有點遲疑,但在兩個年輕人的說服下,也欣然同意了。

  「賢婿,老夫因信得過你才讓蕊兒隨你去,你可得照顧好她!」趁夫人陪女兒去收拾東西時,梅修對陸秀廷說。

  陸秀廷當即肅冠整容,跪在地上,對梅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岳丈大人請放心,小婿幼承庭訓,謹守禮法,此番邀蕊兒同行,實乃新窯點火在即,小婿初掌窯火燒制梅花杯,心中多惶惑,故求助蕊兒之力,自當全力維護,絕對不讓她有任何閃失!」

  見他言辭謹慎,梅修笑了,踏前一步扶起他來。「賢婿但起說話無妨。其實老夫知道,若非蕊兒自願,無人能將她帶離梅花山莊,此番她願意隨你前往,此乃好兆頭,賢婿需謹言慎行,毋須多日,蕊兒定能回心轉意!」

  「岳父大人所言極是!」陸秀廷連連點頭允諾。

  午飯後,梅蕊便帶著她的丫鬟阿寶跟隨陸秀廷離開了梅花山莊,護送他們的是梅花山莊的馬車和兩個精幹的護院。

  梅蕊和丫鬢阿寶坐在車內,兩個護院坐在後車板架上護車,陸秀廷則習慣性地坐在趕車人的身邊。

  一車六人快快樂樂地往嶺外奔去,根本沒有想到就在他們的車轉過嶺下小酒店時,另外兩輛氣派不俗的大馬車也正駛進這寂靜的小鎮,往梅花山莊行去。

  而來者正是陸秀廷的爹爹——陸瑞文。

  當兒子前來梅花山莊時,他就暗中派人跟來打探消息了,因此當陸秀廷擊敗所有對手成為梅氏女婿時,他很快就得到了回報。高興之餘,他立即派人求來媒人,安排了采禮,並親自出馬到梅花山莊下聘來了。

  德高望重的老員外親自前來,給足了梅花山莊面子,加上梅家早已認可了未來女婿,於是陸、梅兩位彼此仰慕已久的老爺相見自然是氣氛融洽,言談甚歡。

  當天,梅花山莊設宴擺酒,款待貴客。席間,兩家老爺即在媒人的見證下談定了兒女親事,並以親家相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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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梅花山莊其樂融融時,前往花橋溪窯坊的梅蕊和陸秀廷也正興致高昂的隔著車簾不時說著話。

  「陸公子,你說的高嶺土是在山上嗎?」見到漫山遍野的山花,讓卸去心裏包袱的梅蕊十分愉快,她挑開窗簾眺望著青山綠水,想著她尋找多時不得的優質窯土。

  可是陸秀廷很會掃她的興。「你要是再喊我陸公子,我就不告訴你。」

  「那我該喊你什麼?」見他不好好回答她,梅蕊也不生氣,還覺得挺有趣。

  「喊我一聲哥哥好不好?」

  「不好!」她的回答很乾脆。

  陸秀廷似乎也沒期望她痛快答應,能將她帶離梅花山莊,他的心情特別好。「為什麼不好?」

  「就是不好!」梅蕊也說不清為何不願喊他哥哥,也許是兩人年紀太接近。

  「那喊我的名字總可以吧?」陸秀廷退而求其次。

  車內頓時靜了。梅蕊猶豫地想:喊哥哥絕對不合適,喊名字似乎太親近,喊公子又太正式,該喊他什麼呢?

  「喊我一聲『秀廷』就那麼難嗎?」陸秀廷似乎看出了她內心的掙扎,更加有趣地逗她。

  「好,我以後就喊你秀廷。」梅蕊下定決心似地說,而當他的名字從嘴裏喊出來時,她的感覺並不差,於是她開心地問:「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陸秀廷不再為難她,爽快地答道:「對,在一個廢棄的老窯底。」

  「是你找到的?」

  「不是我,是我的領班,他們在清理那座老窯時發現的。」

  「喔,那你的先祖可錯失了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好窯土。」

  「是啊,可誰會想到花橋溪會有如此上好的窯土呢?」

  「那倒也是。」梅蕊附和。「以前總聽老窯人說,『要叫瓷白走東口,紅瓷青釉閩南留』,如今看來,老話也不一定對。」

  「沒錯。」陸秀廷應著,心裏卻因梅蕊提起的這兩句老行話笑了。

  那是他剛開始學藝時,師傅常用來教他如何選擇瓷土時用的。意思是要找可提煉純白釉的窯土,就得往東去尋,因為閩南山上含鋼鐵量高,所以提煉出的窯土多帶紅色和青色。沒想到她這樣的小女子竟然也知道!

  如今,找到了這個高嶺土礦坑,他相信還可以沿其走勢,找到更多的。

  梅蕊眺望著無盡的山巒說:「既然能找到一處,就能找到第二、第三處,你再加把勁,定能找出更多的高嶺土。」

  聽了她的話,陸秀廷心頭一熱,原來不僅自己能猜出她的心思,她也能猜出自己的心思!

  「你要高嶺土做什麼?」他平靜地問。

  車簾內安靜了一會兒,才傳來梅蕊的聲音。「我一直想燒件純白梅花瓶。」

  「那就是你應承那些大窯去幫他們畫梅的原因嗎?」

  梅蕊點點頭,想起自己坐在馬車裏,與他隔著簾子,他看不到,便開口道:「是啊,可是每次燒的色彩都不純。」

  「為何不來找陸氏大窯?」

  梅蕊淡淡笑了。「沒敢想。大家都說陸氏象牙白是極品純白釉,是皇帝御用之物,誰敢動你家的腦筋?」

  「哈哈,放心吧,我有足夠的純白釉讓你用,就等你畫出梅花來!」

  陸秀廷爽朗的笑聲感染著梅蕊,讓她心情格外開朗,不由也隨著他輕笑起來。「好,只要你給我足夠的高嶺土,我就替你畫梅!」

  「畫多少?」陸秀廷試探道。

  「隨你高興!」

  「畫一輩子?」

  「別作夢!」梅蕊啐他,一路上的說笑讓她不知不覺中變得活潑起來了。

  陸秀廷再次開懷大笑,他的笑聲不僅感染了梅蕊,也感染了車上其他人,大家都樂意看到這對小夫妻早日締結良緣。如今見小姐不再像以往那般安靜彆扭,姑爺又那麼風趣瀟灑,焉能不高興呢?

  馬車就在陸秀廷和梅蕊的說笑聲中,一路歡快地往花橋溪奔去。

  「嘿,大叔,可以在橋頭停下嗎?」剛走過一座石橋,陸秀廷突然對車夫說。

  「行啊。」車夫輕提手中的韁繩,嘴裏吆喝了幾聲,馬速放慢了。

  「怎麼了?」車內的梅蕊輕聲問。

  「我的好朋友在前面。」陸秀廷對著車簾說:「蕊兒,你要不要見見他們?」

  「好吧。」車簾微動。

  當車子停下時,陸秀廷先跳下了車,再回頭幫助已經掀開簾子跳下車的阿寶,將梅蕊扶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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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作孽,不可活!傻瓜!笨蛋!」

  石橋邊的大青樹下,範朝陽坐在一塊石板上,手裏用力捏著一團窯土,口中忿忿不平地罵著。

  從昨天到今天,他不知重複地用這些話罵了自己多少遍。如果此刻有人問他,他最想要的是什麼的話,他會毫不遲疑地說:「後悔藥」!

  是的,如果世上真有這種能讓事情從頭來過的靈丹妙藥的話,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它買來!他要讓一切從頭來過!

  都怪他傻,怪他笨,偏要去告訴陸秀廷梅花山莊招女婿的事。如果自己沒有告訴他,他整天窩在他的大窯裏肯定不會知道;如果他不知道,就不會去梅花山莊;如果他沒有去,那今天成為梅花山莊乘龍快婿的就不是他姓陸的嫩小子,而是他範朝陽!

  想起昨天發生在梅花山莊的一切,他的心如同被澆上了滾燙的油。

  我怎麼那麼傻,竟然給那小子提供了機會?讓他搶走了我的女人?!

  他越想越不甘,越想心裏的灼痛感越強,手裏的窯土被摔打得也更加用力、更加響亮。

  在他身後,十六歲的范朝汐滿懷憂慮地看著他。

  她有兩個哥哥,大哥范朝林因為很早當家,為人嚴厲,她比較怕他;但二哥范朝陽溫和風趣,對她又好,是她親近的哥哥。

  可是自從昨天從梅花山莊回來後,二哥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但不理人,還總是粗聲粗氣地跟她說話,讓她好不習慣。

  「二哥,大哥那樣罵你是不對,你不要理他就是了。」

  「大哥沒有罵錯,我就是蠢!」範朝陽惡聲惡氣地回答她。

  昨天他回家將梅花山莊失利的經過說出後,一向對他嚴厲但不失關心的大哥大發睥氣,罵他竟連陸秀廷那樣乳臭未乾的孩子都爭不過,讓到手的肥鴨飛了!

  他不怪大哥對他那麼兇狠,因為他知道大哥也是為家業著想。

  範家祖傳的瓷窯以燒制人像與佛像見長。當初為了在德化瓷業的競爭中站住腳根,范氏祖先立下了規矩——範窯瓷塑的人像不可重複。

  故范窯的工匠都是手制坯子,不用模子,因而他們捏塑的瓷人無一面目姿態相同,神情逼真動人,在瓷器界口碑很好,但這也給其後人提出了嚴苛的要求,所有范氏後人從小就得接受極其嚴格的訓練,每人都練就了一手好技藝。

  範朝陽和他的先祖們一樣,在會拿東西時就開始學捏小人,而他天姿聰穎,面貌俊朗,才六七歲就可以識別色釉瓷泥,於是深得爹娘兄長疼愛。不幸的是,在他十二歲時,爹娘相繼去世,比他年長十歲的大哥范朝林接掌了範窯,自此對他的要求更加嚴厲,而他的制瓷技藝也更加精深。

  如今,大哥一心想透過他的婚姻和兄弟倆的努力,把範家的事業擴大,自然希望他能將「點梅成金」的梅小姐娶回家,可他卻因一時蠢笨壞了大事。因此他不怪大哥,要怪只能怪陸秀廷,正是那個一直被他當作沒有利害關係的「好朋友」搶走了他的好運!

  範朝汐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仍小聲地勸導他。「就算那位梅花仙子不要你,你不是還有珠兒姊姊嗎?」

  沒想到這句話更加激怒了他。

  「你懂什麼?珠兒怎能跟蕊兒比,她們就像天與地!」範朝陽對著她吼。「這也是你的錯,如果你早早抓住秀廷的心,讓他娶了你的話,我也不會這般失意!」

  一聽哥哥的話,范朝汐沈默了。

  她從小就喜歡陸秀廷,陸家在蓋德鎮的花溪窯距範家大宅不遠。陸秀廷十四歲起就到花溪窯坊學藝,與二哥相識並成了好朋友,因此她也認識了他。

  後來年紀漸長,她對他有了不一樣的感情,可是他從來都只把她當妹妹一樣看待,於是除了對二哥說過她的心事外,她再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如今聽他提起,她心裏自然不好受。

  範朝陽知道自己的話傷了妹妹的心,可是此刻他的心情極度低沉,也無心像以往那樣去安撫她,只是將氣全都發洩到那團窯土上。

  「朝陽!朝汐!」就在兄妹倆心事重重時,石橋那面傳來了熟悉的喊聲。

  兄妹倆吃驚地一抬頭,看到一輛馬車停在石橋下,那個被範朝陽咒駡了無數遍的陸秀廷正朝他們走來。

  然而真正讓他們吃驚的不是他,而是走在他身邊的那個梳著髮髻,身著白色長裙、淡藍色上衣的美麗女孩,而從陸秀廷呵護她的神態和她淡雅娟麗的相貌看,她一定就是他們正在談論的梅花仙子!

  範朝陽當即愣了、傻了、心跳停止了!

  老天,這真是個絕世美人!那清秀脫俗的相貌、婀娜多姿的體態,有如凝脂般的肌膚和超然可愛的神情,無一不打動著他的心!

  突如其來的震撼讓他無法思考,除了眼前這位美人,他腦袋裏一片空白。

  「陸哥哥,你回來了?」

  范朝汐一看到陸秀廷,立刻拋開煩惱熱情地迎上前來打招呼,而眼睛則不時地瞟向他身邊的漂亮姑娘。「聽哥哥說你與梅花仙子定親了,恭喜你喔。」

  「謝謝你,朝汐。」陸秀廷對範朝汐笑了笑。

  當陸秀廷轉眼看著見到他們之後就一直站在那裏瞪著梅蕊看的範朝陽,知道他還在為沒能贏得梅蕊的事生氣,可他這樣直著雙眼盯著梅蕊看,也教自己心裏很不舒服。認識他四五年了,還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失態又失禮地盯著一個姑娘看。

  於是他淡笑著對梅蕊說:「蕊兒,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范朝陽,那位是他的妹妹范朝汐。」

  梅蕊立刻屈身行禮道:「梅蕊見過范公子,范姑娘!」

  這時,一直木然地盯著梅蕊的範朝陽才如夢方醒,他連忙抱摯鞠躬還禮道:「在下范朝陽,久仰梅小姐大名,今日得見,實乃榮幸之至!」

  由於意識恍惚,他竟忘記扔掉手中那塊被他蹂躪得早不成形的窯泥,拱手作揖間,那模樣就好像是要將手中的窯泥獻給梅蕊似的。

  這可急壞了範朝汐,天下哪有人抱著泥巴給人行禮的?

  她走到哥哥身前,抓住他的手,想取走他手中的那團泥土。

  可是範朝陽因為太過專注於乍然出現在眼前的梅花仙子,早就忘了其他的事,因此見妹妹突然擋在眼前拉扯自己,不由將雙手握得更緊,還沖著她低吼:「你幹嘛?還不快快還禮?」

  「窯泥……快扔掉!」三搶兩奪沒能將他手中那塊泥土拿走,還被他兇狠狠地教訓,範朝汐很尷尬,只得壓低聲音提醒他。

  可是範朝陽的眼裏此刻只有梅蕊的美麗,完全忽視了手中的泥巴,對範朝汐的提醒充耳不聞,反而越過她的頭,對梅蕊抱歉地笑道:「我妹妹不懂禮貌,讓梅小姐見笑了!」

  面對這兄妹倆拉拉扯扯的情景,梅蕊自然知道原因何在,不由覺得好笑,可出於禮貌她沒表現出來,只是指指他手中的泥土。「范公子在做坯子嗎?」

  「坯……坯子?」

  範朝陽在她鶯啼燕囀的美妙聲音刺激下終於有了反應,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當即紅了臉。

  「啊,這、這個啊,沒……沒有。」他終於放開了緊捏泥土不放的雙手,讓妹妹取走了那塊害他出糗的窯泥。

  「秀廷,你真的把梅花仙子帶來了?」為了掩飾難堪,他輕輕搓著手,對陸秀廷終於不再橫眉豎眼。

  看到他恢復了往日的神態,陸秀廷暗自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梅蕊一眼後說:「是啊,我的大窯需要她。」

  可是他的話又刺痛了範朝陽失意的心,他臉上的笑容顯得有點僵。

  頓時,四個人面對面地又陷入了僵局。

  「梅小姐果真美如天仙,陸哥哥好福氣!」看到二哥和陸秀廷又不說話了,範朝汐急於打破僵局,便笑著讚美梅蕊。

  「范公子的天女散花才是美。」梅蕊對她微微一笑,她沉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就又回到眼前這兩個外貌同樣俊秀,但此刻卻彼此防範敵視的「好朋友」身上。「不過梅蕊更喜歡梅花杯。」

  這前一句讓範朝陽面呈笑容,可後一句則讓陸秀廷的嘴角更加揚起。

  「天女散的也是梅花!」范朝陽的面色陰晴不定,他實在想知道為何自己會輸給了在他看來技藝遠不如他的陸秀廷。

  梅蕊看似無意地說:「是梅花,而且好美。」

  「那仙子為何不選天女之花?」範朝陽衝動地問。

  梅蕊微微屈身。「很抱歉,因為梅蕊實乃凡間女子,無緣獨享天人之花。」

  面對她坦蕩的眼神和美麗的笑容,範朝陽的心亂了,意也亂了,他只想知道這個女孩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但是梅蕊轉開臉,將目光投向那個讓他嫉妒得發狂的陸秀廷。

  陸秀廷立即對范氏兄妹說:「蕊兒很少出門,今日趕路較急,已經累了,我們先回花溪窯坊,兩位有空就過來相聚吧。」

  梅蕊也隨即對他們拜別。「今日得見二位,梅蕊深感榮幸。」

  在範朝汐快樂地回禮和範朝陽喃喃的道別中,陸秀廷與梅蕊轉身走回馬車,這次,是陸秀廷把梅蕊扶上了車。

  看著馬車離去,範朝陽心裏泛起了更加酸楚的滋味。他完全被梅蕊的美麗容顏和婉轉聲音迷住了,他渴望駕著車將她帶離的人是自己!

  「都是我太傻!」他看著車影低喃。「竟然把情敵帶去相親!」

  「笨蛋!」就在他帶著無比悔恨的心情回到家時,迎頭就被一團揉在一起的圍衫擊中。

  抬頭一看,大哥范朝林正怒視著他。

  「大哥,我……」

  「你不要講話,在石橋上我都看到了。那個梅小姐果真是美人胚子,但那不稀罕,我要的是她的手藝!手藝,你知道嗎?」范朝林聲音不大,但威力不小。

  在他身邊的妻子雲姑嚇得直哆嗦,而妹妹范朝汐也縮到了嫂子身邊。

  由五官上不難看出,范朝林同樣是個英俊的男人,可是由於過早承擔了家族重任,才三十四歲的他已經腰背略彎、鬢髮花白,瘦削的臉上也佈滿皺紋。

  範朝陽默默地撿起落在地上的圍衫,那是泥塑時穿的衣衫。

  「不管用什麼方法,你去把她搶回來!」范朝林厲聲道:「你知道眼下新起的大窯一座連一座,人人都爭著在梅花上作文章,我們的弱點就在梅花不活,如果不改進,誰還會跟我們訂貨?沒人訂貨,我們這一大家子吃什麼?難道可以吃瓷塑人像?」

  「可是他們已經定親了。」範朝陽爭辯。

  「定親又怎樣?只要沒有娶進陸家,那她還是可以改變主意的,而且我已經派人去打聽過了,那位梅小姐根本不想嫁給陸秀廷,她不承認昨天的選擇。」

  「真的嗎?大哥如何知道的?」范朝林的話給精神沮喪的範朝陽帶來了一道希望之光,可是轉眼,他想起梅蕊與陸秀廷親密相伴的情景,不由又泄了氣。「可是她現在跟陸秀廷在一起。」

  「是梅花山莊的送酒郎告訴我的,消息自然是真。」知道弟弟喜歡那個女孩,只是沒有勇氣去爭取,范朝林放緩了語氣。「興許這正是你的機會,老天爺讓她在沒進陸家前先來到花橋溪,就是為了再給你一次機會。」

  「可是,我能怎麼做?」範朝陽茫然地問。

  「傻瓜,你不是很聰明的嗎?」范朝林罵道:「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抓不住,要那張俊臉和聰明腦袋有什麼用?」

  「我……」

  「跟我進來,裏面去說!」范朝林命令著,往裏屋走去。

  范朝陽看了嫂子和妹妹一眼,跟隨著大哥進去了。

  「嫂子,大哥會讓二哥怎麼做?」依偎在嫂子身邊的范朝汐小聲地問。

  她可不希望看到二哥或者陸秀廷中有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而且那個美麗的梅小姐也是個好人,她喜歡她。

  「沒事的。」雲姑安慰她,又歎道:「也難為了你大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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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家花溪窯坊坐落在花橋溪上游,這裏山清水秀、風光旖旎。

  粉牆黛瓦、飛簷翹角的大窯依山坡建造,窯頭朝南,北高南低,它的大門高大雄厚,門口豎著一塊石碑,上書「花溪大窯」四個遒勁的大字。其南接村鎮,北臨花橋溪,緊靠著窯爐護棚的是一座占地面積很廣、呈橢圓形,帶有磚徹院牆的大宅院,牌樓式的大門頂上懸掛著「花溪坊」的門匾。

  梅蕊透過馬車窗子看著外面的一切,深為這裏的景色所吸引。

  當看到宅院和溪流之間那幾棵參天古木時,她驚奇不已。那每株都得數人合抱的大樹似有百年滄桑,斑駁的樹身和露出地面的粗壯樹根,還有像巨掌似地支撐起滿樹遮天巨傘般的茂盛枝葉,無不讓她興趣盎然。

  這裏的環境果真很獨特,跟她從小長大的梅嶺完全不同。梅嶺靜謐安寧,這裏卻充斥著大自然的聲音:水聲、風聲、山石滾動聲……這一切都顯得深邃渾厚,還帶有神秘感。

  馬車駛入花溪坊大門,停在院子裏。

  「蕊兒,到了。」陸秀廷聲音裏的溫柔和快樂輕易地打動了已經被大自然感動的梅蕊,她在阿寶動手前先掀開了車簾,鑽了出去。

  「哦,這裏真美!」她輕聲讚歎著對陸秀廷伸出了手。

  看到她先出來,還首次主動把手遞給他,陸秀廷既吃驚又高興,他一言不發的握住她的手,扶她下了車。

  而在握住她的小手時,他的心一陣狂跳,讓他的手也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著,等她站穩後,他立即放開了她的手跟前來迎接的管事說話,以掩飾內心的波動。

  當他握住她時,梅蕊同樣有很奇特的感覺,這是她與他第一次雙手相握。可是眼前的景物實在太吸引她,於是她忽略了那驟然竄過心頭的熱流。

  這是一個多門三進式大院,第一進是打泥、制坯、上釉和洗料等主要工作的作坊。院子很大,依牆建了長長的木棚,院內有舂碾瓷石、提取瓷土的巨碾和石臼。

  跟管事說完話後,陸秀廷回過頭來看她,發現她對四周的環境很感興趣,便放慢腳步指點著那些木棚和建築物,告訴她各個作坊的名稱。

  梅蕊看到除了木棚外,房屋多為雙層樓,而且都設有樓道。房與房由走廊樓道連為一體,門及閘相互相通。樓下有兩道小門,直通外面的大窯。

  陸秀廷陪著她往裏走,來到第二進。

  這個院子被一條長長的甬道分為兩半,左邊種了一片綠油油的蔬菜,右邊是一方清澈的池水相綠茵茵的草地,草地間雜著不知名的花。水池、菜園後的二層樓屋舍儼然。陸秀廷告訴她,那裏是工匠們的住所。

  走過甬道後,他們來到最後一進。

  「這是我的住所。」陸秀廷推開院門讓她進去時說。

  這是一座四合院,大概因為是主人居所,因此十分安靜。院子不大,但門台前有照屏,由正堂、兩廂、門廳等組成。正屋為五間半樓房,重簷硬山頂。院子中間是個小型花園,裏面有不少花卉。

  帶她進了正屋後,陸秀廷對已經先他們一步進來的總管說:「你安排人將我的東西移到東廂,再讓人來整理一下這裏吧。」

  「是,四少爺。」那位管事應了一聲走了。

  陸秀廷又對阿寶說道:「樓上沒人住,你去佈置吧,以後它就是你們主仆二人的。」

  「以後一個月。」梅蕊小聲糾正他。

  「是,一個月。」陸秀廷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的笑容和回答竟讓梅蕊忽然不自在起來,臉也變得滾燙。

  「怎麼?我說錯什麼了嗎?」陸秀廷無辜地看著她誘人的頸項由白皙變得一片通紅。

  「沒有。」梅蕊急忙逃避他銳利的目光,轉開話題道:「樓上如果沒人住過的話,那你睡在哪里?」

  「那兒。」陸秀廷抬手指指左邊的門,那裏正有幾個人將他的東西搬出來。

  「為什麼沒住樓上?」看著他指的房間,梅蕊認為那應該是隨從或者丫鬢住的房間,便好奇地問他。

  「跑上跑下的麻煩,住一樓來去快捷方便。」

  「你沒有丫鬟隨從伺候嗎?」梅蕊四處看看,沒發現有丫鬟隨從模樣的人。

  陸秀廷搖搖頭。「我的事自己能打理,幹嘛要人伺候?」

  梅蕊瞟他一眼,覺得他確實是個不需要丫鬟隨從伺候的人。看來傳言不虛,陸家果真家教有方,連自家的少爺都得學會照顧自己,難怪他家的兒子不是將軍就是大生意人,要不就是像陸秀廷這樣的能工巧匠。

  想起他手捏的那兩個梅花杯,她的心裏漲滿了對他的欽佩。不由有點遺憾自己與他是在那麼不愉快的氣氛中認識的,不然,她也許會很高興的嫁給他!

  想到這裏,她心裏有點惆悵,但她立即排除那低靡的情緒走到門邊,看了看兩廂,除了東廂有人往裏頭搬東西外,西廂好像沒人住。

  「那裏住的是護院,他們現在應該在大窯上。」陸秀廷解答了她的問題。

  梅蕊心中一動,憋在心裏多日的話迸出了口。「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有時候。」陸秀廷謹慎的回答。

  「你……」略一遲疑,梅蕊問道:「你真會在一個月後解除我們的婚約?」

  「如果到時候你要的話。」他的回答更加謹慎,並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

  梅蕊也看著他,被他的謹慎和敏銳吸引,覺得他一點也不像是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倒像個心智成熟的老人,這讓她既好奇又擔心。

  她希望自己多瞭解他一點,想知道為什麼他總是這麼穩重。從認識他以來,似乎沒見他失常過,仿佛天下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動怒生氣。而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擔心自己會身不由己地被他吸引而改變主意。

  「不用擔心,我說過不會要一個不情不願的妻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憂慮,陸秀廷安慰她,卻讓她更加心慌意亂。

  「我、我還是上去看看阿寶。」她力持鎮靜地轉身往樓上走,想避開他那蠱惑人心的笑容。

  可是才邁步,胳膊就被抓住了。

  「你……」她一驚,回頭看他。

  「你走錯了。」陸秀廷沒放手,笑容不變地指指相反方向。「樓梯在那邊。」

  梅蕊的臉仿佛再次被火燒灼。

  「你作弄我,我明明看見阿寶是從這裏出去的。」她指控他。

  「沒有作弄,阿寶往那裏去是因為她得先去取你的東西。」

  看看他剛才指的方向,果真有樓梯在那裏,梅蕊不作聲了。

  「來吧,我陪你上去。」

  「不,我不想上去了。」梅蕊改變了主意。「你帶我去看高嶺土吧。」

  陸秀廷笑了。「高嶺土跑不了,現在都在觀音谷,我明天去采些回來給你。」

  「觀音穀很遠嗎?」

  「不遠,就在花橋溪對岸的老林。」

  梅蕊看看外面偏西的日頭。「那我們現在去老林看看,可以嗎?」

  「不可以。」陸秀廷斷然拒絕。「雖說現在日頭還高,可是老林樹高林密、山陡路險,此刻進去就跟黑夜無異,雖說沒有猛獸,但行走仍有危險。」

  聽他這麼說,梅蕊不再堅持。「那你帶我去作坊看看總可以吧?」

  「那當然可以。」陸秀廷答道:「只是,你不累嗎?」

  梅蕊搖搖頭。「不累。」

  這是真話,她絲毫不覺得累,反而有種亢奮、激動的感覺。以前她外出去幫別的大窯點梅畫梅時,好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那好吧,我們走!」陸秀廷往門口一揮手,精神抖擻地率先走了出去。

  梅蕊看著他挺直的身軀和充滿活力的步伐,心想自己的亢奮難道是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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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姐,這路實在太難走,你該聽陸公子的話,在家等著!」

  正午的太陽雖然很火辣,可是在這綠樹環抱、枝葉繁盛的密林裏,空氣卻十分涼爽宜人。狹窄的林間小道上,梅蕊和丫鬟阿寶正坐在一棵老樹根上歇息。

  「為什麼要等?我就是為了高嶺土才答應到這裏來的!」聽到丫鬟的抱怨,梅蕊不服地說。

  「可是如果你在花溪坊等著,公子也會帶回來給你的。」

  「可我不想等。」梅蕊笑著站起身,對丫鬟說:「別再嘮叨了,就算現在想返回也晚了,所以走吧,剛吃飽飯出來玩玩也不錯嘛,看,這裏的風景多好!」

  看著小姐真的要走了,阿寶急忙站起來跟上,嘴巴嘀咕著。「玩?小姐什麼時候喜歡玩了?」

  梅蕊不理睬她,只顧往前走。

  她的心情很好,這裏雖然沒有梅花的芳香,可是有濃郁的松脂混合著苔蘚的清香;雖然沒有梅嶺的開闊天空,但滿目是看不盡的青翠蔥綠;雖然不像梅嶺那麼安詳,但耳邊傳來的是各種鳥兒動人的啾鳴。

  這些感受對她來說都很新鮮,於是她的心情非常舒坦快樂。

  如果再能得到高嶺土,那今天就更完美了!她終於可以親手完成她想了很久的梅花瓶了,這裏有高嶺土,還有陸家大窯……

  她一定能夠達成心願!有陸秀廷在,他一定會幫助她達成心願的!

  梅花瓶,這是她自小就有的旖夢。想到它,她的心在飛揚!

  除了爹娘外,從沒有人知道她的夢,而爹娘恐怕也早已忘記了這個夢,畢竟那是她兒時總跟爹娘提起的一個夢而已。

  然而她無法忘記,因為那個夢至今仍在。

  似乎從她開始有記憶起,這個夢就一直出現——

  高瓶,晶瑩潔白,喇叭口,細頸,鼓腹,圈足外撇,腹部中間折棱。外表一邊陰刻一枝梅花,一邊單刻一隻大鳥,底部有錢紋環繞……

  她不知道這個圖案始于何時何事,又為何夜夜出現在她夢裏,可是隨著年紀的增長,這個夢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她寢食難安,她渴望能早日制出那個瓶子圓夢,可是因為遲遲無法找到純白釉而無法了卻心願。

  如今陸秀廷有可以提煉純白釉的高嶺土,圓夢似乎不再遙遠,她怎能不興奮?

  「小姐,這條路對嗎?」

  阿寶的話打斷了她的遐想。

  「剛才那人指的不就是這條路嗎?」

  「可是陸公子分明說觀音穀不遠,我們都走了幾個時辰了,怎麼還在這老林子裏轉呢?」

  阿寶的話提醒了她,梅蕊站住腳四處看看,果真覺得有點不對勁。昨天陸秀廷確實跟她說過觀音穀不遠,就在花橋溪對岸的林地。

  「剛才我們問路時,那人說沿著松樹林走,我們就是這樣做的,對吧?」她看看眼前的松樹林問。

  「是松樹林沒錯。」阿寶看著林子點頭。

  「他還說林子裏只有一條路,我們也沒有走離這條路,對吧?」

  「是沒走離這條路。」阿寶低頭看看腳下的路附和。

  梅蕊雙手一拍,加快步伐說:「那就對了,我們繼續走吧。」

  別無選擇的阿寶看看興致高昂的小姐,再看看望不到邊的樹林,只好跟上已經走到前面去的小姐。

  可是還沒等她跟上,前面一陣斷木落枝聲,梅蕊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小姐!」阿寶驚呼一聲,急忙跑過去。

  「小心,這裏有個洞!」梅蕊的聲音適時傳來,阿寶及時停住了腳步,才發現就在她眼前,一堆樹木亂枝中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大洞。

  「啊!小姐,你有沒有怎樣?」阿寶趴在洞邊,昏暗的光線中,看到梅蕊坐在洞底,身上儘是樹葉。

  「沒事,只是扭傷了腳。」梅蕊聲音鎮靜,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來,伸出手來,奴婢拉你上來。」阿寶伸長了手。

  梅蕊慢慢扶著洞壁站起來,抓住了阿寶的手。

  可是阿寶的力量不夠,且洞內潮濕,洞壁溜滑,沒有支撐點,無法拉她上來。

  「這樣不行!」阿寶急得要哭了,她扯著嗓門大喊起來。「陸公子——小姐掉進樹洞了——快來救命啊!」

  她的聲音在樹林裏造成很大的回音,驚飛起一隻只棲鳥。

  幸運的是,她只喊了兩聲,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接著一個男人出現了。

  回頭一看,見是昨日來時在石橋見過的陸公子的朋友,她立即高興地喊:「范公子,快來幫忙救救我家小姐吧!」

  來者正是範朝陽,他驚訝地看著趴在洞邊地上的阿寶,疾步跑過來問:「是梅小姐掉下去了嗎?」

  「是啊,都是這些該死的樹葉擋住了洞口,小姐沒留神才掉下去的……」阿寶抽噎著說:「我拉不上來。」

  「別急,讓我來。」范朝陽在洞口邊蹲下,看到洞內的梅蕊正抬頭看著他,美麗的臉上並沒有阿寶那樣的驚慌和焦慮,不由心中佩服。

  「梅小姐,你還好嗎?」他關切地問著伸出手。「把另一隻手給我。」

  梅蕊平靜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再看看滿臉是淚的阿寶,最後還是把手放進了他伸出的大手中。

  於是范朝陽與阿寶合力,將她從那個洞里拉了出來。

  「小姐……都怪奴婢不好……」拍打著她身上的樹葉碎片和泥土,阿寶自責地哭了。「都怪奴婢不好……」

  「別哭了,我沒事。」梅蕊坐在樹葉上,忍著腳踝的痛勸慰丫鬟,又對站在身邊的範朝陽說:「謝謝范公子相助!」

  「梅小姐別客氣。」範朝陽再次打量著她問:「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梅蕊說著想站起來,可是腳踝的疼痛讓她站不穩,範朝陽想扶她,但阿寶動作更快,已經抹著眼淚扶起了她。

  她對範朝陽擺擺手道:「不用麻煩公子,我可以。」

  「姑娘是要去哪里呢?」範朝陽看出她受了傷,便擔心地問。

  「觀音穀。」

  「觀音穀?是去找秀廷嗎?」

  不想提高嶺土的事,梅蕊點了點頭。

  範朝陽驚訝地說:「那怎麼走到這來了?觀音穀在那頭,而且早就過了!」

  「什麼?」梅蕊和阿寶都是一驚。「走過了?!」

  「沒錯,觀音穀在林地,可是你們走到老潭嶼來了。」

  「可是,可是那個指路的人說……」阿寶忿忿地看著梅蕊。「小姐,一定是那個人故意指了條錯路給我們!」

  梅蕊搖搖頭。「那倒未必,也許是我們聽錯了。」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走呢?」阿寶沮喪地問。

  範朝陽立刻說:「沒關係,我可以送你們回花溪坊去。」

  「不,我要去觀音穀!」梅蕊堅持。

  範朝陽笑道:「那好,我陪你們去觀音穀,我剛好要去那找秀廷。」

  「是嗎?那太好啦!」阿寶開心地說。

  梅蕊對他的熱心也十分感激,但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美麗的眼睛看著他。

  範朝陽看看她的腳,走到林子邊,找了一節合適的樹枝,用手清理了一下後遞給梅蕊。「給你,用這個撐著慢慢走,腳就不那麼痛了。」

  這下梅蕊被他的細心感動了,笑著說:「謝謝范公子!」

  她的笑容讓範朝陽黝黑的臉出現了紅暈,他局促地說:「梅小姐不用客氣,不過可不可以請你別那樣稱呼我?我是秀廷最好的朋友,如果願意,請梅小姐喊我的名字就好。」

  他憨直的言辭和局促不安的神色不僅沒有破壞他俊美的外貌,反而顯得有幾分孩子氣,這讓梅蕊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於是她爽快地答應了。「好吧,不過你年長梅蕊許多,喊名字不合適,那我就喊你范哥哥,你就喊我蕊兒吧。」

  聽到她的話,范朝陽心裏樂開了花,明亮的眸子閃閃發光,笑開的嘴裏露出潔白的牙齒。「好好,梅小……喔,不,是蕊兒,從今以後,我就喊你蕊兒!」

  他開心的笑容,讓他英俊的外貌更加出色,梅蕊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個男人無論長相還是才藝,都與陸秀廷難分軒輊。

  想起初次見面時他對陸秀廷明顯的敵意,她完全能理解那是為何而來。但平心而論,如果讓她重新選擇,她還是不會選「天女散花」,她知道無論選多少次,她的眼裏還是只有那只梅花杯。

  她精神一振說:「那我們快走吧!」

  可惜她的腳傷得不輕,才走了短短一段路便步履維艱,那節樹枝幫不上什麼忙,而攙扶著她行走的阿寶似乎也快累倒了。

  範朝陽早就看出她們的窘態,這時無法再忍耐,就對梅蕊說:「蕊兒,讓我背你吧!」

  一聽他的建議,梅蕊立即反對。「不!不!我不要人背,我能走。」

  範朝陽站在她倆身前,看著她說:「這又是何苦呢?你的腳受傷了,走不了,而這裏去觀音穀還有好長一段路,這樣走的話不僅會把你倆累垮,而且就是走到天黑也走不到!」

  說完,他一轉身,半蹲在她身前。「來吧。」

  「可是,我從來沒有……」梅蕊看看他寬闊的背,一時沒了主意。

  「沒事的,不就是背你到觀音穀嗎?再說哥哥背妹妹,有什麼關係?」

  「小姐,就讓范公子背吧,這樣我們可以早點到觀音穀。」阿寶也勸她。

  梅蕊知道他們是對的,自己現在這樣是無法走到觀音穀或者回花溪坊的。而阿寶似乎也難以支撐下去,於是她讓步了。

  「好吧,那就辛苦范哥哥了。」梅蕊小心地靠近他,將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範朝陽咧嘴笑了,他沒想到這麼快就改善了與她的關係,甚至還能這麼親近地照顧她!驟然降臨的幸福感讓他渾身是勁,雙臂往後一攬,背起手足無措的梅蕊,快樂地往觀音穀奔去。

  梅蕊一向不喜歡與人交往,更遑論是年齡相仿的異性,如今竟然被男人背在背上,她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快樂和激動,反而是一陣心跳氣喘,非常地不自在。

  如果可能,她真情願自己走,可是想想自己的腳,她又沒法堅持。

  於是一路走著,她渾身僵硬地趴在範朝陽的背上,雙手局促地抓著他肩頭的衣服,絲毫感覺不到輕鬆。

  走了一陣,梅蕊問他。「范哥哥怎麼到這裏來呢?」

  「我一早去蓋德鎮送貨,回來時想去趙觀音穀找秀廷,我知道他會去觀音穀老窯。嗯……你知道的,昨天對他很不禮貌,我想去解釋……」

  說到這,他口氣有點不自然。

  梅蕊沒說話,於是他接著說:「我讓馬車先行回去,自己就抄近路穿過這片樹林,結果聽見了喊聲,便見到了你。」

  「幸好遇見了范公子,不然小姐更受苦了。」跟隨在他們身後的阿寶插話。

  「是啊,幸虧我選擇了這條路……」

  三個人就這樣邊走邊說,梅蕊因為腳痛和拘謹,所以很少開口。

  由於他們說著話,都沒有看到有幾個肩挑手提的人正從他們前方的山坡上走下來,領頭的正是陸秀廷。

  當看到他最好的朋友背著他的未婚妻說說笑笑地走來時,陸秀廷覺得心裏像被捅了一刀,從未體驗過的痛楚和強烈的妒意猛然襲上心頭。

  「蕊兒,你怎麼了?」陸秀廷放下手裏的東西大聲詢問,並驚奇自己的語氣竟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旁人,還能保持平靜。

  聽到他的聲音,山坡下的三人一齊抬頭。

  梅蕊見到他,心裏有絲歡喜,可是看到他的臉色時就明白他生氣了。

  「放我下去。」她輕聲說。

  阿寶立即過來扶著她,範朝陽則小心地將她放下,但仍攙扶著她。

  「陸公子,小姐掉進樹洞裏了!」阿寶急切地對陸秀廷說。

  掉進樹洞?!

  陸秀廷一驚,這才注意到梅蕊和阿寶身上的污泥,頓時心裏的不快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很想奔到梅蕊身邊查看她是否受了傷,可是看到范朝陽依然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時,他的雙腿驀地無法動彈。

  但當他的視線從那只礙眼的手轉到梅蕊痛苦的神色時,他仿佛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似地,幾個大步就跑了過來,一把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前,也拉離了那雙令他生氣的手。

  「你傷到哪兒了?」他關切的眼神和問話,讓梅蕊的心不再不安。

  「沒事,只是扭傷了腳。」

  陸秀廷俯下身探手摸了摸她的腳,隔著裙擺仍能感覺到腳踝處熱熱的,於是他知道她傷得不輕。

  因為他粗魯地將梅蕊拉走,範朝陽很不滿地說:「秀廷,蕊兒的腳扭傷了,你還讓她那樣站著,不如我背她去鎮上看郎中吧?」

  蕊兒?

  聽他如此親昵地稱呼梅蕊,陸秀廷臉色一沉,冷淡地說:「我的未婚妻自然由我照顧,就不勞煩你了。」

  聽他言辭極冷,範朝陽同樣面色不豫。「喂,秀廷,你搞清楚,蕊兒是在來這裏找你時,迷路摔進樹洞受了傷,我剛巧路過,就算是不認識的人也會出手相助,何況是蕊兒?」

  陸秀廷雖然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眉峰高聳。

  見他倆情緒都不好,梅蕊急忙拉拉陸秀廷的衣袖,對範朝陽略一彎身,行了個禮道:「今日幸得范哥哥相救,梅蕊感激不盡。」又回頭對陸秀廷說:「是我走路不小心惹了麻煩,若非范哥哥相救,如今恐怕還困在那洞裏,你不該責難范哥哥。」

  范哥哥?!

  這聲聲稱呼攪得陸秀廷心裏的酸水直冒到了喉嚨口,可他硬是將那酸水壓回肚裏,對範朝陽頷首道:「朝陽,錯怪了你,是我不對,兄弟給你賠不是了,也謝謝你救了蕊兒。」

  「那倒不必謝!」範朝陽大度地說。

  陸秀廷不再說話,轉身背起梅蕊頭也不回地走下山坡。

  花橋溪大窯的瓷工們隨即各自抬起手中的東西,邊與範朝陽說著話,邊跟在四少爺身後往花橋溪走去。

  等走了一會後,趴在陸秀廷背上的梅蕊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雙手竟是圈在他的脖子上,而不是放在他的肩膀上,而她的身子也不那麼僵硬了!

  她好奇地偷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沒錯,手是圈在他脖子上的,身子是緊貼在他背脊上的,而且還那麼自然。

  怎麼會這樣?她驚異地想。同樣是男人,為何兩人給自己的感覺完全不同呢?

  她直起身,回頭看看跟在他們身後的範朝陽,想知道這種不同的原因,難道是他們的體形不同?

  「別看了,他不會跟我們過橋的,想去找他的話,得先把腳傷治好。」背著她的陸秀廷陰陽怪氣地說。

  梅蕊回過頭,趴好後盯著他的後腦勺想,這人真的很瞭解她的心思,不過這次他可猜錯了。「范哥哥是好人,可是我沒有想去找他。」

  「哼!范哥哥?梅花仙子的嘴巴幾時變得這麼甜了?」這聲最讓他嫉妒和痛恨的稱呼引得陸秀廷發出一聲冷哼,嘲弄地說。

  「你、你怎麼這樣說我?」

  「那要怎麼說你?」陸秀廷不回頭,依然譏誚地問:「梅小姐是不是正在後悔前日放棄了天女散花,選了梅花杯?」

  梅蕊在他背上挺直了身子,如果不是他的雙臂牢牢地摟著她的腿,她真想跳下他的背,哪怕腳斷了也不要他背!

  可是跳不了,她只能狠狠地瞪著他的後腦勺。「是,我早就後悔了,但不是後悔選擇了梅花杯,而是後悔選擇了你!」

  她賭氣的話讓陸秀廷被壓制在心底的酸水再次氾濫,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摟緊了她的雙腿,加快步子往橋上走去。

  而努力壓抑的憤怒和疾步快走,導致他的心跳異常激烈。趴在他背上的梅蕊感覺到了,同時還感到他身上瞬間聚集的力量。

  她探頭想看看他,可是只看到他緊繃的側面和鼓動的頸動脈。

  「秀廷?」她趴在他耳邊喊他。

  「什麼?」因為克制著怒氣,他的聲音顯得比平時粗。

  「你是在吃醋嗎?」

  聽她這樣問,陸秀廷很想大喝一聲「是」,可是強烈的自尊心卻讓他大聲回答道:「沒有!」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凶?」

  為什麼?

  他很想回答: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妻,卻趴在別的男人背上!因為你在我的背上,心裏卻在想別的男人!

  可是說出口的話卻是:「我沒有凶。」

  「你有!」梅蕊肯定地說:「而且你在生氣。」

  「我沒生氣!」這次他回答得更加大聲。

  「那你為什麼喘這麼粗的氣,還這麼大聲地跟我說話?」

  「等你也背著個秤砣跋山涉水時,再來問這個問題!」

  他的話讓梅蕊皺起了秀眉。「你是說我很重,像個秤砣嗎?」

  「沒錯!」陸秀廷脖子一扭,毫不含糊地回答她。

  「你嫌棄我胖嗎?」

  「我沒說你胖!」

  「可是你說我是枰砣,那分明就是說我胖!」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

  「好吧,你說是就是吧,你很胖,胖死了!現在可以閉嘴了嗎?」陸秀廷擰著眉吼她。

  「你這個可惡的男人,睜開眼睛看仔細,我哪里胖了?」梅蕊不依地猛捶他的肩膀,完全忘記了他們在鬥嘴時都不自主地提高了聲調。

  而兩人這番小情侶似的鬥嘴早逗樂了身後跟隨的人們,大家都抿嘴偷笑,只有兩個當事人毫無所覺,依然鬥得激烈。

  「我怎麼知道你哪里胖了?該問你爹娘去!」陸秀廷同樣不依地頂回她。

  梅蕊委屈地捶他一拳問一句。「你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今世與我有怨?幹嘛總揀不好聽的話說我?」

  「我有嗎?」

  「有!第一次見面,你說我不如梅根草;第二次見面,你說我是刁蠻任性的大小姐;第三次見面,你說我刻薄待人。」

  「第四次呢?幹嘛不說第四次我說了什麼?」聽她將自己以前罵過她的話記得這麼清楚,陸秀廷反而很高興。

  「第四次?第四次你說了什麼?」梅蕊一時沒反應過來。

  「第四次,我說我要娶你!這是最重要的,你怎麼能忘記?」

  「哼,誰要記得這個?」

  「錯了,別的你都該忘記,這個你才得記住,一輩子記住!」

  說最後這句話時,他們到了花溪坊大門口,陸秀廷背著她進了院門,跟在他們身後的眾人才爆出了一片善意的笑聲。

  這段路讓他們憋得好辛苦,幸好那位范公子離開得早,否則這裏該有一個人要哭喪著臉了,因為他該從這段對話中知道,對未來的陸氏四少夫人,他是沒有任何機會了!

  將梅蕊直接背回主屋後,陸秀廷要親自為她檢查傷處。

  「不要,我才不要你替我看呢!」梅蕊還在為他說她那麼多難聽的話生氣。

  可是陸秀廷不理她,一把將她壓坐在椅子裏,蹲在她身前就將她的鞋襪脫了。

  梅蕊面紅耳赤地想將自己的腳從他手裏抽回,可是抽不動。

  「阿寶,去取涼水來!」陸秀廷輕輕揉了揉那腫脹的腳踝,對阿寶說。

  阿寶跑走後,他放下梅蕊的腳,起身往東廂房走去。

  梅蕊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不過她也無暇去想,因為當看到自己又紅又腫的腳時,所有的疼痛感都鮮活了起來。

  她曲膝彎腰,摸摸紅腫的部位,被那燙手的熱度嚇了一跳。再看看小腿和膝蓋上的瘀青,梅蕊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痛了,她還是第一次摔得這麼慘。

  門口傳來腳步聲,來不及放下褲腿,她趕緊將裙子拉好,遮住裸露的膝蓋。

  陸秀廷進來了,手裏提了個木匣子。看了她的小腿一眼,他一言不發地蹲在她的面前,將木匣打開。

  「這是什麼?」伸長脖子看看木匣內的瓶瓶罐罐,梅蕊問。

  「藥。」

  阿寶提著水桶進來了。

  「放在這。」陸秀廷指指身邊的地上。

  阿寶放下木桶,又去取來銅盆。

  陸秀廷將木桶裏的水倒了些在銅盆內,對阿寶說:「替你家小姐擦臉洗手。」

  阿寶答應了一聲,蹲在盆邊,可是並沒有馬上去做他吩咐的事,而是看著他將小姐紅腫的腳放進冷水桶裏浸泡。

  「有點涼,忍一忍。」陸秀廷聲音平淡,但動作十分輕柔地把她的腳放進桶子裏,看著涼水漸漸將她的腳踝淹沒。

  「冷嗎?」阿寶湊過來小心地問小姐。

  梅蕊搖搖頭,為避免裙擺浸水,她把裙子拉高了一些。桶裏的冷水沒及她的小腿,剛好把她腳踝處的傷完全泡住。涼涼的水讓她火熱的肌膚受到了刺激,疼痛立刻減輕了。

  「阿寶?」

  陸秀廷的一聲呼喚讓阿寶想起他剛才吩咐自己替小姐洗手洗臉的話,趕緊擰著水盆裏的帕子。

  「這樣泡著倒也不痛了。」梅蕊接過阿寶手中的帕子,擦拭著臉和手說,心裏確實為陸秀廷的聰明能幹感到高興。

  「怎麼會掉進洞裏去的?」陸秀廷這才問起了心裏早就納悶的問題。

  梅蕊看看阿寶,阿寶便將她們迷路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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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09:5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路上怎麼會有洞呢?聽完她的講述,陸秀廷心裏很納悶,這一帶他十分熟悉,從來沒有見過路上有洞的。

  「我不是留了信給你,讓你安心等著嗎?」陸秀廷看著梅蕊問。

  「我想早點看到高嶺土,可是你去了半天也沒回來。」梅蕊低聲說。

  「你們問路的那個人長什麼樣?」他看著梅蕊問。

  梅蕊茫然地搖搖頭。「我沒看他。」

  陸秀廷了然地咧咧嘴,當然,以梅蕊的個性,又怎麼會主動去跟男人搭訕。

  「是我去問的。」阿寶說:「可是那人戴著大帽子,我沒看清。」

  「秀廷,你得找人去把那個大洞填平,不然還會有人掉下去。」梅蕊提議。

  知道她餘悸猶存,陸秀廷安慰道:「沒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填平它。」

  當陸秀廷蹲在木桶邊,把梅蕊的腳從水桶裏抬出,放在自己曲起的膝蓋上小心地擦拭時,梅蕊羞窘不堪。

  「我……」梅蕊想抽回腳,卻被他抓住。

  阿寶彎下身。「公子,讓我來吧。」

  「不用了,你去把桶裏的水倒掉。」

  阿寶依言提起木桶出去了。

  陸秀廷擦乾淨她的腳後,並未將她的腳放下,而是從木匣裏取出一個瓷瓶,將裏面的藥膏塗抹在她紅腫的腳踝處,慢慢按摩著說:「如果明天還不消腫,我就帶你回德化去,成子哥是治療扭傷的高人。」

  梅蕊看著自己的腳丫被他抱在腿上,心裏又羞又窘,可是那涼涼的藥確實減輕了她的疼痛,而他輕柔的按摩也帶給她異樣的感受,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沈默不語。

  當天傍晚,陸秀廷就帶兩個人去了老潭嶼,果真在梅蕊和阿寶說的小道上找到了那個洞並填平了它。只是他的心更加不安了,因為那並不是真的樹洞,而是被人有意挖成的洞,再在洞口用樹枝遮蓋做掩飾。

  顯然這是刻意的佈置,只是他想不通有什麼人會跑到這裏來做這番手腳,而那人想陷害的又是誰?那個洞並不能致人於死地,要困住一個像他一樣強壯的男人也不容易,那麼那個洞是用來做什麼的?

  這讓他想了一夜也無法獲得圓滿的答案。最後他只能告訴自己,要小心保護梅蕊,不再讓她單獨外出或單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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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在他帶人去填平那個大洞並對此捉摸不透時,位於蓋德鎮的範家大宅裏正有著一場不小的衝突。

  「大哥,你要我做什麼都行,可怎麼能傷害蕊兒,騙她走那麼遠呢?」

  范朝林才從大窯回到家,迎面就聽到弟弟的指責,這下他火了。

  「你說什麼?不走那麼遠,我來得及安排人手去挖那個洞嗎?來得及讓你小子趕去英雄救美嗎?你不知感恩,居然敢來指責我?」

  因為生氣,範朝陽滿面通紅。「可是那個洞實在是太大了,幸好蕊兒只是摔傷了腳,如果她頭先落地,那還不鬧出人命來?」

  「你瞎擔的什麼心?那一切早在我計算中,怎麼會鬧出人命來!」范朝林不耐煩地說:「我要你娶的是能給範家帶來好運的梅花仙子,又怎麼會害死她?」

  「不管怎麼說,請大哥今後不要再插手這事,我知道該怎麼做。」

  「你放屁!你以為你真有本事跟陸秀廷爭?你以為憑你就能罩住那個女人?得了吧!如果真這樣,那日在梅花山莊,新姑爺就輪不到姓陸的!」

  范朝林的話像把鋒利的刀子刺中了範朝陽最敏感脆弱的心。

  因為自幼聰明乖巧、富有才氣,範朝陽從小就受家人的寵愛,聽多了讚美聲,養成他恃才傲物的個性。可是由於爹娘的早逝,長兄管束嚴厲,他雖自視甚高,有很強的自尊心,但也十分自卑和敏感,總害怕別人說他不行。

  在爭奪梅蕊的比賽中,他輸給了他向來認為不如自己的陸秀廷,那已經給他很大的打擊,幾乎摧毀了他的自信心,此刻大哥的這番話更加刺激了他。

  於是他腦袋一熱,對著大哥吼道:「我就是有本事!你不過是早我十年出世而已,憑什麼如此罵我?」

  「憑什麼?就憑我早你十年出世,憑我是這裏當家的!」

  「範氏大窯雖然是大哥掌窯,可哪一件好瓷器不是出自我的手?當年若非爹爹早逝,如今這裏當家的還不知道是誰!」

  他此言一出,大嫂和妹妹都發出低聲驚呼。

  范朝林更是怒不可遏,他發狂似地抓起身邊的掃帚就往弟弟身上打去,嘴裏大罵道:「忘恩負義的臭小子,如果沒有我,範家早就垮了!你會有今天嗎?」

  那掃帚打得又急又狠,直將他逼到牆腳,他不想反抗,也無意再激怒大哥,只好用雙臂護住臉不再說話。

  在范家,人人懼怕范朝林暴躁的性格,因此見他如此也沒人敢上前勸阻。

  直到那把倒楣的掃帚完全散掉,一時又找不到順手的東西,范朝林才不得不歇了手,但他的嘴巴還是罵個不停。

  「我告訴你,那姓梅的小妞你要是弄不上手,我就得把她毀掉!」

  此刻的範朝陽冷靜了,他知道哥哥的脾氣,從爹娘死後,家裏的人無論是嫂子妹妹還是侄兒女們,甚至窯工下人,一句話說不好就要挨駡挨打,小時候他也沒少挨過大哥的打罵。如今如果他要傷害梅蕊,又有誰能攔得住?

  「大哥,剛才是我一時情急說錯了話。」他低頭認錯。「我會盡力。」

  他認錯的態度讓范朝林的火氣稍稍收斂了。「知道錯就好。」

  「可是請大哥不要傷害蕊兒,我是真的喜歡她啊!」

  「哼,喜歡!光喜歡有啥屁用?」范朝林冷哼了幾聲。「你是知道的,如今瓷器市場陸家已占去了大半,如果再讓他家得到梅花仙子,那我們還有得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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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梅蕊的腳並沒有好,雖然疼痛減輕了,但依然腫得厲害。

  就在吃過早飯,陸秀廷準備駕車帶她回德化員外第時,他急於尋找的人來了!

  「成子哥,你怎麼來了?」

  當看到家裏的護院成子出現在花溪坊時,陸秀廷高興極了,他跳過去沖著成子就是一拳。

  出身南少林的成子焉能讓他打著?輕輕一閃避開了他的拳頭,回身一帶,抓住了他的手腕。

  陸秀廷也不示弱,立刻蹲身橫腿掃向他。

  成子大笑著放開他的手避過。「呵,四少爺的功夫又有長進了!」

  陸秀廷也收了腿站起來,結束了他們早已習慣的見面禮,笑道:「有你這樣的師傅,弟子敢不長進?只是成子哥怎麼這時候來了?我正想帶蕊兒去找你呢!」

  「是嗎?找我何事?」成子收起了笑容。

  「先告訴我你怎麼來了?家裏有事嗎?」

  成子看看坐在臺階椅子上的梅蕊,臉上又出現了笑容:「是啊,有喜事!」

  「喜事?」這下換陸秀廷糊塗了。

  「當然,員外第跟梅花山莊締結姻緣,換了庚帖,這還不是喜事嗎?」

  「喔,那事啊。」陸秀廷淡笑。「我還想過幾日回去稟報爹娘呢。」

  「不用了,老爺夫人都知道了,而且已經帶媒人去梅花山莊下了聘。」

  「真的嗎?」這下不僅陸秀廷吃驚,就是梅蕊也吃了一驚。

  下聘就等於將婚事說定了,也許連婚期都安排了呢!

  成子指指院門。「可不是,老爺怕梅小姐在這裏住不慣,特意讓我帶了幾個隨從和廚娘來。」

  陸秀廷回頭一看,果真見家裏的廚娘寬嫂正張羅著讓人幫她把車拉進廚房去。

  「那都是些新鮮瓜果和海鮮。」成子補充道。

  陸秀廷回頭對梅蕊說:「蕊兒,這下你有好東西吃了,寬嫂做的菜可是天下一絕!」

  梅蕊想讓阿寶扶她站起來,但被陸秀廷搶了先。

  「梅小姐怎麼了?」成子看出她的腳不靈活,輕聲問。

  「我就是為這事想帶她回去找你呢。」陸秀廷攙扶著她走過來。「昨天她掉到樹洞裏去,扭傷了腳,你替她看看。」

  「行!」成子立刻回答著。「走吧,到裏面去。」

  「不用了,成子哥剛來……」梅蕊欲拒絕,可卻被陸秀廷抱了起來。

  「不要爭了,成子哥是治療扭傷的高手,如果你還想完成你的夢想做好那只梅花瓶的話,就好好把傷治好,否則我不會給你高嶺土!」

  說話的工夫,他已經把她抱進了主屋,而梅蕊連一句反駁他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愣愣地看著他,因為她實在被他的言行驚呆了。

  他抱她,以抱孩子似地的方式抱著她!

  夢想?!他還說到了她的夢想?難道他知道那個自小伴隨著她的夢?

  直到陸秀廷把她穩穩地放置在椅子上,她還沒有從驚駭中醒來。

  成子饒有興味地觀察這對年輕人,見他們男的俊女的俏,而且年歲相當,又都那麼聰明伶俐,暗贊這真是天作之合,如今老爺和夫人該放心了。

  有了成子雄厚的內功疏通經絡,再有陸秀廷的好藥包敷,一天後,梅蕊的腳就消了腫,也不太痛了。

  成子回去後,花溪坊的窯工們分成兩批,一批由大窯領班洪林帶領著,在觀音穀採集提煉高嶺土,一批則在陸秀廷的帶領下將那些從觀音穀帶回來、已經碾磨成粉的高嶺土倒入一個巨大的圓形陶洗缸內陶洗。

  梅蕊坐在作坊樓道上看著他們忙活,知道這是提煉上等瓷土的必要工序。

  當陶洗好的窯上不斷增多時,陸秀廷捧著一個瓷罐跑上來。

  「蕊兒,你看,這就是上等高嶺土。」陸秀廷將罐子遞到她面前。

  她急切地接過來,用手撮起一把在陽光下細看,經過陶洗的瓷土細膩潔白,十分柔亮,即便在五彩陽光下也沒有一絲雜色。

  「是的,這就是我想找的高嶺土!」她欣喜地說。

  陸秀廷也很高興。「那你就開始做你的梅花瓶吧,等大窯升火時一起燒。」

  「這瓷土不需要儲放就能用了嗎?」梅蕊好奇地問。

  「不需要,這個坑裏取出的高嶺土三五天後就可用。」

  「那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制坯呢?」

  「照這樣的速度看,也就是三五天。」陸秀廷看看院子裏忙碌的人,再回頭看看她的腳。「趁現在還沒開始做坯,你的腳也不能走路,乾脆就留在院裏做你自己的事吧。」

  聽到他的話,梅蕊的心興奮地狂跳,有了高嶺土和陸氏大窯這麼好的條件,她當然希望能早點動手。現在他不僅提供她原料,還給她時間,那她還等什麼呢?這次,她一定要將她夢中的梅花瓶做出來!

  她看看手中的高嶺土,相信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瓷土了。

  「動手吧,這是最好的瓷土,只要你需要,要多少有多少。」陸秀廷指指院子裏忙碌的人們,說出了她的心裏話。

  「秀廷,謝謝你!」她真心感謝道。

  陸秀廷俏皮地一揚眉。「不要謝我,我讓你趁坯子還沒出來前先做好自己的事,是為了讓你到時候能全心全意地幫我畫梅。」

  「既然來了,我一定全心全意。」梅蕊輕語。

  有了夢寐以求的瓷土,又有了安靜的環境,梅蕊果真沉浸在她的世界裏,開始了梅花瓶的製作。

  午後,院子裏十分安靜。

  梅蕊坐在廊簷下細心地捏著瓷泥,那罐瓷土放在身邊的地上,她身前的矮木桌上已經放置了幾件不成形的坯片,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阿寶躺在她身邊不遠處的太妃椅上,暖暖的氣溫和舒適的椅子讓她不想動彈。

  「蕊兒!」

  一聲熱情的呼喚把昏昏欲睡的阿寶驚跳起來,也讓專心於手中活兒的蕊兒猛地抬起了頭。

  「范哥哥?你怎麼來了?」看到來人時,她驚訝地問。

  範朝陽笑嘻嘻地走上臺階,坐在她身邊的木凳上。「我是來看你的,你的腳怎樣,好些了嗎?」

  「好了,謝謝范哥哥關心。」梅蕊有禮地說。

  「你在做什麼?」當看到她手裏的瓷土和桌上的泥塊時,範朝陽問。

  「沒做什麼,只是好玩。」除了陸秀廷,梅蕊不想告訴別人她在做什麼。

  「范公子請用茶。」阿寶給範朝陽送上茶水,想起幾天前陸秀廷的怒氣,小心翼翼地問:「范公子見到陸公子了嗎?」

  「沒有,他沒在院子裏,不過我進來時跟總管說了。」範朝陽靠近矮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沒事的,我以前常來這裏找秀廷。」

  因為桌子很小,當他靠近時就縮短了與梅蕊之間的距離,而他取放茶杯時,也難以避免地碰到了梅蕊的手。

  梅蕊微微往後退了一點,以避開和他的接觸。

  範朝陽拿起桌上的一片泥塊翻看,看不出是什麼就放下了。「蕊兒,要不要跟我出去玩玩?也許你想看看範氏大窯和我的新瓷佛像?」

  梅蕊最不喜歡別人不經許可就翻動她的東西,尤其這是她最渴望完成的一件絕無僅有的瓷坯,他如此粗率地把玩,讓她心裏很不開心。

  可是想到他曾經幫助過自己,而且也不是故意要冒犯她的,便忍著心裏的不悅說:「早就聽說範氏瓷像生動逼真,能就近欣賞,蕊兒求之不得,只是如今蕊兒既已答應花溪坊,就得信守承諾,以後再去拜訪範氏大窯吧。」

  範朝陽也是個聰明人,自然聽出她是在婉拒自己的邀請,心裏雖然失望,但面上未露任何痕跡。「蕊兒說的是,那改日再說好啦。」

  見他如此通情達理,梅蕊很寬慰,也就不再計較他翻看坯子的行為了。

  「小姐,快看,白蝴蝶呢!」阿寶興奮的叫喚。

  梅蕊轉眼,果真看到有一群蝴蝶翩然飛舞於小花園裏,其中有幾隻白色的,那在梅嶺是極少見的品種。

  「啊,真好看!」她驚歎。

  在家時,每到春季她都會帶著丫鬟到梅樹林裏撲蝴蝶,捉住後,將它們從她的手掌中重新放飛。

  她喜歡看著它們扇動著五彩花翅膀飛向天空時的愜意和舒展,喜歡看它們翩飛於花叢中的千姿百態,可是她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純白的蝴蝶呢。

  她興奮地將那幾塊做好的坯子小心的放進身邊的匣子裏,站起身走下臺階。

  范朝陽看出她依然行走不便,立刻過來扶了她一把。

  「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梅蕊感激地對他笑笑,抽出被他抓住的手。

  範朝陽俊目閃動地說:「蕊兒別動,我去替你捉白蝴蝶。」

  說著,他加入了撲蝶的行列,而他的動作確實比阿寶靈巧多了。

  終於,第一隻白蝴蝶落在範朝陽的手中,很快就被轉到了梅蕊的手裏。

  「你看,這蝴蝶全身潔白如雪,可是眼睛卻是金色的。」范朝陽湊近梅蕊,指點著她手上的白蝴蝶說。

  「是呐,真是金色的。」梅蕊的聲音裏是全然的喜悅,她小心翼翼地捉住蝴蝶的身子,讓它在她纖細的手指上撲騰著潔白的翅膀。

  「蕊兒,你就像這只白蝴蝶,純潔、美麗。」範朝陽眼裏閃動著異采。

  「她是潔白美麗的蝴蝶嗎?我還以為她該是美麗清高的梅花仙子呢!」身後傳來陸秀廷冷漠的聲音。

  梅蕊回頭,那只白蝴蝶拍著翅膀從她手上飛走了。

  可是她沒在意,她只注意到站在門口的陸秀廷平靜淡漠的表情。

  「秀廷,你剛才去哪里了?我進來時沒看到你。」見到他,範朝陽的表情沒有改變,依然笑著。「我特意來看看蕊兒的傷。」

  「是嗎?」陸秀廷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也很平靜,暴露他心情的是他的嘴角,本來就微微上翹的嘴角此刻翹得更高,而他那弧線優美的下頰繃緊了,顯出一道堅定的線條,並帶著更明顯的譏誚意味。

  他看了梅蕊一眼,轉而對範朝陽說:「那好,你看她吧,我取件東西就走。」

  說完,他快步走進了東廂房。

  院子裏的三個人六隻眼睛都追隨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

  阿寶擔憂地走到梅蕊身邊。「小姐,陸公子他……」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陸秀廷就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卷紙。

  「好啦,你們繼續玩,我去忙了。」他對愣在院子裏的三個人揮了揮手中的紙卷,不等任何回應,就離開了院子。

  「小姐,陸公子生氣了。」阿寶皺著眉頭,憂慮地把沒說完的話說出口。

  梅蕊也皺著眉頭。「他幹嘛要生氣?我們又沒做什麼。」

  只有年紀比她們大的范朝陽知道陸秀廷為何生氣,但他並不在意,這本來就是他來這裏的目的。

  「沒事的,秀廷只是太忙了。」他安撫著兩個女孩。

  「搞什麼鬼?居然直接跑到內院去了!」

  走出院門,陸秀廷就將手中的紙卷丟棄在路邊,那本來就是一團廢紙!

  他很生氣,生範朝陽的氣,生梅蕊的氣,更生自己的氣!

  他氣範朝陽明知道梅蕊是自己的未婚妻還一再去勾引她、接近她!

  他氣梅蕊,明明自己是已經定親的人,還要對其他男人笑;明明是清高冷漠的大小姐,卻偏偏對範朝陽那麼好!

  他更氣自己過去對範朝陽太沒規矩,讓他隨意進出自己的居所,如今可真是引狼入室了!

  他一向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大家都說他溫文樂觀。可如今,不、應該說從與梅蕊定親後,他就變了,變得易怒,變得煩躁,他討厭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他想恢復以往的平靜和快樂,可是他該怎麼做?

  也許他應該放梅蕊離去,忘記這件親事?可是他做不到!

  該死的梅蕊,為何事情一和她有關,他就總是很情緒化,也總是屈居下風。

  當聽到總管告訴他,範朝陽到內院去找他時,他就知道那是個藉口,範朝陽不是來找他的,他要找的人是梅蕊。

  最初他不想回去,不想發現讓他難過的事實,於是他繼續在制坯坊待著。

  不幸的是只堅持了一會兒,他就坐不住了。心裏產生了各種類似那天看到范朝陽背著梅蕊有說有笑地走在山路上的影像,心裏翻騰著始終無法消除的怒意。

  於是他回來了,並且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他最不願看到的情景——

  梅蕊揚著甜蜜的笑容與範朝陽親密地站在一起欣賞蝴蝶,仿佛他們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於是難以克制的怒氣讓他出口諷刺了梅蕊,又趕緊逃離了她,因為他怕自己會說出更難聽的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拳頭,對範朝陽動粗。

  他們一個是他愛的女人,一個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如今就算他們背叛了他,他也沒法責怪他們任何一人!

  因為從發現他是她選中的未婚夫那刻起,梅蕊就宣佈她錯了,要「重新選」。即使在他軟硬兼施地將她帶離梅花山莊時,她也明確地告訴他,她不會嫁給他,她只是來幫他一個月。

  從這點看,她是誠實的,她並沒有欺騙他,因此就算現在她喜歡上範朝陽,他也不能責怪她。

  而對範朝陽,他雖然很氣身為朋友的他不該如此橫刀奪愛,可是如果這是梅蕊的選擇,那他又有什麼理由去怪他?

  可是話雖這樣說,當看到他倆親昵地站在一起時,他的心裏還是很難過,他的拳頭還是很癢,心頭的氣也還是很大。

  但他是陸秀廷,是陸家有骨氣的兒子,他永遠不會為一個不愛他、不想要他的女人去打架,更不想因為她而失去快樂。

  那麼,他該如何平息心頭的怒氣和理清腦袋中的混亂呢?

  嘩嘩的水流聲吸引了他,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花溪坊,來到了溪邊。

  走下河堤,濃蔭綠草化解著炎炎熱氣,也漸漸平息他心頭的怒火。

  他躺在草地上,注視著頭頂如傘蓋似的枝葉,想著自己與梅蕊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情。

  對她,他早已有了很深的感情,他不否認自己愛她。因為愛,所以才無法容忍她與其他男人的親近;因為愛,所以他想娶她,永遠地得到她。

  可是,如果她不愛他,那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正像他早已告訴過她的,他陸秀廷永遠不會要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妻子!

  至於她喜歡誰,想嫁給誰,那是她的事,他可以不管。

  現在的問題是,陸家的聘禮已被梅家接受,那就是說婚事已經由雙方家長確定了,如今要退親,他就得先說服爹娘和梅花山莊莊主夫婦,而且如果梅蕊真的決心擺脫這件親事,那麼等她替這批新坯子畫梅後,他就將她送回,從此絕對不再去想她!

  想到要退親,今後將不再見她,甚至不再想她,他的心裏有點難過,可是他很快就灑脫地安慰自己:振作起來,陸秀廷,天下好女人多的是!

  可惜梅花仙子只有一個!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小聲地提醒他。

  但他努力漠視那個聲音,繼續想著快樂的事——

  他第一次掌窯的瓷器很快就會出來;他最喜歡的梅花杯將會被朝廷指定為禦器直接呈送皇宮;他最好的朋友秦嘯月的孩子馬上就要出世了,他得為那個新生的寶寶做件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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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闃人寂,蛙鳴蟲吟。

  梅蕊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月光透過窗櫺灑進她的臥室,清涼、雪白的月光輕撫著她一動不動的身體。她腳上的傷已經痊癒,而這樣美麗恬靜的月夜又是她最喜歡的景色,可是今夜的她面對此景卻滿腹陰鬱。

  原以為有了上等瓷土,她就能一圓夢境,完成那只梅花瓶,可是事實卻不是這樣,她做了幾次都無法如願。

  但是,她知道今天這個難眠之夜不是因為梅花瓶難成,而是因為陸秀廷!

  想起白天看到的情景,她又有了落淚的衝動。從小她便很少哭,也沒有任何事讓她像今天這樣感到委屈和憂傷。

  心情壓抑得幾乎難以暢快呼吸,她歎息著披了件外衣,任長髮散落在肩上就走出了房間,靠在走道的欄杆上,一如過去幾天那樣看著樓下的東廂房。

  那裏,依然亮著燈火。

  注視著那淡淡的燈影,她的心更加沈鬱。

  都五天了,從那天範朝陽在院子裏幫她捉蝴蝶起,陸秀廷就不再走近她,也不再主動跟她說話,非說不可時,語氣也非常冷淡,好像她僅是他請來幫忙畫梅的畫師似的。

  可是他卻對範朝汐和顏悅色,今天甚至還有說有笑地幫她拿東西……想起這件事,她的心又痛了。

  這幾天與陸秀廷的冷淡相反,範朝陽對她卻是非常熱絡,不僅天天都來看她,還總陪她說笑,當然,他妹妹范朝汐也常跟他一起來。

  昨天她的腳終於不再痛了,范氏兄妹就陪她和阿寶去花橋溪划船。河兩岸鬱鬱蔥蔥的樹木野花,果真讓梅蕊大開眼界。過去她很少出門,就算出去也是被保護著速去速回,所以這樣充滿野性的地方對她有著巨大的吸引力,而範朝陽風趣的談吐也帶給她不少快樂。

  唯一讓她遺憾的是,陸秀廷以忙為藉口,不願意跟他們一起出來玩,而且讓她不安的是,當範朝陽每次來找她時,陸秀廷總是很大方地答應了,從來不問一下她是否願意或者他是否應該相陪,即便看到她與範朝陽在一起快樂地說笑,他也表現得很冷淡,似乎都與他無關似的。

  他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態讓她很難受,她希望以前的陸秀廷回來,哪怕是那個總愛與她唱反調的渾小子也好過現在這個謙和有禮、冷冰冰的陸四公子!

  她想試著走近他,可是她才有所行動,他就立刻消失了,而她的自尊和個性也阻止了她去追他、喊住他。

  他冷淡她、疏遠她,讓她難過,可是所有的難過都比不上今天上午看到的情景傷她的心。

  上午範朝陽來了,要陪她去看花橋,當她跟隨範朝陽來到大院時,看到範朝汐正提著一隻竹籃子從大門外走來,嘴裏喊著「陸哥哥」,她正想提醒範朝陽去幫忙時,卻看到陸秀廷已經笑著迎上去,不僅熱情地接過了那只籃子,還拉著範朝汐坐在石凳上,兩人有說有笑的,她甚至還從籃子裏取出一件衣服往陸秀廷身上比。

  因為院子裏太吵雜,她無法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從範朝汐閃亮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很興奮,而陸秀廷也很高興就是了。

  梅蕊敢肯定,如果不是有人喊走了陸秀廷,他們還不知道會說多久呢!

  「蕊兒,你不要多想,朝汐跟秀廷一向很好。」也許看出她的不快,範朝陽那時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可那話不僅沒解開她心中的鬱結,反而讓她想哭。

  「你看不出來你妹妹喜歡秀廷嗎?」她克制著煩亂,故作無所謂地問。

  範朝陽笑了。「所有花橋溪、蓋德鎮的人都知道,我家朝汐只喜歡陸秀廷。」

  「是嗎?」梅蕊心往下沉,很想問:那陸秀廷呢?他喜歡她嗎?

  可是她問不出來,只覺得心灰意懶。

  隨後,當范朝陽、範朝汐和阿寶說說笑笑陪著她一起出門時,她耳朵裏還是只有範朝汐悅耳的笑聲,眼睛裏只有她蹦蹦跳跳的歡快身影和拉著陸秀廷比劃衣服的模樣。

  是的,他肯定會喜歡她,範朝汐是個好女孩,漂亮熱情,又愛說愛笑,哪像自己這麼笨嘴笨舌?她自怨自艾地想,完全提不起玩的情緒。

  就連範朝陽一路上生動的講著那座雕刻著各式各樣花卉圖案的大橋、為她採摘美麗的野花,都無法引起她的興趣。

  此刻看著腳下東廂房的燈光,她更加鬱悶地想:他喜歡範朝汐嗎?他為什麼不理睬我了呢?

  而如果十天前有人告訴她,她會為陸秀廷與別的女子說笑而煩惱時,她一定會以為那人瘋了。她怎麼可能會因為陸秀廷跟其他女子說笑就生氣,他要跟誰去說笑就去吧,她才不稀罕呢!

  可是如今看到他跟範朝汐說說笑笑、十分親密時,她的心卻是苦澀的。她不能欺騙自己,她確實因為他跟一個女子說笑,而那個女子不是她而感到煩惱,也因為他冷淡了自己而煩惱,她真的很在意他疏遠了自己去親近其他的女子!

  他怎麼能這樣對待我?!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這個身分讓她的心在猛然一跳的同時,也有一股暖暖的熱流流過。

  沒錯,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怎麼可以如此冷淡地對待我?

  她陰鬱地抓起散落胸前的發梢纏繞在指間,困惑不安地看著迷蒙的月亮自問,為何以前沒發現他的笑聲那麼悅耳、他的溫柔那麼動人呢?又是因為什麼他現在突然改變了呢?難道他真的不想娶她了嗎?

  她越想心情越壓抑。人的感情往往就是這麼微妙,在擁有某種東西時並不覺得特別,而在失去後,才會猛然醒悟原來自己是那樣地珍惜它。

  此刻的梅蕊正是這樣,當她刻意回避對陸秀廷的感情時,總是想起他的不好,於是她想逃離他;可是當他真的接受了她的一月之約,如今又對她視而不見時,她卻感到很失落,仿佛被人遺棄了似的。

  而她並未意識到,她早就不再想那個一月之約了。

  就在他疏遠了她的這幾天,她才感覺到自己的目光總在追尋著他、期待著他。

  此刻看著樓下那扇映照著昏黃燈火的窗戶,梅蕊突然有種衝動,想去看看他究竟在忙什麼,還要問問他為何不理她!

  來不及將披散的頭髮挽起,她沒給自己遲疑的機會,立時轉身下了樓。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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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10:5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東廂房的工作坊內,陸秀廷正坐在桌前湊著燈火忙碌著,在他面前散放著大小不一、粗細各異的塑瓷小刮刀和一塊塊潔白的瓷土。

  門上傳來細微的敲門聲,他頭都不抬地說:「進來!」

  門開了,一陣風吹來,燭火搖動。

  「關上門!」他簡單地說,仍然沒有抬頭。

  他將一把小巧的刮刀放在火焰上燒熱後,迅速切壓著他手中的坯子。

  關上門後站立在門邊的梅蕊看著他,被他專注的神態吸引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工作時的神情,此刻他身穿一件瓷工常穿的大圍裙,雙手各持刮刀和瓷坯,正專心地在坯子表面壓印著花紋圖案。

  柔黃的燈光與明明暗暗的陰影在他俊秀的臉上鍍了一層蒙朧的色彩,使得他看起來更加溫柔俊美,此時他那股冷漠之氣消失了,也不再疏遠和陌生,只有一種令人心跳的孤傲。

  爹爹說的沒錯,他果真是少年英俊!她心裏暗贊。

  直到刀面冷卻,花紋成形後,陸秀廷才拿開刮刀抬起頭來。而當他看清來人是梅蕊時,頓時大吃一驚。

  燈光下,她美麗得如同由天而降的仙女,秀氣的柳眉下那對閃亮的眼眸仿佛兩汪神秘的湖水,披散的長髮被燈光鍍上了一層玄黃。

  「蕊兒?」他驚訝地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身來,看著她問:「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找我有事嗎?」

  他的神態相語氣充滿了關心,他的目光如同夏日當空的烈日,絲毫沒有了白天那種冷冰冰的疏離。梅蕊的心因此而顫抖,並想起自己來得匆忙,此刻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衣裙,深夜單獨與他相會很不合適。可是她不想轉身離去,只是站在那裏任憑他的目光籠罩著她裸露的胳膊和頸子。

  見她不回答,陸秀廷再次擔心的問:「你不舒服嗎?」

  他的焦慮和擔心溢於言表,讓梅蕊很感動,這才是那個她所認識的溫柔和藹、從不會發脾氣的陸秀廷!而他關切的眼神也讓她覺得很委屈。

  又是一陣沈默,就在陸秀廷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梅蕊才哀哀戚戚地說:「你好幾天不理我!」

  梅蕊委屈的聲音讓陸秀廷心頭一緊,從認識她以來,他聽過她兇狠的訓斥、冷漠的嘲諷相嬌憨的命令,唯獨沒有聽過她帶哭腔的聲音。

  「你在哭嗎?」再也無法漠視自己的心,他匆匆扯下身上的圍裙扔在桌子上,大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想仔細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不料還沒湊近她的臉,她已經一頭撲進他懷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這下陸秀廷慌了,十八年來,他還從未安慰過哭泣的女人,何況這個還是他最不知該如何對待的女孩。

  因此當她哭著撲進他懷裏時,他除了抱著她,將自己的胸膛借給她靠,將自己的衣服獻給她擦淚外,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像哄哭泣的小侄子般哄著她。

  梅蕊也沒想到自己竟會這麼傷心地哭起來,她可是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流過眼淚的!然而,當看到他用心工作時,這幾天一直困擾著她的那種被冷落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她覺得自己在他眼中,甚至還不如一件瓷坯!

  她這時才發現,原來她是如此地渴望他用此刻看著手中瓷坯的專注眼神看她,渴望他像對待那件瓷坯般地珍愛她!

  而當她意識到自己的這些駭然想法和渴望時,她惶惑了、害怕了,於是當陸秀廷走來時,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哭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不……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她在他懷裏抽抽噎噎地說。

  陸秀廷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抱著她,她濃黑的秀髮瀑布似的披瀉在她背上,光澤的發梢輕輕摩擦著他的手背和手腕,他撫摸著她的發,等待她激動的情緒過去。

  此時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快樂的,因為他已經知道她如此強烈的情緒是因為自己「好幾天都不理」她,這麼說,自己對她來說是不一樣的!

  可偏偏此刻,範朝陽的影子出現在他腦海裏,他鬆開了環抱著她的手,淡淡地說:「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太陽出來後壞情緒就會消散的。」

  他的話讓梅蕊的啜泣變成了幾聲強抑的抽噎,他忽然放開的雙臂也讓她覺得很尷尬。一抹紅暈佈滿她的臉龐,她直起身。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她抹著面頰上的淚痕,羞愧地說:「我、我一定很醜。」

  「是,是很醜。」陸秀廷小聲地附和著她,而他心裏真實的感覺則恰恰相反。

  此刻的她在蒙朧柔和的燈影下更顯得美麗,被眼淚浸染的雙眼和紅豔豔的雙頰讓她看上去像極了含露綻放的雪梅。

  她發出一聲聽起來像是笑聲的哽咽,嬌嗔道:「你幹嘛那麼誠實,就不能說謊讓人家高興一點嗎?」

  陸秀廷心一動,注視著她低聲問:「你不高興嗎?」

  梅蕊仰頭,淚霧未盡的眼裏波光流轉。「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如何能高興?」

  她的話讓陸秀廷心裏暖暖的,這幾天壓在心頭,令人快窒息的烏雲正逐漸散去,但嘴巴裏卻說:「我理不理你又有什麼關係?朝陽不是每天都來陪你嗎?」

  「他、他不是你。」梅蕊小聲說。

  聽她這麼說,陸秀廷心裏略松了口氣,但對她與範朝陽外出還是很不高興。

  「可我看你跟他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還快樂嘛。昨天今天他都帶你出去玩,不是還替你摘花編柳帽、給你說笑話,讓你很開心嗎?」陸秀廷粗聲說,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裏充滿了濃濃的醋意。

  「你沒有跟我們去,怎麼知道……」梅蕊先是吃驚,緊接著立即用一隻手指頭指著他笑道:「喔,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偷偷跟在我們身後。」

  「胡說!誰跟著你們了?」陸秀廷覺得臉上燙呼呼的,立即矢口否認。「我忙得很,哪有那閒工夫跟著你們?」

  「那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事的?」梅蕊不放過他,有趣地盯著問。

  陸秀廷逃避似地轉過身想走回桌前。「是我猜的,你回來時不是拿著花和那頂柳帽嗎?」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他雖然沒有親自跟在他們身後,但派了人跟著,理由似乎很冠冕堂皇——為了保護她。

  梅蕊不再追問,光是得知他連她回來時手裏拿著什麼東西都注意到,她就覺得很滿足,再看到他臉上不自然的潮紅和急欲逃離的神態,她愈發明白,他並沒有忽略她、依然很在乎她。

  而他的那些冷漠和不理不睬就只有一個解釋——嫉妒!

  想到這裏,她鬱悶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秀廷。」她看著他的背影喊。

  「什麼?」陸秀廷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你是因為吃醋才故意不理睬我的嗎?」

  陸秀廷腳步一頓,仍沒回頭,故作輕鬆地問:「誰吃醋?我嗎?怎麼可能?」

  「當然是你,不然你為何幾日不理我?」

  「那是因為我忙,而且你也不需要我,反正每天朝陽都會來陪你玩。」

  梅蕊抿嘴笑了。「還說沒吃醋?聽聽你這話有多酸?」

  「我為什麼要吃醋?」陸秀廷被她笑得很不自然了,但仍嘴硬地否認。

  「因為我們定了親,這個理由不夠嗎?」

  梅蕊的這句話讓已經走到桌邊的陸秀廷猛地站住了,他回過頭來看著她,語氣僵硬地提醒她。「定親?你忘了你的一月之約嗎?」

  「陸氏的聘禮都下了。」梅蕊低垂著頭嘟囔。

  「下了聘又怎樣?是你說一個月後要取消婚約的。」

  「那、那是可以改變的……」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陸秀廷還是聽見了,渾身的血液隨著希望上升,但他仍謹慎地問:「怎麼改變?」

  梅蕊看著自己的腳尖,蚊吟似地說:「如果你願意,可以不止是一個月。」

  「你是說真的嗎?」陸秀廷的心跳加速。

  低垂的腦袋微微點了點。

  「那如果我說要一輩子呢?」

  低垂的腦袋再點了點。

  陸秀廷心中雀躍,可想起範朝陽,又很不是滋味。「得了吧,你還是跟你的范哥哥去玩吧!」

  這次梅蕊抬起了頭,看到他英俊的五官毫無笑容,凝望她的那雙黑眸帶著明顯的慍怒。

  頓時,她明白了這幾天他對她不理不睬的原因,不由又氣又委屈,但也有說不出的高興。

  「秀廷——」她輕聲喊他,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幹嘛?」陸秀廷惱怒地看著她。

  「你知道你將來會怎麼死嗎?」她的聲音還是沒有起伏。

  沒想到她會問他這個怪問題,陸秀廷愣住了,木然地反問:「怎麼死?」

  「笨死!」

  「笨死也好過被氣死。」陸秀廷甕聲甕氣地回答,這女人居然敢說他笨?!

  「誰讓你生氣了?」

  「就……」陸秀廷本想說「就是你和你的范哥哥」,可又覺得那樣說顯得自己太沒出息,於是他眉頭一聚,爽朗地揮揮手。「算了,你喜歡誰是你的事,反正我管不著。」

  「你就是個笨蛋!」梅蕊輕聲責駡。「可我更笨,竟然喜歡笨蛋!」

  她的話頓時讓陸秀廷又驚又喜,他眉頭舒展地看著她。「你是說,你喜歡……我?」

  梅蕊沒有表示,可她的頭垂到了胸前。

  「抬起頭來看著我。」陸秀廷對著她的頭頂輕聲要求。看不見她的臉,讓他難以確定自己是否理解對了她的意思。

  可是那顆小小的頭顱點了點,更加垂下了,整張臉都被藏在陰影裏。

  「蕊兒!」陸秀廷抬起她的下巴,讓她面對自己。「你是認真的嗎?」

  「是。」被他突然碰觸,梅蕊很吃驚,但並沒有逃走,只是紅著臉給了他一個簡單但肯定的答覆。

  與他灼熱閃亮的目光接觸時,她立刻垂下眼簾,讓長長的睫毛覆蓋住雙眼,掩藏起她所有的羞怯。

  終於得到她確認的陸秀廷,注視著眼前漲得通紅的粉頰,心似chun潮激蕩。

  她喜歡的人是我,不是範朝陽!是我陸秀廷!

  他心裏激動地想,雙手珍愛地輕輕摩挲著她柔嫩的面頰。

  梅蕊在對他作出這樣大膽的表白後,早已羞得無地自容,可是半天不見他有任何回應,而他輕托著她下巴的手也讓她全身緊繃,她想退後,但腳底像生了根似地無法移動,似乎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他擱在自己下巴的手上。

  他纖長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似的,將酥麻熾熱的感覺由她的下巴逐漸傳送到整張臉,再擴散到全身,讓她覺得酥軟。

  在熾熱與酥軟中站了一會兒後,她慢慢地張開眼睛,想知道他在做什麼,為何什麼都不說,只是抓著她?

  可是當她眼睛一張開,卻看到他盈滿笑意的眼睛,害她心慌意亂地再次垂眼,視線卻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嘴巴上,並定在那裏無法移開。

  此刻那彎彎的唇角正對她展現出讓她心動不已的優美弧度,並隨著她視線停留的時間而更加彎曲,最後竟裂開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是嫌它難看,還是讚美它好看?」陸秀廷充滿快樂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戲弄。

  「好看。」她毫無考慮地沖口而出。

  「那以後我讓你天天看,好嗎?」

  他的話終於讓梅蕊將視線轉回他的眼睛。那雙黝黑的眼眸正閃爍著愉快的光芒,那光芒瞬間穿透了她的心臟,讓她雙膝一軟,幾乎失去站立和呼吸的力量。

  就在她以為已經無法承載任何虛弱時,陸秀廷突然做了一件出乎兩人意料,也更讓她虛軟的事。

  他低下頭,輕輕地用自己的嘴碰了碰她的唇。這小小的接觸產生了閃電似的熱流,立刻傳遍兩人全身,讓他們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兩人都太吃驚這樣的反應,而太年輕的他們還不知如何掩藏各自的反應。

  陸秀廷一吻之後猛地離開了她的唇,用迷茫驚駭的目光注視著那張並無任何改變,卻讓他如遭雷殛的紅唇。

  梅蕊同樣震驚得喘不過氣來,可是當陸秀廷迅速離開她的唇時,她的心裏竟有種失落感,雙手不受控制地攀上了他的肩,用力拉著他,似乎要將他抓回來繼續剛剛忽然中斷的動作。

  「秀廷……」她念著他的名字,瞪著水靈靈的眼睛搜尋著他的目光。

  看著那宛若枝頭花蕾般的嫣紅小嘴,陸秀廷心跳如鼓。

  此刻無須言語,她眼裏的渴望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牽引著他的嘴重新回到她柔軟的唇上。

  而這次他不再是輕輕地吻,他的手用力摟抱著她,他的唇堅定地覆蓋了她,而梅蕊也絲毫不遜色地回應著他,他們緊緊抱著彼此,仿佛怕一鬆手就會失去對方似的。

  第一次經歷激情的他們渾身燃燒著一團火,那火焰促使他們急於與對方融化在一起,仿佛只有緊緊抓住對方、貼近對方,才能釋放心裏不斷高漲的熱情。

  缺乏經驗的他們緊閉著雙唇親吻著對方,卻不懂該如何換氣,以至於兩人很快就被窒息感逼到虛弱無比,最後還是肇事的陸秀廷先抽開了嘴,兩人才得到大口喘氣的機會。

  迅速恢復力氣的陸秀廷抱著梅蕊坐進桌子前的寬大椅子裏,帶著不甚穩定的呼吸說:「來吧,坐下來慢慢看。」

  「看?看什麼?」梅蕊喘著氣,無力又茫然地問。她此刻的所有感覺和意識都還停留在剛才那個驚心動魄的親吻上。

  「隨便你。」陸秀廷抱著她,將臉湊近她,用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嘴說:「不管你是要親還是要看,我都很樂意配合。」

  意亂情迷的梅蕊被他說中了心事,神志醒了幾分,也更加羞紅了臉。她本能地用手將他的臉推開,嬌聲道:「不要,我寧願看你做的坯子。」

  「你不要可是有別人要喔。」陸秀廷喜歡看她此刻嬌羞的模樣,故意激她,可他的話讓梅蕊的臉色驀地刷白了。

  「你不能親其他女人!」她眼裏又盈滿了眼淚,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怎麼淚水特別發達。

  而她委屈的神態刺痛了陸秀廷的心,他攬她入懷,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不會有其他女人。」

  「跟朝汐也不可以!」

  「朝汐?」這下陸秀廷好奇了,拉起她問:「怎麼扯到朝汐去了?」

  梅蕊更委屈了。「今早我看見你跟她很親熱,她的手還在你身上……」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陸秀廷正張著雙驚訝的眼睛看著她,於是她把臉藏進他懷裏。嫉妒本不是她做得來的事,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蕊兒,你這個小傻瓜!」陸秀廷知道她在吃醋,竟開心得想大笑,原來有人為自己吃醋是這麼令人開心的一件事!

  他托起深藏在自己懷裏的小臉,用力在她唇上、眼睛上親了幾下,認真地說:「你可不能吃那種飛醋,我跟朝汐什麼事都沒有,她有時會來幫我們做些縫縫補補的事,我很感激她。」

  梅蕊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心裏高興,但嘴裏還是很不服氣地嘀咕。「那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亂吃飛醋。」

  而她的言語和神態換來了陸秀廷愉快的笑聲。在他的笑聲中,梅蕊又是一陣心跳,她羞赧地想離開他的懷抱,但被他抱得更緊,她只好低垂著頭,不敢再看他。此生中,她從來不曾如此困惑與慌亂過。

  幸好陸秀廷沒有再笑話她,也沒有再逗她,轉而很正經地對她說:「以後我們都不許亂誤會對方,要記住今晚你的承諾,我們的婚約是一輩子的!」

  梅蕊沒看他,但她臉上的笑容和表情給了陸秀廷所想要的答案。

  他滿意地笑道:「那現在你是要回去睡覺呢,還是想留在這裏陪我?」

  「我、我睡不著。」

  她的答覆絕對讓陸秀廷滿意,於是他輕輕撫摸著她的手,在她頭頂親了一下,將她抱坐到身邊的椅子上。「那好,你就坐在這裏陪我吧。」

  他的撫摸讓梅蕊渾身酥軟,還好是坐在椅子上,否則她真害怕自己會癱倒。

  陸秀廷看看她安靜乖巧的模樣,心裏又在蠢蠢欲動,可是想到她親口承諾的一輩子,他心裏充滿了快樂和滿足。

  是的,他們有一輩子,他會好好珍惜她!

  幾天來的煩躁全沒了,他坐回桌前,安心地繼續被打斷的工作。

  房間裏安靜極了,只有燈芯「滋滋」作響和刮刀、瓷坯碰撞發出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拘謹和羞澀慢慢褪去,梅蕊終於有勇氣靠近他。現在,吸引著她的不僅是陸秀廷,他正在做的事同樣吸引了她。

  趁陸秀廷把瓷坯放在桌上起身去找東西時,她趴在桌子上,湊近在燈下看那件已經完成的瓷坯。

  那是一隻以臘梅枝杆為圖案、採用貼花和點漿技藝完成的梅花壺,看得出來他是用壓模方式將梅花貼上枝頭的,雖說這樣梅枝與整個坯子渾然形成一體,構圖巧妙、富有生活氣息,但她還是覺得欠缺了什麼。

  想都沒想,她就坐在了陸秀廷的座位上,極其自然地從身旁的石缽裏取來一團瓷土,迅速捏出一朵梅花,然後將其堆貼在他已經壓好的梅枝上,大半邊花瓣與陸秀廷早先貼上的梅花重疊。

  「好!這樣看起來好極了!」身後傳來陸秀廷的讚歎。

  當看到她沉思著坐在他的位置上並取土捏梅花時,他就知道她一定是有什麼新的發現,於是他安靜地站在她身後不打擾她,直到看見她把那朵新捏成的梅花堆貼在他的瓷坯上時,才驚歎出聲。

  梅蕊回頭,看到他手裏拿著個匣缽,正注視著她剛剛貼上的梅花。她急忙站起來,將座位還給他。

  陸秀廷沒有推辭,立刻坐了下來,一手托起瓷坯,一手挽住正想退後的她。

  「蕊兒,你果真不簡單!」他興奮地看著那個坯子,連聲稱讚。「你是怎麼弄的?真奇怪,都是浮雕,為何你塑的就比我的看起來要更生動一些呢?」

  見他喜歡,梅蕊心裏也很高興,她扭動身子想脫出他的手臂,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但陸秀廷哪會讓她走?

  「別走開,坐下!」他稍稍用力一帶,她被迫坐在他的腿上。

  重新坐在他懷裏,梅蕊有點不自在,可是心裏卻很甜蜜,她乖巧地依偎著他。

  安穩地圈住她後,陸秀廷將那個坯子舉到燈火下仔細轉動觀賞著,慢慢地看出了竅門。「哦,你是用貼花和堆花並舉的方式,對嗎?這樣的方式我從來沒見過,以前我們多用堆貼,後來為了加深瓷器成形後梅花的輪廓,我試過用浮雕加壓模的方式制坯,可是燒成後,梅花的輪廓還是不很清晰。」

  梅蕊靠近他解釋道:「燒瓷的事我是不知,不過我聽老瓷工說過,瓷土在燒制時會縮水,所以我想那生坯上的貼花一縮水後肯定會與瓷胎黏在一起。」

  「沒錯,是會縮水。」陸秀廷思考著她的話,想著自己以前從師傅們那裏獲得的經驗和知識。

  梅蕊指著那個瓷坯。「你說的沒錯,我是採用貼花和堆花並舉的方式來塑這朵梅花。因為我覺得用這樣的方法,在燒制後就算瓷土變化,仍能保留花朵的每一條紋路,使得輪廓清晰,這樣就很生動。」

  「是這樣嗎?」聽著她的解釋,陸秀廷再次轉動瓷坯,確實覺得經她堆貼後,這只梅花杯上的圖案看起來很像浮雕,生動不已。

  「你以前教過別人這樣的方法嗎?」他若有所思地問。

  梅蕊搖搖頭。

  「為什麼?」

  梅蕊淡淡一笑。「每家大窯都有自己的技術和風格,我不過是得了虛名、應人之邀前去幫忙畫梅花而已,怎可壞了人家的規矩?」

  這話讓陸秀廷很驚訝,他放下手中的瓷坯,將她的身子扳向他,平視著她的眼睛說:「我一直以為你很傲慢,現在看來是我錯了,你一點都不傲慢。而且——」他略微頓了頓,開心地說:「我很高興你沒有教別人,如今,把你的絕活都帶到陸家來吧!以後我們一起燒制最好的梅花杯。你想要什麼樣的梅花就畫出來,我們有最好的瓷土,最好的大窯和最好的窯工,一定可以燒製成。我們還要留幾件傳世佳作給我們的後人。」

  他熱情的話語,熱忱的注視相對未來的展望,無不帶給梅蕊新的感動,尤其是他在規畫未來時沒有把她排除在外,這點讓她倍覺欣慰。

  她看著他閃亮的眸子,仿佛著了魔似地仰著臉靠近他。靠近他嗅著他的氣息,感覺著他的體溫,讓她心跳激狂的同時也有一種渴望,期待以更親昵的方式表達對他的感情。

  陸秀廷沒有讓她失望,他放下瓷坯,俯身給了她一個她所渴望的吻,而這次,聰明的他已經學會張開嘴讓自己也讓她換氣了。

  同時他也誘導著她回應他,這樣更加親近的動作帶給他們更加甜蜜的幸福感,他們都知道,這樣做是對的,也是他們期待已久的。

  「你的梅花瓶呢?做好了嗎?」就在梅蕊被吻得心神渙散時,陸秀廷在她唇邊輕聲問。

  「沒有。」她微閉著眼睛搖搖頭,仰著臉追尋著陸秀廷移動的嘴。

  「怎麼啦?」陸秀廷關切地問。可是梅蕊沒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經張開,那氤氳的眸光閃動著毫無掩飾的激情。

  陸秀廷的心同樣是熱呼呼的,他很高興她不是那種冷冰冰的人,可是現在他得先幫她圓夢。

  於是他快速地親了她一下,揉揉她的面頰,將她推離一點點,笑道:「蕊兒,嫁給我後,我們有一輩子時間可以親熱呢,現在先告訴我,為什麼沒做好?是瓷土不好嗎?」

  他的話喚醒了梅蕊,她眨眨眼。「不是,瓷土很好,可是我做不了瓶身。」

  然後她把自己遇到的不順告訴了他。在夢中,梅花瓶是長頸的,可是她每次塑到一定長度時坯子就斷了,無法形成她夢中的那個式樣,因而讓她無法繼續。

  「斷坯?」陸秀廷想了想,問她:「你現在困嗎?」

  梅蕊搖搖頭。經過這番激情擁吻,她現在只有亢奮,怎麼會覺得困?

  「那我們去看看你的瓷坯,也許我能替你做點什麼。」

  「真的嗎?」梅蕊欣喜地問。

  「當然。」

  梅蕊立即從他腿上跳下來。「行,我去取來給你。」

  「慢著。」陸秀廷一把拉住她。「等我帶上燈陪你去。」

  「不用你陪,外面有月亮。」

  「不行,外面現在一定很黑,我得陪你去。」陸秀廷堅持。

  梅蕊不再爭辯,陸秀廷點起一盞燈籠,拉著她的手出了門。

  一出門,梅蕊發現他是對的,夜深了,月光轉到樓西,屋簷、樹木在院子裏形成大大小小的陰影,加上清風習習,是有點讓人害怕。

  有人影在附近晃動,梅蕊本能地抓緊了陸秀廷的手。

  「沒事,那是護院,是保護我們的。」

  他說的沒錯,就在他話音剛落,一道人影迅速出現在他們面前。

  「四少爺,有事嗎?」那人輕聲問,而跟在陸秀廷身邊的梅蕊則急速甩開他的手,藏在他的身後。

  陸秀廷微愣,但還是鎮靜地對護院說:「沒事,你去忙吧。」

  等護院消失在圍牆那頭後,陸秀廷拉出身後的梅蕊。「幹嘛要躲?」

  「讓人看見我們這麼晚了不睡覺還在一起,多丟人?」梅蕊探頭看看四周,小聲地說。

  陸秀廷發出輕笑,抓回她的手握著。「你現在才擔心這個不覺得太遲嗎?」

  想到今夜是自己先去找他的,梅蕊的臉發燒了。好在夜色正濃,她只需微微低下頭就能將羞窘掩藏住。

  「用不著害羞。」總能看穿她的陸秀廷捏捏她的手,湊在她耳邊打趣道:「你以後是這裏的主人,沒有人會對你說三道四的,更不會有人對你不敬。」

  他的呼吸把她的耳朵弄得癢癢的,他的話讓她的心暖暖的,而他牽著她的手,呵護著她走在暗黑的路上讓她的感覺甜甜的。

  如今,她真正感受到成為陸秀廷的妻子並不是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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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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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2 18:11:1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他們手牽著手來到主屋。

  阿寶早就熟睡了,梅蕊出來時只留下了她屋裏還亮著的燈。

  陸秀廷一路小心地牽著她的手,舉著燈為她引路。

  來到梅蕊的房裏後,梅蕊放開他的手,將那個裝著梅花瓶坯子的匣子取出來放在桌子上,陸秀廷則撚小了手中的燈後走了過來。

  「原來你要做的是這樣的梅花瓶啊!」

  當看到那個形狀獨特的喇叭口、細頸鼓腹的瓷坯時,陸秀廷驚呼出聲,因為這並不是時下常見的式樣,這種帶有異國風情的細長瓷瓶並不實用,最多只能成為供人觀賞的擺設品。

  「沒錯,就是它。」梅蕊指點著那兩截她試過多次都無法接上的坯子說:「你看這裏,我就是不知該怎樣接起來。」

  「讓我看看。」陸秀廷躍躍欲試地從匣子裏取出坯子,一手托一截,看了看後說:「這件坯子太長,你光用打泥手捏是不行的,得上陶車刷水……」

  「你可以做嗎?」

  「可以。」

  「怎麼做?」梅蕊滿懷希望地問。

  「要完成它得到樓下去,那裏有工具。」

  「那就走吧。」

  「可是,」陸秀廷看看窗外。「你該歇息了。」

  「不要,趁現在安靜,明天你又要忙了。」梅蕊不想再等。「除非你累了。」

  「我不累。」陸秀廷不願讓她失望,立即撚大燈火,帶著她再回到樓下自己的東廂房,那裏有他需要的工具。雖然這裏的陶車小了點,但要做這只梅花瓶已綽綽有餘。

  梅蕊看著他穿上圍裙,熟練地將她的坯子放在水桶裏浸濕,然後套上陶車,開始搖動車盤旋轉軸,另一隻手不停地拍打削捏旋轉中的坯子。

  「讓我來搖這個。」梅蕊抓住旋轉軸要求,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地觀看陶車工作,自然想親身體會一下其中的樂趣。

  陸秀廷笑笑,示意她坐在自己身邊。「行啊,坐在這裏聽我的口令,可不能搖得太急,我們得小心伺候你這個寶貝。」

  「沒問題。」梅蕊毫不猶豫地緊挨著他坐下,聽著他的指令搖動旋轉軸。

  然而,看別人幹活總是很容易,輪到自個兒時,感覺就不同了。剛開始時梅蕊覺得挺好玩的,可不一會兒就手酸得不行。

  「累了?」陸秀廷側臉看她,關心地問:「要不你歇會兒,讓我來。」

  「不用,我只是有點手酸,換只手就行。」梅蕊推開他伸過來的手,順勢換了只手繼續轉動著搖柄。

  知道她好強,陸秀廷也就由著她。

  在期待和緊張中,兩人互相配合著,終於將梅蕊精心製作的坯子一點點地拉緊打實,最後兩個分開的部分也接合起來了。

  「好了,停下!」陸秀廷一聲指令,梅蕊立刻放開了搖柄。

  「成了嗎?」她看著他把坯子從陶輪上取下。

  「你自己看看。」陸秀廷快樂地說著,小心地把瓷坯放在桌子上。

  梅蕊急切地湊過來,在燈下仔細查看。經過這番轉輪托胎成型後,瓷坯的眙質變得更加細緻,也更加潔白,那些原先無法接合的部位都緊密地接在一起。

  「哦,好啦!」梅蕊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喇叭口,興奮地說:「就是這個!我要的就是這樣的!現在,我可以貼花修飾表面了。」

  陸秀廷見她這麼高興,知道她一定急於完成夢中的精品,便指指桌上的工具。「動手吧,這裏要什麼有什麼。」

  梅蕊坐下,對他笑道:「你總能猜透我的心思,對嗎?」

  她的笑容讓陸秀廷的心漲滿快樂,他溫柔地看著她,堅定地說:「沒錯。所以你註定是我的!」

  他的話感動了她,梅蕊甜在心頭,嘴巴卻不依地說:「為什麼不說你註定是我的?」

  「那有什麼區別?」陸秀廷挑了挑眉頭。

  「當然有。」梅蕊秀目閃閃,絲毫不想妥協。

  陸秀廷輕輕扯扯她的發梢,讓步道:「好吧,我是你的,行了嗎?」

  對他的讓步,梅蕊開心地笑了笑,隨後不再說話,低頭挑選出合適的刻刀,專心地在坯眙上刻劃起來。

  陸秀廷坐在她身邊,看著她靈巧地在瓷坯上很快就刻出了一枝梅花,又在另一邊刻了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鳥,而那只鳥是他除了梅花外,最熟悉也最常塑的東西。

  再看看那枝梅花,他突然心頭一動,站起身走到裝著高嶺土的石缽處取出一團瓷土,坐在桌子另一端捏了起來。

  時間在兩人的忙祿中悄悄滑過。

  「哈,我做完了!」梅蕊籲出了一口長氣,歡呼著。

  「我也快完成了。」陸秀廷埋頭說。

  「你在做什麼?」眼睛停留在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上,梅蕊沒有起身,只是隔著桌子問他。

  「等會兒你看了就知道了。」

  聽他這麼說,梅蕊抬頭往他那裏看了一眼,只看見他正在專心地捏一個東西。「你捏什麼呢?」她站起身想走過去。

  陸秀廷在這時也站了起來。「來吧,讓你看看。」

  他走到她身邊,看看她剛剛結束的瓷坯,贊道:「嗯,不愧是梅花仙子,這花很有神韻,可是如果加上這個會更好。」

  說著他將手中剛完工的泥塑嵌在了那枝梅花綻開的枝頭上。

  原來那是一隻潔白的小鳥。與另外一邊梅蕊陰刻的大鳥不同的是,這只小鳥沒有張開翅膀,而是略歪著高昂的頭,仿佛正在傾聽著什麼,寧靜的神態和身上的紋路都和整個瓶子十分協調。

  「啊,加上這只鳥,整個畫面就更活潑了。不錯,可你是怎麼想到要加這只小鳥的?」梅蕊欣喜地問。

  陸秀廷用刮刀小心地將小鳥貼緊後抬頭看著她。「你那麼聰明,會不知道?」

  梅蕊看著他,柔柔地笑了。「我當然知道。」

  「那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看著她俏皮的笑容,陸秀廷開心地抓過她,將她抱在腿上。

  「那只鳥是喜鵲,放在梅枝上,正寓了『喜上眉梢』之意,我說的對不對?」

  「你果真聰明!」陸秀廷用力親她一下,眼裏是全然的喜悅和讚美。

  「可是如果沒有你,我再聰明也無法做出這個美麗的瓷器。」他珍愛的眼神讓梅蕊仿佛沐浴在陽光下,她靠在他懷裏,不再為與他的親近感到羞怯。

  「你很喜歡鳥,是嗎?」依偎著他,想起在梅花山莊時他用瓷土捏塑給那些孩子們的鳥,以及自己夢中的鳥,梅蕊問起了困擾在她心裏多日的問題。

  「何以見得?」陸秀廷握著她的手,他喜歡這樣抱著她。

  「因為在梅花山莊時,你給那些孩子們塑的也是小鳥。」梅蕊補充道:「是因為小鳥能自由飛翔嗎?」

  「不僅僅是那個原因。」陸秀廷揉去她手指上殘餘的窯土,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從學塑梅花杯起,心裏除了梅花外,這鳥的圖形就總是出現在我腦子裏,想丟都丟不掉。」

  梅蕊沒說話,伸出雙臂抱住了他,心裏驚喜地想:那也正是我自小夢裏就有的圖形,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分!

  感覺到她熱烈的情緒,陸秀廷更用力地回抱著她。

  在這樣靜謐的夜晚,他們擁抱著彼此,一種濃濃的、嶄新的情感在他們年輕的心中滋生,並以無法阻擋的速度發展,形成一個甜蜜幸福圈將他們牢牢包圍,此刻他們的心中只有對方,再也不會去想其他的人或事。

  過了很久,陸秀廷輕聲問:「這個梅花瓶對你很重要嗎?」

  「是的,它很重要,從我記事起就常常夢見它,我發誓要把它做出來。可是好久了,一直沒有辦法做。如今,是你幫我圓了夢。」梅蕊感激地說。

  「現在還不算完成,等我們把它燒制出來後,那才是完成了。」

  「秀廷,你有什麼夢想?也許我也能幫助你圓夢。」過了一會兒,她問。

  陸秀廷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是你,你就是我的夢想。」

  「哦,這個簡單,我已經幫你圓夢了!」梅蕊笑著回答,動了動頭,在他肩窩處找到更舒適的位置,閉上眼睛想:是的,秀廷會是她的好夥伴、好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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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範朝陽絲毫沒有想到,僅僅一夜之間,原來彼此不大理睬、關係緊繃的梅蕊與陸秀廷,突然就好得如膠似漆了!

  「范哥哥,對不起,我不能出去玩了。」

  早晨,當他像前幾天一樣跑來找梅蕊,要帶她出去玩時,梅蕊的一句話讓他興致勃勃的心落到了穀底。

  「為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今天去鎮上玩的嗎?」他沮喪地問,企圖改變她的想法,但梅蕊態度很堅決。

  「可是今天我有很多事。」

  「我可以等你——」

  「不用等了,她不會跟你去的。」陸秀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門口傳來。

  看到他,梅蕊眼裏霎時散發出來的光彩讓範朝陽嫉妒得發狂。

  「秀廷!」看到他,她本能地迎了過去。

  陸秀廷伸出手摟住她的腰,輕聲問:「睡得還好嗎?」

  「是你送我回房的?」想到自己昨晚居然在他懷裏睡著,她臉紅了。心裏暗怪都是他的聲音溫柔,目光帶著催眠的魔力才會讓她那麼失態。

  陸秀廷笑笑。「不是我是誰呢?」

  不想看到他們在那邊情意綿綿,範朝陽壓抑著想大吼大罵的衝動,大聲對陸秀廷說:「秀廷,昨天我跟蕊兒就約好了,今天要去鎮上玩。」

  聽到他的聲音,梅蕊恍然想起這裏還有外人在,立即羞澀地想退離陸秀廷的懷抱。

  沒想到陸秀廷絲毫不在乎範朝陽的目光,摟在她腰上的手一用力,將她拉得不得不往後靠,直到她的肩膀挨到了他的胸膛。

  在範朝陽的注視下,她覺得跟陸秀廷這樣親近很不自然,可是又走不開,只好身子僵直地偎在他懷中。

  「是嗎?」陸秀廷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拘謹,只顧著對範朝陽說:「今天我需要她幫忙畫梅花,她如果出去玩,我的制坯坊就得空等著了。」

  「可是你不該讓蕊兒一直幹活,總得讓她休息休息,我知道你正在趕瓷坯,你去忙你的,我陪她玩吧。」他熱心地說。

  「你說的也對,我是不該讓她太辛苦,得讓她多休息。」陸秀廷的話是在對他說,但眼睛卻看著梅蕊。「那就讓蕊兒自己決定吧。」

  在他們對話時,梅蕊還是無法放鬆自己,當陸秀廷不再繼續把她拉近,也沒有把手從她腰間挪開後,她偷偷地從睫毛下面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根本沒有注意她,只是在跟範朝陽說話,這才呼出一口氣,悄悄地放鬆了一點。

  不料剛剛放鬆,兩個男人的目光又聚集在她的臉上,讓她再次陷入尷尬。

  「不,我不要休息,我已經休息夠了。」她急忙說。

  「蕊兒,你昨天答應我的。」範朝陽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她。

  她解釋道:「沒有,昨天我只是說如果沒事就隨你去看白瓷彩畫,可是昨晚我才知道秀廷已經開始制坯了,所以我不能再出去玩。」

  「那你替他畫出梅花不就沒事了?我可以等你。」範朝陽努力說服她。

  梅蕊搖搖頭拒絕了。「我要跟秀廷在一起。」

  聽到梅蕊明確的答覆,陸秀廷很滿意,見範朝陽還想說什麼,便阻止了他,不滿地說:「行了,朝陽,你不覺得對我的未婚妻太過殷勤了嗎?」

  「蕊兒根本就沒承認你們的親事,她不是說過要重新選擇的嗎?」被梅蕊拒絕後,正在氣頭上的範朝陽口無遮攔地說。

  他的話讓陸秀廷和梅蕊的心裏都是一驚,這話是比試那天梅蕊說的,那時只有爹娘和梅花山莊的丫鬟總管在,想不到他居然也知道。

  「是嗎?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陸秀廷鎮靜地問。

  範朝陽頓時後悔自己的大嘴巴,但話已出口,後悔也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說:「我如何知道的你別管,是不是事實你自己清楚。」

  「那不是事實。」雙頰嫣紅的梅蕊插嘴道:「那是我說著玩的,既然秀廷是我自己選的,我就一定會嫁給他!」

  范朝陽失去理智地對她喊:「蕊兒,不要欺騙自己了,你根本就不想嫁給他,你何必要勉強自己?」

  「不是這樣的!我喜歡秀廷,我要嫁給他!」梅蕊堅定地看著他。

  雖然她語氣很平穩,但陸秀廷摟在她腰上的手能感覺到她的顫抖,於是他知道她很激動,他將她拉得更靠近自己,對同樣面紅耳赤的範朝陽說:「朝陽,蕊兒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做,我們都各自去忙吧,行嗎?」

  範朝陽不語,抑鬱的目光在他和梅蕊兩人之間轉動。

  陸秀廷自然明白他的失望,也不想當著梅蕊的面說些傷害他的話,便低頭對她說:「你先去用早膳,等會兒進了瓷坯坊恐怕就顧不上了。」

  梅蕊也想離開,她不覺得自己該對範朝陽解釋太多關於自己與陸秀廷的事情。於是她對他笑笑,再回頭對範朝陽抱歉地行了個禮。「蕊兒所言句句是真,如有冒犯范哥哥處,還請原諒,蕊兒失陪了!」

  看著她在阿寶的陪同下離去,範朝陽覺得所有的希望都在眼前消失了。

  「朝陽……」陸秀廷想勸解他,可被妒意沖昏頭的範朝陽不讓他說話。

  「她不應該屬於你!」他將所有的失意發洩到陸秀廷身上。

  他毫無理性的話讓陸秀廷很不滿,但因為他知道失意的滋味,理解範朝陽此刻的心情,所以他不怨他。而且,他也不想責怪一個因為愛梅蕊而對他出言不遜的男人。

  「那你覺得她該屬於誰?你嗎?」他輕聲反問。

  范朝陽的眼睛佈滿血絲。「沒錯,她該屬於我!我的年紀比你大、為人比你成熟,我更懂得該如何去陪伴像蕊兒那樣甜美嬌柔的女人。再說,那天如果不是我帶你去梅花山莊,你根本沒有機會接近她!」

  「也許你是對的,但問題是現在跟她定親的人是我。」陸秀廷淡淡地提醒他。

  「那是你逼迫她接受的。」範朝陽恨恨地說。

  「不,你錯了,我陸秀廷永遠不會逼迫任何人去做她不想做的事。那是她自己選擇的!」陸秀廷寸步不讓。

  「那是她犯的第一個錯誤!」認識他也不是一年半載,範朝陽當然知道陸秀廷的為人,明知他說的沒錯,可是嫉妒讓他看不清事實。「如果有膽量,你就放蕊兒自由,讓她重新選擇,你看這次贏家還會是你嗎?」他怒吼。

  「就算再來一千次,她還是會選我!」年輕氣盛的陸秀廷絕對不肯在這個問題上讓步,尤其在經過昨晚兩人那樣親密的接觸和互通情意後,他更不能容忍任何人質疑他與梅蕊的感情!

  「那是你自己說的。」範朝陽無力地爭辯。「你以為她真的喜歡你嗎?」

  「喜不喜歡得由她說了算,我們在這爭論有什麼意義?」陸秀廷看著他依然英俊、但已失去往日神采的面龐,突然覺得他很可憐,便放緩語氣道:「朝陽,我們是朋友,今天如果我倆易地而處,蕊兒選擇的是你,那我會真心祝福你們。現在,我也希望得到你的祝福,而不是咒駡。」

  「那天我就不該告訴你梅花山莊招親的事!」範朝陽不服氣地瞪著他。

  「為此,我會感激你。」聽他如此胡攪蠻纏,陸秀廷真是哭笑不得。

  「而且我們兩人中,我更愛蕊兒!」

  「那也得由蕊兒自己來判斷。」

  「那你就不要逼迫她跟著你,放她自由!」

  知道他已經被嫉妒心弄昏了神智,陸秀廷只好再勸導他。「你錯了,蕊兒不是尋常女子,你該明白她不是能逼迫就範的人。」

  「那你說,她說過要重新選擇,那事是不是真的?」

  「不,那不是真的。」實在膩煩了他無意義的糾纏,陸秀廷毫不含糊地說:「就算她與我之間以前有過什麼事,或者以後會有什麼事,也跟你和其他人無關。現在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我不會讓她跟其他男人去任何地方!」

  他的話明白無誤地告訴了範朝陽一個事實,就是離她遠點!

  這嚴重的打擊了範朝陽的自尊心,他臉上露出譏諷的笑。「那好吧,走著瞧,看我們誰是笑到最後的人!」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陸秀廷心頭有種說不清的憂慮。他心情沉重地轉身,走進東廂房去取昨晚做好的瓷坯。

  「啪!」手無意識地碰倒一個小瓷人,幸好他反應快,用雙手接住了。

  摩挲著瓷人潔白無瑕的表面,他的心陣陣抽痛。

  這是三年前範朝陽親手教他塑的,那時他還不大會區別釉色,對瓷土也認識不足,範朝陽總是背著人偷偷地數他。雖然後來他明白了陸氏大窯的瓷器是素胎,很少上釉,但他還是很感激范朝陽的友誼和陪他度過的那些快樂時光。

  如今,本來的好朋友成了劍拔弩張的仇人似的,這對他這種性情溫和的人來說是很難接受的事情。

  一雙纖細的小手從身後探來,抱住了他的腰。

  「秀廷,對不起……」梅蕊細細的嗓音在他背上響起。

  他振作精神將她拉到身前,問道:「為什麼不去吃早飯?」

  「我不餓。」梅蕊搖搖頭。

  這會兒她哪里能安心吃飯?才出門,她就想到氣惱中的範朝陽會不會跟陸秀廷吵起來,於是她讓阿寶去取早飯,自己則去而複返,果真在門口聽到了陸秀廷與範朝陽的對話,那讓她心裏很不好過。

  如果不是因為範朝陽匆匆跑走沒有看到她,她真想攔住他跟他說清楚。

  此刻面對陸秀廷陰鬱的眼睛,她心裏的歉意更深。「秀廷,都怪我不好,讓你們朋友反目……」

  陸秀廷掩住她的口。「不要亂想,這事不怪你。」稍微頓頓,他又笑道:「也許是要怪你,怪你為何如此美好。」

  他的笑容讓梅蕊心裏難過,她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是她還是很自責。

  「不要被他的話影響,我喜歡你,從一開始就喜歡,只是因為自尊心而不願承認。」她抱著他,揚起臉來看著他輕語。

  陸秀廷用手指輕觸她的面龐,她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起來。

  他低下頭,在她微啟的唇上印下一吻,安撫道:「沒事的,朝陽現在只是一時沒想開,等他明白我們彼此相屬後,他會接受事實的,我們依然還會是好朋友。你看——」他將手中的瓷人舉到她眼前。「這是三年前朝陽教我塑的。」

  梅蕊接過來,那是一個造型簡單的女子像。是以珍珠明料為主要顏料,在胎坯上作畫,外施無色透明釉,高溫燒成後即晶瑩透澈,潔白如玉。

  「哦,這好像是陸氏的象牙白。」

  「是的,這正是陸氏大窯燒成的。」陸秀廷看著她手中轉動的瓷像說。

  梅蕊將瓷人托在掌心,感歎道:「陸氏瓷器向來以白瓷為優,白色果真純淨、美麗,卻也是最脆弱的顏色,任何一種色彩都能輕易地將它毀掉。」

  聽她語氣深沉,陸秀廷取過她手中的瓷像,放回木架上,將她攬入懷中。「白色脆弱,所以我們要格外看護好它,不要讓它的純潔被其他顏色汙毀了。」

  「是的,我們一起看護好它!」

  陸秀廷不想讓鬱悶的心情困住,捧起她臉再親了一下,振作精神說:「走吧,我先陪你去吃飯,然後就到瓷坯坊去,那裏的坯子都是沒有污染的。」

  「坯子是白色的嗎?」梅蕊忍住因他的親吻引來的虛弱感,抓著他的手腕問。

  「沒錯,坯子是白色的,但最重要的是,你我會忙得忘記一切。」

  果真,正像陸秀廷說的,當他們進入制坯坊後,就再也沒有時間想別的了,所有的不安和內疚都消失無蹤。

  梅蕊畫各種形式的梅花,泥工們則按照她畫的梅花往打制好的梅花杯坯子上堆貼。

  陸秀廷與領班洪林不斷地進進出出,指揮著大家將做好的坯胎小心地放置在木質坯架上等待裝匣上窯。

  但是不管多忙,陸秀廷都不會忽略她,只要有機會就會來她身邊看看她,並在沒人注意時,偷偷做一些讓她心醉神迷的親昵小動作。因此,原本範朝陽帶給他們的鬱悶心情也漸漸開朗起來了。

  有時當梅蕊不需要畫畫時,她也不願離開陸秀廷身邊,於是她也動手制坯。

  而她心靈手巧,對捏、塑、貼、推等手法的嫺熟,經過她的手捏成的梅花,栩栩如生,幾可亂真。讓在場的制坯工們開了眼界,大家都爭相目睹她的絕活。

  「蕊兒,好好一展你的才藝給大家瞧瞧!」陸秀廷也被她俐落的動作和那獨具特色的梅花吸引了,一邊自豪地替她鼓勁,一邊湊在她身邊模仿,但不管是他還是其他有經驗的制坯工,都無法塑出像她那樣紋飾清晰又帶靈性的梅花來。

  以後幾天,他們一直是這樣忙碌。

  制坯很講究時效,一旦瓷土備好就得打泥制坯,而且其中不能間斷。因此制坯工們都是每天清早進制坯坊,很晚才能回來休息,陸秀廷和梅蕊自然也是,但是幸福甜蜜的感覺消除了忙祿給他們帶來的疲累。

  然而到最後裝匣時,陸秀廷看出梅蕊已經很疲倦了,就要阿寶陪她回去休息。可梅蕊說什麼都不願離開,嘴上說是為了她的梅花瓶,其實是不想離開陸秀廷。但當午夜來臨時,她終於支撐不住趴在坯架上昏昏欲睡,她的丫鬟阿寶早就蜷縮在屋角的椅子上睡著了。

  自然,她最後又是被陸秀廷抱回主屋的。

  結束了制坯後,接下來的就是由裝坯工上陣裝窯了。

  到了這時候,按照行業規矩,除了家族掌窯的和領班外,只有相關的窯工可以進入坯房和大窯,其他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女人和孩子更是被嚴禁進入大窯。

  於是裝窯一開始,大窯四周的門都得關閉,制坯房深鎖,不上窯的制坯工們大都到觀音穀幫助採石工們提煉高嶺土去了,偌大的花溪坊內頓時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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