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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華甄 -【二世相公(覓妻記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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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5 00:06:0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二世相公(覓妻記02) 作者:華甄

一場莫名的嫁娶,讓彭峻猛從此討厭女人、畏懼婚姻,
他以為自己就這麼孑然一身,孤獨終老,沒想到——
當他不慎跌落山谷時,竟被個美麗直率的女孩所救,
在她懷中,他出乎意料睡了多年來第一個無惡夢的好覺……
怎料,一覺醒來,她的叔叔伯伯阿姨大嬸竟對他吼著要負責?
他什麼都能給,唯獨“給她名分”是他絕對做不到的!
周雁翎自從撿回一個“流浪漢”後,“意外”便接踵而至——
好心照顧他的傷勢,卻被這男人當成“枕頭”睡了一夜,
更糟的是,這一幕還被疼愛她的鄰人們撞見,逼他們成親……
她對他只是同情吧?她才不想嫁給一個不情不願的丈夫!
可為何得知他不願娶她時,心頭卻難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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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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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5 00:06:24 |只看該作者
序幕

  我心似千年沙漠,點滴甘霖怎能滋潤?

  你是那涓涓細流,喚醒沙漠中沉睡的綠洲……

            ──峻猛題記


  「來咧,花轎進來了!」

  「瞧瞧,多俊的人兒啊!」

  隨著一聲聲的驚呼,早已迎候在門口的吹鼓樂手們即刻吹出一曲歡樂的「將軍令」,喜慶的嗩吶混合著眾人興奮的吆喝聲,飄揚在這夕陽餘暉的暖風中。

  一向威嚴肅穆的將軍府,朱門深院內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奉天都統彭大人年僅十八歲的長子彭峻猛,因在不久前結束的雅克薩戰役中,立下卓越戰功而受皇上欽賜,擢任為三品守尉駐守邊城,今日又迎娶自幼定親的未婚妻羅青青,真可謂是雙喜臨門。

  前來賀喜的賓客絡繹不絕,有穿蟒袍玉帶的,有著紗帽朝靴的,官宦富賈、布衣戎裝,甚至城內百姓都紛紛前來賀喜湊熱鬧。

  一乘鑲花帶頂的大紅喜轎遠遠地出現了,騎馬走在轎子前引路開道的是替代公務纏身的大哥,入關迎親的彭家三公子──十四歲的彭峻威。只見他身穿一襲黑袍外套紅色絲緞小褂,俊美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好像在向所有當初信不過他代替大哥走這一趟的人宣示:看,我不是好好地把新娘子迎來了嗎?

  花轎進了將軍府宅,停在轎廳前。

  新娘子在喜娘的攙扶下步出花轎,娉婷地走向站在大廳前迎接她的新郎。

  「劈劈啪啪──砰!」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突然燃放起一大串喜炮,人們又叫又笑地躲避綻著火花的爆竹。

  「妖怪──」

  就在這爆竹聲響、人群歡笑時,一聲極不相稱的厲叫乍起,震驚當場,整個庭院霎時沉寂了,只有閃耀著火星的爆竹在那尖叫聲中,依舊清脆響亮地蹦著。

  只見新娘子猛地扯下紅蓋頭,眼神狂亂地撲向彭峻龍,緊緊地掐住了他細小的脖子。

  「哈哈,我逮著你啦!妖怪……」她嘶吼著,模樣十分可怖。

  挑著鞭炮的竹竿掉落地上,男孩拚命掙扎。

  而他的掙扎似乎更加刺激了新娘子。她將他壓住,哭喊道:「去死!去死!」

  「放手,他是我弟弟!」新郎彭峻猛衝過來一把拉住她。

  「……啊、你、妖怪……你死!」受到阻礙的新娘瞠著血紅的眼轉向彭峻猛,在他尚未來得及反應時,朝他撲了過去。

  他臉上一陣刺痛,俊秀的面孔上留下了數道長長的指甲血痕。

  彭峻猛見她完全呈現瘋狂狀態,只得用力地捏住她轉向掐在小弟頸子上的手,終於令她松了手,但發出的尖銳號叫卻更加淒厲恐怖。

  彭峻猛的二弟峻虎、三弟峻威趕來將面呈紫色,快要窒息的小弟抱進屋裏。

  失去理智的新娘子尖叫著又抓又咬,將目標集中到阻擋自己的彭峻猛身上。

  彭峻猛忍受著她毫無理性的攻擊,將她強行抱進廳內,按倒在椅子上。

  在內院大廳等待新人的彭翊夫婦聞訊趕來,皆被女孩瘋狂、嗜血的神情所驚。

  「猛兒!你的臉流血了!」彭夫人著急地往兒子走去,卻被彭翊一把拉住。

  「去,請藥王來一趟!」彭翊對身邊的總管說。

  「青青,醒醒,我是舅舅,是舅舅啊……」送親的羅家舅舅剛安排好馬車,聞訊立即趕來。見此場面,既驚且恐,憂慮地在她耳邊呼喚著她。

  也許是沒了鞭炮聲,又聽到熟悉的聲音呼喚,羅青青終於平靜下來。

  她停止了叫喊和攻擊,臉上的瘋狂逐漸褪去,眼神稍稍恢復正常。她疑惑地看著圍在身邊的人們,當看到臉上佈滿傷痕的彭峻猛時,竟兩眼一翻,暈厥了過去。

  「怎麼會這樣?難道是……」震驚的彭夫人黃盈盈,直直看著羅家舅舅。

  羅家舅舅惶恐地伏地磕頭,連聲道:「大人、夫人恕罪!青青恐有瘋癲病,請恕小的未事先稟報!」

  彭翊夫婦當即僵住。

  原本喜慶的婚宴不歡而散,人們帶著不同的心情被禮貌地勸離。

  藥王來了,但對羅青青的病卻無能為力,只說這是家族病,無法根治。最後,只是替深受驚嚇的彭峻龍診脈開藥,為彭峻猛的傷做了處理。

  「大人,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啊!」稍後,在書房裏,羅家舅舅再次愧疚地對彭翊夫婦和神情木然的彭峻猛連連賠罪。「老郎中說的沒錯,小人的娘,也就是她的姥姥也有這病。但是青青只是在喪父那年犯過一次,此後再也沒有犯過,我們都以為她沒事了……真是對不起,明天,小的就將她帶回去……」

  「不,不管青青怎樣,她已經被彭家的花轎抬進了彭家大門,今後自然是彭家的人。」彭翊堅決地說,並看了坐在兒子身邊的夫人一眼。

  盈盈看著丈夫,心裏七上八下,既心疼兒子的遭遇又可憐那個有病的女孩。

  羅父與彭翊同為少年武將出身,兩人曾義結金蘭,後又結為親家。可惜在締結鴛盟的次年,羅父即染病身亡,留下寡妻和年幼女兒依親娘家。極重情誼的彭翊沒有因為老友早歿和羅家衰敗而毀約,依然按約定在兩個孩子十八歲時,讓兒子迎娶青青。

  盈盈也知道在這個時代裏,一個坐上花轎進了夫家門的女子如果被退回娘家的話,一定會被眾人嫌棄。更何況她有病的事必定一傳十、十傳百地傳揚開來,那叫她日後怎麼做人呢?

  「可是……」羅家舅舅看看臉色陰沈的峻猛,欲言又止道:「少將軍……」

  彭翊看著兒子,果決地說:「猛兒依然得娶青青,但青青不能有孩子,這病就斷在她這代吧,猛兒可納妾延續香火。」

  「納妾?猛兒……」盈盈夫人心裏一痛,輕撫兒子的肩,深深歎了口氣。

  若非青青的爹與彭翊是金蘭之交,她才不會同意給六歲的兒子定下那個「娃娃親」;而若非青青與猛兒同歲,她根本就不贊成兒子這麼早娶妻。

  「不,我不能娶她!」彭峻猛堅定地說。原本娶這個女孩就只是按照爹娘的安排,盡人子的孝道罷了。可今天親眼目睹了她的殘酷和瘋狂後,他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他握著娘親的手,安慰道:「娘,別為我擔心。您不是常說『姻緣天定』嗎?老天爺讓這事出在拜堂前,就是要告訴我這不是我的姻緣,我又如何能娶她?」

  「可是……」盈盈夫人的淚水溢出眼眶。

  「不行!」雖然理解兒子與妻子的想法,但彭翊絕不做背信之事。「青青既然已經進了彭家,今後就是彭家的人,你得負起這個責任!」

  「我可以養她一輩子,但她不會是我的妻子!」年輕的彭峻猛在父親面前,氣勢一點都不示弱。

  「你……」彭翊訓誡道:「無論如何,你要記住從今天起,你已有了妻子!」

  彭峻猛正欲開口,卻被一聲怯怯的問話打斷。

  「舅舅,不拜堂了嗎?」已經梳洗過的羅青青,現在顯得清秀而安靜。

  她站在門邊,驚懼的眼睛只是看著她的舅舅。

  聽到她的話,大家都明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差點害了一條人命,而她無辜的神情令彭峻猛心裏充滿了無名的悲哀和失望。

  「不!不拜堂!」他不理會爹爹銳利的目光,看著那個才聽到他的聲音就縮到她舅舅身後的女孩說。

  然後轉頭對爹娘說:「爹、娘,請恕猛兒不孝,我走了。」

  說完,彭峻猛轉身出了門,融進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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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光陰荏苒,轉眼十二個春秋過去了。

  東北冬季的天空既高且藍,青翠的松木與枯黃的雜樹,使得山林色彩斑駁,幾隻山鷹從高空俯衝而下,掠過樹梢,尖銳的鳴聲在空寂的山間顯得格外淒厲。

  突然,寂靜的山崗上,一隊剽悍勇猛的人馬搖旗吶喊地狂奔而來,山林頓時為之呼嘯顫動。

  黑壓壓的隊伍前,領頭的正是遼陽總兵──人稱「猛將軍」的彭峻猛。

  歲月在他身上刻寫了滄桑,卻也替他增添了成熟的魅力。此刻的他身著雄獅二品武將官服,頭戴鐵盔,駕馭著高大雄健的駿馬在山麓中狂野飛奔。身下那匹與他默契極佳的赤色雄駒,長鬃隨風飄舞,昂首闊步,更襯托出他剛烈豪邁的性格。

  彭峻猛自康熙二十四年雅克薩之戰擊敗羅剎國受封參將後,十二年來,他多次奉詔率軍參與平定準噶爾部叛亂,尤其在烏蘭布通、昭莫多等戰役中,數次率軍成功地擊敗和攔截叛軍,並在守護被稱為朝廷「王室祖陵」的遼陽城時,擊退叛軍對王陵的侵犯。其後,他再次受到朝廷褒獎,授二等總兵職,駐守遼陽城。

  他率先奔上山坡後,輕提韁繩,撥轉馬頭。

  未得盡歡賓士的駿馬半身直立,仰頭長嘶。可彭峻猛傲然挺身馬上,面色絲毫未改,全身散發著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

  駿馬終於向頑強的主人妥協,嘴裏噴吐著白色長氣,踢踏著四肢乖乖站定。

  彭峻猛輕拍愛駒以示安撫,然後抬眼往山下眺望。

  如山呼海嘯般奔騰而來的大隊人馬逐漸在山坡上集結,各營佐在佐領的號令下迅速排列成整齊的方隊,馬蹄聲由急轉緩,終至平靜。

  滿山滿穀的軍隊轉眼間除了戰馬吐氣、輕踏碎步外別無人聲,足見將士們訓練有素,軍紀嚴明。

  看到旌旗獵獵、將悍兵勇,彭峻猛冷峻瘦削的俊臉露出了贊許之色,令他威儀不凡的容貌更增丰采。

  今天他親自督軍排陣演練,自去年皇上再次御駕親征,徹底擊敗噶爾丹後,朝廷就沒有太多戰事了,他還有點擔心天下平而軍心散呢,可是今天看到將士們的鬥志依然高昂,這確實令他甚感寬慰。

  「大人,今天的訓練很不錯吧?」策馬追來立於他身側的衛士中,一名身著皮革甲衣、頭戴紅纓盔帽的年輕衛士難掩興奮地說。

  「是不錯。」彭峻猛平靜地看看他,指著天空說:「龍兒,射下那只鷹。」

  「啊?你不是從來不准射殺飛鷹的嗎?」彭峻龍驚訝地看著大哥。為了趕赴明年開春舉行的武舉殿試,數月前他剛從少林寺回來。

  爹娘希望他像三哥那樣在科舉考試中拔得頭籌,晉升仕途,他也想試試自己的能力。可是鄉試完後回到家,炕還沒捂暖,就被父帥指派到大哥身邊擔任侍衛,說要他赴殿試前先在軍中「歷練歷練」。

  彭峻猛看著天空,嚴厲地說:「當然,射殺山鷹軍法處置!但你在少林寺待了十來年,難道還不能射下活鷹嗎?」

  「哦,大哥是想考我啊。」彭峻龍了然一笑。「那你看著。」

  他取出箭矢,仰天彎弓搭弩,氣沉丹田,指頭一松,但聽天空「咕咕」叫聲,一隻飛鷹倒頭栽下。

  「哈哈,射中了!」彭峻龍難掩興奮,其他士兵也紛紛為他的神射喝彩。

  「大人,您看,還是活的!」一個侍衛將那只落地的鷹送來。

  彭峻猛接過來看看,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容。「嗯,內力不錯,震暈了牠。」

  他輕彈鷹穴,喚醒了牠,再將牠托在手指上舉起,那山鷹展開巨大的雙翼撲騰著飛向藍天。

  這時,身著紋豹盔甲的參將洪籌壽策馬來到彭峻猛身前。「大人,今日將士們表現不俗,回城前讓大家進山打點獵物,慰勞慰勞,您看可行否?」

  彭峻猛看看天色,對他的副將點頭道:「好主意,今日訓練到此結束,打獵一事就由洪大人負責調度,各佐領協助,申時回營。」

  「末將遵令!」喜好打獵的洪參將和其餘十幾名佐領將官一聽請求獲准,都十分高興,欣然允諾。

  彭峻猛將馬頭略轉,雙腿一夾,縱馬往另一側的九連洞而去。

  身為他的隨身侍衛,彭峻龍和其他數人自然也緊隨其後。

  終於不受約束的駿馬得以昂首放足疾奔,那清脆的蹄聲彷佛一首鏗鏘起伏的旋律迴響在冬季的山嶺間。

  騎在馬背上的彭峻猛心情也隨之開朗,這是他的最愛──縱馬飛奔!

  來到一處岩石林立、風光險峻的山坡,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起伏的翠峰石崖和曲折回繞、風光旖旎的太資河。

  河水兩岸山崖峻峭,峽谷幽深,這是一片廣袤的原始森林。

  彭峻猛收緊韁繩,緩緩停住了馬。

  儘管是初冬,但這陣疾奔仍令他出了汗。於是他解開衣襟迎風而立,習習涼風拂面而來,令他感到十分愜意。

  他回頭對身後的侍衛們說:「在這歇會兒吧。」

  隨後他跳下馬,摘下頭上的綴纓盔帽掛在馬鞍上,又脫下身上的軟甲錦袍,立即有個士兵走來接了過去。

  「我上去看看。」他指著右側的山崖對峻龍說。

  「我隨你去……」彭峻龍立即跳下馬想跟上。他知道大哥一向喜靜,又因身懷絕技,所以在休息時通常不讓侍衛貼身保護。

  彭峻猛一擺手。「不用,這裏水草還行,你照顧馬,我上去看看。」

  彭峻龍不再堅持,從大哥手裏牽過馬韁,連同自己的坐騎一起走到山坡上,讓馬兒遛躂吃草。

  回頭看看走上岩石,大哥那孤獨瘦削的背影,峻龍心裏很難過。

  從小他就敬佩大哥。大哥武功好,會打仗,又十分關心和照顧他們幾個弟弟。過去十年來,他雖然遠在少林寺,但卻沒少得到大哥的關心,大哥甚至還抽空親自去嵩山看他。

  可是除了至親外,誰都不知道大哥每天都承受著無人能解的痛苦。按娘親的說法,這個多年來折磨著大哥,無人能治的病叫做「失眠症」。

  「唉,可憐的大哥!」彭峻龍歎息著摸摸頸子,這是每當想起那恐怖的一日,他就免不了的習慣動作。

  就是從那該死的迎親日後,他的大哥便得了那個莫名其妙的怪病,而他自己也得了「恐女症」。

  「呿,女人!大哥都是被那個瘋女人害的!」他咒駡著為大哥叫屈,又情不自禁地歎息道:「這世上為什麼沒像娘這樣既美麗又聰明的好女人呢?」

  他再看看佇立在高高岩石上的大哥,搖搖頭隨著兩匹馬往水草多處走去。

  漸漸地,山風轉寒,日頭西沉,彭峻龍沒看見大哥的身影,便上山去找。

  可是等他上了山崖,卻奇怪地發現大哥竟沒在這兒。

  想到大哥可能出了什麼意外,彭峻龍十分焦急,當即與其他衛士分頭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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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上石崖的彭峻猛迎著陣陣涼風,欣賞著夕陽下閃著白光的太資河及兩岸原始森林蒼鬱的景色。

  看著蜿蜒流淌於山崖下的河流,他佇立於山崖上,興起了無窮的思古幽情。

  約兩千年前,這裏是燕國屬地。為抗擊秦軍,太子丹欲以弱旅之燕抗衡虎狼之秦,曾在這裏派出壯士荊軻前去刺殺秦始皇,也曾在這裏率軍抵抗秦軍,最後又是在這裏被其迫于秦國壓力的父王斬殺。

  民間百姓悼念為國捐軀的太子丹,遂將此河也稱為「太子河」。

  蕭瑟的寒風拂面,彭峻猛耳邊彷佛傳來荊軻當年的慷慨悲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想當年荊軻為義捨身,前去刺殺秦王;燕太子丹以弱抗強,那都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啊!兩千年過去,山川依舊,英雄壯士的氣概早已融入了這天地之間,為後世所景仰。

  沉思中,他忘了這裏是有名的礁石林立、暗洞相隱的九連洞。

  當踏上一塊方石,感到腳下鬆動時,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他整個人便墜入了一個又陡又深的黑暗山洞,小腿骨碰到凸起的石塊,傳來劇烈的疼痛。

  「碰!」就在一抹光亮出現時,他的頭撞到了堅硬的石壁,暈眩與疼痛中,他只覺得身子一空,便被狠狠地擲入一個綠色世界,鼻息間充滿淡淡的清香。

  尚未從暈眩中恢復,突然眼前一亮,覆蓋在他臉上的植物被扒開,他迎上了一雙他所見過的最漂亮有神的眼睛,而此刻那對黝黑的瞳子裏充滿驚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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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季的河岸蕭瑟而荒涼,除了偶爾飛過的幾隻水鳥外,便只有在寒風中婆娑起舞、滿坡滿灘的席箕草。

  此時,在齊腰的雜草叢中,一點明亮的紅色不時移動著,顯得突兀而美麗,更為這死氣沈沈、單調枯燥的景色增添了一絲活力。

  「好啦,該回家啦!」

  隨著一聲歡快的輕語,那紅色身影立起,原來是個年輕美麗的女孩。

  她抱起剛割下的席箕草,走向放置在山崖下的木板車。

  看著已經堆得像小山似的草葉,她臉上揚起笑容。

  將懷裏的席箕草小心地放在草堆上後,她先在板車一側的前後分別系上兩條繩子,準備將這些她花了大半天時間辛苦割下的草葉捆綁在車上。

  可是她的繩子還沒來得及繞過另一側時,突然一道白影卷著勁風掠過她的臉。「碰」地一聲落在她的板車上。

  剛剛堆放好的草葉,隨即飛散開來,同時也將她嚇得不輕。

  她錯愕地抬頭看看頭頂的山崖,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她戰戰兢兢地撥開覆蓋著那「由天而降」物體上的席箕草,更加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那裏竟躺著個半邊腦袋被血染紅的男人!

  「啊!天、天上掉下個──人?」受驚的她小嘴半張,驚問道。

  她實在不明白怎麼天上會掉下一個頭上流著血的大男人?

  「我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該死的山洞裏!」彭峻猛忍受著疼痛和暈眩說道。

  「啊,你的腿也受傷了!」當他推開蓋在腳上的草時,女孩再次驚叫,並放下手裏的繩子,蹲在他的身邊,將草葉從他腿上拿開。

  「不要碰我!」他討厭女人,尤其在他頭暈目眩時碰上這種大驚小怪的女人!

  「可是你受傷了,看起來很嚴重。」女孩好像沒有看到他惡劣的態度,只顧著伸手拉起他的褲腿,想查看他的傷。

  她的「違令」之舉可是惹惱了彭峻猛。

  「走開,女人!」他眉頭一擰,猛地起身推開她,將她推倒在地上。並抹去額頭流下遮住眼睛的血,看清自己正坐在一個堆滿席箕草的平板車上。

  他將沒受傷的腿跨出板車,努力地支撐起身子想站起來,可是一陣暈眩阻止了他的行動,而他受傷的腿因用力而流出更多的血。

  「你不能走路!」女孩被他推倒,又見他如此固執,不由得也生氣了。

  她跳起來一把將高大的他推倒在草堆上,嚴厲地說:「你如果想流血而死,就不要掉到我的車上來,既然來了就得聽我的!」

  她粗魯的動作令彭峻猛氣得想揍她,可是看到她剛才還因受驚嚇而蒼白的臉,現在又因憤怒而變得紅通通的,倒令他覺得新奇了。

  「妳要做什麼?」他冷冷地問,已不再試圖站起來。

  見他老實地坐在草堆上,女孩收斂起怒容。「得先替你止血。」

  她扯下頭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臉上的血,確定臉上沒受傷,傷口是在頭頂,而且不是很嚴重後,她又轉頭去檢視他腿上的傷。

  當拉開他的褲腿看到傷口時,她的秀眉聚成了小山。

  「喔,你摔得可不輕啊……」說著,她伸手從板車前的籃子裏取出一個瓶子,將裏面的白色藥粉撒在他的傷口上,再用頭巾小心地包起來,然後又抹了點藥粉在他頭頂的傷口上,同時還不忘安慰他:「不要怕,這是止血消炎的靈藥,很管用的喔。」

  她輕柔的碰觸和哄孩子似的語氣令彭峻猛很不習慣。

  放下藥瓶後,女孩站起身看看他,皺著眉說:「你得躺下。」

  「為什麼?」

  「因為我得將你拉上去……」

  「妳拉我?別作夢了!」彭峻猛不屑地說著又想站起來。

  可是女孩已經將那條原來要用來捆草葉的繩子繞到他的身上,但由於他身子高大,繩子沒拋好,打到了他的眼睛。

  彭峻猛氣得一把將那條繩子扯掉,厲聲說:「妳幹嘛?」

  「車邊沒有擋板,山路不平,不捆住你會滾下來……」女孩解釋。

  「不要,拿開這該死的繩子!」彭峻猛不耐地阻止她。

  「躺下!」

  已經抓住繩頭的女孩並沒有被他的怒氣嚇到。她果決的神態令峻猛有一剎那的迷糊,畢竟,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大膽地命令他,可這個女孩……看起來頂多十七、八歲吧,竟敢這樣「粗暴」地對待他!

  就在他怔愣間,女孩已經再度用力地把他推倒在車上,同時將繩子纏繞過他的身子,手腳俐落地拉緊,在車梁上打了結。又抓過另一截繩頭繞到他的腿部,捆綁他的腿。

  從她沈著老練的舉止中,彭峻猛確定她很擅於此道。

  繩子在移動間突然擦過他的傷腿,鑽心的疼痛令他脾氣更加火爆。

  「笨女人,妳到底在幹嘛?」他煩躁地大吼。

  「幹嘛?你以為我在幹嘛?」對他的壞脾氣女孩也煩了,於是毫不示弱地吼回去:「把你綁在車上,拖回家去殺掉煮來吃!怎樣?」

  「滾開!」彭峻猛用力掙脫雙手將女孩推開,他這一輩子還沒被人捆綁過呢,憑什麼讓這個野丫頭將自己捆住?!

  可他這麼一生氣用力,不僅扯動了傷腿使疼痛加劇,更是頭痛欲裂,令他不得不重重地倒在車上閉著眼睛喘氣。

  被他猛力推開的女孩毫不氣餒,站直身子後繼續勒緊繩子,打上結。

  「該死的笨女人!」他因無法克制的疼痛和暈眩而感到憤怒,也因這個自以為是的女孩而怒氣勃發,可是除了咒駡外,此刻的他也無法做其他事。

  「你才是該死的笨男人!」確定將他捆牢後,女孩站起身,拍拍衣裙毫不客氣地說。「你若想以後走路不瘸的話,就給我老實點!」

  她兇狠的話令彭峻猛一愣,睜開眼睛。

  接下來,更令他驚愕的是──她居然毫不在乎他的傷痛,竟將那些散亂的、長著淡綠色小花的草收攏來捆在一起,重重地放到他的身上,理直氣壯地命令道:「抱好!」

  「那就解開繩子!」彭峻猛黑著臉說。

  「你的手不是很自由嗎?打人可以,抱東西為什麼不行?」

  那捆草被硬生生地塞進了他的懷裏,他正想將它丟得遠遠時,女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厲聲說:「這是我的飯碗,你要是敢把它砸了,我跟你沒完!」

  說完將一些零散東西收拾進籃子裏,往河邊走去。

  彭峻猛看著她的背影好奇地想,這個小女人似乎很野,也很有個性。

  她為什麼不像別人那樣怕他呢?

  看著她兇悍的態度,他既生氣,也覺得有趣,如果她知道了他的身分,還敢這樣粗魯地對待他嗎?

  想到這兒,他倒是真的很想看看她那時的反應。也許,他應該給她一點苦頭吃吃,算是對她的一點教訓?

  一邊想著,他一邊打量著周圍。暗忖著:看來沒有她的幫助自己真的上不去。

  這是條他不熟悉的河谷,身後高聳的懸崖上長滿荊棘和低矮的灌木,也看不出自己到底是從哪里摔下來的。前面緩緩流淌的河水旁長著成片的席箕草,山崖上的樹林一片乾枯凋零。涼涼的風中,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水鳥的啾鳴。冬天到了,蟲子鳥兒都不再光顧這個荒涼的河灘。

  再看看身上身下一大堆的席箕草,他知道這是生長在河灘草地裏,餵養牲畜的好飼料。

  難道她家是養牲畜的?

  一陣腳步聲,那個女孩回來了,她身後跟著一頭又瘦又瘸的驢子。

  「花花,今天就辛苦妳拉這頭倔驢吧。」女孩對老驢說著,開始套車。

  呿,該死的女人,竟敢將自己歸入了驢類?真是豈有此理!

  「喂,妳說話小心點!」彭峻猛冷冷地說。

  「你才該小心點!沒見過你這麼粗魯又不知好歹的男人!」女孩回瞪他。「說吧,家住哪里?否則就讓你爛死在這裏。」

  家?這字眼提醒了彭峻猛,他可不想讓峻龍看到他這個樣子,否則絕對會驚動到在奉天的母親。

  想到他美麗聰明又慈祥豁達的母親,彭峻猛的心裏充滿了歉疚感。母親已經為他的事操透了心,他又如何能再增添她的煩惱和憂慮呢?

  見他愁苦的樣子,女孩動了惻隱之心,口氣緩和地問:「難道你沒有家?」

  彭峻猛不語,雙眼注視著藍藍的天空,太陽已往西緩緩地移動。

  見他不答,女孩也沒再問,看看他瘦削的模樣和身上的破衣爛衫,心想他一定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算了,你先跟我走吧。」

  她牽起老驢往山崖另一頭走去,並不時回頭看看他,以確定他依然平安地躺在車上。

  瘸腿驢子走得很慢,沈默中,只聽到車轂轆「咯嘰──咯嘰」碾壓著崎嶇山路的聲音。車子搖晃顛簸得很厲害,果真如她所言,如果不被捆住的話,他就算不滾下去,那傷腿也有得受的。

  「妳叫什麼名字?」彭峻猛突然問道。

  「周雁翎。」女孩對他突然開口有點吃驚,但還是回答了他。「你呢?」

  現在彭峻猛後悔自己多嘴問她的名字了,只得很不情願地說:「猛子。」

  看出他的勉強,女孩爽朗一笑。「別擔心,我不會用你的名字找你麻煩。」

  她落落大方的神態,自然純真的笑容吸引了彭峻猛,他看著她陷入了沉思。

  對女人,除了她們的身體,他瞭解得不多,也從不想去瞭解,他不知道女人也有像雁翎這麼開朗直率又有勇氣的。當然,他的母親盈盈夫人除外。


  老驢子在雁翎的協助下,拉著這沉重的推車穿過狹窄的山谷,上了一道很長的山坡,終於在日頭西落時,氣喘吁吁地進了一個石頭堡似的院子。

  「喔,花花,辛苦妳啦,以後三天妳都不用幹活……」

  就在雁翎忙著安撫已經累得不行的老驢子,並為牠松套時,彭峻猛打量著眼前這個雖然小,但很整潔的院子。

  整個院子最醒目的就是用巨石砌成的高大院牆和厚實的木門。很顯然,它的功能不僅是用來防禦敵人,也是防禦野獸的。

  院門口有棵麻葉樹,光禿禿的枝椏有力地張開直指天空。

  樹下有個大水缸,靠馬廄處有一副石碾,看來院主常用它來碾米磨麥。

  還有那幢式樣簡單但結實牢固的屋子──那是典型關東「口袋房」的開式,屋門開在東側而不在正中。草坯砌牆,泥沙抹面,粗大的煙囪從厚厚的牆頭伸出,其下有個方正的木格窗子,屋簷下順著牆腳是一排整整齊齊的柴薪。

  「來吧,我扶你進去。」

  雁翎來到他身邊,將那些壓在他身上的葉子搬開放在屋簷下,再將纏在他身上的繩子解開,拉著他的手。

  當他們的手指相觸時,兩人彷佛被火炙了似的同時縮手。

  「呃──」雁翎臉紅地看看手對他說:「要不,你、你搭著我的肩膀吧。」

  看看眼前的臺階,彭峻猛伸出手。「妳攙著我就行。」

  「逞強!」雁翎翻了個白眼,攙著他的胳膊慢慢地登上臺階,往屋裏走去。

  進門是一間小房間,一道山牆將其與裏面的房間隔開。

  「妳家裏其他人呢?」走進沒裝門,甚至也沒掛門簾的裏屋,彭峻猛看著這空蕩蕩的房間問。

  雁翎將他安置在炕上,為他脫掉鞋子,低低地說:「我家沒別的人。」

  「什麼?就只有妳獨自住在這裏?」彭峻猛大驚。他記得剛才一路走來除了樹木岩石外並沒有看見任何一戶人家,那麼說這一帶就只有她獨自居住嗎?

  雁翎沒好氣地看他一眼。「這裏是我的家,我不可以獨自住在家裏嗎?」

  「不,我是說妳的爹娘呢?妳沒有與他們生活在一起嗎?」

  聽他問這個,雁翎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下了炕,走到炕角蹲下點火燒炕,一邊簡單地說:「我沒有爹,我娘兩年多前死了。」

  沒有爹?那是什麼意思?彭峻猛想問,可見她神情冷淡,便沒有開口。

  雁翎燒好炕後,點上一盞燈放在炕桌上,就出去了。

  等她再進來時,手裏捧著一個木盆。

  她將盆放在炕沿,上炕跪坐在他的傷腿旁,將他的褲腿卷至膝蓋上。

  「忍著點。」見他皺眉,她輕聲說:「這是熬煮過的草藥水,能收斂傷口。」

  她用乾淨的布巾浸上溫熱的草藥水,小心又仔細地為他清洗著傷口。

  「妳是郎中嗎?」再次見到她熟稔的動作,彭峻猛忍不住問。

  雁翎笑道:「不是,不過我常常替那些受傷或摔斷腿的牲畜包紮治療的。」

  「希望妳不會將我治成跛子!」想到那頭瘸腿驢子,彭峻猛擔心地說。

  「不會,沒傷著骨頭,只是傷口大了點,血流得較多。少走路,靜養一兩天後就會好的。」雁翎從炕頭取來藥罐安慰著他。

  看著她重新為他敷藥包紮,彭峻猛鬱悶地想:她好像對將陌生男人帶進她獨自居住的家裏並不覺得不妥。為什麼?難道她常常這樣嗎?

  就在他為這個念頭感到不快時,小腿傳來的劇痛令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不起。」雁翎抓住他下意識縮回的腿,動作迅速地用布條將上了藥的傷口包好。一邊說:「你要讓這條腿多休息,這樣傷口癒合才快。」

  「誰教妳的?」身為武人,他受傷無數,對這點傷並不在意。但眼前這個小女人似乎越來越引起了他的興趣。

  「沒人教。是我經常受傷,還摔斷過腿,看到鐵大叔和我娘都是這麼弄的。」

  「鐵大叔?」

  女孩將包紮好的腿平放在炕上,又轉到他身前,為他額頭上的傷口做同樣的處理,微笑著說:「鐵大叔是上河屯的族長,他人可好呢,大夥都聽他的話。」

  她的靠近令他呼吸到她身上那股獨特誘人的草葉香氣,不由得深嗅了幾口。

  雁翎毫無所覺地托起他的頭,讓他仰靠在牆上,以避免藥汁流了下來。

  彭峻猛趕緊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他們的談話上。

  「上河屯?」他不記得在他的轄區內有這麼個地方。

  「那是個很小的屯,沒幾戶人家。幾天前鐵大叔帶著大夥兒打獵去了,不過這一兩天就會回來。」雁翎簡單地告訴他,用白布將他的頭包紮好。

  「好了,你歇會兒,天要黑了,我得先去照顧花花。」說著她下了炕。

  「花花?」峻猛做了個厭惡的表情,看著她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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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5 00:07: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彭峻猛靠牆而坐,心裏不禁承認,這女孩看似粗野,但手腳輕巧,被她包紮處理後,他的傷口舒服多了,頭也不那麼暈眩,看來明天一早離開是沒問題了。

  他習慣性地巡視四周。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和院子一樣,收拾得乾淨整潔。一鋪大炕依牆而起,占了屋子三分之一的空間。炕對面地上有個墊著獸皮的草席,席上放著個尚未編織完的筐子;席墊一側是堵山牆,牆下有個很大的木槽,因光線太暗,看不清裏面放了什麼東西。

  而在房間的另一頭,及閘正對的牆上是個窗子。厚厚的窗紙擋住了屋外灌入的冷風,其上畫的是二十四孝中的王祥「臥冰求鯉」圖,畫面十分生動有趣。

  窗下有一張細長的木桌,桌上放著文房四寶。這倒令他十分驚奇,難道那個叫雁翎的女孩還通文墨?那幅窗花是出自她的手嗎?

  再看自己坐著的炕。炕頭擺放著炕櫃,上頭迭放著被褥枕頭等,雖然折迭著,但仍可看到被面上繡著五顏六色的花草鳥獸,有的還是用碎布拼成的。

  令他好奇的是,整間屋裏沒有一件男人的用具,甚至沒有一絲男人的氣息。

  難道她家連一個男性親友都沒有嗎?

  剛才那令他不快的情緒再次襲上心頭:就這麼一間房,她讓一個大男人進來,也不怕壞了自己的名節?

  可是轉念一想,是她把自己帶來的,而且她既敢獨自住在這裏,自然有她的理由,自己明天一早就離開,犯不著為她操心。

  這時,他聽見女孩進門,接著是鍋碗響聲,猜想她正在燒火做飯。

  除了柴火偶爾發出的爆裂聲和她走動的聲音外,屋子裏很安靜。

  彭峻猛閉上眼,慢慢地運功調息,直到一股十分誘人的香味竄入鼻息,令饑腸轆轆的他睜開了眼睛。

  在他面前的炕桌上擺了一盤圓形色黃的大餅,雁翎正小心翼翼地端來一鍋粥。

  她已經梳洗過,烏黑的頭髮整齊地束在肩後,白淨臉龐上黑亮的眼睛和嫣紅的雙唇格外引人注意。

  此刻的她看起來與先前那個兇悍的野丫頭又不同。眼前這個女孩舉止端莊,肌膚如雪,十分伶俐可人,一點兒都沒帶野性。

  此刻因為屋內暖和,她脫掉了那件紅色小棉襖,只穿了普通的淡藍色裙裳,小巧玲瓏的身段十分動人,而她臉上寧靜滿足的神態更是令彭峻猛覺得她好像是個擁有全天下的女王,而不是一個孤獨居住在陋室裏的村姑。

  感覺到他的視線,雁翎抬起頭,看到他注視著自己的炯炯目光時立刻招呼他:「你餓壞了吧?快來吃飯──哦,等等!」

  她下炕端來一盆水,放到他面前。「先洗洗手吧。」

  彭峻猛沒說話,雙手伸進盆裏匆匆地洗了一遍。水是熱的,於是他乾脆低頭洗了個臉,當然,他注意避開了頭頂上包紮的布巾。

  見他洗完,雁翎將盆擱在地上,扯下肩頭的毛巾遞給他,再端盆出門。

  彭峻猛擦乾淨手和臉後,覺得肚子真的餓了。於是也不等雁翎進來,擱下毛巾就伸手抓起一塊大餅吃起來。

  關上門進來的雁翎見他吃得香,想他一定餓極了。「好吃嗎?」

  「好吃!」彭峻猛簡單地說,其實何止好吃,簡直是美味,但不善言詞的他只能這麼表達了。

  雁翎上了炕,將炕桌往他身前挪近,方便他取食物。

  他咬了一口餅,細細品味著,想不出自己曾經吃過這麼爽口鮮香的大餅?

  「是什麼餡?好香。」琢磨不透,他開口問道。

  「沒有什麼,不過是大蝦和南瓜罷了。」雁翎將蓋著的鍋蓋掀開,盛了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放到他面前。

  彭峻猛吃著面皮脆韌的餡餅,再喝口小米粥,頓覺清爽可口,風味別樣,不覺胃口大開,於是在確定雁翎吃飽了後,他便風捲殘雲般地將桌上剩下的食物一掃而光。

  就像從彭峻猛的瘦和破爛衣服斷定他是流浪漢一樣,雁翎看到他饑餓的樣子,更加確信他過的是有一餐沒一頓的苦日子,不由得對他更多了同情。

  其實她不知,彭峻猛的瘦是因為十多年來睡眠不足和奔波過甚造成,衣服破則是因摔入山洞被鋒利的石壁劃破所致。

  彭峻猛由於平時在府上多是吃軍營伙夫煮的食物,味道千篇一律,偶爾回家或出公差時,吃的也多是精緻大餐,何曾吃過這種粗食野味?於是自然覺得新鮮,不由得多吃了些。

  沒想到他的這一切看在小姑娘眼裏,卻成了他「流浪漢」身分的最佳佐證。

  等吃飽後,雁翎收拾好炕桌,取出被褥枕頭,為他鋪好床鋪說:「你早點歇息吧,休息對你的傷有好處的。」

  「妳睡哪里?」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彭峻猛突然覺得有必要關心她的名節。

  雁翎直起身子看著他,奇怪地說:「這裏是我的家,我當然睡在這兒。」

  彭峻猛一聽,一股陌生的怒氣在心頭騰起。

  他口氣嚴厲地說:「妳以前也這樣與男人同睡一炕,從不避嫌嗎?」

  他驟變的態度令雁翎難以接受,再聽他帶有侮辱性的語言,不由得又羞又惱,臉色一沉說:「我從未讓男人留宿家中,更沒有與男人同睡一炕,若不是見外頭寒冷,你受了傷又無家可歸的話,我才不會讓你進門呢!」

  見她生氣了,彭峻猛依舊不退讓,冷然道:「身為女人,妳的行為舉止仍不檢點!」

  「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雁翎氣得渾身發顫,她沒想到自己救了他,卻換來他的羞辱!真想狠心將他趕出去。

  可是看看他頭上腿上的傷勢,她又忍著心頭的氣,冷冷地說:「不管我是什麼樣的女人,你先湊合著住吧,等鐵大叔回來後,我送你去他那裏。」

  說完不再理會他,拿走炕桌上的油燈下了炕。她可是還有很多事要做呢,沒空和這個性情陰晴不定的男人囉嗦!

  房間裏的氣氛變得十分凝滯,雁翎不再跟他說話,彭峻猛也無心理她。

  可是不一會兒後,他發現自己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他看到她將燈放在牆角,系上一條藍花圍裙,將今天他被迫抱在懷裏和壓在身下帶回的那些席箕草,一片片修剪後放進那個大木槽裏,然後坐在獸皮上開始編織那個編了一半的簍子。

  原來她到河邊採集席箕草是為了編織這些家用品?他只知道這草可做飼料,卻不知還可以編這些玩意兒。

  時間慢慢地流逝,雁翎一直在低頭忙碌,彷佛忘記了屋裏還有個人。

  她心裏還在生這個莫名其妙的陌生男子的氣,當然,也在生自己的氣。

  他以為他是誰呀?自己好心救他,讓他進家門、睡熱炕,可他倒好,竟將自己說成了個行為不檢點的壞女人!真是沒天理!

  可是,被他點明後,她才驚覺她家的炕是從來不准男人上的,尤其娘去世的這兩年多,她甚至不許任何男人進她的房間。就是鐵大叔來了也只在院裏或是灶爐間待著。可是今天,自己卻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就將這個陌生人帶進了家!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見他又可憐又受了傷嗎?

  當然是這樣。不然還會是什麼?她心裏自問自答。

  唉,如果不是他點破,自己還真沒想到他不僅是一個受了傷、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更是一個有力量的大男人!

  自己今天的行為確實是太魯莽,也難怪他會那麼想,就是鐵大叔、銀花姊他們回來後知道了也一定會生氣的。

  雁翎心裏亂紛紛地想著,真巴不得天趕緊亮,鐵大叔趕快回來,這樣她就能把這個惹她心焦的男人送走了。

  看著在昏黃燈光下專心幹活的雁翎,彭峻猛不免同情起她的孤獨無依,同時也覺得自己先前的指責並不恰當。

  她一點都不像不檢點的女人,她的穿著打扮極其簡樸,言行間更沒有挑逗放蕩之氣。再看她的房間裏,連個女孩子必備的鏡子都沒有。

  彭峻猛看著那柔軟的植物在她靈巧的手中穿梭著,變成一個美麗實用的簍子,自責地想自己話說得太重,難怪她要生氣。

  夜深了,雁翎終於熬不住困倦,往炕爐里加了些柴後,爬上炕的那一頭,鋪開被褥睡了。睡前,她還特意將炕桌放在她與他中間表示那是界線。

  看見他仍然睜大眼注視著她,她也沒有跟他說話,熄了燈和衣躺下了。

  令彭峻猛羡慕的,是她幾乎才落到枕頭上,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顯然已沉入了夢鄉。

  黑暗籠罩著一切,寂靜的房間裏只聽到自己煩躁的呼吸聲。

  睡覺!睡覺!快睡覺!

  他默默地命令著自己,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可是一如既往,就在他心中漸靜,意識朦朧時,一聲淒厲的號叫再次刺穿他的腦際。

  「唉!」在那些可怕的影像再次入侵他的腦海前,彭峻猛歎息地睜開眼睛。

  他想像以往那樣到外面去走走,或去騎馬狂奔,以耗盡自己的體力,可是現在受傷的腿讓他只能躺在這裏,忍受著萬蟻鑽心的煩躁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腿上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但這點傷痛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歡迎這樣的疼痛,因為rou體上的疼痛越厲害,他精神上的痛苦就能夠被漠視。

  這十二年來,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怪物,當大地沉寂,人們酣睡時,他卻是清醒的。有時疲憊至極漸有睡意時,一雙瘋狂的眼睛和尖銳的白牙便隱隱約約出現在眼前,耳邊則總是喜樂、鞭炮、哭笑,甚至指甲劃過肌膚的聲音……

  他憎恨自己的「怪病」,曾求治於京城及民間的各個名醫,甚至巫術,可是無人能治好他的病。絕望讓他將一切精力都用到戰場上,他甚至希望能光榮地戰死沙場,那樣既能保全彭家的名聲,實現他大丈夫立功邊廷、馬革裹屍的志向,同時也能擺脫困擾他多年的痛苦。

  可是他沒有死,他活著,活在一片毫無希望的沙漠中……

  「你傷口很痛嗎?」

  一句輕柔的問話傳來,炕桌上的燈隨即被點亮。

  燈光乍起,雁翎看到一張承載著巨大苦痛的臉龐。

  她心一緊,趕緊從炕桌後爬過來,檢查他的傷。

  「不,不是傷口痛。」彭峻猛拉開她的手,不讓她看傷口。

  「可是你一直在歎息……哦,你的手好燙!」雁翎驚呼。「你發燒了嗎?」

  「沒……」他的話沒說完,便被她的動作止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雁翎,當她的手掌平貼在他的額上時,他覺得彷佛有股清泉流過他燥熱的心田,令他渾身舒坦。

  雁翎雖感覺到他的體溫略高,但應該不是傷口引起的發熱,於是略感放心。

  可是她剛想將手收回,突然被彭峻猛按住。

  「別,妳別走開!」

  雁翎一驚,掙脫自己被他按住的手說:「你安心睡吧,不會有事的。」

  心情正焦躁不安的彭峻猛被她激烈的動作惹怒了,他不過是想留住她的手帶給他的那抹驚人慰藉,那是十二年來無人能帶給他、而他最渴望的東西,她怎麼能夠拒絕他?!

  於是他猛地抓過她,雙手如鐵鏈般緊緊地箍在她的腰上,攔腰抱住。

  「放開我!」雁翎驚得連忙推他,可是又怕碰到他的傷口,不敢太用力。好不容易才在他的摟抱中掙扎著坐了起來,卻再也無法將他的手掰開。而他除了緊摟住她的腰,將頭依偎在她身上外,不再有進一步的動作,這讓她微微松了口氣。

  她靠在炕頭的木櫃上喘著氣,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還訓斥自己「不檢點」,這會兒就來侵犯自己,真是個不可信任的偽君子!

  看看將臉埋在自己腹部的男人,雁翎真是又氣又急。

  「你放開我啦!」她生氣地扳過那個半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卻發現他睡著了!

  「唉,這樣也能睡?真是個怪人!」她再次試著將他的手拉開,可是根本拉不動。

  她拍拍他的臉,用發尖搔他的鼻孔,但他一絲反應都沒有,看來真是睡熟了。

  算了,就讓他這樣睡吧。她無力地想著,仰頭靠在櫃子上。

  她知道自己的弱點就是同情心太甚。娘親在世時一再告誡過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看來今天自己的好心真的會帶來災難!

  偏偏鐵大叔和村裏的人都去打獵了,沒有人可以幫她,她該怎麼辦呢?

  他說得對,她不該將他帶回家裏。現在她是不是得狠下心,天亮後將他趕走?

  沒錯,一定得趕走他。雁翎堅決地想:反正自己已經用最好的藥將他的傷包好了,他的傷口幾天後就會慢慢癒合的。

  可是他沒有家,如果我將他趕走,他能到哪里去?外邊那麼冷,他這麼瘦,身上這麼破舊的衣服如何抵擋這寒冷的冬季?

  雁翎低頭看著男人瘦削的身子和襤褸的衣褲,心情陰鬱地想。

  唉,這叫我該怎麼辦?趕走他,等於將他往死路上推,我怎能見死不救?!可留下他,無疑是給自己挖了火坑!

  雙手垂放在身子兩側,她靜靜地看著飄搖不定的燈火。

  寂靜的夜,漸漸讓她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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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時,桌上的燈滅了,窗外透進的微弱白光預示著天就要亮了。

  從寒冷和不適中醒來,雁翎首先感到的是頸部酸痛僵硬,雙腿也沉重而麻木。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腿上模糊的影子時,想起了夜裏發生的事,急忙拉開那雙仍然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可是那雙手彷佛上了鎖似地文風不動。

  「這男人怎麼回事,睡著了也能纏得這麼緊?」她難以理解地看著他自言自語道,再伸手摸摸他的臉和胳膊,暖暖的,既沒有發熱也不冰涼,一切正常。

  她想下炕將快熄滅的火點燃,不然等會炕涼了會更冷;她也想將燈點亮,看看他到底睡得怎樣;她更想躺下去,蓋上被子好好睡一會兒……

  可是,她動不了,一切只有等他睡醒後主動放開她。

  雁翎就這樣張著眼靠在炕頭,直等到晨光將屋內的景物照亮。

  腰間一動,雁翎急忙低頭,發現他正睜著明亮有神的眼睛看著她,那深沉的目光十分難解。

  「啊,你終於醒了。」雁翎急忙說。「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妳一直這麼坐著嗎?」彭峻猛問她,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雁翎覺得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更緊了,於是回避著他的目光僵硬地說:「你這樣勒著我,叫我怎麼睡?」

  彭峻猛看著她,見她一味躲避他的目光,便不再說話,鬆開雙臂坐了起來。

  雁翎趕緊溜下炕,披上夾襖出門去抱了一堆柴禾進來。

  在她開門時,一股寒風隨著晨光直往屋內鑽。

  她關好門,蹲在炕頭將炕爐燒著,又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很快就回來了,將一個東西放在炕上,滿臉通紅地對彭峻猛說:「給你,外頭冷,你就用這個吧。」

  說完又跑了。

  彭峻猛低頭一看,原來是個紅銅夜壺。看起來這東西有些年頭了,但擦拭得很亮。他忍不住笑了,心想:用這玩意兒的話,還叫什麼「猛將軍」?

  他將夜壺放到炕下,緩緩下炕。

  他的心情實在是太好了。他沒有想到自己十來年求醫無門,解脫無路的「病」居然在這個山谷裏的女孩身上尋到解藥!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當他將頭靠在她的腿上,當他雙臂緊緊抱住她時,躁亂的心竟能那麼平靜?

  昨夜他睡了十二年來的第一場好覺,而且一夜無夢!

  周雁翎,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是妳讓我的夢魘消失的嗎?

  他欣喜地想,決定今天不離開了,他要進一步確定這個重大發現。

  在院子裏清洗牛骨的雁翎並不知道屋內男人此刻的心情激蕩,更不知道自己帶給了他多麼大的震撼。

  她只是在想要趕快替他縫補他身上穿的那件破衣,也該趕著給他做件棉衣,這樣他才能夠熬過寒冷的冬天。

  至於要不要趕走他……她仍然很猶豫,要她將一個受傷的人趕走,她真的做不來。

  她知道山坡那頭的屯子太小,能收留他的人只有鐵大叔。可是如今鐵大叔帶著村裏的男女們打獵去了,只剩下兩個老人帶著一群孩子……

  就在她思考時,看到他穿著那身破衣裳單腳站在臺階上。她趕緊擦擦手跑過來想扶他一把,但被拒絕了。

  「不用,我還沒那麼不濟。」

  他說著單腳跳下臺階,來到院門口那堆還沒有整理的柴禾堆前,從中挑了一根較粗直並帶分杈的樹枝,跳回臺階前坐下,伸手向雁翎。「刀。」

  雁翎將那把她割草用的刀遞給他,心想:這個男人真的很惜字如金。

  見猛子專心地削著樹枝,雁翎於是將洗好的牛骨放進鍋裏熬煮,準備做飯。

  在她開始和麵時,看到猛子已經將個不起眼的樹枝做成了一根實用的拐杖,分杈處剛好撐在他腋下,支撐起他身體的部分重量。

  看著他拄著拐杖步出院門,雁翎覺得他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神態上看起來並不像流浪漢,可是他又沒有家,衣服也破爛,而且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從天而降落在她的車上?

  就在她苦苦尋思時,走出院子的彭峻猛碰上了一個不速之客──他那個鬼靈精的小弟彭峻龍。

  「大哥……」一看到失蹤一夜的大哥,彭峻龍高興極了,急忙跑了過來。

  「噓──」彭峻猛急忙示意他噤聲,並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小院。

  機靈的彭峻龍當即悄悄靠近他,背起他就往山坡下的河邊走去。

  「大哥,總算找到你了!你傷得重不重?」

  等確定沒人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時,彭峻龍看著大哥頭上、腿上的白布焦急地問。

  「不礙事。」彭峻猛將自己昨天落入石洞,摔下山崖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最後看著小弟沾滿露水與灰塵的衣褲,歉疚地問:「你們找了我一宿吧?」

  「是啊,昨天發現你不在那兒時,可把人急壞了。我們找遍了九連洞,直到天黑也沒有任何消息,我讓他們先回去,自己獨自來龍峰山,沒想到河谷中竟藏了個小村子,可是只有幾個老人和孩子,問不出什麼,我就沿著河水來到了這裏。」

  「哦,原來這就是龍峰山哪。」正在用河水洗臉的彭峻猛驚訝地抬起濕淋淋的臉,看看四周,難怪這兒人煙稀少,這裏本來就是一片原始森林。

  彭峻龍掏出手帕遞給大哥。

  彭峻猛擦著臉說:「你趕快回去吧,不要告訴別人我在哪,就說我有事外出,過幾天就回去。反正這裏也沒幾個人知道我的底細。」

  「什麼?你不跟我回去嗎?」彭峻龍一驚。「你的傷得趕快找大夫看……」

  「不急,這裏有大夫。」彭峻猛意味深長地向山坡頂看了看,他現在真的不想離開,他要確定雁翎是不是他的「救星」。「這裏有個寶,我可不想空手而歸!」

  「寶?什麼寶?」看到大哥目光炯炯的樣子,彭峻龍糊塗了,大哥從來不是個愛財的人,怎麼一夜之間變了?可看到大哥臉上少見的光彩,他只得說:「那就將寶一併帶走吧。」

  「是要帶走,可是沒那麼容易,得花點時間……」彭峻猛沉思地說:「不過我會帶走她,你回去吧,過幾天我自然會回去。」

  「還是我來接你吧。」彭峻龍不放心地看著大哥動作遲緩地撐著那根樹幹想站起來,趕緊趨前扶著他一同站起來。

  「不用,別驚動人。」他叮囑道。

  「我明白。」彭峻龍看看大哥身上的破衣服,立即動手脫身上的皮革鎧甲。「天氣這麼冷,大哥先穿我的吧。」

  彭峻猛一把按下他的手。「不行,穿上這個,我還能待在這兒嗎?好啦,你快回去,就當作大哥在這兒休息幾天吧。」

  雁翎做好了飯,正納悶猛子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時,他蹣跚地進了院子。

  「你到河邊去了?」看到他衣襟處濕濕的,雁翎驚訝地問。她家院門外的山坡下就是河邊,只是他如何能走過那長長的坡呢?

  「沒錯。」彭峻猛簡潔地回答著。上了炕,端過雁翎替他盛好放在炕桌上的麵條吃了起來。

  令他驚訝的是,這不過是普通的麵條,經過雁翎的烹調後卻具有他沒有品嘗過的美味。

  「這是什麼?」他指著碗裏與麵條混在一起的菜葉問。

  「萵苣菜。」雁翎說,看到他迷惑的樣子,進一步解釋道:「是一種野菜,跟席箕草長在一起。」

  彭峻猛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大口地吃喝著。

  飯後,雁翎將炕燒熱,坐上炕後要他把衣服脫下來。

  「為什麼要脫衣服?」彭峻猛錯愕而不滿地問她。

  「我幫你補一補,總比現在這樣東一個洞,西一條縫好吧?」雁翎解釋道。「我家沒男人衣服,而且就算是去屯裏,一下子也找不到合適的衣服讓你換。」

  峻猛低頭細看身上的衣服,這才發現衣服竟如此破爛。難怪峻龍要給他衣服。於是他不再爭辯,三兩下就脫下了衣服。

  看到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貼身中衣和薄褲,雁翎面紅耳赤地催促他:「快躺進被子裏,天冷呢。」

  「妳過來。」彭峻猛手裏攥著脫下的衣服看著她。

  「你扔過來就行了嘛。」雁翎以為他要她過去取衣服。

  可是他不將衣服扔給她,只是堅持道:「我要看著妳縫補。」

  「欸,你這人毛病真多。」雁翎沒辦法,只好將炕桌挪開,坐到他身邊。

  峻猛這才將衣服遞給她,同時像昨晚一樣摟住了她的腰,枕著她的腿。

  「你不可以這樣……」雁翎抗議,但立即被他的眼神阻止。

  「我不會冒犯妳。我只是需要睡眠,就當妳在救人,讓我睡一會兒吧。」

  天知道他有多麼渴望睡上幾天幾夜,將這十幾年來失去的睡眠都補回來!

  雁翎不明就裏地問他:「那為何不好好躺著睡呢?這樣多不舒服?」

  「只有這樣我才能睡得著……只有這樣……」低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雁翎看著緊貼著自己,已經閉上眼睛的他,無奈地笑笑,自言自語道:「那就睡吧,你的傷也需要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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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5 00:07:1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雁翎展開這件千瘡百孔的白色長袍,準備縫補。卻驚訝地發現,握在手中的衣料手感極好,根本不是普通布料。

  先前沒看清楚還以為是一般棉布,可現在捏在手中一瞧,這衣料是時下最昂貴的上等混紡紗,不僅質地精細,而且上面有各種圖形的暗花。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家買得起的衣料,他一個流浪漢怎麼可能穿這樣的衣裳?

  「他到底是誰?為什麼穿這麼好的衣服?」她低頭看看濃眉緊蹙,就是睡著了也透著冷然之氣的猛子困惑地自問。

  「對喔,他穿的鞋子是方頭靴呢。」想起她早先幫他脫鞋時,曾看見他的鞋子同樣是質地最好的那種時,她更納悶了。

  她心裏揣測著:這麼合身的衣服和鞋子也不可能是盜來的,但是他身上又沒有一點王公世家子的浮華樣,那這些衣物是從哪來的呢?真是令人費解!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原因,也就作罷了。反正等鐵大叔回來,就讓他去鐵大叔家住吧。不管怎樣,他除了脾氣暴躁外,倒是不像個壞人,不該被趕走。

  主意已定,她伸長了腿,用腳指頭將炕角的針線簍子勾了過來,就著窗外透入的明亮陽光,手指靈巧地穿針引線。

  她大洞盤,小洞繡,裂縫連,將自己的女紅技巧盡情發揮在這難得經手的精美料子上,並不時地對自己的成就報以微笑。

  已經記不清補了多少個地方,等整件衣服縫補完後,日頭往西移了一大截。

  她仔細檢查了一遍長衫,再用手搓去上頭的塵垢。現在還沒有衣服讓他替換,只能先這樣讓他穿著。

  她用手在衣服上丈量了一下,這個男人雖然很高,可是真的很瘦。他的肩膀遠遠不及鐵大叔和屯子裏那些男人的寬厚。

  看來他四處流浪的生活過得很辛苦。

  雁翎想著將衣服折迭好,放在熟睡的猛子身邊。

  看著他依然沉睡的面容,她忍不住用手指揉揉他總是聚在一起的眉峰,希望能知道到底是什麼事讓他如此憂愁。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你何不看開一點呢?」她喃喃地說著,輕輕揉壓著那道濃重的聚眉,當看到它漸漸散開、平復時,不由得笑了。「這才對嘛。」

  可就在這時,那雙一直緊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目光如炬地注視著她。

  雁翎大驚,趕緊收回手,尷尬地說:「對、對不起,你醒了……我、我只是,只是……」她指指他的眉頭,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

  「謝謝妳!」彭峻猛開口打斷了她。

  其實他醒了一會兒了,可是他喜歡看她專心縫補時的神情,和時而憂愁時而歡笑的表情,喜歡聽她的自言自語和她碰觸他時所帶給他的感受。

  她的一舉一動都令他深受感動。

  當她將手指按壓在他眉心告訴他要看開點時,他衝動地想告訴她,他需要她!這就是他猛然睜開眼睛的原因。

  「謝、謝我?為什麼?」雁翎大惑不解地看著他,沒注意到他已經放開圈在自己腰上的手。

  峻猛坐起身。「謝謝妳讓我睡了好覺,謝謝妳幫我縫補衣裳。」

  看著他認真的模樣,雁翎松了口氣。但還是為他發現自己撫摸他而感到羞愧不已,她可從來沒有這樣碰觸過異性,更何況這個男人昨晚才罵過她「不檢點」!

  於是她結結巴巴地在自己眉頭上比劃著說:「剛才,我沒、沒有不檢點,只是看、看……見你這裏皺眉,只是想……想讓你不要憂愁,我不是故意……」

  因羞愧而感到無地自容的她,看著他莫測高深的目光,更加難堪。

  「妳沒有不檢點,我為昨晚說的話道歉。」彭峻猛開口了,他的話令雁翎不再那麼羞愧。「我知道妳是想讓我睡得更好,所以我謝謝妳。」

  「你說的是真的?你沒有生氣?」

  彭峻猛笑了,這是他們見面以來,她第一次見到他的笑容。

  「我說的是真的,我沒有生氣,妳這麼照顧我,我再生氣還是人嗎?」

  雁翎松了口氣,她的心不再慌張。她保證道:「太好了,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碰你。」

  彭峻猛沒說話,臉上的笑容卻倏然消失。

  可是剛獲得解脫的雁翎沒有注意到他瞬間變化的表情,她指著補好的長衫說:「快穿上吧,我要開門了,會冷的。」

  彭峻猛看著被她縫補得近乎完美的衣服,心裏對她更有了說不清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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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以後,他們之間的對話多了起來,相處也漸融洽。

  雁翎得知他得了一種睡不著覺的怪病,十多來年一直深受其苦,可是在抱著她的時候,他卻能睡得很安穩。

  「真的嗎?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怪病?」看出他說這事時並不是在開玩笑,雁翎納悶地問:「那……為什麼是我?」

  彭峻猛靠坐在獸皮上搖搖頭,抓過一把席箕草說:「但願我知道。」

  連著兩次摟著她得到安眠後,他已經確定雁翎就是能讓他安睡的原因。雖不明白為何如此,但他決定不再放開她,他要帶走她,讓她永遠待在自己身邊!

  可是,他要如何帶走她並將她留在身邊呢?

  男人要一個女人,除了娶她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可是他早已沒有娶妻的資格了……納妾?他能那樣對待她嗎?

  留下來,永遠待在她身邊?雖然聽起來很誘人,但是他有皇命在身,有職責要守。在這裏,他只是一個匆匆過客,是絕對不能留下的。

  那麼,她願意不計名分地跟他走嗎?

  這點他實在沒有把握,但是他一定要帶她走,無論用什麼方法。

  吃過晚飯,天早已黑了。

  在彭峻猛堅持下,雁翎同意讓他幫忙削剪席箕草,將堅硬的莖部和柔軟的葉子分開,放入潮濕的木槽中。

  他做起來比她更快,因為他根本不需用刀,兩根指頭比剪刀更靈活。

  在他的幫助下,雁翎的編織成績斐然。

  看著牆上掛滿的大大小小成品,她十分開心。

  「你看我們配合得多好?有你幫忙我都不用跑來跑去了。」她興奮地說著,將新編織好的籮筐一件件掛上牆。「等晾乾後,我在上面畫些圖案,銀花姊回來就可以拿去賣了。」

  「妳要畫什麼?」彭峻猛用自做的拐杖撐著身子站起來,上了炕問。

  雁翎想了想。「銀花姊要飛禽,我就畫鳥或者野鴨子吧。」

  「過來這裏。」當夜,等雁翎用草藥水再次為他清洗傷口、換藥,並收拾妥一切上炕後,彭峻猛對她說。

  開始時雁翎搖搖頭,但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又不忍拒絕。

  「來吧,我只有抱著妳才能睡得著。」他坦率的語氣帶有懇求。

  雁翎抗拒不了,默默地來到他身邊說:「像昨晚一樣摟著我的腰吧。」

  可是彭峻猛卻將她拉倒,抱進懷裏緊緊摟住,說:「別怕,我不會傷害妳,我只是想要一夜好眠。」

  雁翎背靠著他的胸膛,沒有再掙扎,因為她相信他的話:求一夜好眠。

  感覺到她柔順地躺在他懷裏,彭峻猛飛快將桌上的燈吹滅,屋內頓時陷入黑暗中。

  他再次抱緊她,從她僵硬的身軀和紊亂的呼吸中,他知道她很不習慣這樣,而且也不完全信任他,可是為了幫助他,她卻忍受著心裏的恐懼順從他。

  「放心睡吧,我絕對不會傷害妳!」他再次保證。

  他的手穩穩地放在她纖細的腰上,沒有亂動一分一毫,這讓雁翎略感安心。

  久久,當她以為身後的他已經睡著時,卻感覺到他溫熱的臉正貼在自己的頸肩間,耳邊傳來他飽含情感的聲音:「我就像沙漠中垂死的枯枝,而妳是甘泉,我需要妳,需要甘泉……」

  如此親昵的低喃令雁翎渾身一顫,毛髮頓時直立起來,她真想逃出他的懷抱。

  可是他的話似乎還沒說完,就傳出了平穩的呼吸聲。

  感覺到他規律而有力的心跳,雁翎知道他睡著了。於是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在黑暗中放鬆了身體,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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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他們幾乎是同一時刻醒來,並不約而同地查看對方。於是,一個向前,一個往後,雁翎的額頭剛好碰到了峻猛的鼻子。

  「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到他手捂鼻子,雁翎趕緊起身道歉。

  彭峻猛放開手道:「妳要是故意的,我的鼻子一定斷了。」

  雁翎見他的鼻頭紅紅的,不自覺伸手但很快又縮了回來。「很痛嗎?」

  「不痛。」彭峻猛坐起來,捏捏鼻子說:「我的鼻樑可是像白塔那麼硬呢。」

  聽他將自己的鼻子跟名聞天下的遼陽白塔相比,雁翎笑了。「你的鼻子能跟那數百年的老塔比嗎?人家可是出了名的又高又直喔。」

  「當然,我的鼻子可比它還直呢!」彭峻猛毫不謙虛地說。

  輕鬆的說笑化解了适才的拘束,雁翎下炕後又開始了例行的忙碌。

  不一會兒,她走進來看著他小心地將傷腿挪到炕邊,便把那根靠在炕沿的拐杖遞給他說:「灶上有熱水,早餐就在鍋裏。」

  彭峻猛笑道:「放心吧,我知道了。」

  良好的睡眠確實改變了他的心情,令他覺得精神、面貌皆煥然一新。

  等他出去後,雁翎收拾好被褥,從炕頭的木櫃裏取出一件藍色長棉袍和一卷皮毛。

  將袍子和皮毛在炕上展開,用手橫著豎著比劃一陣後,她滿意地點點頭,並開始用剪刀將皮毛剪成不同形狀的條塊。

  她拿起袍子細細摩挲著。袍子衣料雖然一般,但針腳十分細密,最妙的是在領口處鑲了一圈白色皮毛,胸前用白色絲線繡了一排振翅飛翔的大雁。領頭雁的位置剛好在第一個鈕扣處,然後人字形往兩腋展開,配合著那圈白色皮毛,使整件衣服顯得十分素雅大方。

  「雁兒,大雁總是南來北往,娘希望有一天妳也能像牠們一樣飛……妳才十五歲,還得長高,娘為妳做好了妳長大後的棉襖……」

  娘臨終前的話語在耳邊迴響,雁翎撫摸著這件收藏了快三年的棉袍,淚水溢出了眼眶。

  「娘,原諒雁兒吧,您的雁兒沒長高,也沒長胖,所以沒能穿上娘親手縫製的衣服……可雁兒知道如果今天您在這兒,也一定會這麼做的!」

  她將臉頰貼在柔軟的棉袍上,彷佛再次感受到娘溫柔的撫摸和寵愛的拍哄。

  然而,她還是毅然地握起剪刀,朝精美的棉袍剪去……

  從河邊回來的彭峻猛,站在門邊將這一幕盡數看入眼底。

  那件袍子顯然對她意義非凡,可是她為什麼要剪破它呢?

  他不明白,但卻清楚這時最好不要去打擾她。

  他在房裏默默地吃著雁翎準備好的早餐,喝著她精心熬燉的牛骨湯,心裏卻一直想著她剛才悲傷的模樣。

  那棉袍是誰的?看起來很大,該不會是什麼男人……他突然擱下碗,撐著拐杖往裏走,坐在炕上。

  他的動作很大,驚動了專心於針線的雁翎。她抬頭看他,眼裏依然淚光閃閃。

  「妳怎麼啦?」他小心地問。

  雁翎輕笑,但神情卻令彭峻猛心痛。

  「這是我娘去世前為我做的最後一件棉衣。」她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手中的活。「以前我娘總說我手笨,不會做棉衣……那時娘已經生病了,可她說我還會長大,所以縫了這件大棉袍……」

  一串眼淚滴落在手中的棉袍上,她趕緊用手將它抹去,撩起衣袖擦擦臉上的淚水,自嘲地說:「你看,我真的很笨,就像娘說的,新衣服被我弄髒了……」

  彭峻猛看著她流淚,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妳沒有別的親人嗎?」過了好久,他問。

  「沒有。」雁翎搖搖頭,手中一面不停地飛針走線,一面說道:「我娘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爹爹是誰,可是我知道我娘不是本地人,是從關內逃難來的,後來因為我的出生而被迫留下,最後又葬在了這裏……」

  她彷佛在說別人的事情似地說著自己的身世。然而,她並沒有告訴他,打她懂事時候起,娘就一直教導她長大後斷不可輕易許身於人,一定要明媒正娶才行。隨著年紀的增長,她漸漸從娘的話裏聽出娘與爹是背著家人偷偷相愛,後來爹爹迫于家庭的壓力拋棄了娘。

  已懷孕數月的娘因無顏面對家人和鄉鄰而逃離了家鄉,從此沒有再回去過。可是,她知道娘至死都思念著她的故鄉。

  從她的敍述中,彭峻猛已然猜出她何以沒有爹並獨自居住此地的原因。

  想到她自幼生活在這個閉塞的山谷中,那麼年輕就失去唯一的親人,彭峻猛對她充滿了憐惜。

  生活的磨難並沒有讓她變得冷漠和苛刻,她不僅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而且還保持了熱情善良的本性。

  對像他這樣受了傷,又脾氣暴躁的陌生人,她樂於施以援手;對那頭又醜又老的驢子,她也極其溫柔體貼。

  她的純潔善良、溫柔隨和與堅韌果斷匯合起來,不正是他寂寞的心田最最渴望的甘泉嗎?

  「快來試試吧,應該合適了。」

  就在他神飛意走之際,雁翎低頭咬斷了線頭,將棉袍推到他面前。

  「什麼?妳要我穿這個?」彭峻猛一時糊塗了。

  「沒錯,我已經將它按你的尺寸改過了,你試試吧。」

  「不要!這是妳娘留給妳的遺物,我怎可佔用?」彭峻猛堅決拒絕。

  雁翎一聽,急了。「我都已經剪開重新改過,如果你不要,我也不能再穿,那麼還是要送給別人的。再說,馬上就要下雪了,你如果沒有棉衣,怎麼能熬過那樣的嚴冬?我娘如果在,她也一定會這麼做,因為我娘是天下最慈悲的人……」

  說到這,淚水再次溢滿了她的眼眶。

  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彭峻猛覺得所有的語言在這時都是蒼白空洞的。於是他什麼都沒說,抓過棉袍穿上。

  「妳怎麼知道我的尺寸呢?」他單腳站起來,伸長胳膊讓她看。

  「你忘了昨天我替你補過衣衫?」雁翎看到經過修改後,穿在他身上還算合身的棉袍,總算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嗯,妳娘錯了!」彭峻猛稱讚道:「妳一點都不笨,還很聰明,妳居然能將皮毛拼接在腋下和肩頭增加寬度,接在下襬和袖口增加長度……穿上後既暖和又合適。」

  雁翎為他拉平衣襟,扣上扣子,檢視著看是否有什麼地方不合適。

  最後確認果真如他所說「既暖和又合適」後,滿意地說:「好啦,有了棉衣你就不會受寒了。今天鐵大叔應該會回來,等會兒我就送你去他家住,等你傷好後,你想走就可以走了。」

  彭峻猛沒有說話,他專注的眼神停留在她臉上,半晌後悶悶地問:「妳對所有的人都這麼好嗎?」

  「什麼意思?」雁翎看著他,好奇地問。「見人有難時,不該幫助嗎?」

  面對她無邪的眼睛,彭峻猛詞窮了。

  吃過午飯,雁翎帶著她去屯裏。原來上河屯並不遠,就在山坡另一面。

  可是,鐵大叔及出外打獵的人們仍沒有回來,雁翎感到很失望。

  彭峻猛倒是很高興,他可不想離開這個被他視為「救星」的女孩。

  從在屯裏看到的情形判斷,雁翎口中的「鐵大叔」和他的族人們應該是原來居住在大草原上的契丹人後裔。這個民族擅長弓箭馬術和狩獵,每當冬季來臨,便全體出動,相約打圍,直至滿載而歸。

  數百年前,隨著遼國的滅亡,契丹人大多散居各地。看來這個屯子就是那時所建,由於它隱蔽在這片原始森林中,人口又少,所以不為人所注意。

  從屯裏回來後,雁翎讓他在坡上等著,自己則回家取來弓箭。兩人坐在這裏對著飛越河岸的飛鳥野鴨放箭,等獵物落地後雁翎再跑下去撿回來。

  「妳就這麼急著要將我趕出妳家嗎?」彭峻猛看著無精打采地坐在山坡上等待獵物的雁翎問。從得知鐵大叔還沒有回來後,她就一直這樣。

  雁翎看他一眼。「那倒也不是,只是想好的事做不成,總是有點失望。」

  「可是我不想離開妳,離開了妳,惡夢又來纏我怎麼辦?」他試探性地問。

  「不會的,也許你的病現在已經治好了。」

  「治好?妳是說被岩石敲破頭,撞傷腿後,我的病就被治好了?」

  「唔……也許吧,這兩天你不是都睡得很好嗎?」雁翎不確定地說。

  他看著她不再說話,可心裏卻明白這兩天之所以能睡好,完全是因為有她。

  到傍晚時,他們已經有了不少的收穫,當然大都是峻猛射下的,不過峻猛還是領教到了雁翎的射箭功夫。

  「是誰教妳射箭的?」他好奇地問。

  「鐵大叔。」雁翎得意地說。「娘只教我畫畫、識字和針線活,但鐵大叔教我殺雞宰鴨、射箭騎馬和給動物下套。一開始時我娘可不高興呢,後來見我沒耽誤事情,才勉強讓我學。」

  回家後,雁翎將獵物整理一番放進地窖裏凍起來,然後熬了一鍋野鴨湯。

  晚餐兩人吃得十分滿意,飯後又同前夜一樣坐在一起編織籮筐籃子。

  夜深了,雁翎替峻猛清洗換藥後,他仍堅持抱著她睡了一夜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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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充分的睡眠令彭峻猛神清氣爽,彷佛多年來壓在身上的重負盡除,而他的傷勢也在迅速好轉,頭上的紗布已經除去,留下結痂的傷疤。

  小腿的傷雖尚未結痂,但已開始恢復,不用那根拐杖也能跛行了。

  而在他的幫助下,雁翎的草編也做得很順利。今天,她準備將所有編織好的物品都畫上畫,這樣等銀花姊回來就可以取走了。

  當她在書案上調色弄筆時,彭峻猛在她身後的臺子上看到幾本書,信手抽出其中一本,翻開一看是本手抄的幽棲居士的《斷腸詞》,書法很是工整。

  「這是誰抄寫的?」他翻看著裏面被閱讀者勾劃過的那幾頁問。

  雁翎放下調好的顏料,回頭看了一眼。「是我娘生病時念著要我寫下來的。」

  「原來妳的字寫的也不錯。」彭峻猛讚賞地看著那娟秀的筆跡。

  「可我不喜歡幽棲居士的詞,同樣寫鬱情閨怨,她難與易安居士相比。」

  聽她直言不諱地批評那位早已留名後世的女詞人,彭峻猛頗感意外。心想沒經過世事的她能懂什麼閨怨。便問:「那妳倒說說看怎麼個不喜歡?」

  雁翎用毛筆蘸著顏料,低頭在竹籃上畫著,毫不介意地說:「你聽『無緒倦尋芳,閑卻秋千索……不忍捲簾看,寂寞梨花落。』這詞雖然淒絕婉約,但讀了徒叫人心酸,覺得生活無趣。可是同樣的寂寞在易安居士筆下卻是『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瞧,這多大氣,讀了讓人覺得情濃意濃,欲罷不能。」

  聽她這麼一說,彭峻猛笑了,對她不得不刮目相看。「妳這沒見過幾個人的小丫頭,怎知道什麼情濃意濃的?」

  見他打趣自己,雁翎也不生氣,淡笑道:「我雖沒見過幾個人,但自幼光聽娘的夢語歎息,也懂得何為『柔腸一寸愁千里』。」

  就在這一剎那間,彭峻猛的心被深深打動了。與其說是她的話,還不如說是她哀淒的神情撼動了他。

  他難以相信這個出生就隱居在這不為人知的小山谷中的年輕女孩,竟能在短短時間裏用最普通平凡的語言和行動撼動他以為早已被冰封的心。

  抑制著心頭的激動,他放下那本冊子,低頭看她手中的畫。

  那是一隻捕食的野鴨──身體懸在空中,嘴裏正咬著條小魚兒回頭張望。想到之前與她在山坡上獵殺野鴨的情景,他覺得這畫畫得十分細膩傳神。

  「你看像不像我們打的野鴨?」雁翎將畫好的籃子放在地上,抬頭笑問著。

  「像。」彭峻猛指著窗紙問:「那也是妳畫的?」

  雁翎抬頭看了眼說:「嗯,是我過年前畫的。」

  彭峻猛不禁點頭稱讚道:「妳果真才藝不凡,都是妳娘教妳畫畫寫字的?」

  「是啊,我們這裏日子過得平淡。從小娘總說故事給我聽,教我寫字畫畫。」雁翎開心地說。他的稱讚總能令她特別高興,而且她喜歡跟他一起做事的感覺。

  見他熟練地把玩著筆,她猜想他也識得文墨,於是指著滿地編織好的簍筐央求道:「這麼多的籃子筐子,你也幫我畫點嘛。」

  「好啊,只要妳不嫌棄,就拿到炕上來吧。」他拿起她桌上多餘的筆,蘸了顏料後,抓起一個小背簍上炕畫了起來。

  「當然不嫌棄。」雁翎急忙將幾碟顏料放在炕桌上給他,站在旁邊看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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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5 00:07:3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他下筆很快,寥寥數筆就勾畫出了一隻飛鷹。那寬大的翅膀和敏捷靈巧的鷹喙似乎隨時準備著要咬向敵人,而那靈活機警的鷹眼顯示出不凡的霸氣。

  「哦,好兇猛的鷹!」雁翎咋舌,走回到案前繼續自己的畫,並好奇地說:「你畫得又快又好,有這麼好的手藝為什麼要流浪呢?」

  她的問題令彭峻猛一愣。「流浪?誰流浪?」

  雁翎想當然爾的說:「當然是你囉。你不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嗎?」

  「什麼?」他一愣,隨即想起剛見面那天,她問他家在何處時,他沒有回答。

  「不,我並非無家可歸。」他真沒想到這丫頭居然將自己當作流浪漢了。

  「什麼?那麼說你並不是孤身一人的流浪漢囉?」雁翎看著他身上那件上等衣料做的長衫驚訝地問。難道自己弄錯了?

  「我當然不是流浪漢。」彭峻猛將畫好的籃子放在地上,換了一個小籮筐。接著話鋒一轉:「不過就算以後要流浪,我也絕對不會孤獨。」

  「什麼意思?」雁翎看到他又在畫一幅山鷹圖,覺得他一定很喜歡鷹。

  「因為從今往後我要將妳帶在身邊。」

  「啊?什麼?!」雁翎聞言大吃一驚,連忙將視線從山鷹身上移到他臉上。

  彭峻猛看著她,清楚明白地說:「我要妳從今往後都跟著我,妳願意嗎?」

  「跟、跟你?什麼意思?」他突如其來的話和他專注的神情將雁翎的腦袋攪亂了,她難以理解地看著他。

  她迷惑的樣子令彭峻猛有點想笑,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會嚇著她,但他一定要跟她說的,特別是在確信自己已經被她打動後,他更要趕快將一切挑明,因為這一兩天他就該回去了。

  「放下筆過來。」他擱下筆說。

  看到他嚴肅的樣子,雁翎聽話的將手裏的筆擱在筆架上,走到炕前。

  「上來,到炕上來。」彭峻猛抓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拉她。

  因為怕碰到他的傷腿,雁翎上炕跪坐在他沒受傷的腿邊。

  彭峻猛將身上的籮筐挪開,握著雁翎的雙手耐心解釋道:「我要妳跟著我,就是說我要帶妳走,從今往後讓我來照顧妳的生活。」

  「帶我走?照顧我?」雁翎茫然地說。「可是我不需要你的照顧……」

  「妳需要。」聽到她的話,彭峻猛並不著急,耐性地「糾正」她。「妳需要人照顧,我也需要妳的陪伴,我不想離開妳。」

  「可是跟著你幹嘛呢?」他說他需要她,這讓雁翎感到有些高興,除了母親之外,沒人說過需要她,可是她依然不明白他要她跟著幹嘛?流浪嗎?

  那聽起來似乎也不錯,她一直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長到這麼大,她最多就是到附近的村鎮市集去買賣過東西、只是在金花姊出嫁前,鐵大叔帶著她與金花、銀花去過一次遼陽城,看過那座高大的白塔……

  「這幾天妳跟我在一起覺得快樂嗎?」

  彭峻猛突然的問題令走神的雁翎一愣,仔細想想,這幾天有他的陪伴自己真的很快樂,於是她點頭道:「快樂,我很快樂。」

  他聞言高興地一把摟過她的腰,將她抱到自己沒有受傷的腿上。「這就對了,跟妳在一起我也很快樂,所以我們應該在一起……」

  「你真的要我跟著你?」怔愣間,雁翎沒注意到兩人親昵的動作,下意識地抬手輕撫他的肩膀,感覺到他身上透著的剛硬勁兒。

  「沒錯,我要妳永遠跟著我!」彭峻猛看著坐在他腿上,撫摸著他的雁翎說。

  此時,他意外地發現,眼前這單純的小女人有著令人目眩神迷的柔媚神韻。強烈渴求的火苗頓時熊熊燃上心頭,他抱緊她,用力親吻了她白皙的額頭。

  雁翎的笑容消褪,她的嘴唇顫抖著,黑色睫毛下的雙瞳閃爍著驚慌的光芒。

  長大後從來沒有人親吻過她,就是娘也沒有。而且他今天的擁抱與前幾次都不同,充滿了讓人恐慌的熱力。他的呼吸透過肌膚直抵她的心底,雁翎感到身上如同發熱般的滾燙起來。

  她茫然失措地抬起臉看他。「你、你在親我嗎?」

  「是的,我在親妳!」彭峻猛抱住她,再次將雙唇印在她的額頭,接著一路往下在她的眉眼鼻子和面頰上烙下他的印記,最後如饑似渴地吻住了她的嘴……

  他彷佛沙漠中炙熱的太陽,釋放出全部的熱能一舉穿透了她整個身軀。她的身體先是一僵,但很快就微微地貼向他。

  她的芳香和柔軟令他倒抽了一口氣。他把她壓倒在自己的臂彎,緊貼著自己的胸膛。他的手沿著她的背,探入她濃密的發絲中,用手掌托住她的頸背跟後腦勺,熾熱的唇摩挲著她的。

  令他驚喜的是她回應了他,起初怯生生的,繼而以一種甜蜜的熱情回吻他。他催促她張開嘴,然後饑渴地探入她口中,不斷地逗弄。她發出輕柔的申吟,那聲音令他感到熱血沸騰。

  雁翎無法呼吸,她只是本能地將身體擠靠向他,回應著他,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低低的申吟。她的手不自覺爬上他的背脊,隔著他的衣服撫摸著他。

  他很瘦,但肌肉結實。當她的手撫過時,那糾結的肌肉在她的手下顫動,賦予她一種嶄新的、有力量的感受,她體內的每一個細胞彷佛都燃燒了起來。

  躺在他的懷裏,緊貼著他的身體,一股陌生的暖流迅速竄過她的身體,她從未經歷過這種事,她感到震驚又興奮莫名。

  她從不知道這種事能發生的如此快,也從未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

  突然間,她害怕了。她想推開他,想退出他的懷抱,可是他再次的吻阻止並迷惑了她。

  雁翎揚起頭充滿激情地回應著他,將所有顧慮遠遠拋開。

  由於太投入,他們沒聽到院子裏來了人,更沒看到一個壯碩的男人推門而入,正震驚地站在離他們僅數尺之遙的門口。直到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喝幾乎將小小的屋頂震塌。

  「雁翎,妳跟這混小子在幹什麼?!」

  這一聲暴喝令沉浸在激情中的雁翎驚跳了起來。

  彭峻猛雖然也吃了一驚,但並不慌張,他一把拽住慌亂的雁翎,冷靜地看著站在門口的陌生人。

  「你這小子是誰?!竟敢進這閨女的房!」大漢怒斥。

  「鐵……鐵大叔,你、們回來了?」雁翎既羞愧又驚慌地看著門口那個高大強壯的漢子,結結巴巴地說。

  站在門口的男子轉過眼看著她,不原諒地說:「妳真讓妳娘失望!」

  他的話令雁翎眼裏霎時充滿了眼淚。「不,鐵大叔,不是的……」

  「雁翎,雁翎,妳在哪?」一個活潑的女孩叫著擠過鐵大叔身邊跑了進來,可一看到炕上的情景,當即愣了。「啊,雁翎,他是誰?」

  接著又不給人回話的機會,又立即看著門口的男人。「爹爹,他是誰?」

  「銀花,不要吵,帶雁翎出去!」鐵大叔威嚴地命令著,眼睛卻在彭峻猛包紮著白布的腿上掃了一眼。

  「不要,我不要出去!你不能責怪猛子,他、他是個流浪漢,他受傷了,是我帶他來的……」雁翎驚慌地擋在彭峻猛身前,怕脾氣執拗的鐵大叔對他不利。

  「沒事,妳先出去。」彭峻猛放開她的手,安撫地說:「我也正想跟鐵大叔談談。」

  看到他鎮定自若的樣子,雁翎還是不放心,她哀求地看著鐵大叔。「鐵大叔,我沒有做錯事。」

  見她這樣,那黑臉大漢略微放低聲音說:「妳先隨銀花出去。」

  銀花走到炕前,大膽地打量著彭峻猛,讚賞道:「你真俊!」

  說完她拉過雁翎,爽朗地說:「走,跟姊出去。這可是妳頭一回讓男人進屋,還讓他躺在妳的炕頭上,爹怎能不說說呢?」

  雁翎不放心地看看仍一臉平靜的彭峻猛。他對她微微一笑,示意他沒事,她才下炕隨銀花走了出去。

  兩個女孩一離開,鐵大叔隨即沖著彭峻猛粗魯地說:「你給我說實話,可有睡了她?」

  他話問得不明不白,但彭峻猛明白他的意思,卻含糊地回答:「有。」

  他的回答當即令鐵大叔黑了臉。「好你個王八羔子,老子宰了你!」

  又氣又恨的鐵大叔大喝一聲,一雙鐵掌抓向彭峻猛,他龐大的身軀也如同山嶽般向彭峻猛壓來。

  他動作快,但彭峻猛更快。儘管腿上有傷,卻沒影響他躲過鐵大叔的一擊。

  怒氣衝天的鐵大叔一掌擊空,身子無法控制地撞到小炕桌,桌子落地發出巨大聲響,這下更是氣得他反身再次向彭峻猛抓來。

  「且慢!」已經迅速跳下炕的彭峻猛單腳支地,高聲阻止他。

  他與生俱來的大將之風和睥睨天下的神威鎮住了魯莽的鐵大叔,也鎮住了被這番吵鬧聲驚動而闖進來的雁翎、銀花和其他幾個青壯年。

  大家都愣在屋子中央。

  「你還有何話可說?」鐵大叔停止攻擊,站在炕前怒氣未平地瞪著他。「你必須娶雁翎,否則就是拚了我這條命,我也要與你糾纏到底!」

  「鐵大叔!」一聽要猛子娶她,雁翎大驚失色,她可沒想過要在這種情況下嫁人!

  「妳不要開口!」鐵大叔瞪了她一眼,雙目泛紅地說:「妳竟敢忘記當初在妳娘病榻前發的誓言?!」

  「沒有,我沒有忘記!我並沒有做違背誓言的事啊!」雁翎驚恐地說。她答應過娘一定要潔身自愛,不在洞房前將身子輕許人,她沒有違背這個承諾啊!

  耿直的鐵大叔不容她解釋,痛心疾首地說:「妳娘為妳吃了多少苦,妳難道忘了嗎?妳一直是個好女孩,今天的事若非我親眼所見,我絕對不會相信。所以妳不用再多說,嫁給這個妳自己帶進家的男人,否則我就殺了他!」

  在他的訓斥下,雁翎既愧又悔。「大叔,我不要嫁……」

  鐵大叔一把推開她。「如果妳不嫁給他,那我現在就宰了他!」

  「不、不要殺他……他、他沒有錯,是我帶他來的啊!」雁翎哀求著,她不知道事情怎麼一下子變成了這個樣子。

  鐵大叔不理她的哀求,大聲問:「我只要妳的一句話,要嫁他還是要他死?」

  看看鐵大叔生氣的樣子,再看看站在炕前神色沉凝地看著她的猛子,雁翎知道如果自己不答應,那麼今晚鐵大叔一定不會放過猛子。

  「可是,他、他……」雁翎猶豫地看看似乎面有難色的彭峻猛。

  鐵大叔拉著她。「妳不要管這臭小子,他沒得選擇!」

  見鐵大叔毫不讓步,雁翎覺得自己同樣沒得選擇。「……我……我嫁……」

  一聽到她極為勉強的答復,鐵大叔當即命令道:「銀花,將雁翎帶走不許她過來,等選個好日子為他們辦喜事!」

  「慢著!」半天不開口的彭峻猛這會兒開口了,他的聲音裏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既然要娶,何須再等,今天就是好日子!」

  他這句話一出,可說是語驚四座。

  「你放屁!」鐵大叔首先爆發了。他勃然大怒地對彭峻猛揮舞著拳頭說:「你以為我們雁翎不值得一個熱鬧的婚禮嗎?你想隨便就打發她嗎?休想!」

  罵著,又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小子是三生有幸,若非你占她便宜在先,憑你也配娶她?!你敢不珍惜她的話,小心老子宰了你!」

  想不到他的威脅毫無作用,那個在他看來就是個劫香大盜的混小子居然笑得賊賊的,惹得他又想對他揮以老拳。

  「鐵大叔說得沒錯,我自然會珍惜她!」彭峻猛單手一擺阻止道:「隨後聘禮自會補上……我想儘早完婚不過是不想與她分開。」

  他毫不掩飾的話語令雁翎當即紅了臉,卻讓怒氣勃發的鐵大叔哈哈大笑起來。

  「好,這才像男子漢大丈夫說的話。你該知道咱雁翎是個好閨女,不要虧待了她。好吧──」他話鋒一轉,爽快地說:「今天是不行的,我們剛回來,獵物還沒有整理。明天吧,明天應該是個吉日。」

  看看被銀花緊緊拽住的雁翎,彭峻猛還想說什麼,可是被鐵大叔擋住。

  「有我在,一切得照規矩來,今晚休打咱閨女的主意!」

  見他如此,彭峻猛也沒話可說了,只得看著雁翎被眾人拉走。

  被帶回屯裏去的雁翎,心情複雜地幫著大夥兒整理收拾著獵物。

  「雁翎,妳究竟在哪里找到他的?怎麼讓他上了妳的炕呢?」當她與銀花合力清理一張羚羊皮時,銀花急切地問。

  「就是在河邊。」雁翎將猛子如何落在她的車上及因為無家可歸,她只得將其帶回家的經過一一對這個比自己略長的好姊姊說了一遍。

  聽了她的話,銀花納悶地說:「妳說他是妳撿回來的流浪漢,可是他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一點都不像流浪漢。」

  「是嗎?我倒是沒有發現。」雁翎回答,她實在不懂什麼是「特別的氣質」。

  「那妳說,你們是不是睡在一起了?」銀花嘻笑著輕聲問,態度極其曖昧。

  她的話令雁翎紅了臉,趕緊辯解:「沒有、沒有,我們沒有!」

  「那妳是不是很喜歡他?」

  「喜歡?」雁翎困惑地看著笑得怪怪的銀花。「怎麼會?」

  銀花癟嘴道:「不喜歡幹嘛要幫他解困,那就讓爹爹宰了他啊?」

  「這……」雁翎遲疑了,她低頭不語,心裏卻在想銀花的話。

  也許自己真的是喜歡猛子的,不然為什麼看到鐵大叔要打他時,會那麼著急?而且跟他在一起的這幾天真的過得很快樂。

  「唉,真沒想到,妳連親都沒定,倒在我前頭出嫁了。」銀花幽怨地說。

  她沮喪的神態逗笑了雁翎。她逗趣道:「銀花姊快別著急,反正鐵、穆兩家的親事是早就定下了的,趕明兒讓鐵大叔捎個信去北邊,讓穆大哥也別等什麼立春日了,早些來轎子將妳娶了去吧。」

  銀花一聽,笑著用手裏的毛刷子往她身上打。「死妮子,自己招姑爺上門不害臊,還敢取笑人,看我不狠狠教訓妳?」

  雁翎也不示弱,當即持帚還擊。

  兩個姑娘嘻笑著鬧起來,惹得旁邊的人們也跟著笑。

  「喂,妳倆給我停下!」鐵大叔走來訓斥她們,又對雁翎說:「明天以後,妳就是別人媳婦了,行為舉止得穩重端莊,要像妳娘那樣。」

  雁翎趕緊站好,偷眼看看銀花,見她也放下了刷子。

  屯裏人都知道鐵大叔極敬重愛慕雁翎的娘,從當年雁翎的娘落難到此地起就極力保護和照顧著她娘倆。就是她的死,也是鐵大叔幫忙安葬的。

  於是如往常一樣,當他以雁翎的娘為榜樣來訓斥晚輩時,沒人敢頂嘴。


  夜晚降臨了,可是在這樣的寧靜之夜,卻有好幾個人輾轉難眠。

  失去雁翎的陪伴,峻猛重新回到了寂寞無眠的夜晚,只不過今天在熟悉的煩悶中又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新鮮刺激,令他像個初識情滋味的少年一樣,渴望著白晝早點來臨,渴望能快點見到她、親近她、迎娶她。

  娶她?我真的要娶那個甜美的女孩嗎?

  環顧簡陋的屋子,摸摸硬梆梆的炕,想到因為有雁翎,這間冷清簡陋的小屋居然讓他感覺到了家的溫暖和幸福。更重要的是,在她的身邊,他找回了自己十多年不曾有過的平靜睡眠。這所有的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下午親吻擁抱她完全是情不自禁,可是隨後鐵大叔的出現,以及驟然而至的「逼婚」讓他措手不及間,又感到興奮和解脫。

  他很感謝鐵大叔。因為在鐵大叔出現以前,他雖然已決定要帶雁翎一起離開,但並沒有想過要娶她。因為……「娶妻」對他來說早已是不可能的事。

  幾天來,他一直想不出要以什麼樣的方式要求她隨他走,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她以什麼樣的身分陪伴在身邊,但今天鐵大叔的固執卻在無形中幫他解決了這個難題。

  沒錯,娶她。這樣他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她帶走了嗎?

  可是喜悅還未在心底擴大開來,沉重的陰影已壓上心頭:娶她之後呢?給她什麼名分呢?妻子嗎?

  妻子?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張清秀蒼白,總帶著倉皇失措的面孔。

  「不,我不能!」盯著幽暗的屋頂,他黯然想。

  妾嗎?他猛地一搖頭。「不,我不願!」

  那麼,他要放棄雁翎嗎?

  想到要離開她,心裏突然彷佛被針紮刺著,令他感到心痛。

  不行,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她走!認識她的短短幾天,他彷佛重新獲得了新生。現在與她才不過分開半天,可他已經無法克制地想念著她。

  他要她,要她永遠屬於他!因此無論如何,他仍要娶她!


  此刻,躺在銀花身邊的雁翎也在想著猛子。

  被瞬間決定了命運的她無法合眼,她想不通鐵大叔為什麼要逼猛子娶她,更不明白猛子為什麼願意娶她?

  他為什麼要娶我?幾天前我們甚至不認識彼此。雁翎難以置信地想著。

  是因為那個吻嗎?還是因為抱著自己他才能入睡?或者是迫于大叔的壓力教他不得不答應?

  想到這些可能,雁翎心裏沉甸甸的。可轉眼又充滿信心地想:也許,是因為他喜歡自己,是的,他應該是因為喜歡自己才答應的。因為這兩天他比剛見面時脾氣好多了,也願意跟她說話。而且他還說過他不想離開她,要永遠照顧她……

  想到嫁給他以後,他就不會再離開,她每天都可以跟他在一起編織、畫畫、談詩論詞,一起做每一件事,她的心竟因高興而顫抖。

  「是的,我喜歡他,喜歡跟他在一起的感覺!」白天銀花姊問她時她還不確定的問題,此刻有了明確的答案,雁翎不由得偷偷笑了。

  現在,她甚至期待天趕緊亮,讓她早點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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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5 00:07:50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無法成眠的人還有鐵大叔。

  他走出屋子,看著天空淡淡的星月,陰鬱地對著南面的林子深深歎了口氣,然後提起一壺酒往山坡走去。

  「來吧,我想你也睡不著,那就跟我去個地方吧!」

  一推開雁翎家的門,鐵大叔就逕自走到炕邊對斜躺在炕上的彭峻猛說。

  彭峻猛也不問要去哪里,下了炕,抓過炕邊的木杖站起身。

  儘管腿上的傷經過雁翎這幾天的精心照料已經可以行走,但為了明天當個「頂天立地」的新郎,今天他得小心護好這條腿。

  看著他頎長身材,鐵大叔不滿地說:「你瘦得像根竹竿,能照顧好雁翎嗎?」

  彭峻猛伸出胳膊攥緊拳,對他說:「要不要咱們倆比比,看誰的勁兒大?」

  「你?」鐵大叔輕蔑地睨著他。「算了吧,我不想傷著你惹雁翎哭。」

  對他輕蔑的神態,彭峻猛也不計較,只是站在炕前等著他。

  「你以為外頭有火爐啦?穿上!」見他一個流浪漢竟有此等不凡的威儀,鐵大叔覺得很不痛快。他拿起炕頭那件雁翎改過的棉衣拋過去。

  彭峻猛一言不發,抖開棉衣穿上。

  他看得出眼前這個粗魯的大漢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男人,不然他不會那麼照顧雁翎母女,而且才一打獵回來就先來看雁翎。

  鐵大叔看他穿著妥當後,便帶頭出了門,彭峻猛緊隨其後。

  兩人在黑夜中穿過屋後的岩石樹木,來到了一個用石塊修葺而成的墳塋前。

  小巧的石碑上刻寫著「慈母秋依之墓」六個字,下題「不孝女雁翎泣立」,再下一行小字則刻了葺墳立碑的時間,從那時間上看,果真已經快三年。

  淡淡的月色下,沒有銘文和死者姓氏的孤墳顯得格外淒涼。

  鐵大叔示意峻猛坐在墳前一截木樁上,自己則跪坐在墓碑前,細心地將雜草拔除,對著墳墓說:「秋依,好久沒有來看妳,我知道妳一定還是不想見我,妳總是這樣……今天來是要告訴妳,我遵守了對妳的承諾,把妳的寶貝女兒嫁給得到她的男人。明天,我會為她辦個正式婚禮……就像妳希望的那樣……」

  說到這,他悠長地歎了口氣。

  在說這番話時,大漢的口氣輕柔而婉轉,與他魁梧兇悍的外貌一點都不相稱。

  彭峻猛沒出聲,怕打擾了他。可是他卻在此刻話頭一轉,對準了他。

  「現在,我把這個要成為妳女婿的小子帶來了。」鐵大叔指指他說:「其實他是雁翎自己選的,妳好好看看他吧。他眼下雖然有點窮困潦倒,但他長得挺不錯,看起來很有學問,總有一天他會走運的,我想妳不會反對吧?」

  鐵大叔再歎口氣。「唉,看來妳們母女有一樣的愛好,都喜歡這種弱不禁風的男人……今天,就讓他提前給妳敬酒行禮吧。」

  說著,他將揣在懷裏的酒壺取出來,遞給峻猛。「來祭拜你的岳母大人吧。」

  彭峻猛對他的要求雖覺得突兀,但並不感到荒唐。

  他沒有用手杖,穩穩地站起身,雙手抱拳對著墳頭深深鞠了一躬。「岳母大人在上,請受小婿彭峻猛一拜……」

  「誰?你說你是誰?」鐵大叔一聽他自報家門,不由得大驚,失態追問。

  可是彭峻猛沒有回答他,只是接過他手裏的酒壺,打開塞子,將溫熱的酒灑一些在墓碑上,接著說:「今日小婿來此拜祭,望岳母大人恩准小婿與令媛雁翎的婚事,小婿在此以明月蒼天立誓,定善待雁翎,保她一生衣食無憂。」

  說完,他又灑了一些酒在碑石上。俯首道:「今日請恕小婿腿上傷口未愈,無法行下跪叩拜之禮,待來日小婿定偕雁翎前來焚香燃燭,以慰岳母在天之靈。」

  言畢,又是一個長拜。

  看他認真的舉止,鐵大叔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變,同時也更關心另一件事──

  當峻猛重新坐下後,他急不可耐地問:「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彭峻猛拉平身上的棉襖,笑道:「姓名有何關係?鐵大叔很在意嗎?」

  鐵大叔看著他淡定的神態,納悶地問:「可是……我怎麼聽你剛才說的名字竟與咱遼陽總兵大人的姓名一樣呢?」

  「哈哈,你看我像嗎?」彭峻猛一笑,避重就輕地問。

  鐵大叔上下打量看他,搖頭說:「是不像。想那被人稱為『猛將軍』的彭大人定是虎目龍首的英武之人,前些年盜賊橫行,戰亂不止,皇陵有難,可是朝廷打了賊跑了盜,有心無力。後來皇上一道詔令,猛將軍即刻率軍出沙漠,入草原,硬是讓那幫賊人死的死,逃的逃,一個都進不了遼陽城!」

  說起他欽佩的人物和故事,鐵大叔來了勁兒。可是看到身邊這小子面無表情的樣子,不由得感到掃興。

  拿起酒壺飲了口酒後,他問:「你是哪里人,怎連猛將軍都不知道呢?」

  「他很有名嗎?」彭峻猛興趣缺缺地問。

  「當然,天下人誰不識得神威蓋世的猛將軍?」對他遲鈍的反應,鐵大叔很不滿意,可是一想到他身為流浪漢,終日為衣食所憂,又怎會瞭解那等國家大事?

  「算了,我也不想跟你講這些了,反正以後你留下來,少不了隨我出外打獵放牧,見的人多了,自然會聽說的。」

  他沒趣地說著,又猛喝了幾口酒,將剩下的倒在墓碑前,落寞地說:「秋依,妳都看到、聽到了,雖說這小子不是富貴人家出身,可他已經對妳保證不會虧待雁翎,那妳也該放心了。希望妳在那個世界不再寂寞,能快樂……」

  聽到他對「猛將軍」的推崇,彭峻猛心裏有絲撼動。他知道民間對他多有讚譽之詞,但當面聽一個普通百姓坦白不避諱的讚美,這還是第一次。

  但更令他感動的是,鐵大叔對雁翎母親所表現出來的深情。

  很顯然,這個粗魯率真的大漢深愛著墳墓中的那個女人。

  「既然喜歡她為何不娶她?」在他們走回木屋時,彭峻猛提出心裏的疑問。

  鐵大叔聽到他的話,身下腳步一頓,仰頭看著天。

  「你以為愛一個人就能得到她嗎?」他深長地歎口氣。「當她心裏裝著別的男人時,我又如何能得到她的心?」

  彭峻猛理解了。「原來她心裏有人,那人是雁翎的爹爹嗎?」

  「沒錯,是那個該死的男人!」鐵大叔突然折斷了路旁伸出的樹枝,恨恨地罵道:「可是那個男人在弄大她肚子後竟拋棄了她,害她直到死都沒有開心過!」

  原來如此,難怪雁翎說她沒有爹,而她娘竟到死都沒告訴她爹爹是誰。

  「那個男人是誰?」他憤慨地問,真想將那個男人找出來,替雁翎的娘討回一個公道。在他看來,鐵大叔既然知道這些內幕,就一定也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

  可是他失望了。

  鐵大叔垂頭喪氣地搖搖頭。「我要是知道那個黑心郎是誰的話,早就將他碎屍萬段了!他不該毀了一個好女人!」

  彭峻猛從他哀怨的神情中領悟到,雁翎的母親至死都愛著那個負心漢,並將其深埋心底,對誰都沒有說過,即使他對她做了那麼殘忍的事。

  真是個癡情又愚蠢的女人!他心裏暗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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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出來,小院裏就來了不少人。

  但彭峻猛一直沒有見到雁翎,卻看到銀花跑來在雁翎的炕櫃裏找出一個包袱,臨走前還神秘地對他笑道:「今晚讓你看看咱們雁翎有多漂亮!」

  然後不時有人進出,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在他面前走過時,看到他不是笑,就是竊竊私語,弄得他很不耐煩,便走出了屋。

  而院子裏也有不少人彷佛在自家院裏似地自在打掃、佈置和生火,於是他穿上雁翎為他改制的棉衣,拋開那根「手杖」出門往坡上慢慢走去。

  坐在坡頭,看著眼前偶爾飛過的飛禽,他想起與雁翎坐在這裏用弓箭射野鴨的情形,不由得笑了。真渴望從今往後都能與她在一起過那種輕鬆愉快的生活。

  直到一個大男孩來叫他回去吃飯時,他才離開了大坡。

  回到院裏,他驚訝地看到門口的麻葉樹上綁著一個果子,果子下懸掛著兩隻小小的荷包。彩色荷包在風中飄舞,倒是挺漂亮的,只是不知有何用意?

  而院裏新添了一個大火爐生起了旺旺的火,火上架著的大鐵鍋裏熬煮著羊肉。

  火爐前有張桌子,上面放置著一些切肉用的刀叉和裝食物的食具。

  才在桌邊坐下,就有人遞給他一個盤子,裏面有一大塊烤好的肉。

  肉烤得金黃,散發著陌生的香味。這是什麼肉?

  「那是熊肉,吃了能耐寒氣。」

  就在他尋思時,鐵大叔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接著他龐大的身軀落在他身側的座位上,用手撕著肉塊吃起來。

  彭峻猛看到他吃的是同樣的烤肉,於是也不說話,學著他的樣子大吃起來。

  從來沒有吃過熊肉,今天一嘗,味道有點像黃牛肉,很是細嫩鮮美。

  飯後,一個愛笑的小媳婦來到峻猛身前。

  當她說要給他量量身材,好替他趕做一件新郎衣時,彭峻猛連連擺手拒絕。今天他可不想穿別的衣服,他要穿這件由雁翎親手改制的棉衣與她成親。

  見他態度堅決,鐵大叔只好讓小媳婦走了。又對峻猛說:「你這人真奇怪,給你衣服穿都不要,沒見過你這樣的流浪漢?」

  「我不是流浪漢。」

  「那你家在何方?因何負傷流落到此?」鐵大叔不相信地問。見他不回答,又略帶不屑地說:「瞧,說不出來了吧?你也甭嘴硬,這裏沒人瞧不起你,你只要以後好好跟雁翎過日子,她會是你的好女人,這裏也會是你的家。」

  被他數落一番,彭峻猛並不生氣,反而扯動嘴角笑了。

  他心裏默默回答著鐵大叔的話:沒錯,雁翎會是他的好女人!至於這裏嘛,是不會成為他與雁翎的家的。

  院裏的人更多了,男女老幼都有,彭峻猛估計這就是上河屯所有的居民。

  依然沒看到雁翎,他也不問,只是安靜地坐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切。

  冬天天黑得早,所以婚禮在晌午時開始了。

  當臉上施著淡淡的脂粉,黑亮的長髮被梳成髮髻,頭上戴著一頂綴了紅寶石、懸著彩色玳瑁珠的絨帽,耳鬢簪著一朵淺紅絨花的雁翎,被一群姑娘簇擁著來到小院時,圍坐在一起的人們都歡叫起來,峻猛也被她嬌俏的裝扮吸引了。

  她上身穿了件紅色緊身小夾襖,下著深色繡花長裙,顯得婀娜多姿,卻美而不豔,把她身上能夠顯露出來的豐滿和纖細,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來。

  看著她步履輕盈地向他走來,峻猛的心竟如戰鼓驟響似地「咚咚」狂跳不停,他的視線無法離開那張美麗的臉。

  此刻,雁翎同樣也注視著他,他們的視線緊緊地粘在一起。

  當她的手被牽引著落在他手掌上時,他情難自禁地緊緊握住了她。

  「妳真漂亮!」彭峻猛真誠地讚美她。

  雁翎的臉更加通紅,她看到他沒有用手杖,忙問:「你的腿行嗎?」

  「沒事。」他匆忙回答,因為人群已經安靜,主婚人鐵大叔也站起來了。

  「新娘已經送來了,讓我們按照世代相傳的儀式開始今天的婚禮吧!」

  鐵大叔宏亮的聲音終於將他們的視線分開。

  「首先,弓箭結緣。新郎新娘射取定情物──荷包!」

  隨著鐵大叔的高聲吟唱,眾人歡呼鼓掌。

  彭峻猛這才明白為什麼在院門口的大樹上會掛了個果子和兩個漂亮的荷包,原來是為婚禮準備的。

  在一個年輕人的指引下,峻猛和雁翎站在屋前臺階上,接過他遞來的弓箭。

  銀花跑到他們身前,調皮地說:「聽著,你們要合力將荷包射下才算定情,否則今天別想洞房花燭夜!」

  那是一把很大很重的弓箭,如果力量不夠是根本舉不起來的,這也是考驗新人力量和射擊技能的時刻。

  因為他們必須同時拉弓並射中大樹上懸掛著的果子,峻猛不得不貼身站在雁翎身後,將面紅耳赤的她擁在胸前,握著她的手與她合力拉弓。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院門口大樹上的目標──那個小小的果子,只有射下它,才能取到拴在其上的荷包。

  為了作弄新人,在銀花授意下,年輕人故意將他們使用的弓繩松了,想使他們拉弓無力,箭射不出而無法成婚。

  才一張弓,峻猛就發現了這個小小的陷阱,於是他也不挑破,趁大家都注意往荷包方向看時,突然運功於手指,借助手指上的力量將箭矢彈射出去。

  一拉弓,雁翎也發現了弓箭上的問題,但她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感覺到緊握著自己的大手突然鬆開了,接著她看到他猛地一彈,箭疾速飛射出去,她的手背也傳來一陣刺痛。

  「射中了!好嫺熟的箭法!」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果子與荷包都落在地上。

  本想作弄他們的銀花和那個年輕人驚訝地跑來取走弓。

  仔細檢查後,銀花不信地看著他們。「哇,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雁翎猜出是猛子做的,但她並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此刻她的手背好痛,而她依然被猛子圈在懷裏,於是她想離開他。

  「不就是拉弓射箭嗎?」彭峻猛一邊回答銀花的問題,一邊牽過雁翎的手,為她輕輕揉著痛處。

  他的力量恰到好處,被他按捏了幾下後,她的手就不痛了。

  她還來不及謝謝他,人們已經將荷包送到鐵大叔的面前。

  鐵大叔滿意地看了看,將綠色的一隻遞給雁翎,大聲說:「這是新娘的──」

  又將那只紅色的遞給峻猛。「新郎的──」

  就在峻猛握著荷包不知該怎麼做時,雁翎扯扯他,示意他跟著走。

  人們簇擁著他倆來到院子中,站在那個大火爐前。

  鐵大叔大聲唱道:「新郎新娘雙拜首,不拜天地拜爐頭──」

  這是他們這個民族的婚禮習俗。

  於是峻猛與雁翎互相對拜,再轉向爐火拜了一下。

  鐵大叔又唱道:「斬羊角──盟鴛誓──生生世世不離棄!」

  一個姑娘在他的唱令中托著一個盤子走來,放在桌子上,盤內有一個羊頭。

  彭峻猛和雁翎同時轉身面對它。這時雁翎先動手,她拿起桌上那把鋒利又明亮的刀,握在手裏,看著峻猛說:「來吧,我倆得合力砍下羊角。」

  彭峻猛這下明白了,毫不猶豫地握住她持刀的手,帶著她朝羊角砍下。

  可是用力太大,已經煮熟的羊角立刻碎成片片,四處飛濺,惹得大人小孩個個彎腰爭搶散落地上的羊角,還紛紛笑著喊:「大碎大好!吉祥!」

  彭峻猛不明就裏地看著紛亂的人群。鐵大叔笑著對他說:「一刀切下羊角,還將其粉碎,這說明你們倆真心相愛,合力同心,不分彼此,這可是好兆頭咧!」

  彭峻猛一聽,心中高興,不由看了雁翎一眼。見她一臉羞紅,不禁更加愉快。

  「歃血盟誓,永結同心──」鐵大叔高聲唱著,接過仍然握在他們手中的刀,要他們伸出手掌,用刀尖在他們手心分別刺了一下。又要他們各自撿一塊羊角片,將手心上的血滴在雪白的羊角片上。然後再唱道:

  「恩愛情結隨身行,你我情緣不絕世──」

  雁翎在他的高唱中,將手中有自己血滴的羊角片放進了那只綠色荷包,又將荷包系在了峻猛的腰上。

  峻猛當即有樣學樣,將手中沾染了自己血跡的羊角片放進手裏的紅色荷包內,將其系在雁翎的腰間。

  在他們做這些儀式的時候,人群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們手上,彷佛這是一個極為神聖莊嚴的時刻。

  彭峻猛的手不禁略為顫抖,幾乎無法將荷包順利結在雁翎的衣襟上。

  當他終於做好後,鐵大叔大聲地宣佈:「從此刻起,你們的心相屬,命相連,天地日月神會庇佑你們的結合!來吧,讓我們慶祝!」

  隨著鐵大叔的宣佈,人群頓時喧鬧起來,年輕人蜂擁而上,推擁著他們往火爐邊走,女人們拉走了新娘,男人們圍住了新郎,大家放縱地吃喝歌舞。

  剩下的時間變得混亂而吵鬧,不喜喧鬧的峻猛保持著一貫的冷靜,在巧妙地拒絕被勸著喝下的酒後,他只盼著能早點與雁翎獨處。

  等銀花和幾個女孩嘻笑著從雁翎的房間出來後,他終於被准許進屋,而此刻,月亮已經升到了頂空。

  房內畫燭高燒,紙窗上燈影搖紅。已經被脫去緊身夾襖和帽子,放下頭髮的雁翎身穿一襲白色中衣獨自坐在炕沿上,瞪著一雙迷茫的眼睛看著他。

  「猛子……」她剛張嘴,就被峻猛的大手捂住。

  「別開口,外面有人。」他指了指窗外,湊近她的耳朵輕聲說。

  雁翎學著他的樣子小聲地問:「是誰?他們要幹嘛?」

  峻猛在她身邊坐下,一邊脫鞋一邊低聲說:「聽床腳。」

  「什麼……」雁翎想問,隨即想起金花姊出嫁時的情形,立刻羞紅了臉,趕緊轉了個話題,蹲下身幫他脫鞋,悄聲問道:「你的腿怎樣了?」

  對她突然臉紅和轉移話題,峻猛了然地笑了,放下腳由她幫忙脫掉鞋子。自己則脫下身上的衣服。一邊上炕一邊湊在她耳邊說:「早沒事了。」

  雁翎面紅耳赤地站起身,像前幾天那樣為他拉好被褥,再想查看他的傷腿替他換藥時,卻被他拉住手。

  她抬頭看著他。見他用眼神示意她上炕躺下,不要做別的事,也不要開口。

  雁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配合著他,一言不發地上了炕,像前幾天那樣和衣躺在他的身邊。

  峻猛沒說話,直起身吹滅了紅燭,屋內立即陷入了黑暗。

  他躺下拉緊被子,抱著雁翎,在她耳邊說:「昨夜我一宿沒合眼。」

  「為什麼?」雁翎背靠著他悄聲問。

  峻猛沒說話,突然抱起雁翎,將她的身子轉了個面。

  「我們已經成親了,以後不要背對著我睡覺。」他在她耳邊輕聲警告。

  「鐵大叔幹嘛一定要你娶我?你是真的願意娶我嗎?」雁翎悄聲問。

  「我當然是真心要娶妳。」峻猛自然不會告訴她是因為他誤導了鐵大叔,才被「逼婚」。他不容雁翎拒絕,開始脫她身上的衣服。

  雁翎還沒來得及反抗,就被他脫掉衣服抱在懷裏,而這樣面對面與他相擁令她非常不自在,他身上釋放出來的強烈熱力令她心裏小鹿亂蹦。

  感覺到她的驚慌,峻猛沒有再逼她,只是抱著她,輕輕撫摸著她的背。

  「妳知道的,沒有妳,我無法睡著。」他在她耳邊回答她先前提出的問題。

  雁翎沒說話,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尤其是當她感覺到彼此熾熱的體溫時,心裏就更慌了。

  峻猛也不再開口,他知道窗外的人還在等著,他可不想讓他們得逞。

  果真,洞房外面,大紅龍鳳呈祥的窗花下,人影幢幢,語聲吱吱喳喳,他們都是還沒有娶妻的小夥子,自然想隔著窗戶,偷聽一下新婚夫婦的噥噥情話,領略一下閨房之樂。

  但是一直等到新郎進了洞房,屋內燈火熄滅,裏面依舊無聲無息,聽不見任何動靜。這實在讓他們喪氣,不一會兒,他們的困勁兒倒上來了,於是也就興致索然地各自散去。

  屋裏的峻猛確定窗外的人全都走了,不由得心裏得意。

  可是看看懷裏的人兒,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態了,這真是大大的不妙,他可不想過一個寂寞的新婚之夜……

  他細細看著她在淡淡夜色裏顯得甜美的姿容,心裏有股熱流在奔湧,同時無比欣慰地想:她真的是他的了!

  「雁翎,醒來,這可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喔。」他輕拍她的面頰,輕輕地親吻她,想喚醒她。

  可是昨夜幾乎整夜沒睡,今天又被折騰了一天,雁翎真的很疲倦,一旦倒在自家熟悉的炕頭上,躺在溫暖的懷抱中,她哪里還有不睡的道理?

  於是對於她性急新郎的殷切呼喚,她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反而漸漸進入深眠。

  然而,峻猛今晚可不會讓她如意。

  他一隻手伸進她烏黑柔順的頭髮裏,一隻手摟住她的腰,讓她緊貼著自己。

  可是,這樣的碰觸遠遠不能滿足他內心的渴求,更無法平復他愈來愈強烈的欲火,於是他用力地親吻她,輾轉地吸吮著她的雙唇,甚至用手輕輕擠捏她細嫩的肌膚。

  在這樣的折騰下,雁翎終於醒了。

  她不是被他的撫摸親吻喚醒的,而是被自己突如其來的陌生激情所喚醒。

  「猛子……」她迷惑地喚他,而熾熱的吻立即封住了她的口,將她的疑問和不解統統吞沒。

  雁翎根本沒有時間分辨自己的感覺,陌生的情欲就如火焰般吞噬著她的理智,她無法控制地偎向他,無法抵禦他的渴望,或者說是她自己的欲望。

  當峻猛的攻勢從她的唇轉向她身體的其他地方時,她急切而本能地回應著他。而她很快就發覺僅僅是回應已不能滿足她心底的渴求,於是她大膽地抱住他,拉開他的衣服,用手撫摸著他光裸的軀體,當觸摸到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疤時,她憐惜地抱緊他,主動親吻他,但這當中,她仍然記得小心地避開了他的腿傷。

  喔,這是他的仙境!當雁翎釋放出她的熱情,用她的溫柔細膩和純潔擁抱住他時,峻猛激動地無法自己。她帶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感受!

  雁翎同樣迷失在了這個飄飄仙界中,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如此狂野,在她一生中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充滿激情與癡狂的接觸。

  她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發自她內心的感覺。她只是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歸宿,那就是在這個男人的懷抱裏。

  屋裏依然黑暗,但他們的身體相互糾纏著,他們的心相互碰撞著,瘋狂地跳動在一起。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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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1-15 00:08:0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當白晝來臨時,屋內灑滿了陽光。

  炕爐裏的火早就熄滅,但是炕上依然燃燒著熾情狂焰。

  峻猛從雁翎的肩上抬起頭,看著身下更顯嬌媚的人兒,充滿感情地撥開她汗濕的鬢髮,親吻著她依然激情蕩漾的眼睛。

  雁翎羞澀地拉下他,將臉藏在他的頸邊低聲問:「你、你還好嗎?有沒有碰到你的腿?」

  「我很好,從來沒有像這樣好過。」看著她羞怯的模樣,峻猛低笑著說。

  隨即想起她仍在承受著自己的重量,於是立即翻身下來躺在她身邊,將她拉進懷裏,關切地看著她。「妳呢?妳還好嗎?」

  雁翎的臉更紅了,她想躲避,卻被峻猛制止住。

  他那雙深邃的黑瞳中滿是憂慮。「告訴我,妳好嗎?」

  「我很好,從來沒有像這樣好過。」見躲不了,雁翎便學著他的口氣回答。

  她逗笑了峻猛,他欣喜地將她抱緊。「喔,雁兒,妳真是我的寶貝!」

  過了一會兒,雁翎推推他,要他放開手。「太陽出來了,起床吧,等會兒有人來了,多難看。」

  峻猛不放,說:「有人來了別理他,我將門插好了,沒人進得來。」

  「不行啦,我還有好多事要做呢。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吧?」

  峻猛總算放開了手說:「我就想這樣一輩子抱著妳。」

  雁翎笑了。「炕涼了,你躺著別動,我先將炕火點著。」

  「不要,妳躺著,我去。」峻猛說著一下子就從被子裏鑽了出去。

  看著他赤裸的身體,雁翎再次臉紅心跳,一面將衣服遞給他,一面關心地問:「你的腿還好嗎?」

  「沒事。」峻猛套上褲子,接過她手中的衣服穿上。「已經不太痛了。」

  看著他轉身出門去,雁翎拉緊被子,沒有他的炕彷佛迅速冷了下來。

  「外面很冷嗎?」看到他抱著柴禾進來,雁翎問著。

  「是有點冷,不過比起我在臘月裏下過結冰的河,這算不得什麼。」峻猛將柴放進爐內,撥動火種點燃了火。

  「為什麼在臘月裏下冰河?為了鑿冰捕魚嗎?」雁翎縮在被子裏,好奇地問。

  峻猛看了看她,沒說話。看來到目前為止,她還是認為他是個流浪漢,他能告訴她那是他率軍出戰不得不為的事嗎?

  見他沈默,雁翎以為那是他的難言之隱,於是不在意地說:「沒關係,以後有我照顧你,你就不用在臘月裏下冰河了。」

  她的安慰聽在峻猛的耳裏雖然像極了童言稚語,但他仍感動地輕拍她的面頰,低聲說:「謝謝妳肯照顧我。」

  當他看到雁翎在被下蠕動時,奇怪地問:「妳在幹嘛?」

  「穿衣服。」雁翎調皮地眨眨眼,笑著說:「以前炕涼了,我都是這麼在被子裏穿好衣服再出來燒炕。」

  「是嗎?」想到她孤獨寂寞的過去,峻猛心疼地坐在炕沿對她說:「以後不用了,妳只要喊,就有人為妳燒炕點火。」

  雁翎以為他說的「人」是指他自己,於是鑽出被子從後面抱著他的肩,感激地說:「謝謝你。以後這個家就是我們兩人的家,我們要相親相愛,共度白頭。」

  她對家的渴望和對他全然的信任再次令峻猛感動,也感到憂慮。

  他覺得自己瞞著她的事實在太多,可是現在好像又不是告訴她的好時機。

  「雁兒……」他猶豫不決地喊她。

  「嗯?」炕開始暖和了,趴在他背上的雁翎舒服得不想動,只是懶懶地應著。

  峻猛握著她交叉在他下巴處的雙手,小心地問:「妳嫁給我了,對不對?」

  「當然,我嫁給你了。」依然是懶懶的回答。

  「妳不會離開我,對吧?」

  「不會,昨天鐵大叔不是已經宣佈我們的心相屬,命相連了嗎?」

  峻猛輕輕點頭,又狀似無意地問:「妳很注重名分嗎?」

  「那當然,名分是所有清白女子最注重的東西。」雁翎隨口應著,可立即又警覺地問:「你幹嘛問?」

  此刻她的身子僵硬,靠在峻猛背上的頭也抬了起來。

  「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峻猛安撫她,她強烈的反應令他的不安更甚。

  聽他這麼說,雁翎放鬆了。

  「是啊,也難怪你會問。你跟我認識不過才幾天,居然就成親了,真是讓人難以相信。」她說著放開了峻猛,從炕上下來,一邊穿鞋一邊說。「好在我們的身世都很簡單,沒什麼好隱瞞的,你說是不是?」

  「沒錯,可是……我的過去……」峻猛的舌頭彷佛打結了似的,不知該如何說才好。他得到的信任越多,他心裏的恐懼就越甚,他很想將自己的一切都開誠佈公地告訴她,可是又擔心過於年輕單純的她是否能接受有如此複雜經歷的他?

  他怕傷害她,更怕失去她,這種懼怕的心理使得他難以坦誠地開口直言。

  而他的遲疑,卻被雁翎理解成他是在為過去落拓失意的流浪生活感到羞愧,於是安慰他道:「你不想說的事就不要說,你的過去我不會介意的,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和今後的你,我絕對不會因為你的過去而離開你的。」

  「真的嗎?」峻猛如釋重負地摟過她,讓她站在自己身前。

  「真的,只要你告訴我你喜不喜歡我,願不願意永遠跟我在一起就行了。」雁翎用指頭輕撫著他糾結的眉心。

  峻猛輕笑著抓下她的手,放在嘴邊親吻著。「我當然喜歡妳,願意永遠跟妳在一起。難道昨晚和今早妳還沒有感覺到我有多麼喜歡妳、依戀妳嗎?」

  他毫不掩飾的愛意和喜悅在雁翎心裏激蕩起新的情潮,她緊緊地抱住他。「我也喜歡你,願意永遠跟著你。不過此刻我們最好趕快收拾好這裏,不然銀花姊一會兒來了又要戲弄我們。」

  峻猛沒說話,但是依言放開了她。

  雁翎說的對,當他們剛剛將自己和屋子收拾好,好熱鬧的銀花及幾個姑娘,還有昨夜聽床腳聽不過癮的小夥子們都來了,嘴裏說是要來取雁翎編織好的籮筐等,可骨子裏還是想逗弄這對新婚夫妻。

  「雁翎,別只顧藏起那桃子似的小臉,快告訴我們洞房之夜妳做了啥?」銀花直言直語地問,其他人也在一旁起哄嘻笑。

  雁翎在他們明目張膽的言語戲弄下,整張俏臉早就漲成了豬肝色,倒是峻猛絲毫不受他們誇張的舉止和唐突的言詞所影響,他面不改色地幫他們把那些東西一一搬到院子裏。

  直到雁翎快要受不了時,他才出手將她抓過去摟著說:「各位若想知道什麼的話,就趕快回家嫁人娶媳婦,自個兒去體驗洞房之樂,別在這兒尋樂子。」

  他不慍不火的話,倒令那些姑娘小夥子們羞紅了臉,他們訕笑著,你推我擠地拿起那些籮筐跑了。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雁翎終於松了口氣,擦擦額頭,埋怨道:「你既然能一句話趕走他們,為何半天不開口呢?非得弄得我下不了臺。」

  峻猛輕拍她紅暈未褪的臉蛋,笑道:「因為我喜歡看妳桃子般的俏臉。」

  「呿!」雁翎嬌嗔地啐他,臉卻更加紅了。

  峻猛在她嬌豔的頰上親了一下,笑著放開她,讓她去做早飯。

  看著她在灶前忙碌,在院子裏走動,峻猛覺得光這麼看著她在眼前走動就令他心情愉快,而這種簡單平淡的生活也非常有趣。

  難道這就是成家的感覺嗎?此時此刻,他對家有了深切的渴望。

  其實只要跟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無論過什麼樣的生活,也無論是在什麼地方、什麼環境下,都是可以很甜蜜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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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的幸福甜蜜感沒能延續很久。

  吃過飯後,雁翎在屋裏收拾整理著,突然聽到外頭傳來壓低的聲音,好像有好幾個人在說話,可那絕對不是鐵大叔和屯裏那些說話大嗓門的人。

  奇怪,院子裏只有猛子在練習走路,恢復腳力,那會是誰來了呢?

  她好奇地從炕上巴著窗戶往外看,竟看到兩個個頭高大,身材魁梧的官兵正挾持著猛子往院門走去。

  她心頭一驚,急忙跳下了炕,從牆上取下弓箭。

  「站住,放開他!」

  她冷然的吆喝令前頭的三個男人同時身體一僵,緩緩地轉過身來。

  雁翎看到那兩個官兵中有一個似乎官階不低,於是她將手裏的箭對準了他,再次命令道:「放開他!不然我要你的命!」

  「雁兒,放下箭!」站在他們中間的峻猛對她說。

  「猛子,你還好嗎?」雁翎的眼睛仍然盯著那個當官的男人,口氣放緩地對峻猛說。「你過來,他們不敢動,否則我就像射殺野鴨子似地殺了他們。」

  可是那兩個男人對她的威脅似乎不為所動,年輕的那個居然臉上還露出笑容,好笑地說:「妳真膽大,這裏可是有兩個手中握著劍的士兵喔。」

  「我可不怕你們,有種你們就試試!」他的話刺激了雁翎,她大喝一聲,將手裏的弓拉滿,那蓄勢待發的箭矢已叩在了手指間,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龍兒!」峻猛瞪了小弟一眼,回頭對雁翎道:「雁兒,快放下箭,他們是我弟弟。」

  「弟弟?!」

  聽他這麼說,雁翎愣住了,她手中的箭依然保持著待發狀態,可她的臉上出現了疑慮。「你有弟弟?」

  「是的,我有弟弟。」峻猛說著走向她,那兩個男人也放開了他。

  「你的弟弟?他們是官兵,可你在流浪?」

  雁翎的大腦有瞬間的遲鈍,她木然地重複他的話,注視著那兩個男人,任由猛子取走了她手中的弓箭。

  「很抱歉沒來得及告訴妳,可我一直跟妳說我不是流浪漢,記得嗎?」峻猛提醒她。

  他的道歉和提醒讓雁翎清醒了。

  「你們真是猛子的弟弟嗎?」她問臺階下的兩個男人。

  「是,我是他的二弟,叫峻虎。」穿軍官服的男人說。

  「我是他的小弟,峻龍。」那個身材魁梧的年輕男人笑嘻嘻地說。

  「那,你──」雁翎轉向猛子,問道:「你是不是該叫峻猛呢?」

  聽她說出自己的名字,峻猛心頭一驚,怕她想起他的身分,但還是點了點頭。

  幸運的是,雁翎似乎並不知道那麼多。她的目光再次轉向院子裏新來的人。

  看著他們,她發現其實他們三人長得很相像,都很俊美。只不過猛子因為瘦而顯得更高,而那個二弟雖然眉目和善,但眼神犀利,有種難親近的感覺。

  再看小弟,雁翎的心裏添了幾許好感,這個看起來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男人身材魁梧但面相俊美,全身透著股機靈勁兒。與猛子比,他多了開朗活潑。

  「你、你們怎麼知道他在這裏?」她遲疑地問。

  「是我先發現,再要二哥和我一起來接大哥的。」峻龍說。

  雁翎看著身邊的峻猛,猶豫地問:「你要跟他們走嗎?」

  「是的,但不是我,是我們。」峻猛認真地糾正她。

  雁翎不再說話,她抬頭注視著他的雙眼,然後轉身進了屋子。

  峻猛示意他的弟弟們等在門外,自己跟進了房間。

  「雁兒,妳生氣了嗎?我說過要帶妳走的。妳難道不願意隨我走嗎?」一離開弟弟們的視線,峻猛就急切地將雁翎擁入懷裏。

  雁翎看著他濃眉深鎖的樣子,不由得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地說:「我是氣你沒有告訴我你有弟弟,讓我以為他們是要抓你,出糗地想射殺他們;更生氣你早打定主意要帶我走,卻沒有早點告訴我,好讓我有個準備。

  可是我怎麼能生你氣呢?我們才認識那麼幾天,彼此瞭解不多,是我自己判斷有問題,怎麼能怪你呢?我說過願意永遠跟著你,自然是會隨你去的,除非你改變主意不想要我了。」一雙慧黠的眼眸看著他,將她的心思傳遞了出來。

  峻猛頓時松了口氣,他抱起她,用力地親吻著,連聲說道:「我怎麼會改變主意?我隨時都想要妳!」

  他的熱情立刻傳染給雁翎,但想到院子裏的男人,她立即推開峻猛,低聲說:「快放開我,你弟弟還在外面呢,而且,我還得收拾一點東西。」

  她的抗拒對峻猛來說沒有影響,但她最後一句話令他放開了手。「好吧,我去外面等妳。妳快收拾吧,但東西不要帶太多,我會為妳添置的。」

  說完,他走出了房間。

  雁翎看著他邁著漸漸平穩的步履走出去,心緒複雜地回頭看著這間她出生及成長的地方。這裏有她所有的記憶,有她與娘相依為命的一切回憶,今日離開,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再回來。

  傷感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立即用手背抹去。

  想到外頭等待的男人,她不再讓自己沉溺於悲傷的情感,跪在炕上收拾自己的衣物,並取出所有她認為值錢的東西,然後打成一個包袱。

  走出房門的峻猛也沒有閑著,他匆忙向兩個弟弟詢問。

  「虎子,既然爹爹要來,你怎麼還跟來呢?」他對迎著他走來的二弟問。

  剛才他在院子裏練習腳力時,他們突然出現,當時他只來得及獲知身為他們頂頭上司的爹爹要到遼陽來巡防,順便召見身為甯遠總兵的二兒子彭峻虎。

  「你還說?如果我不來,只怕龍兒勸不回你,驚動了爹爹,可不好看。」峻虎隨著他走到院門口的大樹旁,語帶埋怨地說。

  「其實我也打算這一兩天就回去。」峻猛說。

  「大哥,她就是你說的寶嗎?」在門口巡了一圈後走回來的峻龍指指門內問。

  峻猛點點頭,臉上出現了少見的笑容。

  這讓峻虎、峻龍大吃一驚。這十來年,他們何曾見過大哥如此溫柔又甜蜜的笑容?

  「喂,大哥,你沒有摔傷腦子吧?」峻龍驚訝地推推大哥。「你以前喜歡的女人可不是這種清水芙蓉喔?」

  「龍兒,不要亂說!」峻虎看到大哥在聽到小弟提起其他女人時臉色大變,急忙阻止小弟。「大哥從沒喜歡過什麼女人。」

  二哥的話讓峻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於是吶吶無語。

  峻猛悶悶地說:「過去的事不許再提,那些女人不能跟雁兒比。」

  峻虎和峻龍都不再說話,心裏明白大哥對房內那位姑娘的感情不同一般。

  於是,他們的話題轉到了其他的事。

  當知道峻龍已經向參將洪籌壽報告了他因受傷而滯留此地養傷的事時,峻猛略感不安。可是他知道小弟沒有做錯,他畢竟是一城主將,一旦被居心叵測的人獲知他擅離職守的話,是可以大作文章,還會連累到家人的。

  於是他沒有責怪峻龍。

  「唉,如果不是皇命在身,我倒願意定居這清靜山林中,過山野樵夫的日子。」

  他的感歎再次震驚了兩個弟弟,他們的大哥歷來胸懷大志,將來還要承襲皇上賜封予爹爹的「一品建威將軍」頭銜,是深得皇上器重的彭家長子哪!

  「大哥,你可不能……」很少顯露慌亂的峻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峻猛看著他們驚訝的神情,輕拍弟弟的手,輕鬆地說:「別擔心,我只是說說而已,我們彭氏子孫註定要在疆場上用熱血打下功業。真要讓我做樵夫,我恐怕連自己都養不活,那麼真的要做雁兒所說的流浪漢了。」

  「流浪漢?大哥?哈哈哈……」

  想到雁兒居然將他們神勇過人的大哥說成是流浪漢,峻虎、峻龍不由得相視大笑。

  就在此時,雁翎走出了房間,看到他們在院門口親熱地說話、大笑,不由得也感染到了他們兄弟間的深厚情意,心情不再為要離開這裏而鬱悶。

  「你們在說什麼?這麼高興?」她走近他們問。

  峻虎、峻龍沒有說話,峻猛走到她身前欲接過她肩上那個不小的包袱,可是被她閃過了。

  「不用,這個不重,你的傷剛剛好點,還是不要太過使力。」

  「讓我來吧。」峻龍走來,取走了她肩上的包袱。

  雁翎沒有反對,看著他將包袱綁在門口一匹高大的黑馬身上,然後輕鬆地躍上馬背騎在馬上,而那個不太愛說話的峻虎也上了另一匹潔白的駿馬。

  「雁兒。」峻猛在她身後喊她,聽出他口氣異樣,雁翎回頭看著他。

  峻猛歉疚地說:「很對不起,今天因為趕時間,我們無法去向妳娘親告別,但是我保證過幾天,我一定帶妳回來拜祭她老人家。」

  聽到他在這麼匆忙的時候還沒有忘記她的娘,雁翎心裏很感動,她點頭道:「我明白,我不會怪你的。」

  見她如此明理,峻猛心存感激地說:「那麼,我們可以走了嗎?」

  「嗯。」雁翎答應著,看著他身側那匹同樣高大俊美的赤色駿馬。

  「哇,你們的馬都是上等貨,看來你並不窮困嘛?」她驚歎中略帶抱怨。

  「我何時說過我窮困?」峻猛說著,靈巧地翻身上了馬,彎腰向雁翎伸出手。「來吧,我拉妳上來。」

  雁翎將手放在他的大掌中,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們可不可以先去屯裏見見鐵大叔,請他幫我照顧花花?」

  「可以,我們先去上河屯。」峻猛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後說。

  就著他的力,雁翎上了馬坐在他身後,感激地說:「謝謝。」

  峻虎和峻龍都已經開始放馬向山坡奔去,峻猛也放開了馬韁。

  「抱住我的腰。」他回頭對身後的雁翎說。

  「不用,我抓住你的腰帶就行……」

  「抱住!」峻猛打斷她的話,堅決地命令她。

  雁翎對他態度很不滿意,沖著他的背皺皺鼻子。「抱就抱,幹嘛那麼凶?」

  她伸開雙臂環在他腰上,還故意將十指緊扣,用力勒他,並對著他的背脊低聲罵道:「惡霸!」

  感覺到腹部被她用力擠壓了一下,又聽到她的低咒,前面的峻猛笑了。

  他雙腿輕夾,與他極有默契的戰馬立即往前奔去。

  「妳不用謝我。」引導著坐騎奔上小徑後,峻猛對身後的雁翎說。「我也想帶妳去跟鐵大叔他們告別,我還要謝謝他多年來對妳的照顧呢。」

  他的話立即將雁翎心裏的那點不滿清除得一乾二淨。可是此刻她忙著抱緊他以適應疾速狂奔的馬速,根本忙不過來回應他。

  她完全被這匹駿馬有力的跳躍和速度嚇著了,也才明白猛子要她抱緊他是有原因的,若不抱緊,她肯定早在馬第一次騰躍時就被摔下去了。

  感覺到她的緊繃,峻猛拍拍她的手。「放鬆身體,閉上眼睛,只要抱緊我就不會有事的。」

  於是她閉上眼睛,將臉輕埋在他的背上,讓耳朵去感覺一切。

  當他們奔上高坡,下到谷底時,突然一陣紛亂的吵雜聲順風而來。

  「滾開!我已經說過這片草地容不得官兵車馬進入!」一聲粗暴的怒喝令雁翎立刻睜開眼睛。

  「是鐵大叔的聲音。」她不顧危險地探頭往前方看。

  在他們前頭的樹林和群山間的是一片長滿牧草的山坡。此刻坡上有兩隊相互對峙的人馬。儘管距離還遠,但雁翎知道其中一方是鐵大叔帶領的上河屯居民,而另外一群人則是軍容整齊的士兵。

  「啊,真是鐵大叔,他們在跟官府的人吵架,我們快上去看看。」她催促著。

  而峻猛早就看出了那些人是誰,於是不用雁兒催,他已快馬加鞭地往上趕。

  「抱好!」他對在他身後探頭探腦的雁翎吼道。

  雁翎趕緊抱緊他的腰,將自己的身子牢牢地釘在他背上。

  「讓開,我等在執行軍務,若有閃失,定治你們妨礙軍務之罪!」

  一個男人的聲音有力地傳來,其氣勢絲毫不弱于鐵大叔。

  雁翎再次揚起頭,但她還沒來得及探首,就發現他們已經超過了峻虎和峻龍,而峻猛發出的怒斥也令她一驚。

  「住手!」

  他的聲音彷佛是從胸腔內發出的,震得緊貼在他身後的雁翎兩耳轟鳴。

  就在這剎那,駿馬已經躍上山坡,竄進了兩隊人馬之間的空地。

  駿馬就是不同一般,這般疾奔和突然的減速都沒有影響到牠,牠踢踏著四蹄遵照主人的指令在空地上站定。

  而更令雁翎驚異的是當馬站定時,那隊士兵竟統統轉向他們,只見士兵們舉起手中的武器行禮,嘴裏吼了聲什麼。而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則走到馬前,單膝跪地,高聲說:「大人,請恕小的迎接來遲。」

  「大人?」當馬上的雁翎看到所有將士都注視著峻猛時,她明白了,可是也備受打擊。

  感覺到她的沈默和僵硬,峻猛的心一沉,可現在除了輕輕掰開她依然緊握在自己腰間的手外,他什麼都無法解釋。而他的心裏更是沮喪到家,他既惱多事的洪籌壽派出那麼華麗的馬車前來迎接他,更惱他的衛隊冒失地闖來,害他不得不在這樣的情形下現了真實身分。

  此刻他根本無法回頭瞧瞧雁翎,從她僵硬的身子和冰涼的手,他能感覺到她的震驚。剛剛冒出兄弟,此刻又是「大人」,叫他如何向她解釋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已經趕來的峻虎,見狀立即將呆若木雞的雁翎抱下馬背。

  峻猛下馬,冷著臉,低沉地說:「起來吧,全體後退十丈,樹林待命!」

  「遵令!」跪在地上的衛隊長立即起身執行他的命令。

  看著隊伍後退至坡下樹林裏後,峻猛才緩緩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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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峻猛先對面面相覷的上河屯居民們禮貌地說:「在下遼陽總兵彭峻猛,近日多有打擾,在此謝過各位。」

  然後,轉向站在峻虎身邊的雁翎。見她臉色灰白,目光迷離,好像被困在獵人陷阱中無力逃跑的小鹿。他相信如果不是峻虎拉著,她說不定會逃走或者暈倒。

  「雁兒,我很抱歉……」他走向她低聲地說。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雁翎後退躲避,並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眼前這個氣勢威猛,英氣逼人的男人,會是她從河邊帶回的那個受了傷的流浪漢嗎?是那個昨天才娶了她的猛子嗎?

  為何才一夜後,他突然變成了「大人」?變成了「總兵」了呢?

  她覺得頭腦發暈,她心裏對所有的事都無法判斷了。

  峻猛還沒有回答,已經從初始的震驚中醒過來的鐵大叔,哈哈大笑地回答了雁翎的問題。

  「哈哈,他就是名震天下的『猛將軍』啊,雁翎!妳可是嫁了個好郎君啊!」

  他感慨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都怪草民看走了眼,昨晚在雁翎娘的墳頭上拜祭時,大人已經報過家門,是草民愚鈍,錯待了將軍。」

  說著,他當著眾人面前對著峻猛俯身便拜,上河屯的百姓也隨他跪拜。

  「鐵大叔請起。」峻猛急忙彎腰拉他,可他不肯起來,於是峻猛只好使出了功夫。

  鐵大叔剛覺得他的手搭在自己雙臂上,轉眼間,身子已隨著他的力量被托了起來。於是他當即無比崇拜地歎道:「啊,大人果真神力!」

  他看看雁翎,再看著峻猛說:「大人聲名遠揚,草民信得過,將雁翎交給大人不會有錯。只是官場百變,諸事難測,大人無論怎樣都要善待她啊!」

  「大叔放心!我定不負雁翎。」

  看到鐵大叔滿意地點頭,峻猛轉向雁翎。「雁兒,來向鐵大叔道別,我們該走了。」

  「不……不要……我、我不要……」雁翎混亂的搖頭、後退,此刻在她眼裏,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在河邊與她鬥嘴的流浪漢,不是幫她編織、陪她射野鴨的猛子,更不是昨晚那個與她百般恩愛的夫君,而是一個有權力地位,令她感到陌生、害怕的男人……

  當年娘曾多次告誡過她,不要輕信有錢人的承諾,他們的承諾輕賤如浮葉。

  而如今,眼前這個沒對她說實話的男人該是既有錢又有權的人吧,那麼他的承諾有多重呢?她如何敢將自己的一生交到他手中,由著他擺佈呢?

  雁翎的躲避令峻猛的心抽痛,可是他絕不會讓她離開。

  他走向她,從峻虎手中接過她,真摯地說:「雁兒,妳答應過要跟我走的,怎麼一下子就變卦了呢?」

  「可你、你不是猛子……」雁翎嘴唇顫抖地說。

  「我是猛子,我會慢慢跟妳解釋,現在妳先跟我走,好嗎?」峻猛的語氣裏有無法掩飾的哀求,聽在他兩個弟弟的耳裏既驚奇,也為他不平。

  峻龍不高興地對雁翎說:「我大哥對妳是真心的,難道妳想讓他在這裏承受著腿傷的痛,還要在他部下面前沒面子嗎?」

  「龍兒,不要多話,去將車帶來。」峻猛指責地看了小弟一眼。

  峻龍向馬車走去,心裏卻不滿地嘀咕著:哼,女人就是莫名其妙!

  不管她願不願意,峻猛拉著雁翎的手轉向鐵大叔和上河屯的所有人。

  「大叔……銀花姊……」雁翎看著鐵大叔和銀花哀求:「讓我留下來。」

  見她這樣,銀花流淚了,而鐵大叔也很心痛。他勸著她:「孩子別怕,大人是好人,不會虧待妳的。況且妳已經是他的人了,怎能留下?別讓妳娘失望啊。」

  然後他又轉向峻猛說:「大人不要怪她,這孩子是被嚇壞了,她從小沒離開過這裏,您多擔待點……」

  峻猛點點頭。「我會的,等過幾日,我們會回來看望大家。」

  說完,他強制地將雁翎抱上了已經停在身邊的馬車。

  華麗的馬車門一關上,即刻將雁翎與她所熟悉的世界分隔開來,她落入了一個自己連作夢都沒有想過的豪華卻不真實的世界。

  聽到車外峻猛與鐵大叔在道別,感覺到車輪啟動,車身搖晃,她知道她是一定得走了,這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已經不會再接納她。

  她感到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什麼?

  看到角落擺著峻龍替她拿的包袱,她一把抓過來緊緊抱在懷裏,彷佛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包袱,而是她的支撐。

  我會步上娘的後塵嗎?她茫然地問自己。

  其實她心裏知道,無論猛子是什麼人,他都會善待她,可是她仍然覺得很不踏實。她突然發現,她對這個她已經嫁了的夫君幾乎是一無所知,昨天以前她所認識的猛子不過是個無家可歸的人,與今天這個猛子是如此的不同。

  他是個深藏不露的男人,他有太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因此她難以再相信他,這種不信任使得她想逃離他。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她隻身一人,無親無友,能逃到哪里去呢?

  就在這時,緊閉的車門突然被打開了,雁翎驚訝地看到一個身著錦袍繡裘,頭戴花翎官帽的總兵大人彎腰進來了。

  哦──猛子!他已經換了衣服,此刻的他渾身透著一股懾人的力量,她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大太大,她怎麼可能嫁給了他?

  峻猛將車門關上,坐在她的身邊,她立即反射性地往後退,肩膀撞到了車板。

  見她如此驚慌,峻猛歎息地摘下帽子放在一邊,抽走她懷裏的包袱,將她一把抱起緊緊摟在懷裏。

  「不要哭。」他的聲音沒有變,還是像昨夜那樣充滿感情,低沉得彷佛鵝卵石沉入池塘般直直墜落在雁翎的心湖。

  「我沒哭。」她倔強地說,卻不由自主地偷偷往臉上一摸,果真濕漉漉的,原來自己真的在流淚。

  「你讓我下車吧。」她在他懷裏垂著頭哀求道。

  峻猛的雙臂一緊,將她的面頰緊貼在他的胸口,卻什麼也不說。

  摩挲著他錦袍上的刺繡,聽到他熟悉而有力的心跳,雁翎的心開始顫慄,她虛弱地問:「可以嗎?」

  「妳真的想離開我?」峻猛將她的頭抬起,俯身看著她盈滿淚水的雙瞳,心痛地問。「今早妳才說過我們要相親相愛,共度白頭的,難道妳都忘了?」

  「那時不同,我……」雁翎的回答才出口,就被他狂驚的吻堵住了嘴。

  峻猛的吻帶著懲罰和心痛,他不能面對她的淚眼,無法忍受她的求去!

  可是他的吻在碰到她柔軟的雙唇後,只剩下了深沉如大海般的柔情和恍若要將她融化的烈焰激情。

  在他的柔情攻勢下,雁翎很快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全身心地回應著他。

  她的心激烈地狂跳著,她的意識迷亂,她唯一記得的只是希望他永遠不要放開她,永遠不要中斷這個吻,永不中斷……

  可是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他竟突然終止了這個令她心醉魂迷的親吻。

  「為什麼停下?」她困惑地問。

  他的臉上慢慢出現了笑容,而且那笑容逐漸擴大,變得慵懶而狂妄。

  「放開我,讓我離開。」他的笑容刺激了她。

  「看看妳的手,只是我抱著妳嗎?妳這樣子像要離開我嗎?」他還在笑。

  雁翎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緊緊地環繞在他的肩膀上。

  她猛地將手縮回,心裏不安地想:我什麼時候將手放到那裏去的?

  「藏起手來也沒有用,妳整個人都在我懷裏呢?」峻猛得意地說。

  雁翎再是一驚。突然間,她打了個冷顫,頭腦不再迷糊。

  這男人只需用一個吻就能讓她失去了理智,這怎麼行?

  她重重地搖搖頭,連忙將身子往後退,卻被他拉住,重新摟進懷裏。

  峻猛貼著她的頭頂低聲地說:「雁兒,妳真是只固執的雁兒,雖然妳的翅膀硬了,但還不夠硬到能獨自飛越大海藍天,讓我陪著妳,照顧妳,不好嗎?」

  他獨特的聲音總是能對她產生影響,像現在不為其他原因,就為他那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就令她心軟。

  她抬起臉看他。心裏想,他是真心誠意的嗎?

  峻猛彷佛迎接她的審查似地低頭看著她,他們四目相接,任感情流動。

  她仔細掃視他的臉龐,他的神情強硬,但眼中有某種光芒,彷佛在告訴她,她對他來說是最美妙和最寶貴的東西。而這也正是她對他的感覺,是她這幾天來的感覺:遇見他是她一生中最美妙也最快樂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今天的他會令她有這麼強烈的不安全感呢?

  「雁兒,我還是昨天那個猛子,我沒有改變,難道一個身分能說明什麼嗎?妳真的要離開我嗎?」她美麗的眼睛令他沉醉。當感覺到雙方的呼吸都變得急促時,峻猛粗聲問:「妳告訴我,妳為什麼要離開我?難道是因為我的身分嗎?」

  她深吸一口氣。「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身分?猛子?你真是猛子嗎?我想我今後不能再這樣稱呼你,而應該稱你為『大人』……」

  「閉嘴,妳可以永遠叫我猛子!」他不喜歡她如此疏離的語氣,抓住她緊緊地抱著,讓她緊貼著他的胸膛,讓她感覺到熱度從他緊繃的身軀散發出來。

  「我沒有想瞞妳。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當我察覺我不能沒有妳時,我們就有了婚禮,而洞房的花燭還沒有燃完,我弟弟就出現了,妳讓我怎麼有時間告訴妳所有的事情?」

  聽他提到洞房,雁翎立刻想起了昨天夜裏和今天早晨他們之間的親密行為,不由得臉紅到了耳根。

  峻猛看出她的羞澀,明白她想起了什麼,便肆無忌憚的笑了起來。他俊朗的笑容,使雁翎原本想離開他的心開始動搖起來。

  「你是堂堂大人,而我只是一介平民,你的家人能同意嗎?」她猶豫地問。

  「我弟弟妳不是見過了,他們有反對嗎?」

  「那你的爹娘呢?」自幼身居深谷,她對外界的認識大都來自娘和鐵大叔,而他們並不知道猛將軍與遠在奉天府的都統大人有什麼淵源,於是雁翎自然也不知。

  聽她提起爹娘,峻猛的臉色微微變了,他將她壓進懷裏,焦躁地推開車窗,讓涼風吹進車廂中。「不要問那麼多,妳只要記住我要妳,離不開妳就行!」

  雁翎還想再問,可是此時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她。

  「白塔!」她欣喜地從峻猛身上坐起,趴在視窗往外看,完全不在乎那只不過是白塔遙遠的影子。

  她突然轉變的情緒使峻猛松了口氣,看來他的小妻子真是很單純。

  「你快來看,那是白塔。金花姊出嫁前,鐵大叔帶著我們來這裏看過,那裏真的很漂亮……」她急切地拉拉峻猛。

  峻猛將她拉下坐好。「從這裏到白塔還有很遠的路,等以後我帶妳去看。」

  「真的?」雁翎欣喜地問。所有的愁苦煩惱都在這刻離她遠去。

  她坐下,但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那座美輪美奐的高塔。

  「真是神奇,這座白塔立在這裏都已經五百多年了,可它還是這麼潔白如洗,雄偉壯觀。大概因為它是前朝金世宗為他的娘親李氏所建的孝心塔吧,老天爺才會保佑它常年如新,以召告世人,當以孝心為五行之首。」

  她看著窗外自言自語著,突然又回頭對峻猛說:「它還是遼東第一高塔呢!」

  峻猛一直注視著她因看到白塔而興奮不已的表情,驚訝她的知識與好奇。此刻見她看著他,便將她被冷風吹得冰涼的小臉捧在手心說:「沒錯,它是遼東第一高塔。這些是誰告訴妳的?」

  「是我娘。」雁翎目光黯淡地說:「娘曾經在遼陽待過一陣,後來遇到壞人糾纏,才落腳到龍峰山。」

  說起娘,又勾起了她的心事,而且外面的天色也漸漸暗了,四周的景色變得模糊,於是她無精打采地退坐回角落,靠在車板上,想著無法有結果的心事。

  峻猛將窗戶關上,靜靜地看著她,想著該怎樣解除她心裏的疑慮。

  他們都不說話,只聽到車輪快速滾動的聲音。

  雁翎知道離遼陽城越近,路也就越寬越平,車速也就越快,而同時,離她熟悉的世界也就越遠,她的心也就越不踏實……

  「唉!」她低垂著腦袋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低聲念道:「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怎麼,小雁兒也想做李易安了?」峻猛聽她如此深沉地吟誦他倆曾探討過的詞句,知道她心裏不安,於是打趣地在她額頭親了一下,想排解她的憂愁。

  雁翎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排斥他的親近。

  峻猛也不再說話,他知道今天短短一天內她已經受了太多的刺激,此刻跟她說什麼都沒有用。

  細細想,這幾天發生在他倆身上的事確實突然,就是他這個閱歷豐富的人也感到應接不暇,需要時間來慢慢消化,更何況她如此單純年輕,又一直生活在閉塞的山裏?只有先安頓好她後,再讓她慢慢習慣這些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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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沈默中,在各自紛亂的思緒中,馬車進入了遼陽城。

  此刻天早已黑了,但城牆上的火把燈籠仍然將城門照得通明。

  雁翎趴在只開了一條縫的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外面那麼黑,妳能看到什麼?」峻猛好笑地問她。

  「雖然黑,但是有月光、燈籠和火把,還是能看見。」

  「是嗎?」峻猛見她興味濃厚地趴在那兒看,不再煩惱生氣,心裏也高興。

  趴在視窗的雁翎看到那高聳於夜色中的城牆,頭也不回地說:「遼陽城真大,城牆又高又長,天下還有誰能爬過這道城牆呢?」

  「沒錯,是沒有人能爬過去。」峻猛湊到她身邊往外看看,說:「遼陽城城牆全長二十余裏,高三丈餘,共有九座城門,不過我們通常只開南北兩門。如果白天來,妳還可以看到城門和瞭望塔、烽火臺。」

  「是嗎?可惜上次鐵大叔帶我們來時太匆忙,都沒有好好看過。」

  「以後有的是機會,我會帶妳來看的。」

  「你真的會帶我來嗎?」他的話令雁翎的心雀躍,她睜大眼睛看著他。

  峻猛頓時迷失在那對夢幻般的黑瞳裏,他在那裏落下一吻。「當然。」

  很快他們進入了城區,雁翎看到路兩旁已經打烊的店鋪、酒樓和錢莊。街上沒有行人,四周一片寧靜,只有清冷的燈籠放射出暈黃的光,為行人指引方向。

  遼陽城是遼東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和軍事重鎮,也曾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都城和祖陵,所以這裏比其他城池更繁華,而且建築物也大多雄渾古樸。

  當一座燈火閃爍的精緻小樓出現在路邊時,雁翎聽到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歌聲和笑聲,不禁奇怪地問:「這是什麼地方,為何這麼晚了那些女人還在唱歌?」

  「怡香院。」

  「別唬人,你連看都不看怎麼知道?」雁翎不滿地說。

  「我是管這座城的總兵,能不熟悉自己的管區嗎?」

  「那倒也是。」雁翎理解地點頭,又問:「那些女人是誰,她們不睡覺嗎?」

  峻猛本不想回答,可是見她瞪得圓溜的眼睛看著他,只好說:「她們是花魁,現在正是忙的時候,怎麼能睡覺?」

  「花魁?」雁翎吃驚地轉頭從車窗往外看,可是馬車已經過了那座小樓。於是她跪在椅子上,將頭探出窗外,好不容易才看見一點燈影。

  「快進來,那樣很危險!」峻猛將她拉進來,引起了她的不滿。

  「你這人真是的,我都快要看見了,卻被你破壞了!」她忿忿地怪他。

  峻猛眼睛一瞪,說:「青樓女子有什麼好看的?」

  不料雁翎根本不在乎他的氣惱,反而興高采烈地說:「當然好看,金花姊和銀花姊說,女人中最漂亮的就是花魁了。她們的臉白得像棉花,嘴紅得像櫻桃,而且她們的身體跟我們不同,她們能像蛇一樣彎曲扭動,而且她們很會打扮,個個都長得像仙女一樣動人,男人只要看了她們就會流口水……」

  「夠了,不要再說那些青樓女子!她們一點都不好看!」峻猛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話,他真沒想到雁翎竟會相信那些山村民婦的胡言亂語,如此推崇花魁?

  雁翎可不理睬他,反駁道:「可是書上明明說『自古風塵出俠女』。有史以來哪個朝代沒有青樓絕色來為文人墨客紅袖添香,為英武男兒抆英雄淚?哼,如果有美人當前,歌舞翩翩,我就不信你能心如止水?」

  見她說得振振有辭,峻猛先是一愣,然後嘴角微揚,原來還有那些擅在青樓紅粉中抒發風流詞賦的文人騷客影響著她。

  在她沒來得及反應前,他一把抱過她,毫不避諱地給了她一個熱吻。

  「你幹嘛總是突然親我?」她愣愣地問。

  「因為妳就是那個美人,面對妳我不能心如止水。」他又飛快地親了她一下。

  「那為什麼只親一下?」他的神情迷惑了她,她真的不習慣他這樣的突襲,而每當將她心頭的火點燃時,他又放開了她,弄得她心裏毛毛躁躁的。

  「因為我們快到了。」峻猛將她扶起來,替她整理一下頭髮,嚴厲地說:「以後不許探身出車窗外,更不許將脖子伸得那麼長,太危險!知道嗎?」

  雁翎看著他剛才還閃爍著熱情的光彩,此刻卻變得冰冷嚴厲的眼神,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然而,她沒有時間思考,車子已經停下了。

  峻猛推開車門,與車外的人低聲說話。

  不一會峻猛回頭對她說:「雁兒,我得去見都統大人,妳先隨車回府。」

  聽說他不陪她了,雁翎心裏很惶恐,但她仍然點點頭。

  峻猛用手輕撫她的臉龐,安撫道:「那裏沒有人敢欺負妳,我會儘快回去。」

  說完他下了車,替她將門關上。

  失去了峻猛的車廂突然顯得很寬敞,而雁翎的心也變得空空的。

  當車子再次停下,車門被打開時,雁翎看到一個年紀與鐵大叔相似的男子出現在眼前,和藹地說:「總兵府到了,請夫人下車。」

  昏暗中,雁翎覺得他看起來好像一團發得特別好的麵團,又白又胖,怎麼看怎麼可愛。

  「您是?」雁翎遲疑地問。

  那人將手中提著的燈籠略微舉高,說:「不才是總兵府通判隋圓道。」

  「隨緣到?」雁翎心裏暗笑這奇怪的名字。但看此人生了一副菩薩相,豐腴的下巴,飽滿的額頭,圓胖的大臉上,長了對細長的小眼睛,彷佛永遠在笑。

  雁翎認定他是個好人,於是禮貌地自我介紹:「問隋大人安,我叫周雁翎。」

  那位隋通判對她點頭,笑道:「請夫人隨小的來。」

  雁翎拎起包袱,將手擱在他伸出的胳膊上,由他攙扶著下了車。

  站定後,她抬頭一看,眼前是個小四合院,院中有棵大松樹。除了隋通判手裏的那盞燈,四處黑漆漆的,不見人影也不聞人聲。

  「這裏就是總兵府嗎?怎麼這麼安靜?」雁翎有些緊張地抓緊了隋通判。

  「總兵府在前院,這裏是總兵大人的居所,此刻已過三更,所以沒人走動……夫人請留神腳下!」

  隋圓道耐性地解釋著,引導著她往屋內走去。

  到了一間半敞著門的房間時,隋圓道停下腳步說:「這就是大人的寢室,不才已安排侍女等候多時,她會幫助夫人清洗更衣,安排飯食。如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她即可。」

  聽到這裏就是猛子的房間,雁翎略感安心。她感激地對那個可愛的通判說:「謝謝大人,我會照顧自己,大人放心去歇息吧。」

  隋圓道點點頭,往回走去。

  雁翎輕輕推門,門無聲地打開了。她走進去,發現有道屏風擋在眼前。

  繞過屏風,眼前是一間很大的房間,桌上的燈十分昏暗。

  她眼珠子轉了一圈,沒看見隋大人說的侍女,心想一定是等久了離開了,於是也不介意,反正她除了感到疲倦外也不餓,於是她往鋪好被褥的炕上走去。

  出手摸摸,驚喜不已:真不賴,是熱炕!

  在知道峻猛的身分後,自然對他所享用的絲被錦裘、軟枕繡幔不再吃驚,加上這一天她已經被驚嚇得幾乎麻木了。於是不再多想,她脫掉棉襖靴子,上了坑。

  可是當她剛四肢舒展地打個哈欠時,突然渾身一僵,毛孔豎立。

  「大人……您回來了……」

  一條纖細的胳膊突然搭上她的胸前,接著一個軟綿綿的的軀體貼在了她身側。

  「啊,什麼人?!」

  雁翎震驚得忘了寒冷,猛地坐起身將身邊的人推開。

  她猛烈的動作將那人嚇醒。一聲尖細的女聲驚叫著與雁翎的質問同時響起──

  「妳是誰?怎麼在大人的炕上?」

  發現她們倆問的是同樣的問題時,兩個女人都愣了。

  雁翎看著眼前這個年紀比自己略大,臉色紅潤,頭髮淩亂的漂亮女人,心裏疑竇乍起。「妳是誰?是總兵大人的女人嗎?」

  那女人好看的嘴巴一癟,不屑地說:「廢話,不然我怎麼會在大人屋裏?」

  「妳叫什麼名字?」雁翎聽她承認是猛子的女人時,頓時胃裏翻起酸澀,她哆嗦著抓過棉襖披在身上。

  「妳憑什麼問我名字,那妳又叫什麼?」那女人不馴地昂首看著她。

  是的,她一定是峻猛的女人,只有他的女人才會有這樣的氣勢。

  雁翎沮喪地想。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在作夢,真希望這是夢!

  見她不回答,那女人主動說:「算了,我告訴妳吧,我叫玉芙。妳呢?妳也是大人的女人嗎?」

  雁翎不回答,她只想下地,想離開,可是身子卻虛弱得不聽使喚。

  「那……那個隋、隋圓道在哪里?我、我要找他。」她顫抖著問。也許那個和藹可親的大人能替她重新安排間屋子。

  玉芙對她瞪著眼睛說:「對隋大人妳得恭敬點,他可是從內務府來的筆帖式,跟隨大人好多年了,是大人最貼心的僕人,惹惱了他,大人可饒不了妳!」

  雁翎無法說話,光是想到正跟峻猛的女人同時躺在他的炕上,就令她想吐!

  「啊,我知道了,妳是隋大人的親戚,是不是?妳想找他幹什麼?」

  那個山雀似的女人依然在雁翎耳邊「喳喳」叫著,令她的不適感更甚。

  想幹什麼?我想穿上棉襖、想下炕、想離開這個地方!

  她在心裏吶喊,可是身子卻不聽使喚。她頹然倒下,抓著自己的棉襖,背著那個女人側臥在暖暖的炕上,一股熱淚從她眼眶裏湧出,又被柔軟的枕頭吸收,而她的心卻在流血……

  心痛遠遠不足以說明她此刻的感受,她甚至懷疑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絞碎了。

  「娘,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帶著這絕望的呼喚,她沉入了充滿黑暗、驚恐和不安的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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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當峻猛回房時,一眼看到昏暗的燈光下,雁兒身披棉襖側身臥在炕沿,好像怕冷似地緊緊蜷縮著身子。

  他急忙走到炕前將掀了一半的被子替她蓋好,再輕輕撥開垂落在她面頰上的頭髮,暗暗怪她不會照顧自己。可是突然,他的手僵住了。

  他摸到了她臉上冰冷的──眼淚!再摸,是濕透的枕頭。

  他俯身捧起她的臉,親吻著她含淚的眼睛,在她唇邊低聲問:「雁兒,為什麼又哭了呢?」

  他的吻有力而熾熱,將雁翎從不安穩的睡眠中驚醒。

  「你要當著另一個女人要我嗎?還是當著我的面要她?」

  雁翎冰冷的問話,使峻猛吃驚地抬起頭看她。「妳在說什麼夢話?」

  淚水在雁翎的長睫間閃動,她用手往身邊指指。「你的女人!」

  峻猛隨著她的手指看了看,只看到模糊的隆起。

  他一把拉開被子,當即面色一變,厲聲喝道:「玉芙,妳在這裏幹什麼?!」

  熟睡中的女人再次被驚醒,但這次與上次不同,她聞聲立即跳了起來,跪在炕上,看著怒氣騰騰的峻猛,恭敬又急切地說:「大人,您回來了?奴婢等您很久,為您燒好了炕,還鋪好了……」

  「我問妳為什麼躺在炕上?」峻猛打斷她的話,質問道。

  「我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後來她來了。」玉芙看了雁翎一眼,不高興地說:「她可以躺,我為什麼不可以?大人還是可以抱著玉芙睡……」

  「出去!以後不准再進來!」峻猛壓制著心頭的火氣,厲聲命令她。

  玉芙驚慌地跳下炕,跑出了房間。

  雁翎見她被嚇得都沒來得及穿鞋,不由得有點可憐她。

  「難道你的女人最後都是這樣的下場嗎?」她冷冷地問。

  「雁兒,妳錯了,玉芙不是我的女人!」

  聽到她冤枉自己,峻猛急了,他現在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她對他的不信任。可是從雁翎鄙視的神態上,他知道自己的解釋將會多麼無力。可是他還是得做。

  「她是流犯的後人,十四歲成為總兵府的官婢,有點才藝,能彈琴唱歌,我有時候睡不著會讓她來為我解悶,可是妳別想錯了,她只是為我唱唱歌或彈個小曲什麼的,我沒有碰過她。」

  「抱著她睡覺是沒碰她嗎?」

  她挑釁的語氣和冰冷的神態激怒了峻猛,他將她放回枕頭上,站起身來嚴厲地說:「雁兒,妳太過分了!不要以為我娶了妳,就必須為我認識妳之前的行為向妳懺悔!」

  說完,他大步走到房間的另一邊,脫下身上的衣服。

  雁翎不說話,她的心已經被失望佔據,無論峻猛如何解釋對她都沒有意義,毫無疑問地,玉芙是,或者說曾經是他的女人,起碼他抱著她睡過覺。

  這還是被她撞見了,他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被她撞見呢?誰知道他還有多少女人?更難料他什麼時候會厭煩了自己,也像剛才對玉芙那樣命令自己「出去」,而那時他的懷裏又會躺著誰?

  想到這裏,他怒斥玉芙時的神態出現在眼前,只不過逃跑的玉芙變成了自己。

  天啊,那實在太可怕了,他發起狠來確實很嚇人。她止不住打了個寒顫,拉緊身上的棉襖,將臉埋進衣襟裏。這時,她發現自己又哭了。

  脫了衣服的峻猛回到炕前,既心痛又懊惱地看著躲在那件紅色棉襖裏的雁翎。

  他對女人從來沒有耐心,也從不在乎。可他卻忍受不了她的絲毫委屈和眼淚,更是害怕她誤解自己。

  現在,感覺到她的悲傷,他竟方寸大亂,不知該怎樣才好。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十八歲的女孩逼得快要發瘋。

  她到底要我怎麼樣?

  他既怒又惱地上了炕,一把扯掉她頭上的棉襖,真想對著她大吼一通!

  可是看到她疲憊又無助的神色時,看到那些晶瑩的淚珠時,他所有的憤怒都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歉疚和心痛,他聚集在心頭的所有怨艾都化成了對她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他熄了燈,躺在她身邊抱著她,無奈地低語:「雁兒,妳到底要我怎麼辦?我要怎樣做才能讓妳相信我,原諒我呢?」

  他吮去她的淚,輕拂她淩亂的發絲,誘哄著她。

  他的氣息包圍著她,是那麼親切、熟悉和甜蜜,令雁翎想拒絕都難。她抬起眼看著他,黑暗中彷佛只看到兩簇火花在閃爍。

  他的大掌輕拂著她的臉,滑下她的衣襟,靈巧的指頭碰觸著她敏感的肌膚,而同時,當他的嘴滑過她的顴骨落在她的嘴唇上時,放在她身上的指尖一陣顫抖。「雁兒……」

  隨即,雁翎的身子便被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激流席捲,她無法控制地顫抖、燃燒、繃緊。此刻,她的身子彷佛已經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受峻猛控制的。在她心底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忘記一切,用全身的力量抱緊他,永遠不再讓他離開她,永遠不再讓任何女人靠近他,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把她與他分開!

  「猛子,我要你永遠都不離開我!」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喊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懼和願望。

  峻猛先是感覺到她抱緊了他,以一種令他驚訝的力量──激烈、熱情而又絕望的力量突然抱緊了他,接著聽到她這宛若天籟的喊聲。而她的要求不也正是他所渴求的嗎?

  他心跳加速地移動頭部,想看看她是不是認真的,可是她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肩上,使他無法看見,但是他感覺到了她滾燙的眼淚正浸染著他的肩頭。

  於是他緊緊地抱著她,充滿激情地說:「我永遠不會離開妳,絕對不會!」

  「那麼讓我們給彼此一個保證,好嗎?」

  「怎樣保證?」

  「這樣──」

  隨後,雁翎以她笨拙卻真誠的行動給了峻猛一次最難忘的經歷……

  她釋放了自己最原始的欲望,採用最狂野的方式,放縱最自由的激情,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他,也從他身上攫取到了同樣的回報。

  「雁兒,我們剛才是不是情深意濃?」身體上的激情漸漸平息,可是心底的感情卻在累積。峻猛撫摸著雁翎依然熾熱的身軀,感慨地問。

  「是的。」雁翎在他耳邊低語,口氣卻變得堅決自信。「從今往後,我要將所有女人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都消除。」

  峻猛在黑暗中揚起了嘴角。「除了妳的,我身上不會再有其他女人的痕跡。」

  雁翎擱在他腰上的手指用力地掐了他一下,威脅道:「認真點,你娶了我,我們有發過血誓要永遠不分離。」

  「我們當然永遠不會分開!」峻猛肯定地說。

  天亮前他們終於雙雙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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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雁翎醒來時,天早已大亮,峻猛已經離開了房間,但她的衣服一件不少地擺放在炕頭,而炕依然是熱呼呼的。

  想起夜裏的事,她感到有點害羞,那時自己真是中了邪,竟那樣放肆大膽。

  不過想到所獲得的一切,又覺得挺值得。

  在她起床後,昨晚見過面的玉芙就來侍候她穿衣,但被她拒絕了,不過還是吃了她送來的早餐。

  再次見面,她們都沒有提昨晚的事。玉芙依然漂亮,但少了昨晚那種氣勢,顯得可憐兮兮的,雁翎心裏對她有種同情,又有點防衛。

  待在屋裏覺得無聊,雁翎走出房間想看看今後自己要生活的地方。

  昨晚她已經知道這裏是總兵府的後院,也是峻猛住的地方,但她走出主屋後,看到左、右兩廂都有不少的房間,不知是什麼人住在那裏?

  這個四合院不大,院內那棵松樹依然青綠帶黃,從那蒼勁古樸的粗大枝葉,雁翎估計它至少有數百歲。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遠一點的通往前院的大門口偶爾有幾個男人在走動,他們該是守衛吧?

  於是她轉向側門,沿著走廊的另一個通道走過去,想看看那邊是什麼地方。

  穿過那道狹窄的通道,她來到一個小雜院,這裏有馬廄和飼料棚,還有一道打開著的門。馬廄內有很多馬匹,其中就有昨天馱過她和峻猛的那匹赤色寶駒,於是她輕輕地走過去,怕驚擾了牠。

  可是剛走到馬廄前的木槽邊,就聽到馬廄裏傳來熟悉的低沉嗓音。

  「你現在就要走嗎?」

  是峻猛的聲音!他在跟誰說話?雁翎猶豫地站立在原地。

  「是的,爹他老人家已經走了,我也得趕回去部署一下,以免出錯。」

  聽口氣應該是峻虎吧?

  雁翎猜測著,昨天他實在沒有講多少話,所以她一時分辨不出。

  又聽峻猛說:「那也對。我來上鞍,你檢查一下馬蹄。」

  一陣鐵具聲後,又聽他提醒道:「回去後多留神挖蔘的外鄉人。現在噶爾丹雖然死了,但他的餘部仍在伺機作亂,而且羅剎國也不很安定,不時有奸細潛入邊境刺探情報,我倆所守均為邊關重鎮,萬不可懈怠。」

  哇,有那麼嚴重嗎?雁翎心裏驚呼。

  聽到峻猛用那種完全不同於跟她說話時的口氣與他弟弟交談,雁翎才明確地意識到他的身分和職責。

  初次見到他時,他總是皺著眉頭,原來他擔負的責任真的很重大。可是自己還總找他的麻煩。唉,以後得多替他想想。

  就在雁翎自責地想著,準備悄悄離開時,峻虎開口了。

  「大哥,你真的娶了那個叫雁兒的女孩,還沒有告訴家裏嗎?」

  他的口氣裏透著擔憂,為什麼?

  雁翎好奇地停住腳步,想聽聽峻猛的回答。

  可是沒聽到他的回答,開口的還是峻虎。

  「那麼家裏那個女人怎麼辦?你打算讓雁兒做側室嗎?」

  「不。」峻猛的回答僅僅令雁翎冰冷的心有了一次微弱的跳動,而他接下來的話又將她的心壓在了冰山之下。

  「可是……我又能給她什麼名分呢?你也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對不起雁兒,讓她受委屈了……」

  他的話令雁翎的身子虛弱地住旁邊靠去想尋求支撐,卻將掛在木槽邊的鐵瓢碰落在地上。

  一聲足以驚動裏面兩人的聲音響起,幾乎令雁翎魂飛魄散。

  「誰?」兩條黑影從馬廄躍出,可是只看見一條纖細的背影閃過前頭的通道。

  「是雁兒!」峻虎肯定地說。

  「嗯。」峻猛緊蹙雙眉注視著通道。

  峻虎充滿歉意地說:「大哥,我把事情搞砸了嗎?」

  「不會。該發生的事遲早要發生。」峻猛安慰他,走回馬廄替他將已上好鞍的坐騎牽出來,看到小弟正從通道內跑來。

  「二哥,這是給你在路上吃的。」峻龍將一個袋子綁在了他的馬鞍後。

  「這小子還是那麼機靈!」峻虎笑著拍拍他的肩,又對峻猛說:「大哥,多使喚使喚他,再過兩月他也該上路了。」

  「我會的。你走吧,不然又得趕夜路了。」

  峻猛說著將他送出了馬廄邊的側門,隨峻虎一同前來的甯遠城侍衛們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跟兄弟們告別後,峻虎率先策馬離開。

  將門關上,峻猛對峻龍說:「龍兒,戴好帽子,去兵營告訴洪參將我今天就在總兵府,有事到這裏來找我。」

  「好。」峻龍爽快地應著跑了。

  看著小弟無憂無慮地身影,峻猛深深地歎了口氣,心裏煩惱著該如何向他那位剛剛對他恢復了一點信心,卻又受到傷害的新娘解釋。

  他知道雁翎在聽到他與峻虎的談話後,一定再次對他失望了。

  「大哥!大哥!快──」峻龍忽然跑來,氣喘吁吁地說:「快上馬!」

  「龍兒?」峻猛看著弟弟歪在腦袋後的頭盔和氣急敗壞的樣子,十分詫異。

  「還不是那個叫雁兒的女孩。」峻龍惱怒地說。「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將她痛揍一頓了!」

  「你敢!」峻猛厲聲說著,問:「她人呢?」

  峻龍憤憤地說:「跑了!用她那該死的包袱殺出血路,然後一路跑了出去。」

  「我去找她。」峻猛轉身進馬廄拉出赤色馬,匆匆套上馬鞍後對他說:「不要對人解釋這事,你就守在這裏等我。」

  看見大哥如此擔憂,峻龍趕緊為他打開門,問道:「她真的很重要嗎?」

  「沒錯!」峻猛將馬牽出了門,跨上馬即催馬往城裏奔去。

  關上門的峻龍摸摸被雁翎包袱砸痛的腦袋,既心痛大哥的辛苦,又忿忿不平地想:為何他總是被大哥的女人打呢?

  哼,真是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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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翎在聽到馬廄裏峻猛與峻虎的對話後心神俱裂,她作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走上了跟她娘親一樣的路,落入了她娘親至死都無法解脫的夢魘!

  幾天前還以為是個無家可歸、無親可靠的流浪漢猛子,昨天突然多出了富貴的兄弟,轉眼間又成了「大人」,而今天竟冒出了早已存在的「家裏的女人」!

  既然他已經承認不能給她名分,那麼那個「家裏的女人」一定就是他的妻子。

  天哪,他到底有多少秘密?我到底算是他的什麼?!

  「側室?那不就是妾嗎?」她痛苦地想起新婚第二天早上,他曾問過她是否在意名分,原來他早已有了妻子!

  他竟敢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娶她,與她盟血誓、拜灶神?!

  她不懷疑他現在對她的感情,但即使他確實很喜歡她,可是經過昨天到今天這一連串的打擊,她已經明白了猛子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一生有過太多的女人,與她相識成親,對他那種有權有勢的人來說根本是稀鬆平常的小插曲,也許娶她只不過是他嘗鮮的一種手段,等嘗過後,對她的感情便煙消雲散了,而她也就成了娘當初的模樣……

  不,我不能毀了當初對娘發下的誓言,讓娘在九泉之下不能暝目!不能讓他作踐自己!她得離開他,遠遠地離開他,因為她知道,在他的面前,她永遠無法抵抗他的誘惑和侵犯,因為她──愛他!

  是的,愛他,愛那個一再欺騙她、玩弄她的「大人」!

  她沮喪又悲哀地明白了自己對他的真實感情。

  現在只有離開他,帶著對他的鄙視和恨離開他,她才能找回自己的尊嚴!

  於是她匆忙回房間,取了自己的包袱後沿著馬車輪跡往外走。

  開始時並沒有人注意她,但就在她接近大門時,突然出現兩個年輕士兵想攔住她,本來她可以混過去的,可是那個該死的峻龍又出現了。

  於是她只好揮舞手裏的包袱──她唯一的武器反抗,最後才沖出了大門。

  為避開追捕,她拚命往人多的地方走。她知道峻龍一定會去報告峻猛,而峻猛一定會來抓她的,因為他說過他需要她,只有抱著她他才能夠睡著。

  自私的傢伙!

  她恨恨地想著,來到熱鬧的大街。可是站在人群中,她又茫然了,她能到哪里去呢?街市總是要散的,人群總是要回家的,那麼她能去哪里呢?

  回龍峰山嗎?不行,一則鐵大叔不會讓她留下,而且峻猛也會去那裏找她。

  不回龍峰山的話,又能去哪里呢?

  她雙手抱著包袱,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寒冷的大街上。這個過去她時常嚮往的地方,今天對她來說卻完全失去了吸引力。

  「走開!走開!」一陣吆喝聲傳來,一群騎馬的人奔來,雁翎心中一驚,害怕是峻猛的人,她趕緊躲避到人群後,並更加謹慎地沿著路旁的店鋪廊簷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記得被人碰撞了多少次。看著日頭漸漸往西移動,她覺得又餓又渴,渾身乏力,而冬季日短,她不得不考慮今夜的落腳處。

  她過去聽娘和鐵大叔說過,在城內有軍隊和官員,還比較安全,出了城則是荒郊野外,十裏八裏都沒人煙。

  於是她心裏開始害怕了,上次她隨鐵大叔他們來時,是當天就匆匆趕回去的,而現在她獨自一個女人住客棧肯定不方便,怎麼辦呢?

  就在她憂慮漸深時,她看到幾個著青袍素帽的尼姑正向她走來。她心裏一亮,急忙跟隨在她們身後。

  走過三、四條街後,尼姑們進了一家不大的棉布店,她也跟了進去。

  她聽見其中那個年紀略長的尼姑問著店掌櫃是否有現成的道袍出售。聽到掌櫃的說沒有,得訂做時,那尼姑猶豫了,與其他幾個商量一下後買了幾匝粗布。

  雁翎看在眼裏,忙走過去問:「請問師父是否有針線活需要幫忙?」

  老尼姑看她年輕秀美,可眉宇間儘是憂愁,便道:「施主已跟隨貧尼們身後多時,就是為了尋活計嗎?」

  一聽她的話,雁翎眼眶略紅,點頭道:「是……」

  尼姑理解地看看她,又問:「施主可有此手藝?」

  雁翎急忙點頭,指著身上的衣服,說:「瞧,這身衣服都是我自己做的。」

  幾個尼姑看看她合身的衣服和細膩的針法,都面帶笑容。

  於是老尼姑說:「那施主可願隨貧尼等到清風庵小住幾日?」

  「願意!願意!」

  尼姑和藹地笑著說:「清風庵在城西邊的清風嶺,離這裏可是很遠的,妳要不要先稟報父母家人?」

  「不用了,我沒有爹娘親人。」想到自己的無家可歸,雁翎的眼睛又紅了。

  尼姑立即安慰她。「那妳可願稍等片刻?貧尼還需要採買一些物品。」

  「願意,我剛好可以去對面買幾個燒餅。」雁翎高興地說,她為終於找到了一個好去處而開心。

  尼姑看著她高興地往對面去了,於是又轉身繼續選擇她們要買的東西。

  因為高興,雁翎放鬆了警戒。

  她匆匆地跑過街道,才踏上臺階,就撞在一個人身上。

  「哎喲!」她驚叫一聲往後倒去,卻被那人拉住。

  「妳想去哪兒?流浪嗎?」那人問。

  「你?!」聽到熟悉的聲音,雁翎急忙抬頭,看清來者時,四肢冰涼。

  「放開我!」她甩開他的手,轉身往後跑。

  可是她沒跑兩步就被峻猛用力抱住了。

  「放開──」她大聲地喊,用力踢他。

  沒想到她這一腳正好踢到峻猛的傷腿,他皺眉低呼,鬆開了手彎腰撫腿。

  「對、對不起,我……你還好嗎?」雁翎迅速退離他,不安地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忘記了逃走。

  見她依然關心自己,峻猛心頭一喜,柔聲說:「雁兒,隨我回去。」

  「不,我不能跟你走!」雁翎突然醒悟過來,轉身欲跑,可是峻猛很快就抓住了她。

  雁翎掙扎著要逃出他的雙臂,可是他實在太強悍,轉眼她已經被抱到馬上,而她整個人都被峻猛寬大的披風蓋住。

  在被蓋住前,她淚眼汪汪地看見街對面布店裏跑出幾個驚慌失措的尼姑。

  然而,她相信她們看到的只是一道馬蹄卷起的塵煙。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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