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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陳毓華 -【萬寵嬌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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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2:0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陳毓華 - 萬寵嬌女

上輩子的她遭繼母設計,嫁到了均王府,最後被迫吞金而死,
這一次雖然重生在得了癡症的溫甯甯身上,但卻宛如掉進福窩,
因為長信侯府上下兩代人,除開她,滿滿當當都是帶把的男丁,
所以個個疼她如同眼珠子,誰敢給她氣受,
那就要有面對將軍哥哥、郡主嫂嫂、腹黑姪子們怒火的勇氣!
不過現在她卻有兩個煩惱,一個是水桶般的胖豆芽身材實在傷眼,
可那還能用她設計出來的人造攀石牆來減肥順便練肌力,
效果之好,連均王府世子步孤城和東宮太子都深受吸引,
但第二個讓她苦惱的就來了,明明她已經拚命躲開步世子,
怎麼他還老在她跟前晃,現在更說兩人早定了娃娃親,
老天爺呀,她是真的不想和上輩子的無緣夫君再有半根毛的關係,
明明以前冷心冷情不愛理人,這一世這麼纏人又保護慾旺盛是為哪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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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2:2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重來的新身分

        都說月黑風高,最適合做壞事—— 

        不過這上下其手的,不是恃強凌弱、猥瑣凶惡的大男人,而是一個披頭散髮,全身骯髒的小娘子。

        這是腹肌吧?觸感真是好,軟硬適中,令人想一摸再摸,就像會上癮那般,不過,她手下的絲滑很快變得緊繃無比,硬度和一塊烙鐵有得比。

        她發誓,她不是故意要吃這男人豆腐的,是她剛睜眼的那當下,還分不清身子下墊著的是什麼,只覺得手感甚好,就多摸了兩把。

        「溫……甯甯……把……妳的臭爪子給我……拿開,否則,別怪本世子……廢了它。」腐爛的稻草堆上,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苦大仇深的瞪著一隻已經摸了又摸,不知節制還一個勁往下滑的祿山之爪,再不阻止她的肆無忌憚,貞操就要毀在這丫頭手上了。

        聽見氣急敗壞的陌生嗓音,小姑娘抬起頭,迷茫的眼眸這時才恢復幾許清明。

        原來不是夢境。

        一彈指是有多久?六十個剎那,一剎那是九百生滅。

        就那一剎那,她整個腦袋似被人一股腦的塞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生,這十幾載的光陰都不屬於她葉曼曼的記憶,可她卻一絲不漏的繼承了下來。

        那種感覺,非常的違和。

        好像夢裡不知身是蝶,還是她根本就是那隻蝶?

        而且,這男子口中的溫甯甯……葉曼曼琢磨了下,才想起這號人物她是認得的。

        這溫甯甯是她未出閣時,東城出了名的傻子,雖然家境顯赫,父兄戰功彪炳,然而因為憨傻,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也因為憨傻,被惡意捉弄惡作劇的事件層出不窮,她模糊的記得那溫甯甯是死於一場隱晦的意外。

        葉、溫父兄文武官階不同,兩家分居東西城,隔著一個城,一十六條街,基本上沒有任何往來。

        那場意外發生後,她隱約在飯桌上聽父親說了一嘴,還說溫家為了溫甯甯的猝死鬧得滿城風雨,為此和釀禍的山東伯府撕扯到了聖上面前。

        那時的她已經由後母作主與均王府的世子論及婚嫁,對這件事只是聽過就算了,並沒有投注多少關注。

        但是,他竟喚她「溫甯甯」?

        她摸摸自己的臉,摸摸手腳,還捏了捏水桶般的身子,矮胖肥短,五短的身材,這溫甯甯明明已經十四歲了,一般少女這年紀大都芳華初綻,就算還維持著些稚嫩,也該有些少女的模樣,可現下這還沒有長開的身材……好吧,不研究,只是,她這是活過來了?重生在那個傻姑娘溫甯甯的身上?

        難道那年溫甯甯的意外,因為她的重生,被改變了?

        而溫甯甯被關在這小黑屋就是她致死的原因嗎?

        「我……是溫……甯甯?」她問得很是艱難吃力,覺得嘴裡溢滿口水,想吞進去,但不聽使喚,反而順著嘴角流下來,她想抬手去擦,卻已經來不及,滴到了男人的衣襟上。

        身下的男子重重的哼了聲,見她茫然的眼神和銀線般的口水,一雙似睞非睞的鳳眼飽含著森森的冷意。

        葉曼曼心想,這人手上要是有把刀,一定毫不留情把她切成十段八段了。

        她想解釋點什麼,可嗓子發緊,舌頭也不利索,「嗚嗚」了兩聲,感覺口水又流了出來。

        幸好這回她的手能抬了,抹去了嘴角的口水,否則按照她剛剛摸了他兩把,他就想把自己剁成肉醬的眼神,再讓口水弄髒他的衣裳,這輩子可能就是深仇大恨了。

        只是他看著怎麼有些眼熟?

        步孤城中了對手的軟筋散後,就近翻進這無人居住的小破屋,進入才發現這小黑屋不只有他一人,還有一個將自己蜷縮成團躲在角落,把拳頭塞在嘴裡,瑟瑟發抖的女子。

        藥效發作得快,他無力離開,只能隨地倒坐,等待藥效過去再行離開。

        起先,她的確是安靜的抖著如篩糠般的身子,絲毫沒感覺他的入侵,過沒多久,大概是被黑暗和到處攀爬的蟲蟻給擊垮,她開始囈語、尖叫並甩自己巴掌,跌跌撞撞的跳起來,胡亂的推窗搡門捶牆,發現全部無用之後,居然用頭開始撞起門來,許是動作情緒太過劇烈,她突兀的捂著胸口,嗚咽了聲,抽搐兩下歪倒在地。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她這一歪,哪裡不好去,居然整個人倒在他的胸膛上,不斷掙扎的爪子在狠撓了他好幾把之後,很快沒了聲息。

        他連暴怒都來不及,慢半拍才想到她這是發病了。

        這溫家傻姑娘不只先天不足生性癡傻,還有娘胎帶來的喘症毛病,正好選在這當頭上發病了。

        好幾息過去,就在他以為她不行了的時候,她的胖爪子動了,就這樣吃了他好幾把的豆腐。

        若是旁人,他能一口咬定,是假借暈倒之名行揩油之實,可這丫頭還真不好說……

        「啊,你,不能—— 動啊?」葉曼曼又艱難的問。

        沒有得到步孤城的回應,她也不在乎,慢慢起身坐了起來,看著他一動也不能動的身軀。

        為了確定,她還很不怕死的用胖胖的手指戳了他的胸膛一下,果然,換來步孤城的金剛怒目。

        哎喲喲,若是正常的男人,她方才那種「蹂躪」法,應該早就火冒三丈,跳起來賞她兩個巴掌了,可他仍像挺屍般倒在那,全身上下就一對眼珠子還能動,這是著了旁人的道?

        她也只能這麼想,許是他幹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得避他人耳目,這才趁黑躲到這裡來,不巧小黑屋裡還有個被人拐騙進來鎖在裡頭的溫甯甯。

        這一攏,就合理了。

        原主渾沌的記憶裡,這人是少數幾個不會嘲笑她,叫她溫傻子的人,有一回甚至幫她揀過她掉落的狗尾巴草。

        這時,葉曼曼也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覺得這男人眼熟了。

        他是均王府世子,幾年後的均王、名動天下的鐵面大將軍步孤城,也是葉曼曼在新婚時只見過一面的夫婿。

        再見他,只有冰冷的棺槨。

        對於在新婚日沒給過她好臉色就領兵匆匆赴北地驅逐韃靼人的夫君,她內心很複雜。

        對於國家,他是驅逐侵犯國家外敵的英雄,值得百姓永生銘記,可在私人部分,她和他在婚姻上很悲哀的都是遭繼母設計,逼不得已娶、嫁了對方。

        陌生的夫妻還沒能在將就的婚姻裡取得任何共識,他便領了旨意揮軍去了荒涼的北地。

        那一仗初始的確捷報頻頻,將深入大襄朝腹地的韃靼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退三城,然而不知哪個環節出了錯,錦城那一役卻傳出他為國捐軀,戰死沙場的惡耗。

        戰場上失去了主將乃是兵家大忌,四面楚歌的情況下,掉以輕心的韃靼人果然反過頭來意圖反攻,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傳言中陣亡的大將軍步孤城守株待兔,逮了韃靼人一個正著,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都說兵不厭詐,沒有人知道,步孤城雖說是詐死,其實已經身負重傷,錦城血戰告捷,傷勢過重又沒有得到很好治療的他在軍隊凱旋歸國的半途,溘然長逝。

        打勝仗是好消息,然而皇帝對以身殉國的步孤城不但沒有追封加官,反而以叛國的大罪,將均王府九歲以上男丁皆推出午門斬首,女眷發賣教坊司,終生不得贖身。

        抄家滅族不過如此。

        原來當朝首輔率領重臣參了步孤城一本,說他叛國,否則怎麼可能錦城之役會損失上萬將士,又明明可以乘勝追擊,大舉獲勝的戰事卻因為他的拖延判斷錯誤,延誤軍機,有通敵叛國之嫌。

        死人是不可能替自己辯解的,牆倒眾人推,沒有功,卻承擔了所有過錯的步孤城便成了最倒楣的那個人。

        手握重權的武將要是惹君王猜忌不快,那就是滅門抄家的下場。

        她身為鐵面大將軍的妻子,自然也逃不過王府女眷吞金身死結果。

        以為魂歸離恨天的自己,命運卻把她牽引重生到了溫甯甯身上,這是為什麼?

        是老天給她再一次機會,讓那孤苦伶仃長大,爹不疼、娘不愛,從來沒有品嚐過人間溫暖美好的葉曼曼再次重新體會人生的機會嗎?

        她的眼角含著朦朧的水光。

        溫甯甯那癡傻遲鈍的目光讓步孤城很不爽,他眼尾甩過來,眼裡都是嫌棄。

        她那張臉還有身子不知在地上滾過幾遍,毛茸茸的頭髮還倒插著幾根乾稻草,一想到她剛剛趴在自己身上,還滴了口水……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只是那眼神,她看著他的時候吃驚了下,這是只有乍然看見熟人,而且還是沒有預料到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神情。

        「妳,識得我?」

        因為離得極近,少年清新潔淨的氣息撲面而來,俊美的臉龐近在咫尺,皮膚宛如美玉,長眉鳳目,鼻梁挺直,薄唇緊抿,五官生得極好,一雙眸子黑亮如寶石,好像會勾魂攝魄似的,葉曼曼甚至可以從裡面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身影……尤其在盛怒之下,臉龐線條更如刀削般冷峻。

        她幾乎就要受蠱惑的點頭了。

        不過,葉曼曼克制住了,她不認識現在年輕版的步孤城,她認識的那個步孤城起碼比這時候的他大上好幾歲。

        那時的他比現在更成熟,讓人更加不敢逼視。

        可同樣是勛貴子弟,也分三六九等,步孤城不同於一般靠父輩餘蔭鬥雞走狗、玩世不恭的紈褲世家子弟,他年紀輕輕,已是能支應門庭的均王府世子,還在皇帝跟前領了差,頗受皇帝看重,這樣炙手可熱的對象,也是大襄朝所有名門淑女想傾心下嫁的男子。

        只是這廝對女子向來不假辭色,態度冷淡,並不會因為妳是高門千金就特別對妳留情面,因此嚇跑了不少矜持又臉皮薄的淑女們。

        她那時對於自己能嫁進王府成為世子妃,自始至終都是雲裡霧裡、不敢置信的,多少小姐夢寐以求的男子居然成了自己的夫君?

        她在王府等待步孤城歸來的那些年,才真正明白均王妃要的是個好拿捏,叫她往東不敢往西的兒媳婦,而她葉曼曼的懦弱膽小在均王妃過濾過許多對象之後雀屏中選了。

        王妃和一心想把她嫁出去的繼母一拍即合,所以她帶著眾人的豔羨和忌妒眼光嫁進了均王府,也走進一條不歸路。

        葉曼曼想得出了神,對步孤城的問話充耳不聞。

        其實,步孤城問完就已經有些懊悔,他怎麼會問一個腦袋不靈光的姑娘這種問題,她要會答,就不傻了。

        只憑那一瞬間清澈如鏡的眼神,是他太急躁了。

        她的沒有回應,反倒讓他奇異的安下心來。

        他今日的行蹤是祕密,若曝露讓人知曉,只有殺人滅口一途,就算對象是她也不能例外。

        只是,他沒意識到自己又「傻」了第二回……

        「若是出了這個門,旁人問話,說妳有沒有見過我,妳該怎麼答?」他的聲音帶著絲誘哄和矛盾的狠戾。

        葉曼曼的眼珠轉了轉,心思電轉,他眼中的殺意太冷酷,她甚至看見他反手握住袖口掉出來、露出寒光的匕首。

        她很快意會過來,他的身體應該是緩過來了,這是想滅她口的前奏啊!

        能明顯看得出來,他知道溫甯甯不是常人,所以一再容忍她的放肆,但是,他一旦發現現在的她已經不是原主,甚至不傻了,是否會一刀要了她的小命……不,他甚至只要一根指頭就能讓她投胎,重新再來。

        若他知曉溫甯甯的內瓤已經換了人,怕是早不耐煩這般拐彎抹角的試探了。

        這可不行,她好不容易再活一次,哪能又回閻王殿去報到,那這一趟不就白走的了?

        她嘻嘻一笑,露出白白的貝齒,抹去方才的清明,神情一派天真的拍手。「大哥哥好,大哥哥想和甯甯玩躲貓貓……」她故作沉思。「給甯甯這個,不管誰問……甯甯都說沒見過大哥哥。」

        她粉嫩的指頭指著他腰際的袋子,也不等他回應,逕自解下他那繡著金邊的麒麟葫蘆袋,把玩著不放。

        步孤城眼光閃爍,瞧她這模樣和以前見過的沒有不同,方才自己心裡那些揣度疑心,恐怕都是多餘的,至於繡袋不值什麼,倒是裡頭的東西是他要呈給陛下的重要證據,給不得。

        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內力一點一滴的回來了,手指開始彎曲自如,這是體內的藥效已經過去,他屏氣,一個鯉魚打挺,身手俐落的起身。

        步孤城的個子很高,兩人相對而立,溫甯甯只到他的下巴。

        因著夜色昏黑,薄雲遮月,步孤城大部分的臉龐都掩映在半明半暗中,葉曼曼一時看不清他表情,只覺得他的目光異常鋒利,落在自己臉上,無端讓人產生一種被割傷的錯覺。

        葉曼曼心裡悚了下,這種感覺讓她不安,於是微微側頭避過步孤城的眼光,直到這會兒才真正覺得後怕起來,要是剛剛沒有那番裝瘋賣傻,自己被喀嚓掉的機率是百分之兩百啊……這人的心計……要是能出這道門,別說在街上碰見,打死她也不會說認識他,最穩妥的就是往後老死不相往來……

        步孤城輕而易舉的取回他的麒麟葫蘆袋,用指頭挑開小蓋,拿出裡頭的物事,那是一只金石玉印,就在葉曼曼以為他不會把麒麟葫蘆袋還給她的時候,他又把袋子拋到她的手裡,接著推開被從外頭緊緊卡死的木門,大步流星的離開。

        等葉曼曼離開小黑屋,步孤城已經不知所蹤。

        她也不甚在意,這時月上中天,雖是氣候最怡人的暮春時節,入了夜,露氣寒重,葉曼曼被寒風兜頭一吹,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擤擤鼻子,因為太過用力,小巧的鼻子被她擤得通紅,她也不以為意,辨了方向便往溫家而去。

        其實她在舉步的時候是有那麼一瞬間想往葉家去的,只是念頭轉得快,踏出去的腳步硬是拐了個方向,往長信侯府走,她從今爾後不再是葉曼曼,而是溫甯甯了。

        一待她的背影消失不見,不遠處的百年老樹上輕盈如羽毛的躍下一個人,正是葉曼曼以為早已離開的步孤城。

        他一落地,望著葉曼曼離去的方向,有些神色莫辨,忽地暗處閃出幾個人影,單膝跪地。「世子,屬下護衛不力,罪該萬死!」

        「不是你們的錯,是對方太狡猾。」在這幾個隨身侍衛面前,步孤城收起臉上不該有的情緒,恢復他均王世子慣常的冷清模樣。

        那幾個侍衛仍是躬身無語。

        「人都撤乾淨了?」

        「是,無一遺漏。」領頭的配劍男子叫吳喬,他是步孤城的貼身親衛,雖然沉默寡言卻武藝高強,心思縝密行事沉穩,總是如影隨形的跟著步孤城辦差。這回他不慎中了鳳陽王門客妖道的軟筋散,雖然趁隙逃了出來,但主子是天,出了差錯,便是下人的責任。

        又世子馭下賞罰嚴明,真要追究,護衛不力四個字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對步孤城而言,他對任何事情都不在意,也不放心上,為達成目的,只求最有效的法子,並不在乎會有什麼影響和後果,因為他知道,想生存便不能感情用事,無父無母可以仰仗的他,憑什麼軟弱?

        所以,除了自己,誰都不重要。

        他不再多作糾結,躍上護衛帶來的駿馬回了王府,彷彿這一夜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插曲,風吹,便散去了。

*             *             *

        溫甯甯一踏進府裡的垂花門,本來只留著幾盞宮燈照明的廊下霎時宛如白晝,更多擎著孩童手臂粗的牛油火炬的僕役、丫頭、婆子湧了出來,四周明亮得連天上的月光都失色了。

        她被炸了鍋的長信侯府後院的男男女女給團團包圍住,不由得懵了。

        溫甯甯嚥了好大一口口水,好大的陣仗!她剛剛有誤觸了什麼嗎?沒有吧?還是這些人早就在這裡候著她了?

        「小姑姑,妳是上哪去了?也不吱一聲,害得我們好找啊!」搶先出聲的是二房的嫡長子溫左玉。

        「小姑姑愛去哪就去哪,還得知會你,你算哪根蔥?」另一個反嗆回去,是次子溫右郎。

        溫家二房小輩,出了名的愛拌嘴。

        一個氣宇軒昂,渾身嚴謹,一個儒雅謙和,如沐春風,只是他們兄弟倆的聲音很快被鐵血鎮壓。

        「我前腳出門,小姑姑後腳也跟著出去,我臨走之前是誰拍胸脯會好好盯著她的?」這是溫家大房雙胞胎之一的溫恭,是所有小輩的頭頭,說話也最有分量。

        溫右郎趕緊撇清,「我只是去了趟茅房,回來就不見人了。」

        他明明哄好她在一邊玩耍,並且保證他從茅房回來就帶她去吃炙羊肉的,哪裡知道解放到一半聽下人喊著小姑姑不見了,自己可是提著褲子就跑出來,連褲帶都來不及繫,他也很著急好不好?

        「就知道你這人不靠譜。」溫恭啐他。

        你一言我一語讓溫甯甯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雖然大家看起來都有點上火,不過這溫家的傳承真好,男的俊女的俏,一眼望過去,心曠神怡,賞心悅目。

        只是她本來打算先偷溜回自己院子,待做好心理準備再來面對溫家人,沒想到溫甯甯不是正常的孩子,突然失蹤了大半夜,加上長信侯府上上下下對她的疼寵,她一消失,哪能不驚動?哪能不雞飛狗跳?

        「都給我閉嘴!」一道威嚴又帶清脆的嗓音像定心丸穩住眾人,一度鬧哄哄的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

        走出人群中的是個生得極美的少婦,尤其一雙眸子,裡面彷彿盛滿了澄清的春水,兩道長眉又帶著幾分英氣,隨意的站在那,卻神色懾人,氣勢非等閒,漂亮得驚心動魄,像朵鋒芒畢露的野玫瑰。

        她便是長信侯夫人,拾曦郡主,閨名瞿曦,當今聖上為數不多兄弟中明和親王的嫡次女。

        她的身後跟著二房媳婦蒙氏。

        蒙氏香腮如雪,容色清明,如新月生暈,烏眉煙眸,顧盼之際,美目流盼,論嬌媚容貌,她和拾曦郡主的美貌不分上下,論起身家,她出身隆中門閥,身分差上拾曦郡主一截,也許是性子使然,在侯府內宅中,她知情識趣,是那種你需要她她就會在,不需要的時候,她也有她的去處,算是隨和好相處的人,因此和性子果決的郡主倒是十分互補,妯娌之間還算融洽。

        「還不趕緊著人去知會侯爺、二爺,別讓他們滿街亂找人,告訴爺兒們大小姐已經回來了!」拾曦郡主吩咐道。

        二房的僕役、小廝趕緊分頭去辦事了。

        「大嫂、二嫂。」溫甯甯完全沒想到一進門就被人逮個正著,她分辨了下,認了人,怯怯的喚了聲。

        郡主身邊都是溫甯甯的姪子,大房兩個崽,二房也兩個,至於遠在西南邊塞的三房,外放任職的四房、五房、六房,這些年不知是否還有增加人口……當年長信侯老夫人還在的時候,隨便就要席開十桌,也就是說陽盛陰衰的長信侯府,上下兩代人,除開溫甯甯是個姑娘家,滿滿當當都是帶把的男丁。

        男丁啊,這是多少平民百姓求神拜佛、燒香許願,求都求不來的子嗣,讓人心酸的是,在長信侯府,男丁就跟雜草沒兩樣,半點不值錢。

        由於長信侯老夫人生小囡囡的時候年歲已大,婦人生產本就是一腳踩在鬼門關,又未足月出生,生下的時候弱得像隻小貓,老夫人也因此血崩,儘管老長信侯延請了不少太醫、名醫,還是纏綿病榻,幾年後仍是去了。

        也因為這層關係,溫甯甯幾乎是現在的長信侯,也就是溫甯甯的大哥溫紫簫帶大的。

        她到兩歲還不會說話,請太醫和不少名醫來看,皆說她先天不足,腦子發育不全,就算養大,智能也會比一般的人低下,也就是癡症。

        但溫紫簫一肩承擔,他昭告整個長信侯府的人,即便將來小妹嫁不出去,在家終老,長信侯府的子姪也必須將她奉若長輩的孝敬,違者逐出侯府。

        也就是說,要是沒有拾曦郡主和她兄長們視如己出的照顧,溫甯甯早就夭折了,因此,溫甯甯對別人不怎麼親近,唯獨對大哥和大嫂倒是乖順聽話得很。

        這會兒她主動喊人是非常難得的,可落入拾曦郡主眼中的是小姑子跟泥地滾出來般一身狼狽,那額頭的紅腫青紫和身上破皮等大大小小傷口雖然已是家常便飯,可看著總是叫人心驚。

        溫甯甯每每只要出門總少不了一身傷回來,小部分是她自己造成的,大部分是他人惡作劇,但她一個大活人,再怎麼讓丫頭婆子跟著,她想出去,誰也拿她沒轍。

        她溫甯甯,溫家的小祖宗,今日這一身,要是讓府裡的男人看到,又有得亂了。

        拾曦郡主也承認,府中的男人都是妹控和小姑姑控,只要她有個什麼差池,就算天王老子也沒在怕的。

        而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大襄朝和歷史上崇文抑武的朝代不同,它文官受推崇,武官也不遑多讓,是難得文武並重的朝代。

        這世上沒有永不褪色的世家,即使有,那一定是一輩輩的人殫精竭慮,未雨綢繆,苦心經營才能維繫下來的成果。

        長信侯府三代以下都是以軍功出身,文官混資歷,累積考績,以求升遷,武官不同,是實打實的拿命在拚搏,老侯爺的祖輩本是一介小民,後來從了軍,沾了先帝開國的功勛,謀得了一個子爵,從此開枝散葉。

        到了老侯爺一代曾有十二個兄弟,不承想皆在與狄夷的平壤之戰中為國捐軀,獨留深受重傷的麼子老侯爺,雖說拜將封侯,但家族人才凋零,也幸好老夫人的肚皮爭氣,她和老侯爺一生共得七個孩子,如此一門忠烈,當今聖上對老侯爺敬上三分,長信侯溫紫簫兄弟又是得用重臣,因此朝中大臣沒有不知道皇帝對溫家這一家子,比其他世族勛貴多了幾分包容。

        所以,無論溫家兩位大爺為了溫甯甯的事情拆了誰的門匾,打了誰家想調戲妹妹的不長眼紈褲,群臣就算上奏到皇帝跟前,他還會反過來斥責那位大臣教子無方。

        「甯甯先跟著嫂子回天香閣,我讓知琴帶妳去梳洗可好?」拾曦郡主對溫甯甯凡事有商有量,從不擅專。

        知琴是她身邊的大侍女。

        溫甯甯沒什麼意見的頷首。是該洗洗了,身上這麼髒,薰得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自古以來,公主、郡主之流就是驕縱傲慢,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代名詞,可眼前這個嫂子身為一個郡主,能這麼和藹可親,不容易啊。

        這時候的她還不知道溫甯甯對整個溫家而言是怎樣的存在,如果知道,就不會這麼想了。

        因為溫家誰想在她面前擺款,都得先過溫紫簫那一關,又或者你想一文不名的被掃地出門,不然還是多掂量、掂量。

        見她不說話,拾曦郡主內心暗忖,想是傷口疼得厲害才這麼好說話的吧?往常得跟她磨蹭個半天呢。

        「弟妹,天都快亮了,甯甯也回來了,讓大家都散去吧。」拾曦郡主吩咐蒙氏。

        「也是,我熬到這會兒,頭都暈了。」蒙氏揮揮手,讓下人們都退去,「左玉、右郎,派個人到前頭去等你大伯還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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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2:3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溫家的心頭寶

        溫左玉,溫右郎齊齊點頭,相偕走了。

        見眾人離開,拾曦郡主也牽起溫甯甯的手,往她的天香閣而去。

        拾曦郡主的手不大,卻很軟,這對前世母親早逝,被後母打壓到喘不過氣來的葉曼曼來說感覺很新奇。

        前世的她甚至不太記得有母親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此時一根修長白皙的指頭橫過拾曦郡主,就那樣戳上溫甯甯的額,「三更半夜的,我娘為了妳硬生生熬出黑眼圈,妳就不能讓人省點心?」

        指腹帶著點暖意,溫甯甯並不覺得難受,她看了眼一邊碎碎念,一邊還不忘幫她把鬢邊稻草拿下來的少年,然後又看了眼少年後面,有著一模一樣俊俏面容、對著她眨眼的少年,公子無雙,美人如玉,一個就很夠叫人驚豔的了,還是罕見的雙胞胎,方才人實在太多,她對這對雙生子也只能匆匆掠過,這會兒人家自動送到她眼前,那養眼的程度真是太滋潤了。

        在溫甯甯的印象中,戳她額頭的這個叫溫恭,落後一步那個是溫梓,溫恭是哥哥,溫梓是弟弟,府裡人通常分不清他們誰是誰,就連身為母親的拾曦郡主偶而也會搞混,奇異的是溫甯甯卻很輕易的就能分辨出兩人。

        她知道溫梓的鬢邊髮中有顆小小的硃砂痣,若隱若現,溫恭沒有。

        溫甯甯看著溫恭收回去的指頭,感覺到了他的關懷之意,點點頭道:「以後—— 不會了。」

        咦?溫恭的手指在中途停滯了下,別說溫恭,就連落後一步的溫梓也多看了她一眼。

        他發現向來目光呆滯,反應遲鈍,甚至可以說沒反應的小姑姑似乎有些不一樣,但要他具體的說明,這一下還真不好說。

        再仔細看她眼睛,她已經垂下眼睫,又一副木訥的表情。

        「既然你們小姑姑人沒事回來了,這裡也沒你們兄弟什麼事,一早要去國子監的,要去校場的,趕緊回去補個眠,都散了吧。」拾曦郡主打發了兩個只要見到他們小姑姑就走不動路的兒子,接著把溫甯甯帶去了天香閣,收拾一身乾淨之後,又親自牽著她的手回了韶華院。

        長信侯府是太祖時候就賞賜下來的,在整個京城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宅子,絲毫不輸要求精雕細琢的文官門面,大氣的青石將道路鋪設得寬敞又開闊,花木欣欣向榮,住起來舒適又明朗。

        這時一片晨曦已經爬上天際,就算還有些灰濛濛的也不妨礙,溫甯甯的院子收拾得窗明几淨,青石小路打掃得一塵不染,院中架子上的忍冬花已經綻了新芽,窗前的大水缸新荷雖然只有嫩綠的葉子,倒也可喜。

        奇怪的是沿路過來一個丫頭婆子都不見。

        拾曦郡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淡淡解釋,「院子裡的丫頭沒把妳照看好,被我打發了。」

        好個雷厲風行,這是把韶華院都清洗過一遍,就因為沒把溫甯甯這位大小姐給看牢,弄丟了所致?

        拾曦郡主也不奢求溫甯甯回應,逕自吩咐後面的大丫頭,「知琴,往後妳就留在大小姐這裡,凡事要仔細小心妥貼,大小姐要是有個什麼差池,唯妳是問。」

        她本就不是什麼隨和的人,這一板起臉來便有幾分凌厲。

        知琴垂下頭,這是把她給了大小姐,她彎腰福身,應了聲是。

        她服侍郡主多年,從親王府到侯府,雖然有些意外郡主把自己給了大小姐,卻也沒什麼抗拒的心理,大小姐雖然腦子不靈光,但是她從不會打罵下人,並不是個難侍候的主子。

        還有一點,大小姐可能不清楚自己對長信侯府的重要性,但府裡百多號下人都知道大小姐是溫家的底限,誰敢對她不好,除非不想捧侯府的飯碗了。

        要知道侯府所有的規矩到了大小姐面前都得繞道走,而所有的規矩也都是圍繞著大小姐轉的,所以跟著這樣的主子,她並不吃虧。

        拾曦郡主臨走前摸了摸溫甯甯的頭,叮囑她有什麼事都可以去天香閣跟她講,什麼時候都可以去。

        溫甯甯除了點頭,還是點頭,她這位嫂子對她的好看起來半點不像作假。   

        長長伸了個懶腰,老實說折騰了一宿,她還真是累了,也不用丫頭侍候脫鞋,逕自上了床,自己拉了錦被。

        「我要睡了,妳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在外頭侍候。」

        知琴看著已然閉眼的溫甯甯,給她掖了掖被子,轉身在金蟾蜍薰爐點了凝神的安息香,又查看窗戶,見一切妥當,繞過整塊用紅木雕琢的福自天來壽山石屏風,安靜退了出去。

        原來,韶華院裡有八個粗使婆子和丫頭,四個二等丫頭,兩個一等丫頭的,如今全被發賣了,院子裡侍候的人勢必要重新添置。

        她得趁著大小姐還睡著的時候趕緊下去安排人手,總不能讓大小姐起身後沒有人侍候。

        溫甯甯一聽見知琴輕巧的腳步聲還有房門被輕輕闔上的聲響,便睜開了裝睡的眼睛,掀開繡工繁複精美、水色蕩漾的被子,隨即起身。

        不得不說,溫家人對溫甯甯實在夠好,一切用物都是最好的,內室的擺設皆非凡品,帳幔的鉤子上掛著空心銀囊球,臥榻是花梨木架子床,窗邊斗大的汝窯花囊插著滿滿一囊的各色百合,芳香沁人心脾,窗下是雕佛手的貴妃榻,更別提琳瑯滿目的珍玩多寶槅古玩器物,還有梳妝臺上從佛郎機飄洋過海而來的西洋鏡子和三層黃花梨大櫃子。

        溫甯甯一眼看中角落的紫檀木箱子,她打開最裡面的那個,然後把隨身帶的麒麟葫蘆袋往裡頭一扔,好像它是什麼燙手山芋般,又想著不妥,重新動手把葫蘆袋塞進了最底層,確保不會輕易被人發現,這才爬回架子床,什麼都不再想,安心的睡了個囫圇覺。

        這一覺居然睡到日落西沉,暮色四合,溫家已經點燈的時間。

*             *             *

        她一睜眼,瞧見的是知琴略帶擔憂的臉。

         「小姐,您可醒了。」甜美嗓子還帶著點顫音,根據大小姐以往總少不了要鬧出大小動靜的「輝煌戰績」,她也害怕剛被撥到大小姐身邊的自己出什麼差錯,要是真出了差錯,她有十條命都不夠賠,這一整天提心吊膽,直到方才見小姐睜眼,一顆心才落回了肚子裡。

        「點,燈了?」她明明記得自己在床上躺平的時候天才剛亮沒多久。

        知琴聽見大小姐這麼明確的問話雖然有一瞬間的驚疑,但基於主子問話,還是謹慎的回答,「大小姐睡了整整一日,侯爺和二爺來來回回韶華院好幾次,小姐都還在睡覺,也不讓婢子吵醒小姐,這會兒恐怕還在花廳等著您呢。」侯爺和二爺今日不上朝,就為了等大小姐醒來,親眼瞧她一眼,確保她無恙。

        「派人—— 去知會我—— 大哥他們—— 一聲,說,我梳洗—— 後就—— 過去。」她語音清晰,眼神乾淨,絲毫不見之前給人的渾沌和癡呆反應。

        前世的葉曼曼家中有六個姊妹,這還不包括數目更多的庶女,父親的重男輕女、母親的早逝,讓她在姊妹中更顯渺小,她沒有誰的大腿可以抱,謹小慎微,擔驚受怕,從天上掉下來的高嫁,以為從此能天高任鳥飛,哪裡知道等著她的是連冤都無處可喊的屈死。

        原來這世間無絕對,沒有人知道往後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但若是因為這樣就什麼都不做,那她重活一世又是為什麼?

        因為睡了場飽足的覺,精神充沛,葉曼曼確定自己死後沒有魂歸地府,而落腳點挑在了這溫甯甯的身上。

        既然佔了人家的身子,她想到往後就是她接替原主活下去,要繼續裝瘋賣傻嗎?

        當然不。

        知琴沒敢當著溫甯甯的面掏耳朵,揉眼睛,只是舌頭打結了。「小姐,您?」這麼一連串的話,雖然慢,卻一個字都沒錯,天老爺開眼了嗎?

        溫甯甯並不想多做解釋,「我餓—— 了呢,讓人—— 來幫我—— 梳洗,快去。」

        這下,知琴不敢再以為大小姐只是難得的清明了,閉上幾乎可以吞下鵪鶉蛋的嘴,雖然心裡還是充滿疑惑,卻也沒敢再問,喚了剛提上來的浣花和綠雀端溫水、拿巾子、找衣服,侍候大小姐梳洗一番。

        兩個丫頭剛從別處提上來,只想小心翼翼的討好主子,在韶華院站穩位置,知琴姊姊可說了,哪個敢惹大小姐不高興就滾出府去,所以哪敢多嘴,侍候起溫甯甯就更加了幾分的細緻和貼心。

        拾掇乾淨,換了身精神的海棠紅新衣,溫甯甯就帶著知琴去了永濮堂。

        這一路知琴的心裡不停的打著小鼓,畢竟一覺起來的大小姐脫胎換骨變了個人,這說出去誰信?但是她很快又說服自己小姐並不是一覺醒來人才變的,她記得早上小姐睡覺之前還同她說了話。

        也就是說大小姐從昨兒個夜裡人就是醒著的了。

        她忽然出了一身冷汗,自己昨夜要是有那麼點輕慢,別說往後想站在大小姐的身邊,恐怕還有得苦頭吃了。

        往後她得更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不可!

        溫甯甯瞧著知琴的臉色變來變去,也不去追究,既然知琴會是她將來用得上的貼身大丫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也不必在她面前掩飾什麼,於是有疑問就問,不承想知琴有問必答,而且答得詳盡細緻,溫甯甯很快便把溫家人口摸了個差不多。

        心裡梳理過一遍有了底之後,永濮堂也到了。

        永濮堂包含著議事廳、花廳和廳堂、敞軒,裡頭的氣氛談不上好,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子依次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上首是溫家老大,長信侯溫紫簫,他身上的盔甲至今還沒脫,黝黑的皮膚,留著一綹整齊的鬍鬚,氣質威嚴,帶著一股久居人上的貴氣。

        也就是說他一得知妹妹走丟,從大營趕回府又轉身出門去找人,再被下人知會轉頭回來,這一整個過程沉重冰冷的盔甲一直是在身上的。

        下首的男子年紀要輕些,兩撇小鬍子,昂藏七尺,比初升的朝陽還要耀眼三分,比起溫紫簫的粗獷,他則是斯文許多,象牙白的肌膚,溫家人酷似的好容貌,這是溫家二爺溫紫笙。

        「甯甯說叫我們等她,條理分明,老二,你覺得是她會說的話嗎?」都說天下父母心,可在侯府,卻是兄長心,只聽下人轉達的這一句完整的話,如兄如父的溫紫簫比三伏天喝了杯酸梅湯還要舒暢。

        不過也因為不敢置信,所以非要從二弟口中套出個子丑寅卯來,證明他沒聽岔。

         「她叫我們等就等,咱們家有什麼事比她還重要?」溫紫笙可不鑽這牛角尖,等甯甯來了不就知道了?

        「我這不是心裡急,聽你嫂子說她一早回來模樣可不好。」他原在西郊大營看著校尉訓練士兵,卻接到府裡消息說小妹三更半夜還未歸家,這還訓什麼兵,讓人通知千機營的老二,快馬回府,等兄弟都齊了,分頭出去找人。

        溫紫簫被他一噎,把几上都已經冷了的茶牛嚼牡丹似的灌進肚子。

        這時的溫甯甯已經走進永濮堂,放下茶碗的溫紫簫見到妹妹進來,朝著她招手,「甯甯快過來給大哥瞧瞧。」

        溫甯甯身上穿著海棠色的小立領對襟小襖,琵琶釦,袖口和領間繡了梅花,脖子上掛了一個黃澄澄的纓絡項圈,平白給少女增添了一分富貴和嬌憨,下邊配了淡綠色的百褶裙,裙襬覆住半個鞋面,露出腳尖緋色繡花鞋上拇指大的東珠,只要她不說話,沒有人看得出來她腦子不好使。

        看見溫紫簫叫她,她也不知要不要行禮,磨蹭著過去,好在溫紫簫也不必她糾結,直接兩手穿到她腋下,不費什麼力氣的將她抱上了一旁的太師椅上。

        溫甯甯雙腳離地時有一瞬間的驚慌,但是潛意識裡又覺得這樣的動作好像經常發生,只是好歹她已是個十四歲的少女了,還頗有分量,這會不會太不把她當一回事了?

        「怎麼又把好好一張臉弄花了,誰欺負妳,告訴大哥,大哥替妳出氣去!」堂堂侯爺在自家小妹面前,道理什麼的免談,拳頭是唯一的真理。

        直到現在,儘管有著小姑娘溫甯甯的記憶,葉曼曼一下還做不到完美的無縫接軌,此刻聽著他的話,葉曼曼有些茫然,她該如何理直氣壯的以溫甯甯的身分留在這個家?

        但……好像歪打正著,她的不回應應該就是溫甯甯最好的回應,因為兩個哥哥什麼異樣的表情都沒有。

        倒是看到几案上的新鮮果子、點心,她這才想起來自己起床至今一口水都沒有進,更別提用餐,不著痕跡的往那邊歪了歪,又歪了歪,爪子還沒碰到白瓷碟子的邊邊—— 

        「妳睡了一整天,肚子是餓狠了吧?」一隻修長白皙的手遞過來一碟子的蜜餞果脯。

        這是她肚裡的蟲子……不,是她二哥,素有玉面將軍之稱的溫紫笙。

        別提在小黑屋那番折騰,她還真是餓狠了,只是一回來忙著認人,又心裡吊了十七八個水桶,連飢餓感都忘了,這會兒,讓她吞下一頭牛都使得。

        她什麼動作都還沒有,另一道聲音又揚起,「甯甯想吃果脯?妳瞧,桃、杏、李、棗、冬瓜、生薑、沙果、海棠果、小桔子,應有盡有,妳想吃哪一樣,大哥給妳拿,」面對著自家小妹是溫柔得能滴水的和藹,可頭一偏,朝著侍候的下人就扯開嗓子,「都什麼時辰了,吩咐下去,讓廚房趕緊開飯!越快越好!」

        溫紫簫挑揀一個,溫甯甯就吃一個,見妹妹吃得香,他立即就道:「這些都是大哥讓人從漳州帶回來的蜜餞,妳要喜歡,下回讓府裡採買的人專程跑一趟多買些回來屯著,妳想吃就不怕沒有。」

        她上輩子別說享受家人對她的照拂了,畢竟葉家女兒實在太多,像這樣一對一的服務更是不可能,受寵若驚之餘,發現自己這坐相居然沒有半個人挑剔,即便知道溫氏兄弟疼寵妹妹,親身體驗後,這才明白世間有種疼寵是完全不求回報的,只因為妳和他有著割捨不斷的血緣關係,就算妳傻了癡了呆了,他們還是義無反顧的將妳視作最親的家人。

        身為佔用人家妹妹身體的外來者好像不能表現得那麼理所當然,畢竟有那麼點心虛,可那被細心呵護疼惜的感覺帶來滿心的溫暖,幸福感油然而生。

        「哥哥,也吃一個。」稍微示好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家甯甯也知道對哥哥好了?」不是誇張,溫紫簫的眼底居然泛著可疑的淚光。

        丫頭們說姑娘變得不大一樣,他還不是很相信,難道這就是不一樣的地方?知道要反過來體貼別人了?

        她嘴角抽搐。「不吃,就是—— 了,用,不著哭。」不是都說男子寧可流血不流淚嗎?怎麼來到這,眼淚好像不怎麼值錢了?

        這下溫紫簫真的張了嘴,不只他,溫紫笙亦然。

        他們家甯甯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奇蹟嗎?

        這時,下人來回稟晚飯已經好了,請主子們移步到隔壁的飯廳。

        基本上,溫家的男人各忙各的,要碰在一塊同桌吃飯的機會少之又少,就算那些避不開的大節日,不是在大營脫不開身,便是出差辦事去,老三在邊塞,老四、老五、老六在外放的任上,得空了,多是顧及家人留在自家院子陪妻兒用飯,今日,要不是溫甯甯,兄弟倆還不見得能同桌用上一頓飯。

        「去去去,把大夫人、二夫人也請來,人多吃飯熱鬧,順便看看恭哥兒、梓哥兒在不在,也一起叫上。」溫紫簫大手一揮,接著想動手去抱溫甯甯,她卻可勁的搖頭,「飯,廳是吧?我自己來!」

        她飢腸轆轆,恨不得現在就在飯桌上,哪還有耐心等溫紫簫來抱她,再說,她是少女,不是小孩,她得想辦法讓她大哥戒掉這動不動就抱人的習慣才行。

        她動作不是很俐落的下了座椅,卻沒看見兩個哥哥眼中同時出現的疑竇,溫甯甯的腦子不清楚,身子不靈活,嘴巴、舌頭不好用是所有人既定的印象,可她除了能講話了,居然還能自己從椅子上滑溜下來……好吧,動作是稱不上俐落,甚至可說笨拙,可已經夠叫兩個大男人掉淚珠子的了。

        大房、二房夫人來得快,溫甯甯剛坐定,她們也笑咪咪的到了。

        餐桌上早已經流水般的擺滿菜餚,哥哥、嫂嫂殷勤的給她挾菜,很快她的飯碗就擺滿小尖山般的食物,眾人都把餵飽她視為己任,隨便她眼神往哪飄,哪裡的菜餚就會來到她的碟子裡,一頓飯下來,溫甯甯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做出一個總結,她如今癡肥成這樣的身材,哥哥、嫂子都要負很大的責任。

        至於自己的嘴饞,那是什麼?

        「甯甯可不可以告訴哥哥,昨夜妳和誰出的門?去了哪兒?」撤下殘羹冷炙,下人上了消食茶,溫紫簫總算直奔主題了。

        一提到這個她也沒想過要隱瞞,就扁了嘴。「山東伯府的嬌嬌騙我出去,說是要讓我吃—— 點苦頭,結果把我關在小黑屋裡,屋子裡頭好多的老鼠蟲蟻在我腳上爬來爬去,我嚇都嚇死了,我一直喊一直叫一直撞牆,可是都沒有人理我,因為太害怕—— 好像犯病了,以為自己會死掉……」

        連續的抽氣聲之後是鏘鏘聲……兩個茶碗被捏碎掉落在地上。

        爺兒們哪還坐得住,有志一同的站了起來,老大就別提了,面目猙獰,老二眼裡全是殺氣,拾曦郡主和蒙氏也是一臉的氣憤。

        溫紫簫大步流星來到溫甯甯面前,伸手便往她額頭上摸,聲音冷硬。「該死的,發病為什麼回來一個字都沒說?」

        犯病,那是整個溫家人最不想聽到的兩個字,那代表著無藥可解,他們隨時都有失去她的可能。

        兩個哥哥都是一陣後怕,沒有人希望甯甯一直傻下去,不僅一直在給她看病吃藥請大夫、找偏方,女眷們還常去皇覺寺拜菩薩,求靈感,不求她能長命百歲,但求妹子能平安健康。

        溫甯甯感覺到了溫紫簫火爆脾氣下的關心,她拉下他的手。「大哥,一開始我這裡真的很痛,我以為自己會到天上去見—— 娘親了。」她摀著胸口。「只是痛得死去活來以後,人好像就變清醒了,腦子不再黏糊糊的,你們說的話我也都聽得懂了……後來,我就自己回來了。」

        她出於本能隱瞞了和步孤城的那一段,要是把他扯出來,牽扯的人越多,對她來說並無益處,只會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而已。

        實際上,溫甯甯的確是因為申嬌嬌的惡作劇一命嗚呼了,她要是還活著,她這外來者恐怕也沒機會取而代之,重活這一世。

        所以,她有責任替溫甯甯討個公道,同時也想讓哥哥嫂子們知道她不再是以前那個傻子了。

        八隻眼睛都抓到她話中的重點了,全數湊上去,眼眨也不眨的盯著她看,眼神帶著濃濃的質疑和詢問,溫甯甯也不心虛,任他們去品頭論足,後來乾脆對著四人露牙一笑。

        這一笑,笑得溫家老大激動得伸出十根指頭,哄孩子似的問道:「甯甯,這是多少?」

        溫甯甯無奈的翻了下白眼,然後用食指點著她大哥的指腹,依次的喊著,「這是甯甯,這也是甯甯……」一直到小指,有些不情願的道:「這是雙胞胎小姪子。」

        這小遊戲是溫紫簫在溫甯甯發脾氣不講理時用來哄她的小遊戲,變相的告訴她,她這大哥最喜歡她了,就連雙胞胎也只能排在最末。

        溫紫簫抹了抹虎目,接著再也忍不住,居然用雙掌摀住老臉,哽咽道:「原來是這樣……娘,妹妹……老天有眼,她明白事理了。」

        一個遇神殺神,見佛殺佛,麾下統領十萬大軍的大男人居然哭得像個孩子。

        溫甯甯求救的往她大嫂看去,誰知拾曦郡主也想知道小姑子到底恢復到了什麼地步,一副妳自己看著辦的神情。

        溫甯甯餘光再投向二哥,他也是一臉「妳自己招惹來的,惹哭了大哥,自己收拾」的涼涼表情。

        唉喲,這是靠人人跑,靠山山倒,這些個沒義氣的,得了,老娘自己來!

        溫甯甯往腰際一摸,卻落了空,原來這溫甯甯根本沒有淑女們隨身帶帕子的習慣,幸好一直觀察著屋內情況,知情識趣的知琴無聲的遞了乾淨的帕子過來。

        溫甯甯順勢接過來,聲音軟了幾分,還帶著少見的嬌嗔,對溫紫簫是發自真心的把他當嫡親大哥看對待了。「大哥,這樣很難看耶,我那兩個姪子要是從外頭回來,知道甯甯弄哭了大哥,往後什麼好吃好喝好穿好用好玩的都不會再緊著我了,所以,你別哭了吧?」

        這是安慰人嗎?是替自己謀福利吧?

        「大哥沒哭,真的沒有,我只是太高興了,高興得眼睛裡的東西就不聽使喚了。」溫紫簫用袖子直接擦了臉,雖然眼眶還是紅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初。

        「大哥,甯甯吉人天相,平安無事的回來了,可是那山東伯府養女不教,竟敢欺到我長信侯府頭上,這筆帳,咱們不能不算!」溫紫笙玉面形象也不維持了,溫家的女兒是養來讓人欺負的嗎?他們如珠如寶的護著,捧著怕摔了,端著怕跌了,呵護著都嫌不夠,申家女兒居然敢害妹妹病發?還把她關進小黑屋裡,欺人太甚!

        這回僥倖是沒事了,可下回,下下回,呸,哪來的下回……

        他一窩心火沒處撒,「這不是惡作劇,是蓄意殺人!」

        外頭的人都以為溫家老二比老大好講話,也的確是,只是一旦面對的是溫家小妹,首先跳出來護短的人鐵定是他。

        「把人手帶上,我要去會一會那申璟,瞧他教出來的好女兒!」溫紫簫將溫甯甯露在外頭的手腳都捏了一遍,發現沒有傷到筋骨的跡象,放下心來的同時,決定調派人手,上山東伯府討公道去。

        老大吆喝,老二也頷首,溫家人沒有被白白欺負不還手的先例,以前沒有,這回也不會開,尤其今天出事的還是小妹,山東伯不給個說法這個坎絕對過不去。

        男人要出去打架,屋裡兩個成熟的成年女性沒半點要阻止的意思,蒙氏剝著下人送上來的橘子,遞了幾瓣給拾曦郡主。

        拾曦郡主往嘴裡放,「嗯,還挺甜的。」

        兩個嫂子是指望不上了,沒有火上加油算識大體的了。

        溫甯甯攔著兩個男人。「哥哥,天都要黑了,真要去,趕明兒個吧,我只要申嬌嬌當面給我一個道歉,這件事就當揭過去了。」

        沒有質疑,沒有詰問,有的是先袒護了再說!這樣的家人,溫甯甯,身為溫家的一分子,妳何其幸運……

        而申嬌嬌因為好玩,還因為出自某種惡意害死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於情於理,她都有義務向申嬌嬌討個公道。

        「妳是怕哥哥打不過申璟那軟腳蝦?」以為被小看的溫紫簫瞪眼,什麼明日不明日的,打鐵要趁熱,要自己硬生生把一股氣憋到天光,他不受那個罪!

        「哪裡是,哥哥們英明神武,隨便一根指頭就能把山東伯壓到地上起不來,妹妹有哥哥們,用得著怕她一個申嬌嬌嗎?」她伸出大拇指,而後又比出小指,哄得兩個男人呵呵笑。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據她所知,申嬌嬌就兩個不成材的弟弟,靠山可沒有她多,不提六個哥哥,她相信只要自己隨便一吆喝,一群小姪子站出去就夠瞧的了。

        仗勢欺人嘛?那也得有那個勢不是?

        再往深裡說,往後她要是仗勢想在京裡橫著走,也不是不可以。

        不得不說這頂高帽戴得溫紫簫舒坦極了,妹妹不傻了,什麼她都聽得懂,還能舉一反三,真好!

        他不巴望妹妹將來能如何才華洋溢,只要像現在這樣一直下去,他就覺得往後對爹娘能有交代了。

        只是妹子這作風會不會太含蓄了?他們溫家人可都是直來直往的個性,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妹妹這是怕給他們惹事吧。

        哼,他要怕事就不叫溫紫簫了!

        「妳確定不用哥哥們出馬幫妳找回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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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兄長的黑手段

        溫甯甯表情真誠,「我只要她當眾向我道歉就可以了。」

        一個小姑娘家家的面子重要,還是家宅安寧重要?是雞飛狗跳重要,還是息事寧人和氣的好?凡事都逃不過一個理字,她申嬌嬌再無腦也該知道怎麼做的吧?

        何況她只求一個道歉。

        溫紫簫確定妹妹不要人家拿命來賠,也沒別的要求,心裡漸漸哀傷了一把,他這妹子是不懂蠻橫驕縱,也沒機會學會怎麼嬌蠻,一條小命差點都沒了,卻只要人家一個道歉?

        天下哪來這麼便宜的事?可從這件事也能看得出來妹妹心地純真善良,誰都比不上。

        長信侯府上自祖父,到他爹,下至他和弟弟們每個立下的不世軍功是為了什麼?不就是想讓妻兒理直氣壯的立在這片土地上,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算蠻橫些也無妨,不必被禮教規範拘著當鵪鶉。

        他打定主意要給妹妹撐腰,要是申家的姑娘願意誠心出來道歉,那他也不過分,照妹妹的意思放她一馬便是,要是嘰嘰歪歪,就別怪他不顧鄉鄰的情分了!

        瞞著妹子,溫紫簫「輕車簡從」,很意思意思的只帶了一小隊人馬,踏著月色去拜訪山東伯府的伯爺申璟,他不是內宅那些婆媽,也不拖泥帶水,只「委婉」的轉達了溫甯甯的意思。

        我長信侯府的姑娘夠大氣和大度吧,被你家的姑娘害得小命差點交代了,還不要你伯府一文錢的賠償,也沒有咄咄逼人的咬定殺人償命,只要你們家姑娘正經的道歉,就這麼簡單,無論你如何傻笨,梯子本侯爺給了,申璟老匹夫,也該知道要如何看著辦才是。

        只是溫紫簫還是高看了申伯爺的智商。

        山東伯對於長信侯帶人上門是有點悚沒錯,可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覺得溫紫簫太過了。

        雖說溫家姑娘與旁人不同,但小兒打打鬧鬧,一同玩笑,有必要鄭重其事的登門興師問罪嗎?這不是小題大作還能是什麼?

        他堂堂伯爺,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織金長袍,手上把玩著兩顆獅子鐵丸,長髮八字鬚,很是扎眼。

        他看了眼打從溫紫簫一上門就被叫出來的女兒,見她垂著頭不吭聲,心裡多少是有點底的,女兒被自家婆娘嬌慣成什麼德性,他這個爹雖然不管內宅的事,心裡多少也有數,可見她把溫家傻子關小黑屋的事情是真有那麼回事。

        「孩子打打鬧鬧,總難免有磕碰的時候,既然你們家姑娘平安無事的回到府裡,那表示也沒出什麼大事,我們兩家為鄰多年,又何必為了這麼點小事傷了和氣?」申璟很是敷衍。

        這是搓湯圓啊,別人家的孩子死不完是嗎?輕飄飄的兩句話就想把一件攸關性命的大事搓不見了?

        這要還領會不到是什麼意思,長信侯就太傻了。

        他撫著茶盅,心裡的火一簇一簇的往上冒。

        「我家姑娘有喘症的事整個大襄朝沒有人不知道,一不小心就會有個萬一,本侯爺家的男丁是用簸箕來算的,姑娘就這麼矜貴的一個,可不像伯爺家的姑娘要多少有多少,我要求也不多,就申姑娘一個道歉,這樣伯爺也覺得恕難照辦?要不,你家姑娘也讓本侯爺關在小黑屋一宿,看她會不會嚇得屁滾尿流,如何?」他好聲好氣的來要個道歉,奶奶的,居然跟他打馬虎眼!

        自己女兒幹出這種差點鬧出人命的事情,這申璟不知在傲慢個什麼勁兒,還是覺得自己一個武將奈何不了他一個伯爺?
他要敢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兩個男人坐在堂上,各自揣著小心思。

        申璟打著哈哈,可心裡滴溜快轉著。

        整個東城的勛貴世家誰不知道溫家男人能幹,只要是溫家出產,品質保證,都是帶把的男丁,要幾個有幾個,這是多少子嗣稀薄人家羨慕到眼珠子都紅了卻無能為力的事。

        他娶了不下數十個妻妾,也就兩個男丁,且都是庶子,正經嫡子一個也沒有,最糟的是還不成材,每天只知道鬥雞走狗,飲酒作樂,但是溫家的那些草,卻一個比一個有出息,至於那被當成溫家眼珠子疼愛的姑娘,他難以苟同。

        說難聽些,丫頭嘛,申家要多少有多少,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比溫家那個傻……姑娘強。

        溫紫簫也不耐煩和申璟多做糾纏,「本侯爺大營還一堆事等著,申姑娘,妳意下如何?」

        申嬌嬌雖說施禮,可眼角餘光是向著自己的爹去的,沒遺漏半點她爹的小眼神,這是沒讓她去賠罪的意思,不自覺的挺起胸脯,底氣多了不少。

        「西邊的廢墟小屋是甯甯自己願意進去的,我可沒有勉強她……她在裡頭發了病,是她自個的身子有問題,怨不了別人。」

        她是瞧不起那溫傻子又怎樣?整個東城有誰看得上她的?不捉弄她捉弄誰呢?

        她原來的主意是關那傻子一陣子,誰叫她敢不聽自己的差遣,也不過誆她裡面有好看、好吃的東西,她就傻乎乎的進去了,事後,她也想過幾個時辰後就去把人放出來,哪裡知道讓別的事情分了心思,後來便忘了這事,這能怪她嗎?

        那傻子倒能幹,關了一宿的黑屋還能安然無恙的回府告她的黑狀。

        什麼狗屎運氣!

        「申姑娘把自己撇得這麼乾淨,意思是我家甯甯活該交了妳這樣的朋友,活該被整治,一切都是她的命?」

        「我沒這麼說。」申嬌嬌仍死倔著,手卻不可見的抖了起來,實在是長信侯的眼神太讓人發悚了。

        這樣的姑娘家還真讓溫紫簫長見識了,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嬌嬌,怎麼這樣跟侯爺說話?」申璟扭過頭來瞪了女兒一眼。

        他可以和溫紫簫打馬虎眼,可身為人家晚輩的,卻不能讓人說不知禮數,那就是當爹娘的不是了。

        「女兒被栽贓顛倒黑白,情急便辯解了幾句,絕對沒有不敬長信侯的意思。」上半句聽著是個人話,可是……「溫伯父,要姪女去給甯甯道歉也無不可,但我真道歉了她聽得懂嗎?」

        溫紫簫深深的蹙起了濃眉,原來這就是山東伯府教出來的姑娘,不只一點後悔的模樣都沒有,還、真、是、好、家、教、了!

        和一個小姑娘置氣,人家會說他心胸狹小,但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算完。

        溫紫簫皮笑肉不笑,「我明白申姑娘的意思了。」既然談不攏就沒必要多浪費唇舌。

        真不明白這申家人的腦袋到底都長到哪去了,他們已經讓步到只要申姑娘一個道歉,過節就可以很輕易的揭過去,想不到申伯爺卻挑了條難的路走,看起來是看他這長信侯不順眼,想給他添堵。

        申璟以為事情到這裡應該可以告個段落了,便讓申嬌嬌退下,她也給溫紫簫施了禮,然後退了出去,腳步一反先前的沉重,簡直輕快得要飛了起來。

        溫紫簫沒看到的是她一走出申家花廳,那還稱得上是如花似玉的臉蛋立刻換上濃濃的「也不過如此嘛」的不屑神情。

        她要真不去,長信侯還能架著她去嗎?她就知道她爹不會讓她去丟這個人的。

        於是申嬌嬌便得意的讓丫頭扶著走了。

        而花廳裡面,溫紫簫也不打算再與申璟迂迴,他放下茶盅,拍拍袍面,作勢要走,「既然伯爺要我們家甯甯自認倒楣,那我身為大哥的人也沒話可說,也不費這個勁兒了,打擾了。」

        他雖然是個武人,也講究先禮後兵的,他面子給了,申伯爺不接,那就別怪他不再行這些囉唆的禮了。

        申璟也以為事情到這裡算完結了,笑吟吟的起身要送客,無論多不忿溫家武將的身分,甚至還有那麼點瞧不起,可誰叫人家會鑽營,這些年如花似錦,備受皇帝寵愛,還是皇帝的左臂右膀,他們這些老權貴還真得給點面子的。

        申璟已經起身準備送客,哪裡知道溫紫簫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示意一旁的申家僕役再添新茶,「我倒是忘了還有一件事,伯爺別緊張,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申璟無法,連忙應和,屁股重新移回椅子上。「侯爺有話儘管說就是了。」

        「我聽聞伯爺夫人的娘家舅子有強佔民田及放印子錢等好幾樁了不得的罪過,這些事我還沒來得及印證,又聽聞伯爺有包攬訟事等事,」溫紫簫掏了掏耳朵,然後對著掏完的指頭吹了吹氣,聲音慢吞吞的,說出來的話卻都是叫人心裡沒底的。「這些流言要是傳進聖上的耳裡,輕則斥責了事,重則嘛抄家奪位,爺兒們全流放邊關,奴僕發賣,女眷去了教坊司……也不是沒有的事。」

        申伯爺聽到這裡哪裡還坐得住,屁股下面像放了十幾根的尖錐,臉上愉悅的表情徹底沒了,仍要強辯,「這沒憑沒據的……」

        但溫紫簫顯然還沒說過癮,「我還聽說那強豪就是看中了元姓人家田地中央的熱泉眼,強要買賣,為了達成目的,逼死了元姓人家的老父,元農戶被壓迫到沒辦法,這會兒全家縮在城郊的土地公廟裡,攜兒帶女的好不可憐,伯爺若要人證物證又有何難?再說這印子錢,要是伯府放印子錢的消息被抖了出來,那些吸血螞蝗般的御史應該會急著彈劾伯爺吧?到時候伯爺這爵位……嘖嘖……」

        連姓氏都道明了,只差沒把元農戶的地址全抖出來,他那妻舅的確仗著山東伯府的名頭幹了不少混事,看在妻子的分上,他已經夠用力的替他擦屁股了,想不到又出事還讓人抓到了把柄?

        再說印子錢,這事情是怎麼被查出來的?

        武將整日都在營區,怎麼會關注這種小道消息?明明該打點、該收買的他都做全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事如果抖到聖上面前,伯府怕是得摔個大筋斗了。

        他可不是目不識丁的武夫,否則怎麼看兵書,怎麼打勝仗?他有心要替妹妹出口氣,難道還不知道蛇要打七寸?

        申璟一張臉像元宵的七彩燈籠,明明滅滅,變換得十分精彩,他一想到妻子放出去的萬兩白銀有可能打了水漂就心頭滴血,恨不得把妻舅拎過來重重踹上幾腳,以洩心頭之恨。

        勛貴之家單靠爵祿根本難以維持一大家子的體面,子孫還多不成材,節流沒辦法,開源—— 放印子錢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選擇,這種事一般沒有人追究,但證據落到實處那可是要問罪的。

        官員放印子錢,重者革職杖刑伺候,輕者銀錢付諸一炬,血本無歸。

        雖然知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申伯爺只是不曾去細想,向來愛扒糞的不侷限於吃飽了撐著的市井潑婦,大到文官清流亦如是,想鬥倒一個人的時候,不也是無所不用其極?武將只是不屑,並不是真兩耳不聽窗外事。

        「除了這樁,伯爺還有興趣聽聽別的嗎?我這幾日閒閒沒事,正想遞個摺子到聖上面前,這件茶餘飯後的小事我正好可以用來讓陛下消遣消遣……」溫紫簫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申璟。

        申伯爺把頭搖得和波浪鼓沒兩樣,「這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咱們十幾年的老鄰居了,看在老夫的薄面上,有什麼事情都好商量。」

       溫紫簫冷笑。原來在有前提的條件下什麼事都可以商量的啊。

        「那貴府姑娘的事?」

        申伯爺一拍桌子,「那孽畜竟然做出這等事,我讓她娘押著她到侯府去給溫大姑娘請罪!」

        溫紫簫這下心裡有底了,原來山東伯府的姑娘就值幾句話,可見申伯爺黑心事沒少做過,這位姑娘在伯府的地位也不怎麼著,看起來給他們家甯甯提鞋都不配。

        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溫大爺滿意的回府摟著妻子睡大覺了。

        至於睡覺之前夫妻免不了總要說點什麼、做點什麼,溫侯爺散著微潤的頭髮,把頭枕在妻子大腿上,很快樂的把山東伯府的事說給了她聽。

        「侯爺辦事真是俐落,妾身就等著伯府如何來致歉賠禮了。」郡主很樂意的用親吻褒獎了夫婿一把。

        「我總不在家,甯甯妳就多看著點了。」侯爺把妻子摟進懷裡溫存。

        「那是自然,小姑也等於是妾身的妹子。」

        夫妻的呢喃碎語溫存了一夜,溫甯甯自然無從得知。

*             *             *

        雖然白日已經睡了一天,也不影響溫甯甯一夜好眠,翌日起床,才有個聲響,候在外頭的兩個丫頭便進來侍候她梳洗。

        十四歲的少女也算半個大姑娘了,手巧的綠雀給她梳了個垂鬟分肖髻,留了燕尾,飾上兩根細小的點翠碧璽芍藥花,輕靈中帶著幾分嬌俏,嬌俏中又見三分富貴。

        髮型是好髮型,只是鏡子裡的人這身肥肉實在是……是誰說十四歲的少女如同芳香柔美的花剛剛綻放了一半?

        她哪有半點如花初綻的模樣?

        因為胖,就是一張肉餅臉,擠壓得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小了一號,整個五官也就模糊不清的,她捏了下自己腰上的肉,真的灰心,溫甯甯啊溫甯甯,妳沒事怎麼就把自己吃成了這副德性?

        這肉要鏟,還要鏟到她滿意為止,工程浩大啊!要是不鏟,她自己這關都過不去,哪來的臉面出去見人?

        她對著清晰的西洋鏡子大皺眉頭,綠雀以為小姐不滿意她梳的髮型,連忙要下跪請罪。

        她原來是個二等丫頭,很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提上來侍候小姐,理由只有一個,因為之前小姐身邊的人沒把小姐當回事,她因為有把力氣,又懂些文墨,這才被提上來的,在她單純、沒什麼花花心思的腦子裡以為,唯有對小姐忠心不二,才能牢牢保住自己的飯碗。

        一個月二兩銀子的月例,是她以前三倍的月錢,家中的老娘和弟弟嚼用充足不說,活兒還輕省,小姐的病如今好了大半,走出去,其他院子的人都對她客氣了幾分,這樣的活兒不知珍惜,就該被雷劈了。

        「起來,跪什麼?我又沒說妳的頭梳得不好,我不滿意的是我這身的肉,妳瞧,能看嗎?」她也不擺什麼淑女的姿勢,很直接的捏著腹部的肉秀給綠雀看,一點尷尬都沒有。

        雖然才侍候了小姐沒幾天,綠雀大致上是知曉溫甯甯的性子的,她既然叫起,而且那眼神還帶著「別讓我說第二遍」的堅定,她很快便起身站到了一旁。

        「小姐這模樣多少富貴人家的小姐都羨慕不來的,這叫福泰。」言不由衷的話算是安慰,小姐不會怪她吧?

        這灌水的成分也太大了吧?雖然說女人都喜歡好聽的話,但溫甯甯仍是白她一眼,「要不把我身上的肉都給妳?」

        這太驚嚇了,老實說她並不想要。「婢子每天好多的事要做,要是像小姐這般福氣模樣,大概什麼事都做不了。」

        就算她想要,也沒那種命,一個丫頭要是動不動就一身的汗,一身的肉,一定被歸類在好吃懶做的行列,下場就是被攆回家吃自己。

        溫甯甯白她兩眼。「妳可以更直接一點,反正也不差那兩刀,妳也知道什麼事都做不了,一動不動就一身的汗,還說風涼話?」

        綠雀沒敢再吱聲了。

        說到減肥這件事,放諸四海皆準,只要是女子隨便都能撂出個三五套方案來。唉,求人不如求己,溫甯甯說做就做,她給自己制定兩條路,一是少食多餐,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種減肥法屬於溫水煮青蛙,不會在成長期埋下危害根本的風險,優點是安全。

        二就是運動,好吧,一個腦子不好使、連走路都有問題的傻子能有什麼運動機會?

        溫甯甯的平衡感不佳,溫家男人素來當成運動和娛樂的騎馬和騎射對她來說根本想都不用想,所以完全不列入考慮,雖然她還不確定溫甯甯的心疾喘症是不是還在,但也不願因為身上帶著病就什麼都不做,讓自己無止境的胖下去。

        小的時候胖可以說可愛,長大可能就是可憐沒人愛了。

        就算這年頭鮮少因為肥胖致死的例子,她也不想當開先河的人。

        總的來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將迎接的是什麼樣的未來,總得自己先努力了才成,預先想太多掌控範圍外的事也是白搭。

        她才確立了目標,忽然想到什麼,「綠雀,妳知道現在是幾年嗎?」

        小姐不知道現在是幾年,嗯,很正常,於是綠雀很快的提供了她所知道的消息。

        「明康八年。」溫甯甯喃喃。

        明康八年啊,那時的葉曼曼幾歲?葉曼曼比溫甯甯還大上一兩歲,卻因為家人沒把她的親事放心上,將她耽誤成了大齡女才嫁入了均王府。

        而在均王府後院的那幾年,看著短實則漫長,當她被逼著吞金而亡時,她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咎由自取?如果自己不是這麼一無是處,是不是能避開王府的婚事,有一番不一樣的成就?

        只是不管她再怎麼想,都不會有答案了。

        不過現在的她沒有時間唏噓些什麼,因為浣花來說溫家大房的兩兄弟一起上門了。

        大房雙生子嗎?

        一模一樣的雙生子也不跟溫甯甯客氣,熟門熟路的進門自己找地方坐,顯然這韶華院他們是來慣的,只是以前不曾久坐就是了。

        丫頭們去張羅茶點,溫恭看著姑姑少見的精神模樣,又多打量了幾眼,笑道:「我到韶華院的門口,不請我來,還要通報,也才一天規矩就多了起來,下回再來,會不會就進不來了?」

        宛如溫恭另外一個影子的溫梓倒是喝了口茶,神情微動,居然是白毫銀針。

        白毫銀針是貢茶,每年不過十兩茶葉,他記得父親分得了二兩茶葉,看起來,捨不得泡來品嚐的原因是給了小姑姑。

        問他會不會吃味?切,他們可是大男人,和小姑姑吃哪門子醋?何況想喝的話,多走幾步到韶華院就是了。

        「你們來得正好,一塊吃早飯,只是你們今兒個不用去校場、國子監了?怎麼有空往我這裡來?」溫甯甯覺得身為人家的長輩,還是該有點長輩的樣子,一邊吩咐丫頭擺飯,一邊問了一嘴。

        「溫梓的國子監還是要去的,只是我從今日起改調金吾衛,吃了飯就要應卯去了。」他們這些武將世家進金吾衛當差都是為了鍍一層金,將來好去各大營區當將軍的,他也不例外。

        「金吾衛和校場不一樣,能進去的家世皆不差,都是大爺,恭哥兒這一去,使喚得了下面的人嗎?」

        金吾衛不同五城兵馬司,管的範圍可多了,宮中、京城巡警、烽候道路、執御非違等都是他們的差使。

        溫恭也知道金吾衛裡全是大爺,誰也不好得罪,不過他溫恭也不是省油的燈,誰怕誰啊。「我去了金吾衛,往後有什麼事,小姑姑喚我一聲,我馬上到。」

        丫頭們上了飯菜,本來只有溫甯甯一個人的飯菜,臨時因為多了兩個人,廚娘一聽說是兩位大房的少爺被留了飯,知道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所有菜色的分量都加倍了。

        只不過是早飯,這是想逼死誰?滿滿當當的一桌,這叫一小隊的軍隊來吃都綽綽有餘,溫甯甯實在想扶額。

        她才剛下定要減肥的決心啊!

        溫甯甯招呼眾人上桌,笑嘻嘻說道:「就衝著恭哥兒這句話,往後小姑姑在城裡行走就靠你罩了。」

        「也算上我一份!」溫梓拍胸脯的把自己算上,他如今已是國子監貢生,能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襴衫,將來只要過了廷試或者由吏部試等渠道直接做官。

        他無意傳承將門的傳統往武官的路上走,也對科舉沒有興趣,他相信憑他自己也能走出一條屬於他溫梓的道路出來。

        「好樣的!」她嘉許的和溫梓擊了掌。

        這動作一出,終於讓溫梓把打量又打量的小眼神收斂了回來,爹娘都說小姑姑不糊塗了,他和大哥猜了半宿,一早便匆匆的趕過來,乍見之下,小姑姑看著和平常確實不一樣,好吧,雖然眼睛看著是有點小,但眼神坦然明亮,帶著不符合年紀的冷靜犀利,倒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也是,小姑姑看著和往日不同,那是因為她的病好了,不像原來頂著一張花臉,眼神也不癡呆了。

        是人就會有性子,病好了,本性也該流露出來,有什麼稀奇的?倒是這本性看著直率,相當符合他們兄弟的脾胃。

        溫甯甯吃得很節制,各色菜餚都只挾了兩筷,兩個少年吃得香,並沒發現她有什麼不對,女孩子家和少年也不時興什麼食不言、寢不語這一套,邊吃邊聊,你給我挾一筷水晶餃子,我給挾他一筷馬蹄酥餅,姑姪樂得很。

        用了飯,溫甯甯拿了塊玫瑰涼糕,咬了一口涼糕,鼓著臉蛋說道:「我死裡逃生,重活一遍就想通了,老是顧著別人的想法那多累,我做人就是要自己高興才重要,可不願再委屈自己照著規矩活了。」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什麼的人,所以有什麼好怕的?

        「小姑姑說的好,人活著就是要恣意快活,天不怕地不怕的行走在大道上,何不樂哉!」對啊,小姑姑就是因為那申嬌嬌的緣故被關在小黑屋而犯病,的確算得上是死裡逃生。

        好啦、好啦,吃過飯該做什麼的就去做什麼,打發兩個來蹭吃蹭喝的,哪知道二房的溫左玉、溫右郎也來了。

        溫右郎一看到溫恭滿嘴流油的嘴唇,不爽的一拳往溫恭臂膀上招呼去,「你們哥兒倆也太沒義氣了,在小姑姑這裡吃香喝辣的,居然也不吱個聲,人家是見色忘友,你倆是悶著頭盡往肚子裡頭扒拉,這還叫兄弟嗎?」

        溫恭一點歉意也沒有。「想來小姑姑這裡討吃的就得早點來,誰叫你們倆拖拉,活該只落得洗碗的活兒。」

        這話說得可氣人了,左右兩兄弟可不答應,各攬了溫恭的肩頭,威嚇著準備到別處去用武力解決分歧。

        他們雖是隔房的兄弟卻感情甚篤,經常打打鬧鬧,也沒人當回事,打架能解決的事都不是什麼大事。

        那四個少年後腳跟剛隱沒在牆角處,換溫家妯娌有說有笑的來了韶華院。

        溫甯甯整個無言了,扯了下臉頰,她這韶華院的風水會不會太好?一早就來了三撥人馬,她要不要暗示或明示一下他們下回稍微約一下,一起來比較省事?

        可不管怎樣她還是笑著把人迎進了門。

        拾曦郡主也不囉唆,見小姑子拉著她的手不放,看她目光清明,不再是以前那渾沌不曉事的樣子,唏噓了良久,「都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吉凶同域,唯人所召,甯甯這回經的事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還咱們一個公道了。」

        「都說伯府的人要過來給咱們甯甯道歉,給個說法,這會兒還沒影,可都快晌午了呢,別是挑揀著時辰來蹭飯吧。」蒙氏可是等著山東伯府的人過來好落一落對方的臉面。

        「蹭飯?就給個掛落吃!」拾曦郡主可沒打算要輕輕放過申家。

        凡事莽撞,不讓對方記取教訓,將來還不知會闖下什麼大禍!只不過當著溫甯甯的面,她還是要擺出些長輩的樣子來,「真要說我們也不是那種死揪著不放的,那個申家閨女若安分行事,要我說這件事咱們也就輕拿輕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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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3:0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莫名的娃娃親

        溫寧寧笑得含蓄,「我也沒想抓著不放。」

        殺人不過頭點地,她還真的沒想過要對申嬌嬌怎樣,只是她欠原主一個非常鄭重的道歉,那是一條人命,所以才堅持非要她一個道歉不可!

        拾曦郡主笑道︰「就知道我們家寧寧是個明白事理的。」

        「大嫂,要不咱們再請個大夫來給寧寧瞧瞧,如果周全了,我們也好放下猜來猜去的心,要是還有些不是很利索,趁機治好,你覺得如何?」蒙氏雖然也嘖嘖稱奇,可不免犯難,要是小姑子清醒個沒兩天痴病又犯了,可怎麼辦?

        「也是,弟妹說的在理,」拾曦郡主偏過螓首,「知琴,拿侯爺的帖子去請梁太醫來。」

        平日裡,太醫會輪班入宮當值,不當值的則留在太醫署,而留在太醫署的太醫就成了勛貴百官之家請診的對象。

        溫家雖是武將之家,卻是朝中棟梁,想請個太醫來看診完全不是問題,也幸好拾曦郡主不張揚,否則就算想把太醫院使給請來都是使得的。

        溫寧寧還想搖頭,沒有必要大張旗鼓吧?只可惜關於她的身子這件事沒人會聽她的。

        下面的事情不用說,她被匆匆趕來的梁太醫好一番診治,他也嘖嘖稱奇,直說這是奇蹟。

        因為是奇蹟,主家也沒有刻意要求他要噤聲,與同僚談起病癥,便拿起溫家姑娘作為例證,所以這件事就以風吹的速度傳了出去。

        距離長信侯府半條街外的均王府外書房。

        方從淨房出來的步孤城半身赤裸,還染著濕氣的黑髮瀟灑的披在後肩,完全不理會它還滴著水,六塊腹肌,曲線分明,每一塊皆是令人垂涎的賁起。

        都說美人是出水芙蓉,他也不遑多讓,拿起一條布巾隨意的擦拭了兩下,垂著的眼卻瞧見數道抓痕。

        一瞧見那抓痕,就想起那夜自己被一雙胖爪子「蹂躪」的過程,他本來還算平和的心情整個都不好了。

        「世子爺,吳喬回來了。」外頭有通稟的聲音響起,那是步孤城的小廝一路。

        「讓他進來說話。」他把巾子扔到一旁,穿上袍子,隨意束上腰帶,外頭的人已經進來。

       「世子爺。」

        「交代你辦的事可有眉目了?」

        「世子爺,你派小的去探聽溫家大小姐有沒有平安回家……這等小事,小的會不會太大材小用了?」聲音裡帶著小小的幽怨,他是世子爺身邊的親衛,還是親衛頭領,不是打雜的,讓他去打探一個小姑娘有沒有平安回家,倘若是殲滅敵人,他絕無二話,可隨便一個囉嘍都能辦妥的事,他的面子要往哪裡擱?

        步孤城劍眉一挑,要不是覺得他堪用,嘴巴還緊,自己會派他去嗎?

        「覺得委屈了?也許你比較喜歡冷凳子,下回有差事,我讓別人替了你就是,天字號還怪本世子總讓你出差,沒他的分,埋怨本世子不器重他,不如你與他換一換?」

        吳喬一凜,不帶這樣埋汰人的吧,他也不過稍稍埋怨了兩……不,一句,世子爺至於當真嗎?

        「哪是,世子爺您誤會了,不管您交代任何事,無論大事小事,就算赴湯蹈火,小的萬死不辭。」

        他的腦袋一定被門夾了,又不是頭一天跟著世子爺辦差,世子爺的個性他再明白不過,說好聽是威武不屈,說一不二,說……那個點,就是一旦拿定主意,神仙也扳不回,吳喬啊吳喬,你真是膽兒肥了,居然和主子計較起來了,不過,這會兒還是趕緊把離了題的拉回來,「溫家那傻姑娘聽說失蹤了一夜,鬧得溫家不安生,直到半夜三更才從角門回的府。」

        步孤城睞他一眼。「長話短說。」

        「是,」吳喬不敢多廢話,「最玄的是小的還聽說那位姑娘人好像突然清醒,不傻了。」

        步孤城手裡把玩著紙鎮的動作停滯了下。「清醒是什麼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今兒一早請了太醫署的梁太醫,後來外面就流傳著溫姑娘神智清楚,與常人無異的消息。」

        步孤城危險的瞇起了眼,唇抿成了一線,神智清楚嗎?那麼她是否記得那一夜的事?

        他明明試探過她……也確定了她如以前一樣,難道是歸家後才清醒的?那她到底記不記得那夜的事?她要是記得,自己可能真要另外想辦法了。

        「世子爺,王爺請您過去一字堂。」門外的小廝很及時的喊。

        「回稟王爺,說本世子換了衣服就過去。」

        均王府是按親王規格下去蓋的宅子,整個白楊胡同就佔了半條街,另外半條街是衛國公府,再隔著兩條街才是長信侯府。

        王府的牌匾唬人,可說到底,架不住太祖開疆闢土後大肆分封功臣,將許多肥沃的封地都當成賞賜給了那些個意氣風發的大功臣們,太祖在位三十年,許多皇子到了成年卻面臨沒有合適藩地的窘境,迫於無奈,有不少成年皇子都被留在了京城,均王祖上就是其中一個被留在襄京的富貴閒人。

        雖說王朝傳承到先帝的時候,舊時的勛貴封地已經回收不少,遏止不少有意趁機坐大的世家勛貴,可仍不盡如人意,到了今上,明康帝用力扶持新勢力和寒門,也稟持先帝的作風,不遺餘力的打壓成了氣候的舊勢力,爵位不再世襲罔替,而是世襲遞降,如今顯榮的王公貴族們氣焰大不如以往,但比起尋常百姓和一般的豪門,過得仍非常滋潤且愜意。

        而均王府已富貴了三代,到了這一代雖然爵位世襲遞降,要是子弟沒有任何建樹,不用幾年也就和平頭百姓差不多了。

        但均王爺步軒毫不擔心,他長子爭氣,二子嘛,假以時日,只要他兄弟多提拔他,何愁不功成名就?

        再加上他就是個大老爺,基本上是不管事的,每天提著鳥籠到處溜達,與人茶吃酒,歡宴酣樂,吟詩作賦,今日卻難得的留在府裡沒有出去。

        「父親、母親。」步孤城換了衣服便往一字堂而來,步孤城對於這個繼母多的沒有,只有讓人挑不出錯的基本禮節。

        「不知父親叫兒子過來有什麼事?」來到一字堂的步孤城屈身見禮,也沒等錢氏有所反應便站到了一旁。

        錢氏打扮得體的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對步孤城目中無人相當不忿,收攏在織錦寬袖中的十指狠掐了下手心,但表面仍是笑意盈盈。

        「坐下來說話。」步軒虛扶了下,指著左下的位置。

        丫頭上了茶,步孤城只拿著茶碗沒有任何動作,等步軒發話。

        步軒表情愉悅,摸了自己的兩撇小鬍子一回又一回。「聽說你升了官,如今是襄京飛騎營的總兵了?」

        聽著是與有榮焉的語氣,也的確是,他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兒一女是前妻所出,兩個兒子是填房所出。

        對王公貴族的世家來說王府子嗣算不上多,三子中就這嫡長子最有出息,十歲便封了王府的世子不說,自從十三歲在陛下面前露了臉,就得陛下看重,領了御前一等帶刀侍衛的職稱,從此便一心為皇帝辦事,那鳳陽王是皇帝的叔父,早有謀奪江山篡位之意,陛下多年來苦無證據,動他不得,這回卻在罪證確鑿的情況下給連根拔起了。

        這覬覦皇位之人被掃除了,頭功便記在了長子的功勞上,正二品的總兵,飛騎營統領著五城兵馬司,專事皇城衛戍和京畿護衛便是這麼來的。

        沒得陛下信任有加,哪會讓他屢屢出門辦差?又哪來的青雲直上?可以說這份恩寵已經超越了信重。

        「是。」步孤城對自己坐上什麼位置還真沒什麼感覺,不過就是換個衙門罷了。

        錢氏惺惺作態的笑。「城兒好能耐,沒幾年就換個好位置,不像你下面兩個弟弟高不成低不就的,整日遊手好閒,要我說既然你都身為總兵了,幫襯提拔一下自己的弟弟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都說父母對待子女要一碗水端平,兄弟之間也應該共享利益,哥哥得了好處,沒道理弟弟們只能眼熱。

        錢氏迫不及待想把兩個兒子安插到飛騎營去,就算分不到一杯羹,撈點渣也好。

        「我記得步韺不是在五城兵馬司?步郡在禮部司務廳?」步孤城微曬。

        雖說五城兵馬司多為恩蔭寄祿的外戚,下面的人只要負責治安巡城火禁等事宜,就算不是肥差卻也不差;而禮部司務廳做七品司務吏目,看職位雖不顯,但只要熟內部作業,未必不能獨當一面。

        許多事情事在人為,只在於你要不要做而已。

        錢氏撇嘴,「你這做人家兄長的還好意思說,不是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嗎?你如今是個總兵了,提拔兩個人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多了你兩個弟弟當幫手,你做起事來也更加方便不是?」

        飛騎營,聽起來多威風呀!她兩個親生兒子待在什麼五城兵馬司、禮部司務廳,一聽就是屈才!

        步孤城未置可否。

        錢氏以為有譜,想說再加把火,便開始拭淚,「韺兒說那五城兵馬的差事太瑣碎辛苦,他做不來。」

        她放在手心裡疼愛的兒子怎能去做那種侍候人的打雜活兒?還不如回府裡來,府裡又不缺他一口飯吃。

        對於錢氏這種一輩子養尊處優,從小講究雅致長大的世族大家女子來說,侍候人就是低等的,可她不曾想過,這整個大襄朝,除了今上,即便是王公大臣,誰不是奴才家臣?

        不耐煩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成,步孤城笑得冷淡,卻也沒把話說死,「我還要過上兩天才去總兵署應卯報到,到時候裡頭要是有缺額,母親問一下步韺看他去不去。」

        見步孤城應得爽快,錢氏頗為滿意,這繼子難得識趣了一把。

        步軒倒也不覺得錢氏這麼說有什麼不對,偏過頭吩咐。「就這麼著吧,夫人讓廚房擺桌一桌席面,一來慶賀城兒高昇,二來咱們爺倆喝一杯!」

        步軒對步孤城嫡長子向來比對兩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窩囊,他也想不是因為對長子娘親的那點愧疚,延伸到他身上,還是因為這兒子在他不知不覺中,不用他的扶持,已經展翅飛得高遠,那種無法掌控的空虛令他有些顫顫巍巍。

        步孤城無可無不可的頷首。

        「你既然升了官,這婚姻大事也該提起來了。」步軒主動的給兒子續茶。

        步孤城想也沒想直接拒絕,「我還未有成家的打算。」

        「你都十九了,東城裡像你這樣年紀的小子早就兒女滿地爬了,爹承認這事是爹疏忽,要不是你母親提醒,其實爹也忘了這一樁。」

        步孤城看似無意,又似有心的睨了眼錢氏,錢氏只覺身子一麻,有些不適之感,屁股不自覺的挪了挪。

        「雖然事情久遠,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你祖父曾給你定過一門娃娃親?」

        「兒子愚昧,不記得有這麼一門親事。」

        「以前爹沒放心上是因為那姑娘是個痴兒,爹覺得她配不上你,可是今天爹聽說那家的姑娘人清醒了,但是爹和你母親再三考慮,還是覺得門戶不相當,痴兒如何能撐起我王府的門楣,也罷,你這兩日尋個空去把這婚事給退了,你母親再慎重的幫你尋一門好親事。」步軒招手,讓人把已經準備好的紅木匣子遞過來,放在幾案上,匣子裡裝的是女方的信物。

        步孤城覺得無比的荒唐可笑!

        娃娃親?他居然有一門娃娃親?他不只聞所未聞,聽都沒聽過,第一次知道這回事居然是讓他到女方家去退親?還準備替他相看別的人家?

        雖然知道他爹不靠譜、糊塗、顢預,凡事只聽那女人的,卻沒想到不著調到這種地步。

        他從小就深刻的知曉這爹靠不住,方才為什麼還在心裡生出那麼一絲孺慕,真是太荒謬可笑了。

        而祖父又是用哪種心態替他定了這樣一門親事?

        祖父為人方正不阿,謹嚴有度,只可惜他老人家已經仙逝多年,就算想問也無從問起了。

        步孤城皺起眉頭看了錢氏一眼,眼前的繼母,滿頭珠翠,綾羅綢緞,只不過粉黛敷得再厚,也擋不住臉上有了年歲的痕跡。

        她是有多想插手他的親事,拿捏安排他的人生?

        她的妄想步孤城不是不知道,她想讓自己的兒子繼承爵位,想要整個均王府。

        他從來不把自己對繼母的不滿表現在外頭,他不能原諒的是,父親在嫡母過世尚未滿百日就將滎陽庶女錢氏抬進門,同年不到十月便生下弟弟步蕻。

        他已經不是幼兒,再無知也知道母親還在的時候,均王府的一家之主就背著她和別的女人有了首尾,待母親故去,屍骨未寒,便將那女子迎進了門,沒過多久就產下胎兒,他步軒能無視禮教亂來,可孝道大過天,父母可以不慈,但兒女不能不孝,身為人子的他礙於子女的身分對長輩的行事不能多加干涉,但要做到無視卻沒什麼難度。

        他做到了當年暗夜抱著懷裡痛哭失聲的妹妹發的重誓,他要立起來,不需要仰人鼻息,能護住柔弱的妹妹了。

        不過,有件事步孤城沒能知曉,包括步軒都不知道錢氏的娘家嫂子老早就相中了王府,派了當家媳婦來和大姑子說親,還暗示若是這門親事成了,除了侄女明面上的兩萬兩銀子嫁妝之外,私下還會多給兩萬兩,明面上的是壓箱銀,私下則是給錢氏的謝銀。

        錢氏一聽,哪有不答應的,當晚便去說服了丈夫。

        步軒盤算了下,兒子大了,嫁娶是必要的人生路,娶誰不是娶呢?錢氏的娘家侄女門第雖然不高,對兒子前程幫助不大,但兒子夠能幹了,娶妻不過是錦上添花的事,也就同意了。

        因為這件事,他這才想到了長子是還有一門娃娃親在的,於是才有了今天這一齣。

        身為人家爹娘,作到他這地步,也算奇葩一個了。

*             *             *

        對姑娘來說,溫寧寧的新生活過得很是滋潤。

        玩樂、減肥和讀書。

        溫侯爺整日待在大營,在家的兩個嫂子基本上是對她有求必應的,甚至沒有任何要求,那些個女孩子家該學的針線女紅品香點茶花藝,一嘴都沒提過,只求這位姑奶奶過得舒心,說是千依百順都不誇張。

        溫寧寧為了減肥大計,先是讓人在她院子的西側砌了堵人造攀石牆,不明白她想做什麼的溫恭聽著她的形容畫了設計圖,問她是從哪看見這樣東西的,怎麼會知道?

        溫寧寧倒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瞞的,她上輩子在話本子裡見過那些身輕如燕、武藝高超的高人們,身上吊著根繩索就能在高高的岩石上盪來盪去,她想,外頭那些個險峻的山她爬不了,不如就在府裡設計一塊人造牆,只要在攀爬的時候在牆面上安些凹狀或凸狀的構造,就能往上攀爬了。

        溫恭聽她說是從酒樓那些說書先生的嘴裡聽來得到的靈感,覺得有理,也的確可行,便讓人施工去了。

        對她來說,每天只有單調的跳繩和節食是不夠的,減肥本是一條漫長且沒有盡頭的抗戰,除了少量多餐,她還需要鍛鏈肌肉的活動,像她那些哥哥、侄子們騎馬射箭碎大石……

       那些她都只能乾瞪眼,所以她造一面牆來爬,嘻嘻,這就叫另類的飛簷走壁啊!

        至於讀書嘛……

        當她還是葉曼曼的時候,自然是識文懂字,能算能讀的,可現在是溫寧寧,一個傻了十幾年的丫頭,就是一張白紙,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更別說認了。

        權貴家的女兒,有誰不認得字,不曾讀過書的,她想讀書,不僅僅是為了掩飾將來在人前展露自己的才藝,也是為了讓家裡人相信她在勤學苦練,所以能在不久的以後接受她的技藝飛漲。

        當然啦,如果溫家人不相信她天才橫溢,也不相信她是文曲星下凡,那就只能接受她溫寧寧天資聰慧,一朝開竅,便是前無古人的奇才了。

        她想得很美,去到她大哥那,溫紫簫沉吟了一下,沒立刻應下。

        「讀書很枯燥乏味的,大哥寧可你在外面瘋玩,每天開開心心的,何必去學那些酸不溜丟的文章,女孩家不科考,就算不讀書,憑咱們的家世,將來也能替你尋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的。」

        瞧這位二十五孝的大哥,說的是人話嗎?好吧,就算你溫紫簫沒把那點給先生的束修放在眼裡,怎麼文人士子視為首要之務的讀書來到你這裡卻成了不如每天出去鬥雞走狗逛大街重要了?

        「哥哥,寧寧讀書不是為了要嫁人做籌謀,讀書能明事理,知進退,我也不想讓人笑話我溫家有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大白丁,你就先讓我跟著先生學一學,要是真不好玩,發現自己不是那塊料,我不會再浪費時間在那上頭的。」她還真沒想到嫁人那件事情上頭,嫁人?太遙遠了,不予考慮!

        「真拿定主意了?」溫紫簫問。

        「就讓我試試嘛,先生要覺得我是朽木,自然會攆我回來。」

        那夫子要是敢,他就去拔了他的鬍子!「那你就先去旁聽個幾日,要是無趣,就趕緊回來。」

        別人哪裡知道他這大哥就是心疼妹妹,他這小妹病了十幾年,如今痴癥是好了不錯,可還有個喘癥帶在身上,與其花心思去讀那勞什子的之乎者也,還不如每天痛痛快快的過日子重要。

        溫家也請了教書先生的,畢竟家裡還有不少旁支親族,在照顧親族上溫紫簫不遺餘力,只要願意都可以把孩子送到家塾去,所以這溫家家塾的先生不只教孩子們讀書識字,但更多的是文韜武略,其中也有不少時間是在練武場上。

        自然,要那些粗魯不文的武夫來教導妹妹……他沉吟了半晌,倒不如重金禮聘個上得了檯面的大儒回來吧!

        溫紫簫說做就做,不出幾日居然讓他從宮裡請來一位女先生,這位女先生姓姜,名氣可大著,她曾是白鹿書院的山長,還在宮裡教授過小公主、嬪妃和貴人們,要請她出宮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也不知溫侯爺是怎麼說動她的,總之,人是請來了,溫寧寧也順利拜了師,開始每日上學下學的日程。

        只是要讀書認字每日都得早起,溫寧寧打著哈欠,瞇著眼讓綠雀給她梳頭洗漱,再去家塾上學,這實在太為難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了,日日寅時就起,去到家塾還一臉的惺忪。

        只是書是她自己說要讀的,她堅持了下來,從不遲到早退,下午下了學,姜娘子總會留下不少作業,讓她偷不了懶。

        一日日過去,姜娘子看在眼裡,自動在課餘外指導起溫寧寧掛畫、品香、點茶和插花四道,她說四般閒事,雖不打緊,寧可學而不用,也不怕遭人笑話。

        一個用心學習,一個傾囊相授,倒也生出亦師亦友的情感來。

        溫寧寧心裡也掛念著葉曼曼,她急著想去見那個曾經的自己,只是她不能貿然的就跑到葉家去,說「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這樣一來不被人當成妖怪打才有鬼!

        從課堂出來,提著書籃子的綠雀給她出了個點子,「要不大小姐就給葉姑娘下張帖子,咱們府裡的紫藤花和櫻李桃樹開得正鮮,不如辦個春日宴,請葉姑娘過來玩。」

        「為了一個人辦宴會,會不會太誇張了?就請葉姑娘一個人,她肯來嗎?」只有一個來客壓力應該會很大吧?

        「咱們還可以請別人。」綠雀立即反應過來。

        辦宴會不就是要人多才好玩?

        只是她錯估了一件事一「我有朋友可以請嗎?」溫寧寧倒沒有什麼傷春悲秋的情緒,就只是很就事論事的說道而已。

        基本上,「葉曼曼」和她也算不上朋友。

        綠雀聽了一愣,替自家主子委屈難過了起來,沒有朋友是怎麼樣的情況,她很難想像,像她雖然只是一個婢女,但在其他院子也有好幾個談得來的姊妹。

        沒有朋友,沒人可以談心說話,那有多孤單啊!

        是的,溫寧寧沒有朋友,沒有姊妹淘,沒有手帕交,應該說連個願意與她親近的朋友都沒有,誰願意和一個傻子在一起,你說的話她不見得聽得懂,不會反應,不能與你站在同一陣線上,你卻要陪著她讓人說長道短,承受所有的蜚短流長?

        瞧著小婢女垂頭喪氣的樣子,溫寧寧反過來安慰她,「要不這樣吧,我們就辦個私人小聚會,從府裡素有往來的人家中擬名單送出去,人不必太多,幾個就夠了,想來的就來,不願意的我們自然也不勉強。」

        至於到時候會不會沒有人來,那些人不過是陪襯,她其實並不在意,她想見的只有葉曼曼,只要她能來就行。

     綠雀拍了拍小胸脯,「姑娘,要是都沒有人來也不打緊,還有綠雀和浣花,韶華院的二等丫頭們都能陪姑娘您一起玩。」

        這丫頭一臉的擔心,還是個忠心的。溫寧寧笑了笑,「不用煩惱,我想總歸會有人來的。」

        原因很簡單,這溫寧寧從一個痴兒恢復成正常人了,京裡人家能少議論嗎?就算只是好奇,也會有那麼小貓兩三隻來看看她頭頂有沒有長出犄角來。

        這好奇八卦嘛,不都是人的天性?

        「至於有哪些家世和我們親近的,你讓知琴去問大嫂要了名單,你再照著擬就是了。」

       於是,溫家要舉辦春日小宴的事情就這麼定了。

        攀石牆還沒造好,山東伯夫人便帶著申嬌嬌登門來賠禮致歉了,此外還帶了一車的禮物。

        來者是客,沒有一開始就喊打喊殺的道理,自然是將人客套的請到了正廳。

        溫家男人不在,拾曦郡主讓人把溫寧寧請了過來。

        她略微收拾換過一身乾淨衣裳,領著知琴、綠雀就去了永濮堂。

        溫寧寧一腳轉過屏風就聽見一個中年人的聲音,「……我們家老爺的意思呢,都是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總是有的,揭過去就好,千萬莫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兩家的顏面和氣……」

        字面上就是一般的客套話,但言下之意卻是替自己女兒開脫,誰要認真看待孩子們的吵鬧,那就是自找不痛快,存心和彼此過不去嘛。

        溫寧寧微微抿唇,進了門。

        「申夫人這話說差了,咱們溫家的姑娘可不是別人能隨便欺負的,我答應,我家侯爺也不會答應,就算我家侯爺答應,溫家的爺兒們也不會答應。」拾曦郡主可不是花架子,要道歉,就讓她的閨女拿出誠意來,好東西她哪裡沒見過,申家那些禮物她還真看不上眼。

        丫頭們通傳溫寧寧到了,裡面的聲音倏然中斷。

        溫寧寧給申夫人和拾曦郡主屈膝見禮,也沒有多看申嬌嬌一眼,乖巧的站到她嫂子身邊去。

        申嬌嬌一看到溫寧寧,從她進門的那一刻,眼睛就有些挪不開了,不說那傻子髮上戴著每個都有小指般大小的貓兒眼髮箍,腳上的繡花鞋瓖著滿滿的珍珠,是一雙貨真價實的珍珠鞋,更別提她身上的緋紅緙絲飛毛小咐子,往拾曦郡主身邊那麼一站,襯上溫家精緻奢侈的擺設,活脫脫一個頂級勛貴的貴女。

        可最令她驚訝的是她不再耷拉著腦袋不哭不笑也不搭話,她發現她的目光,微微的朝著自己看了過來,眼神清澈明亮,完全不像以前的那副傻樣。

        她的痴癥是真的好了?

        不只申嬌嬌吃驚,就連申夫人也多看了溫寧寧兩眼,這才驚覺原來外頭的傳言並不是溫家人為了粉飾太平製造出來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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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3:2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無法私聊的道歉

        「嬌兒,娘在家都怎麼對你說的?」上溫家來時,申夫人可是得了申伯爺好一番吩咐的,就算骨子裡看不起武將之家的粗魯不文,心裡再不情願,表面也不許露出半點不快,讓人瞧了去。

        還有,無論如何,今日這一趟,務必把兩家齟齬給化解了。

        申嬌嬌隱下眼裡的不甘,笑咪咪過來就想去拉溫寧寧的手。「溫家妹妹,聽說你身子大好了,可喜可賀。」

        溫寧寧沒理她,躲開她示好的手。

        申嬌嬌氣紅了眼,想使性子罵人,就聽到申夫人的咳嗽聲,於是憋著氣道︰「傻……你怎麼不說話?」

        居然敢給她甩臉子,太可恨了!

        前個瞬間還親密的叫妹妹,下一瞬就差點把傻子叫出來,這是給人道歉的態度嗎?

        「我在等申家姊姊你的誠意啊。」

        申嬌嬌臉色變了幾變,到底是有些懼怕長輩們都在,便壓低了嗓子,語帶恐嚇的說︰「說到底進小黑屋又不是我推你進去的,我一點都不覺得我錯在哪,是你自己不好,我讓你進你就進,你的錯,卻來找我的碴,溫寧寧,我爹娘怕得罪你們家,我可不怕!」

        申夫人死命的摳著自己的手心,本來就怕女兒不受教,來到溫寧寧面前說些不中聽的話,不料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一轉身這眼皮子淺的丫頭就把她的苦口婆心丟到腦後,枉費自己在家裡對她耳提面命,只要她隨便道個歉,彎個腰就能了結的事,有必要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讓她回家沒辦法對老爺交代嗎?

        老爺那個臉色,可是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的。

        溫寧寧看著申嬌嬌氣趾高昂的「道歉」,這就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貨,也許她真以為自己拿她沒辦法吧。

        被申嬌嬌搶白了一頓的溫寧寧也不怒,「我本來想著,只要你誠心誠意給我道個歉,這件事咱們就算揭過了,我從來都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人,可你今日這番說詞,還真把我惹火了,你最好趁著我還在這兒,真心悔過的道歉,要是覺得這樣有損你申大小姐的面子,等你出了我溫家的大門,下次想再來說事,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申嬌嬌傲慢的哼了聲,絲毫沒把溫寧寧一點殺傷力也沒有的威脅放在眼裡,她用帕子抹了自己的眼角兩把,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掐了自己的大腿,立即淚眼汪汪,哭泣聲隨即從她口中傳了出來,「……溫家妹妹,你就看在我們一場交情的分上饒了姊姊我吧,你要我道歉,我就來了,都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想怎麼樣?嗚嗚嗚……」

        她有十成的把握,就算溫寧寧人正常了也不能拿她如何,她從她娘那裡可是學來不少治人的妙招,就不信這傻子能奈何得了她。

       哭啦?溫寧寧看著她那好像泉眼般不斷冒水的眼閘口,真心佩服起她,這樣的人不去做戲子也太可惜了,否則也會是個角兒的。

        「這是怎麼了,姊妹倆不是好好的說話嗎?怎麼就哭成了個淚人兒了?」申夫人快步走過來,看見女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心疼得跟什麼似的,對著溫寧寧便有了幾絲的埋怨。

        「妹妹就是無理取鬧嘛。」她跺腳。

        只是申嬌嬌的苦肉計瞞得了她娘,卻瞞不過明鏡般的拾曦郡主,像這樣的戲碼她當年還在宮裡的時候看到都不要看了,申家這丫頭居然敢在她眼前班門弄斧哭嚎給她看,教養出這樣的女兒,這申家真的是越來越不堪了。

        但情理上她是長輩,總要問上一問的,「寧寧啊,你申家姊姊來者是客,你怎麼把人惹哭了?太失禮了。」她嘴上雖如是說,卻沒半點責怪的意思。

        在溫家不是只有爺兒們會護短,她這嫂子也護犢子的。

        往常,溫寧寧要是遇上這種有口難言的事情就是一翻兩瞪眼,只能吃啞巴虧,可她現在不傻了,尤其還在自己府裡,若再吃悶虧也太沒天理了。

        她笑得燦爛無比,摸了摸自己一點皺摺也沒有的衣襟。「既然你都說我無理取鬧了,我不無理一下顯得對不住你,」她頓了頓,看著申嬌嬌有些狐疑的臉,「道歉你不願,拉不下那個臉,我不怪你,既然私了不行,那麼你就在整個襄京敲鑼打鼓,把你做的醜事都向老百姓說上一遍,勾欄瓦舍也行,小黑屋的事就兩清了,要是你仍舊做不到,就別怪我把事情做絕了!」

        有種人就是給臉不要臉,明明給她機會私下了結這件事,可惜人家不要這個臉,那就把事情鬧大一點,反正丟臉的不是她。

        「溫、寧、寧!」申嬌嬌掙開她娘,一巴掌就想掮過來,不承想卻被溫寧寧一把抓住,然後甩開。

        申嬌嬌氣急敗壞,「你糟踏我的名聲,你自己的呢?你不怕嗎?」

        溫寧寧忽然覺得舒心了起來。「我是個傻子,閨譽什麼的本來就沒有,我也不在意。」

        俗話說的好,光腳不怕穿鞋的,她有什麼好怕的,再說,這兩天大哥和大嫂沒少對她說,咱們這種人家的孩子就該厲害些,只要做事分寸拿捏得準,別人挑不出毛病,就不敢隨意欺負。

        大哥還說即便分寸有時失了準頭也不打緊,府裡的男人都是她的倚靠。

        總而言之,只准許她欺負人,絕不允許別人欺負她。

        她有一座比一座還要高、還要可靠的靠山,她要連這點底氣都沒有,也太對不起他們了!

        溫寧寧看向拾曦郡主,只見她悄悄朝著自己豎了根大拇指,然後趕緊用絲帕遮掩嘴角的笑意。

        「既然談不攏,那我們也不留客了,請便!」拾曦郡主直接下了逐客令,申氏母女臉色極為難看,灰溜溜的走了。

        溫紫簫當晚從大營里回府,一家人圍坐吃飯的時候得知這件事,氣到拍了筷子。「這申匹夫以為我收拾不了他嗎?居然縱夫人和女兒說出這種話來,哼,山東伯府,看我怎麼好整治他們!」

        溫紫笙也沉著臉道︰「哥,我明天就去找陛下,妹妹有隱疾,平白被人騙進小黑屋也就罷了,還要被人如此看輕謾罵,都怪我這做兄長的沒本事,讓妹妹被人欺負,我又有何面到地下見爹娘?」

        溫紫簫覺得可行,清楚表明了溫家的態度,這不單純是兩個孩子吵鬧的問題,而是他們得趁機讓大家知道妹妹好了,也讓人從今不敢再小瞧自己的妹妹,端正起態度來。

        「小姑姑不用怕,我去揍她,揍得她娘都不認得她是誰!」溫梓外表清朗若月,可惜內在一點都不光風霽月,他最喜歡蓋人家布袋了。

        「你少在這湊熱鬧——」為娘的拾曦郡主啐了小兒一口,順便用一顆海鮮肉丸子堵住他的嘴。

        溫恭白了弟弟一眼,用手肘給了他一拐子,壓低了嗓門道︰「你笨,要使陰的只能暗著來,那申家的老二申文不是和你同在國子監上課,找機會把他叫出來,引到暗巷,給他點苦頭吃。」

        要比腹黑,溫恭可比溫梓有心機多了。

        溫寧寧沒注意到兩個侄子私下的你來我往,她想到這件事最終還是得鬧到今上的面前,不禁有些食不下咽。

        拾曦郡主看著沉默不語的溫寧寧以為她心裡害怕,一邊給她挾獅子頭,一邊說道︰「你放心,我們全家人都是你的倚靠,你就等著瞧吧!」

        溫寧寧點點頭,「我從來都知道我不是銀子,不可能每個人都喜歡我,也沒想過要討所有人的喜歡,既然哥哥和嫂子都這麼說,好,找她私下算帳這件事我可以先按下,就等哥哥們的好消息了。」

        告御狀,請皇上收拾申嬌嬌,教訓一下申家,這可比她自己出馬省事多了。

        眾人聽到溫寧寧有意要私下去找申嬌嬌算帳都揚了眉,尤其溫恭和溫梓沒想到小姑姑居然和他們想到一處,頓時可樂了。

        這清醒正常的小姑姑似乎越來越得他們的心了呢。

*             *             *

        第二天巳時,溫家老大、老二一同告了假,約好在宮門前見面,一起進了宮。

        今日早朝已結束,明康帝退了朝後正跟幾個老臣在太極殿裡議事,內侍進來稟報溫紫簫兄弟在殿外求見。

        皇帝心想,自他登基繼位,溫紫簫從來沒有主動求見過自己,這倆兄弟聯袂而來,肯定是有要事。

        溫紫簫和溫紫笙來到殿上,給皇帝磕頭行禮。

        皇帝笑道︰「兩位愛卿平身。」

        兩人沒有起身,溫紫簫又磕了個頭道︰「陛下,臣子的幼妹寧寧自幼便有痴病,雖然痴病因緣際會已經痊癒,但是她所經歷的噩夢卻永遠也抹殺不去,而這段過去皆因山東府嫡女申嬌嬌所致。」

        皇帝一愣,「朕也有所聞令妹的痴病已經痊癒,這可是喜事,為何說是申家姑娘所致?」

        皇帝看著跪在下面的溫紫簫兄弟,溫家有個痴兒的事在襄京不是新聞,自從先帝在位,他還是太子時,便常聽先帝嘮叨溫老侯爺為了這女兒操碎了心,「愛卿何出此言?怎麼回事,說清楚,若是有人傷害了溫姑娘,朕會為她作主。」

        皇帝的話讓溫紫簫感動了,他哽咽說道︰「回陛下,申璟縱容女兒將舍妹拐騙出去,關在小黑屋裡,陛下或許不知舍妹除了痴病外還有喘癥,這一關不管是玩笑還是惡作劇,都害得舍妹差點喪命,舍妹本不欲追究這件事,只要山東伯府的姑娘過府道歉便將此事抹去,可那申璟卻縱容女兒到我溫家來嘲笑諷刺,說臣的妹妹得過痴病又蠢又笨,活該被關在黑屋裡,陛下,臣身為兄長,舍妹過去受了那麼多的苦,現在又差點被人整死,還要讓人當面羞辱,臣對不起她,沒能護著她,枉為人兄,請陛下為臣作主!」

        溫紫笙也磕頭道︰「請陛下為臣作主!」

        接著溫紫簫遞上一疊他搜羅來有關山東伯府縱容親族四處作惡,以及伯爺夫人放印子錢的證據給內侍,由內侍呈給皇帝,皇帝只看了一眼,心裡便已經有數。

        看起來這回申璟是把長信侯府給得罪透了。

        也罷,就當殺雞儆猴,趁機給那些個三流勛貴一個警告,以此為戒,若知反省上進便罷,若是仍舊貪圖安逸不知進取,自取滅亡之路不遠矣。

        「溫愛卿的委屈朕明白,這件事朕會給溫家一個交代的,至於愛卿呈上的證據,只要屬實,朕絕不寬貸!」

        皇帝給了保證,溫家兄弟也知道見好就收,磕頭說道︰「謝主隆恩!」

        殿中的大臣在府裡沒少聽家裡的女眷說溫家痴兒的壞話,此時聽了皇帝的話不由冷汗直冒,想著自己有沒有什麼把柄落在溫家人手中不自知的?

        一個個偷偷擦了額前的汗,內心暗忖,回家就讓女眷們都把嘴巴閉上,以後能離溫家那瘟星多遠就離多遠,要是這樣隨便就來告上一狀,依照皇上目前對溫氏兄弟的倚重,自己哪天吃不完兜著走都說不定。

        絲毫不在意其他人怎麼想,此時的溫氏兄已神清氣爽的出了宮門。

*             *             *

        山東伯府裡,昨日回家後的申嬌嬌壓根沒那膽子跟申璟說自己又罵了溫寧寧,還被拾曦郡主攆出侯府,申夫人偏幫著女兒,也以為只要她們母女不吭聲就沒事了。

        申嬌嬌很鴕鳥的想,她又不是今日才認識溫寧寧,那丫頭就是個慫包,哪日挖坑給她跳不是跳,以前都跳得歡了,為啥今日就不能跳了?

        再說,就算腦子看著清醒了些,慫包就是慫包,性子總不可能說變就變,侯府她是去過了,也和溫寧寧當面說了話,她該做的都做了,這樣應該不會有事了吧?

        小姑娘想得簡單,以為吃定了一個人,看她沒有反抗能力,高枕無憂的同時,哪裡知道當天下午皇帝便將申伯爺叫進了宮裡,先是將他關在偏殿,晾著他兩天一夜,接著嚴厲的斥責了申璟,說他教子無方,育女不嚴,革了他的伯爵位,眨為子爵。

        另外申府申夫人和申嬌嬌的旨意也同時來到申家,除了斥責申夫人教女無方,怒斥她堂堂官眷竟然敢放印子錢,流配大罪可免,令她燒去所有放印子錢的收條,並禁足申嬌嬌半年,還給她派去一個嬤嬤,教導她一年。

        這日溫氏兄弟回到長信侯府,除了帶回皇帝的賞賜,甚至還有皇后的賞賜,此事也算圓滿落幕。

        溫家人都十分高興,最讓他們擔心的孩子往後的路應該會平順起來才是。

        溫寧寧倒沒什麼太大的喜悅之情,少了個禍害她的人,也算替真正的原身出了口惡氣。

        只是,無人時,她還是很壞心的想,伯爵世家所謂的禁足還不是吃好喝好睡好,有錢買通想出個門也不是不行,所以,這能給她什麼教訓?倒不如遊街示眾,丟光臉皮,申嬌嬌才會警醒吧。

        所以說皇帝此舉,表面懲治了申家,卻也算替還未出嫁的申嬌嬌留了顏面,畢竟真要讓她把整個襄京逛下來,名聲什麼的可就臭到糞坑去,洗都洗不乾淨了。

        果然,她強大一些,就能讓討厭的人吃癟。

        不過依靠別人得來的強大只是一時的,說到底,人還是要自己立起來,站穩腳步,便能再也不懼任何欺凌!

        了了件心裡的事,她便把申嬌嬌這個人、這件事拋腦後去了,開始專心起自己的減肥計畫和即將到來的春日宴。

        對於即將能見到葉曼曼,她是期待的。

  *             *             *

        不得不說侯府的瓦匠非常的厲害,也才幾天,溫寧寧想要的,具有各式各樣凹凸狀作為攀爬和腳踏處的牆面就順利完工了,而且那做凹凸狀的牆面更是別具一格,富有巧思。

        完工這天,她將雙手纏上厚厚的棉布帶,換上褲裝和鹿皮靴子,抬腳就往上爬,只是她的意氣風發很快就卡在第二個凸階上,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抬頭看著壁面,一下冷汗直流。

        用想的很容易,真的做起來才知道不輕鬆,手腳全身都要用力,沒有臂力和腿力根本爬不上去。

        站在下頭的溫恭叉著腰很沒同情心的哈哈大笑,「小姑姑,只要你吱一聲,侄子我不介意扶你一把呀。」他頓了一下。「上去或是下來都沒問題。」

            他從小學武,刀槍劍戟上馬拉弓射箭,什麼都會,不敢說無敵,但是在同儕輩中還沒有人敢跟他比。

        溫寧寧居高臨下的撇嘴。「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第一次爬呢,等我練熟了就不會這樣了。」

        溫恭咂咂嘴,「好吧,要不我讓人在下頭鋪張網子,你要撐不住摔下來也疼不到哪去。」

        「倒是這個理,就這麼辦,不過你先托我弄下來吧。」溫寧寧也不嬌情,別人胖,也許可以是靈活的胖子,她這胖還帶喘,也才多高,兩腿就發抖,想著容易,一踩上來才知道不簡單,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溫恭一個提氣縱身,輕鬆的就把兩腳踩在凸面石塊上的溫寧寧給拯救了下來,不費吹灰力。

        「大小姐,您沒事吧?」綠雀和浣花急急忙忙的跑過來,確定她有沒有受傷什麼的,小姐每往上踩一下她們的心就跟著顫一下,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或是意外,她們拿八條命來也賠不起。

        「我能有什麼事,浣花,你針線好,回去替我用綿羊皮做雙好用的手套,才不磨手。」她伸出不過磨了兩下就破了的棉布條,把布條拆下來,只用棉布帶來保護手掌作用不大,所以得做雙手套,方便攀爬,也可以用來保護雙手。

        「婢子回去就做。」

        溫恭瞧著那面攀石牆,心裡倒不是沒有別的想法,他尋思著,小姑姑小打小鬧砌的這面牆要是能挪到軍營,不僅可以作為兵士們的訓練之用,將來在打仗行軍的時候還能發揮意想不到的功效也說不定。

        看著溫寧寧那一臉的遺憾,溫恭笑道︰「要不這樣,小姑姑跟著佷兒學騎馬射箭如何?習武講究天賦,你這年紀學拳腳功夫是有些晚了,怎樣,願意不?」

        「你不是每日都要去金吾衛,哪來的時間可以教我?」

        「為了小姑姑再大的事也能往後挪,我每日下午撥出一個時辰,你就每日下午過來校場。」

        「那我不就要喊你師父了?」溫寧寧露出大大的笑臉,心裡卻在掰著指頭算,讀書學習,現在又加上騎馬射箭,那豈不是沒了玩耍的時間?

        也罷,是該把那些強身健體的騎馬射箭練起來的,至少不會在哪天運氣不好,遇到危險的時候連跑都跑不動。

        「別,要是被我娘聽到我的耳朵肯定保不住,你還是叫我名字就好。」

        溫寧寧從善如流,「那以後就給恭哥兒你添麻煩了。」

        既然決定拜師,溫寧寧回到韶華院就讓知琴下廚做了翡翠芹香蝦角子、麻辣魚鱗和荔浦燒賣送到前院去,收買溫恭的嘴。

        翡翠芹香蝦角子材料備齊後將攙了各種海味包括髮菜、蠔鼓、元貝、大蝦擀成的餃子皮折成兩個對角,裡頭包著海參、生薑和切碎魚片、少量木耳,模樣看著小巧,餡料鮮甜無比,湯汁叫人回味無窮,令人一吃難忘。

        麻辣魚鱗挑的是三斤重的鯉魚鱗片,洗淨後加料酒、蔥薑腌製,反覆去其腥味,吸乾水分後拌入黍粉,倒上半鍋的油,將魚鱗片炸至金黃撈出,鍋底留下些許油,加辣醬、青紅椒粒、香蔥、白蒜末,最後再加入料酒和香油就能起鍋。

         最後再炸上幾塊香酥的大薄片平鋪在下面,一口一個大薄片包裹著魚鱗片,神仙來都不換。

        說是收買人心、給甜頭都行,總之,來人很愉快,侄子能教得開心,藉著知琴的手,沒什麼不好的。

        溫恭被收買得很高興,他也問一嘴。「小姑姑什麼時候也精通起廚藝來了?」
  
        送飯食的小丫頭回來把溫恭的話一字不漏的倒給溫寧寧聽,她讓小丫頭再跑一趟告訴溫恭幾個字,隨手又給跑腿的小丫頭幾個大錢。

        就幾個字,沒什麼難處,小丫頭跑得可快了。

        「不過天縱英才罷了——」

        溫恭聽完,一笑置之,半點沒放在心上。小姑姑恢復正常後,臉皮的厚度也增加不少。

*             *             *

        倒春寒的春天過了,韶華院生機勃勃,牆角的薄荷香氣越發濃郁,花架上金黃淺白的忍冬花也開得如荼如火。

        溫寧寧讓花匠在院子的東側又搭了個葡萄架子,從大宛來的綠秧秧的葡萄苗子已經開始往竹架子上攀,快些的話,也許一入秋就有香甜可口的綠葡萄吃了。

        日子在溫寧寧的努力減肥和學習、鍛鏈中不緊不慢的過了兩天。

        「什麼?」用蜂蜜、蛋清和牛奶正在敷臉的溫寧寧聽見浣花的稟報,顧不得臉上的「面膜」還呈液態狀,一個鯉魚打挺就跳了起來,一下臉蛋就有那麼點慘不忍睹了。

        「你說誰來了?」她趕緊了抹了往下滑動的蛋液,綠雀立刻遞上軟巾子,又拿水讓她把手洗淨。

        「均王世子。」

        「他來做什麼?」這人,她和他應該毫無牽扯了,怎麼會來?

        「婢子不知,因為世子爺指名要見您,大老爺才請您到永濮堂去。」美名在外的均王世子呀,是多少名門淑女們的夢中情人,她一個小小丫頭,也只能流一下口水,垂涎一下,當然,如果能跟著小姐偷偷去見上那麼一眼也是好的,回來就能跟院子裡的眾家姊妹吹噓一下了。

        溫寧寧把臉洗乾淨了,心裡不禁嘀咕,那家伙來她家做什麼?莫非還為了小黑屋的事情放不下心,怕她把他的糗事抖出來,所以來告狀了?

        哼,他能告什麼黑狀呢?無非就她吃了他幾把豆腐,該不會要她負責吧?這男人的心胸未免也太過狹窄了!

        又或者不是,還是聽說她清醒不糊涂了,所以來看個究竟?

        不論她心裡打多少小鼓,她告訴自己不要嚇自己,然後換了有著整排纏絲金盤扣的折枝小黃雛菊羅衫,緩步去了正房。

        溫家雖然都是粗枝大葉的爺兒們,可拾曦郡主是宗室女,品味自然不差,從韶華院到永濮堂這一路的景致也十分可人,三月初的各色花朵盆栽托紫嫣紅,琳瑯滿目,美侖美奐。

        步孤城來到長信侯府這一日,運氣不好,恰好是溫氏兄弟七天一次的休沐日,所以,男人們都在家。

        輪番拷問這不請自來的步孤城倒也不至於,但客氣嘛,又差了那麼一些些,甚至還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楮睛不是眼睛的味道。

        步孤城雖然沒在怕這些個溫家的爺兒們,但是被人當登徒子的感覺還真不是太好,心裡也有個疑問,溫家人對他的態度——這倒底是知不知道兩家之間的關係?

        畢竟那是祖輩應下的事,偏偏他們兩府的祖輩都已經仙逝,別說沒有長輩可以問,若是隱晦些,連相近一點的族親也未必知道這門親事。

        溫寧寧一走進永濮堂就看見被家中男人虎視眈眈著的「綿羊」,基本上能穩坐在他們家太師椅上不動如山,完全把兄長和侄子當空氣的男人其實和綿羊完全沒什麼關係。

        可他那一臉的處之泰然,就是讓甫進門的溫寧寧突兀的生出這樣的感覺來。

        一段時日不見,聽見聲響抬眼望過來看她的步孤城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他穿著繡青雲的直裰,腰束玉帶,配著獸面谷紋璧身配掛,下頷的弧度倨傲,顯得乾淨而尊貴,他無聲的坐著,氣勢比其他人還要強大凜冽。

        他臉上的表情是所有王公貴族子弟身上不可或缺的面具,不冷不熱,不焦不躁,不喜不怒,和侄子們在面對陌生外人時,人前一張臉、人後又一張臉的模樣,毫無二致。

        這樣的他與在小黑屋的他如出一轍。

        倒是步孤城見著了衣著乾淨,不過半旬已經成功將三層下巴消了兩層的溫寧寧,濃密的睫毛顫了顫,有種與他自身冷漠氣質極不相符的詫異露了出來。

        說她美,還談不上,臉仍有些鼓鼓的,但眉眼變得清晰立體,皮膚也潔白許多,身段瘦了一圈,比起之前,就像小了一號的溫寧寧。

        大方簡約的髮髻,簪著一柄水色極好的碧玉髮簪,一枚金瓖玉的雲篦垂著成排的細碎珠串壓著髮尾,垂下一些柔順的髮絲在臉頰兩側,加上一襲鵝黃水袖繡雛菊的衣裙,粉粉嫩嫩……呃,一定是錯覺,這丫頭怎麼跟粉嫩構得上邊,他一定是被娃娃親的消息給打擊得失了冷靜,才會對她生出不一樣的想法。

        她就只是根胖豆芽,將來了不起變成青黃不接的不良豆芽,應該,也就這樣了?

        步世子完全沒有把減肥前的溫寧寧和減肥後的溫寧寧往好一點的方向去想,譬如溫家人都長得不差,男子相貌堂堂,風姿瀟灑,女子雖無從比較,但溫寧寧和她的兄弟們都是同一個娘生出來的,再差又會差到哪裡去呢?

        「聽說世子爺要見我?」

        「恭喜溫姑娘大病初癒。」他沒有忽略她眼底的戒備和疏離。

        「多謝世子爺。」作為溫家的女兒,厚臉皮是基本功,這會子兄長們都在,她可以丟自己的臉卻不能不顧及兄長的臉面,頓時大家閨秀上身,從毛細孔透出來的都是善良與純真的味道。

        步孤城轉向溫紫簫,「在下可否與溫姑娘私下一談?」

        「我……」事主微弱的聲音被充滿男人味的陽剛大嗓門給淹沒。

        「免談!」六口同聲,溫紫簫、溫紫笙、溫恭、溫梓、溫左玉、溫右郎極有默契。

        溫寧寧要翻白眼了,有必要這樣嗎?不是說凡事以她的意見為意見?怎麼這麼件小事就被無情的推翻了?

        溫紫簫咳了聲,掩飾那點護妹狂魔的形象。「在我溫家任何關於舍妹的事我們這些兄長都得知道,步世子有什麼話就在這裡直說了吧。」

        這是打個巴掌又給甜棗啊,不就是不讓他和溫寧寧有任何私下接觸的機會,他一個大男人就容易嗎?

        步孤城環顧了一圈,把心裡那點腹誹放回肚子,面色沒有任何不適,「溫大人快人快語,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囉唆。」

        他拿過小廝謹慎恭敬捧著的一個雕工精緻的盒子,打開呈放到了溫紫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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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3:4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婚事結成的同盟

        溫紫簫一看是半塊白潤油滑的聯璧龍鳳玉珮,下面壓著一紙略帶泛黃的庚帖。

        怎麼看起來有那麼點眼熟啊,自己曾在哪見過呢?溫紫簫存疑而沉吟了。

        「怎麼?」溫紫笙也探過頭來看。

        好個羊脂白玉啊,是個好寓意的東西。

        電光石火,溫紫笙的目光碰觸到他大哥的虎目,兩人皆啊了一聲,前後想起來是在哪裡見過和這鳳珮相似的龍珮了——

        在他爹臨終前的床榻邊,老侯爺將那龍珮交給了他,再三叮囑了他關於寧寧的婚姻大事,只是由來沒有多說。

        他曾往心裡去,在心裡擱了許多年,但自家妹子是那個樣子,均王府也絕口不提兩家親事,活當從沒這回事,他們不提,均王府也裝傻。

        是的,是他底氣不足,妹妹痴傻不要緊,反正有他這哥哥一口飯吃,絕少不了她的,但是,若把事情扯開,一旦退了娃娃親,雪上加霜的名聲……

        他實在不敢多想。

        後來那幾年他不再想,也想通了,人家裝死看不上他妹子,不稀罕,無所謂,他這做人家大哥的稀罕、有所謂那就好了。

        總之,死豬不怕滾水燙,他早就做好要養小妹一輩子的心理準備了。

        溫紫簫臉沉了下去。「步世子這是何意?」

        「所以我才說要和令妹私下一談。」

        兩人眼光隔空交火︰她知道這樁親事嗎?

        溫紫簫面色更加不善︰你覺得呢?

        一旁的溫紫笙︰你要是敢用言語傷她分毫,惹她傷心,休想全鬚全尾的走出我溫家大門。

        步孤城摸了摸脖子,有些涼,溫家兄弟要是知曉他是來退親的,別說溫寧寧的面都不會讓他見上,可能在溫家大門腿就被打折了。

        於是,在溫家兄弟的虎視眈眈中,步孤城和溫寧寧移步到了正房外,草木蔥籠、花團錦簇的院子裡。

        院子敞亮,除了盆栽什麼都沒有,主要道路兩兄弟拿了兩把威風凜凜的大椅子就坐鎮在那,這還不加上四個侄子和小廝丫鬟。

        這根本是嚴防死守吧?步孤城啼笑皆非。

        「溫姑娘。」

        「叫我溫七吧。」她行了個福禮,動作不甚標準,只能勉強看得出禮數。

        「七姑娘。」

        「步世子。」他眼光灼灼的沒離開過她,好像想從她的舉止神態看出朵花來。

        「步世子為何這麼看我,我臉上有蟲還是髒東西嗎?」

        「我們見過,七姑娘可有印象?」

        這般試探,是來投石問路了?到底這位世子是有多不放心她,怕她把那件事捅出來?

        若可以她還真想試他一試,只是現今還是別玩火的好,一個不好,引火自焚就麻煩了。

        「說來慚愧,我人清醒後將前塵忘得一乾二淨,連府中的人都認不全,我還想問世子我們認識嗎?又或者是初次見面?」她神情茫然,不似作假。

        活了兩世,裝傻充愣這點本事她還是有的。

        步孤城眨了眨眼,不說話了。

        是他防人之心太重了,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就算她把小黑屋的事情抖出去又怎樣,他難道還想不出應對的法子來嗎?如果真是素昧平生,那他不就枉作小人了?

        「七姑娘也見著了方才的鳳珮,溫侯爺可曾告訴姑娘你我定有婚約?」他開門見山的說道,眼睛瞬也不瞬的看著溫寧寧。

        以前的她是個痴兒,不想幾日不見,她身上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們之間居然還有那麼樁親事,果然世事難料啊。

        她眄了他一瞥,沒帶任何意義的。「方才我二哥大致提了一下。」

        要出永濮堂大門之前,溫紫笙拉住她將她和他那段多年前的親事大致提了提,重點是二哥鄭重的提點她,無論步孤城所為何來,意欲如何,全部推到哥哥身上便是,千萬別答應他任何事情。

        這就是她的親人,無論她遇到什麼,絕無二話跳出來替她扛著、擔著,處處為她設想,雖說佔了溫寧寧的身軀心中有愧,但能有這樣的家人為她遮風避雨,一力承擔,那種被照顧呵護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自然她也不是那種一味只想依靠別人不思振作的人,等她儲備了該有的實力,她相信自己哪天也能回過頭來幫助家人。

        只是,親事?為什麼她會有被雷打到的錯愕感?

        「你看起來不是很驚訝。」是因為她不一般嗎?聽到自己有門婚約,沒有羞澀、害臊,甚至別的情緒,就只是很平淡的也不是接受,而是「哦,我知道這件事了」的態度。

        「我是該驚訝的,因為我這人人不看好,大家都退避三舍的傻子居然有一樁婚約?我不清楚是正常,世子你別告訴我你也不知曉這樁親事。」

        她不耐煩久站,挑了塊石墩坐下,完全沒顧慮到步孤城是外男,而且還是個長得頗為妖孽的青年。

        聽她自嘲自己是傻子,他的心不知為什麼竟閃過一絲不快,又看著她神色自若的坐下,他彆扭了一下也尋了另一塊石墩坐下。

        兩人雖然分坐不同的石墩,但這一坐,微微昂頭,視線裡就映入了錯落有致的迴廊,串連著四通八達的房舍,一層層的黑瓦,點綴其間的樹木假山,可以想像春風似剪吹過時的勝景。

        這一停頓,好似無形中抹去了兩人之間一開始的尖銳和對峙。

        「不瞞七姑娘說,這樁親事我還真的不知情,我也被瞞得很緊。」要不是錢氏想拿捏他的婚事才讓這件事攤在陽光下,否則那塊鳳珮大概只能繼續暗無天日的擱著掉灰塵,直到哪天又因為某件事爆發出來。

        「要不,我們就當沒這回事。」都說人的眼神是不會騙人的,他這人看著雖不好相與,但此刻從他瞳色幽深而迷人的眼眸中散發出來的誠摯卻騙不了人。

        原來百般排斥她的人也會有這樣溫暖的眼神。

        「你知道我意欲如何?」她真是以前那個只會傻笑的傻姑娘嗎?舉一反三,幾乎是立馬就做出了反應。

        只是自己有這麼掉價嗎?他都還沒把真正的目的宣於之口,她居然就看穿他的意圖?

        「七姑娘覺得在下難與姑娘匹配?」

        她又睨他一眼,這一眼帶了些「你擺明是來退親的,我爽快的答應了還要受你質疑」的意味,這完全是典型世家公子的毛病。

        既然有病,那就治。

        「你這人很難侍候,我沒有要死要活的刁難你,如君所願還不好?你我婚事只是長輩們所為,他們也都歸天了,既然這件事最早沒有告知我們,我們也沒必要為了遵守先人的約束而在一起。你堂堂一個均王世子一旦承認了這件婚事,傳出去就會變成整個大襄朝的笑柄,所以你來我家,除了退婚還能有什麼事?」

        步孤城乎要為溫寧寧的聰慧鼓掌了。

        「我本以為這婚事如果不算數也得由女方來提,所有的毀譽我一肩承擔,沒有我耽誤你許多年,如今還害你連落個耳根清靜都不能的事。」

        「世子爺,我溫寧寧十幾年來就是個笑話,既沒有名節也沒有清譽可言,至於毀譽,你說的這些我還真看不上,既然不重要,這樁婚事純屬畫蛇添足,我們各把各的日子過好也就好了,如何?」她的上輩子不就是嫁給他,可那又如何?仍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世家大族說起來赫赫揚揚,威風好聽,可新媳婦嫁到裡頭過的日子,真就是一個熬字,繼室婆婆、妯娌、小姑子,幾代混居,方方面面都是理不完的人際關係,討好了老的,說不定就得罪了小的,尤其良人不在身邊,動輒得咎,活得那叫一個徬徨無措,時間都是數著過的。

        再重活一世,她有疼她的家人兄長,她又不是吃飽了撐著,嫁人?自找不痛快嗎?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她又不是很閒。

        兒女情長在七情之慾裡,是最不值得去付出的一種。

        再說,人總不能被一顆石頭絆倒兩次不是?

        好吧,是她輸不起,她再也不想為誰無謂的蹉跎青春光陰。

        步孤城薄唇緊抿,眸光森森。

        是怎樣的女子能把終身大事說得那麼雲淡風輕,渾不在意,說起話來不慍不火,態度冷靜從容,彷彿婚姻大事對她就只是個笑話,面對自己的問話也落落大方,不慌不忙,彷彿他這個人和其他人並沒有因為自家的身分地位在她心目中有任何不同。

        可拋可棄可不要,就看她的心情。

        他步孤城這十幾年的人生,除了家裡那點破事,還不曾遭遇過太大的挫折,但也因為母親早逝,父親又娶了後娘,後娘貪婪,還有族叔們虎視眈眈,自幼他便知道只有不停的往前,才能給妹妹一份安穩與尊貴,更因為錢氏的介入讓他深惡痛絕,明白紅顏佳人與白骨骷髏無異,從來不曾感受到女子的美好,可這次不曾預期的見面,她給了他不一樣的感覺。

        到底是哪種感覺,他一下也說不上來,但就是不一樣了。

        他原先來退親還思忖著要萬般補償這個姑娘,誰知道人家根本不稀罕。

        不稀罕嗎?不料他步孤城也有被人不稀罕的時候啊。

        「七姑娘真不怕會被人取笑一輩子,是在下先想負了姑娘的,在下可以一力承擔所有的責任。」

        溫寧寧乾笑兩聲,打著哈哈。「我是傻子嘛,京裡頭的新鮮事多如牛毛,了不起一個月我們取消婚約的事就成了舊聞,誰能笑話我一輩子?再說你退了親,只要厚著臉皮撐上一陣子,風頭就過去了,也不會有人說你絕情寡義什麼的。」

        畢竟,誰願意娶一個曾經是傻子的姑娘,說不準什麼時候又發痴病了呢。

        何況,她不只有痴病,還有喘癥,能不能娶是個問題,娶回去能不能圓房,能不能繁衍子嗣,甚至能活多長都有問題。

        所以,步孤城來退親,她一百萬個可以理解。

        至於自尊什麼的,她還真沒想那麼多。

        這親,步孤城忽然不想退了。「要不這樣,這親事我們暫時維持原狀,對你我都有利。」

        「哦。」笑容仍在她臉上,卻像萬水,顯然對他的提議並不怎麼感興趣。

        「一來我不想讓我母親把我的婚姻拿去當作交換圖利她自己的籌碼,二來,七姑娘若是有了這樁親事起碼是個護身符,不會再有人拿你的親事說嘴,你我年紀都還不算大,也沒有急著非要即刻成婚的理由,先放個幾年,不管往後你我之間是不是有著別的想法還是念頭,我們到時候再議。」

        溫寧寧抬起頭深深的看著他。

        這是什麼話?她輕輕皺起眉,不過話中的意思她卻是聽懂了。

        「你是說你有逼不得已的苦衷,我嘛,眼下雖然我大哥他們很樂意讓我吃白食,但是將來那些個侄子們當了家,誰知道是吧?」

        步孤城點頭。

        「將來要是我不想要這門親事了,隨時可以作罷,往後你要是遇到讓你動心的女子,你也一樣可以隨時中止我們的婚約?」

        「除此之外,我也會在能力範圍內給七姑娘滿意的補償的。」他是男人,不論兩人之間的將來是什麼,他會給她一筆豐厚到足以養老的銀子讓她不愁吃穿,足以愜意的頤養天年。

        「以幾年為限?」

        「兩年吧。」

        說起來他們並不熟,無論當初爺爺許婚的理由是什麼,既然是結秦晉之好,那麼兩好才是好,如有一方不好,又何必強求壞了這份好?

        「需要白紙黑字按手印嗎?」溫寧寧含笑攤手。

        「這倒不必,我信得過你。」步孤城看著她。

        溫寧寧對他施禮。

        這時,已經聽到溫紫簫高喊著步孤城究竟把話說完了沒有?

        方才為了讓小倆口可以安心的講話,知琴也退得遠遠的,這時,得了溫侯爺的眼色,只好從遠處急步過來,守著主子不動了。

        步孤城快步回到溫氏兄弟面前,躬身長揖,溫紫簫微詫,兩人便並著肩出了垂花門。

        不作聲的溫紫笙則來到溫寧寧身邊,頗有興致的說道︰「二哥送你回韶華院。」

        這是有話要對她說吧?

        「謝謝二哥。」

        溫紫笙想摸她的頭可半途又收回來,他總是會忘記妹妹已經是個少女,以前她渾渾噩噩,也不看重這些,現在的她就算仍不計較,可他身為兄長卻不能揣著明白當糊塗。

        穿過夾道,越過月洞門,溫寧寧瞧著來來去去的僕役下人每個人各司其職,人間煙火的氣息有條不紊的在府裡醞釀著。

        「看什麼看得這麼出神?」溫紫笙問道。

        「看僕役婆子丫頭們做事幹活的樣子。」

        溫紫壟失笑,「這有什麼好看的,不就那個模樣。」

        「是呀,不就那個模樣。」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回答得很模稜兩可。

        她二哥不會知道她有多喜歡這些煙少氣息,因為這些能證明她是活著的。

        「欸,那步世子可說了什麼?」

        溫寧寧微微抿笑,這才是送她回韶華院的主要目的吧?

        「來確定是否真有這門親,並且問我知不知道這門娃娃親。」

        溫紫笙摩挲著只有青髭的下巴。「你覺得世子的人如何?」

        「不如何。」溫寧寧偷覷了自家兄長的臉色,趕緊描補。「我與他初次見面,要是這樣就能看得出他人品好壞,我就神了。」

        「你這丫頭,步世子的相貌無可挑剔,在皇城算得上是一等一,家世才華都屬上乘,年紀輕輕便是飛騎營總兵了,說實話,這樣的男人算得上是萬中選一,可是這人品,還真得相處才能知曉,二哥是想,往後你要嫁給他和他過上一輩子,要是不知人品好壞,兩眼一抹黑的嫁過去總是不妥,所以你沒多少刺探他一下?」

        「二哥的意思是你不看好這個人,反對這樁親事?」

        「倒也不是。」他支吾了一下。自己這不巴望著小妹要是嫁人能嫁個知冷識暖,能懂她好處,小倆口能和和美美過日子的男人嘛。

        均王世子可是皇城出了名的冷面郎君,對女子向來不假辭色,這樣的男人像是鐵板一塊,就算他的優點也不少,可是真能對小妹好嗎?

        「我說哥啊,我以前從未想過咱們兩家有什麼交情,祖父和王府的老王爺又是怎麼回事?你可清楚?」她避重就輕,眼下可還不能對溫紫笙說她和那位世子也不過就是利益互惠下的交換條件,至於兩年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可都不是現在能決定的,誰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呢?

        而前一世的三年後,他率領著大軍與韃靼進行長達五年的戰爭,且她最終並未等到生還的丈夫……

        陷入回憶中的溫寧寧掐了下手心。

        不過她對步孤城的印象倒是有些改觀,以前她還是葉曼曼的時候,曾聽人提過他為人沉穩和煦,耐心大度,學問紮實,其實那時的她對此事是打著很大折扣和疑問的,因為葉曼曼與他別說說得上話了,就連新婚那天也才是第一次見面,可憐連洞房都未曾,哪來的了解?

        但如果用不帶任何有色或是偏見的眼光看他,他不靠家族恩蔭庇護,一個人單槍匹馬拼搏的那股勁兒就夠讓人欽佩的了,有名望的皇室子弟,王公貴族,一般子孫都挺紈褲的,旁人不說,比起他府裡那兩個不成材盡拖後腿的弟弟,他真是難得的了。

        溫紫笙思索了一下。「爹和娘還在的時候我曾聽他倆提過那麼一回,說爺爺曾在御前秋獼的時候救過老王爺一命,兩人相談之下都說府裡的兒媳婦快要生產了,若是生男娃結為異姓兄弟,若是生女娃便結為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讓他們結個娃娃親,結果王府得了男娃,我們家就是你了。」

        「原來是這樣。」溫寧寧頷首。

        原來是這樣?沒有別的話了?

        「那步世子沒有說別的嗎?」

        「二哥想要聽他說什麼?」她睨溫紫笙一眼,眼裡帶著淺淺的笑。

        「譬如、我是說譬如……退親什麼的?」溫老二問得很小心,生怕一個不慎就傷了小妹的心。

        「他一開始確實有這意思,我也答應了。」

        「什麼?居然被我料中,這王八渾小子,看不揍得他滿地爬才怪——」娘的,玉面將軍的斯文立即掃地,青筋浮現,人也跳起來,順手袖子都擼了起來準備要幹架去了。

        「欸,這不是後來改變主意了嗎?」怎麼一個兩個性子都這麼急躁?好像一提到有關她的事,兩個哥哥都一個樣,不問緣由,急著要去為她出氣。

        「這樣的人不可靠,空有一副好相貌,竟是那等出爾反爾之人。」溫紫笙的臉色更不好了。

        「二哥,那依你之見,到底是退了的好,還是不退的好?。」達成協議之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就好,哥哥們只要知道兩家婚約還在就可以,反正兩年後她也十六歲了,一個大齡姑娘,嫁跟不嫁其實也沒什麼分別。

        再說,她根本沒想過要嫁人,同樣的老路子走兩遍,嫁的還是同一個人,忒沒意思了。

        至於那位世子爺,男人嘛,就算到了一定的年紀,只要相貌不差,家世過得去,四肢健全,她還沒聽過有娶不到老婆的。

        她半點不為他操心。

        對於自己的將來,她是有計畫的,婚姻可要可不要,重活一世,她要贏得自己的人生。

        「這……」溫紫笙啞然了,他還真的說不出來。

        他是武夫,能有什麼好見解,說的在理了,沒事;說岔了,準吃大哥排頭,罵他誤導小妹什麼的,還不如先當鋸嘴葫蘆,去和大哥合計商計再說。

*             *             *

        「什麼?那一家子都是瘋子,惹不起你還不知道躲嗎?給你想了法子讓你躲遠一點,你還撲上去,這叫我該怎麼說?這事白白費了我一番苦心啊!」錢氏分岔的高聲帶著焦灼響在一字堂裡,唱做佳的模樣好像步孤城辜負了她多大的苦心似的。

        步孤城的兩個弟弟也在,一個蹺著腳吊兒郎當,手裡捻著蘭花指唱著昨曰戲班崑曲角兒唱的曲兒,一個就是等著要看好戲的表情,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冷笑。

        步郡、步韺兄弟就差一歲,模樣和步軒沒有太多相似處,倒是像錢氏多些,顴骨都有些高,這也不礙事,男人嘛,顴骨高,掌權的,可兩人若往步孤城身邊那麼一站,就很相形見絀了一所以他們很有自知之明,通常絕不往步孤城的身邊站。

        因為太氣人了嘛,明明是同樣的爹,為什麼他們的長相高度模樣都差人一大截?這不是人比人氣死人嗎?

        「我的婚事就不勞母親掛心了。」步孤城沒有意思要解釋為什麼他的溫家之行,退親會變成拜訪。

        「你這什麼話!」她差點衝口而出她可是和娘家哥嫂說好了,只要一退親就把侄女的親事提上曰程,步孤城這一攪和,把她的計畫全都打亂了。

        就說這該死的繼子賤種,早該弄死他了事才對。

        「退親之事我希望母親往後不要再提,我不願意的事,誰也勉強不了我。」步孤城語氣冷淡,不見任何溫度,他已經疲於應付這些所謂的親人,要不是妹妹還住在府裡,他早就搬出去自己置的宅子了。

        錢氏被噎住,氣得一陣頭昏眼花,直想砸杯盞,可也只能咬牙壓下來,「你真不願意,誰又能勉強呢,那這事咱們就不提了,呵呵,我聽帳房說這個月的開銷有些緊,你這月該給的用度……」

        步孤城面色不顯,但是對這家子的厭惡又提昇了一個層次。

        別以為他對府裡的帳目不清楚,老的沒把錢當錢看,只要出門必充門面,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均王府的王爺,女的忙著把均王府的銀子往娘家搬,小的也有樣學樣,一個熱衷捧戲班的角兒,眠花宿柳,房裡妾室通房一大堆,一個花錢如流水,十足十的紈褲。

        這是把手頭上的銀子花光了,來向錢氏要銀子,否則依照這兩位主兒的個性,大白天的怎麼可能在家?他這一回來,不正好撞在槍口上。

        「知道了,我讓一路把這月的俸祿拿過去。」他會給的,看在父親的份上,可也只有俸祿而已,多的,誰都別想。

        「你那些俸祿哪夠家裡花銷?」錢氏貪心不足的還想爭取更多,多年來他受陛下重用,那些個賞賜,人家指名贈送的禮物,從不見他拿出來,這不是藏私是什麼!

        步孤城眼皮微掀。「我的俸祿也就那些,母親對我每月的俸祿有問題大可去面見陛下,畢竟那是陛下給的。」

        錢氏又嘻住,為什麼她每每都覺得這個繼子是存心惹她生氣的?

        面見陛下?她一個內宅婦人雖說坐穩了王妃的名頭,陛下又豈是她想見就能見的?

        說到誥命,又是她心裡的痛,她堂堂一個王妃,活人比不過一個死人,連一個命婦的誥命都請不下來,說來說去都是這個賤種的錯,要不是他帶著妹妹到陛下面前哭訴,皇帝又怎麼可能一直把王爺為她請封誥命的摺子留中不發,這都多少年了,摺子怕是早不知上哪去,陛下也八成早就忘了這件事。

        除了誥命,她最恨的便是這賤種還利用面見陛下的機會,將他娘留下的嫁妝,那些個田莊鋪子金銀珠寶轉到步窈的名下,害她連根指頭都沾不到。

        她的嫁妝本來就不豐,是靠著孫氏的嫁妝過日子的,步孤城和步窈還小的時候孫氏的嫁妝全放在庫房裡,她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哪裡知道步孤城心機那麼重,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說拿回去就拿回去了,使她和兩個孩子的日子都不好過了起來,尤其這兩年孩子大了,花銷更多,她幾乎疲於應付。

        「母親要是無事,我就告退了。」步孤城說完轉身就走。

        錢氏的臉色登時黑了下來,是,她是看步孤城這繼子不順眼,可更讓她氣結的是這小賤種人前一口一個母親的喊,人後連自稱兒子都做不到,別人以為他對自己這個繼母有多恭敬孝順,只有她知道他眼裡根本沒有自己的存在。

        這塊難啃的骨頭!她啐了聲。

        不成,這回拿捏不到他親事,一定還有別的法子可想,她曾把手伸到步窈住的美麗堂去,想設法將孫氏那些嫁妝神鬼不知的挪回自己的口袋理,但是步孤城那混帳卻把一個美麗堂顧得和鐵桶沒兩樣,害她次次鎩羽而歸。

        簡直是可惡又可恨!

        見他身影很快不見,錢氏氣得把手中的茶盞往几案重重一放,撞得青花瓷碗乒乓作響。

        「娘,依我看大哥不想退這門親,或許是溫家許了他什麼好處,要不然,傻子耶,就算給我十里紅妝我也看不上。」鬼見愁般的大哥退下了,步郡悄悄的湊到錢氏身邊伸出雙手替她揉捏著肩膀,十足的孝順麼兒模樣。

        她娘對他向來有求必應,前提是要巴結著,還要巴結對地方才行。

        錢氏瞅了這小兒子一眼,原本怨毒的眼神轉瞬變得慈祥。

        「耍什麼花槍呢,什麼時候會替那個賤……你大哥說話了?聽說那傻子的病不是治好了?」

        「娘,傻子就是傻子,就算病好了,往後又能聰明到哪去,即便真的嫁過來,那不正好,後院內宅還不是您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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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3:54 |只看該作者
【 第七章】    熱鬧的春日宴

        「就是,」步韺一搖三擺的過來,嘻皮笑臉,「如果要我娶溫家的女兒,我倒是會考慮一二。」傻子的背後可是強而有力的娘家,那可是很大的屏障和倚靠,既然女兒是個笨蛋,那麼就該把所有的好處都給女婿才是。

        「說什麼渾話,就算你想娶,我也絕不允許,要是生出來的孩子也是個傻的怎麼辦?」她拍桌說道。

        「娘,您別急,這不是還有大哥頂著嗎,我想娶,也要人家願意啊!」這就是純粹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錢氏一琢磨,兩個兒子說的也有道理,「所以,你倆兄弟的意思是?」

        「既然大哥非要那溫家女不可,您倒不如大度的允了,還要用力的替他操辦婚事,這一來不止能博得好名聲,大家都說您心慈,大哥也會心存感激,家底掏出來也痛快多了,更何況,大嫂進門,娘又多了座小金庫,有什麼不好?」

        錢氏眼珠子轉了轉,心裡有了主意,她拿起茶碗喝了口茶。「說吧,你倆這回又看上什麼時新的玩意?」

        「還是娘最疼我了。」步郡笑得諂媚。

        「也沒什麼,就像娘說的,不過是些玩意。」步韺可不敢把自己包養戲子的事讓他娘知,他嘿嘿笑著伸出手,「這不就兒子阮囊羞澀,要來請母親資助一二嗎。」

        「說吧,這回又缺多少了?」錢氏可懶得追究兒子們的銀子都花到哪去了,在她看來孩子們的花費也不脫吃喝玩耍,只是這吃喝玩耍還頗花錢就是了。

        只是她也替兒子們找好了藉口,和同僚同儕一起哪能不擺闊不花銀子,這些總少不了應酬,應酬就是得花銀子。

        沒多久,兩個向錢氏要到銀票的步家二少、三少便心中帶著竊笑,滿意的步出了家門。

        宮裡的事有什麼好操心的,他們不是還有疼他們的娘親嗎?

*             *             *

        步孤城滿心煩躁回到書房,發現他妹妹步窈正等在書房裡。

        步窈長得弱不勝衣,是京裡現在流行的那種姑娘,身姿苗條,有張美麗的瓜子臉,容貌秀麗中帶著一股清冷一多年兄妹相互扶持著成長,她對這哥哥除了敬仰崇拜,還是敬仰崇拜。

        身為王爺的嫡長女,堂堂的郡主卻在王府裡活得像個小透明,不得不說完全是「托」了錢氏的「福」。

        她穿著薔薇色的織錦春衫,髮上沒有太多裝飾品,一件月白色百褶裙,為了不打後娘的眼,身邊也只有兩個服侍的侍女。

        兄妹倆步步為營,撐到了今日,他們就算不倚靠任何人也能過起吃穿不愁的日子,而如今這一切,都是靠著她哥哥的籌謀算計、小心翼翼得來的。

        「怎麼來了?這邊坐。」脫下外衣,在淨盆裡洗了手,步窈遞過軟巾,他接過,擦了手,便在椅子上坐下。

        「我聽說你去溫家退親,這是怎麼回事?」一隻耳朵才得知她有個嫂子,正高興想著哥哥身邊的確是該有個能照顧他的女子,轉頭另一隻耳朵又聽說大哥上門退親去了,她在自己的房間待不住,所以索性到香濤堂來等人,好尋個說法。

        「只是禮貌性的登門拜訪,不知有這門親事的時候不曾往來還無話可說,既然知曉哪有不去拜訪走動的道理?」他不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妹妹,妹妹性子單純善良,這也是保護她的一種方式。

        步窈有些遲疑,不知該說的好,還是不說的好。「府裡的婆子說那位姑娘腦子不大好使,真的嗎?」

        她不常在外頭走動,繼母拘她拘得緊,從不帶她出門,府裡也沒有其他姊妹,除了聽一些婆子丫頭閒聊透露些外面的消息,和各府的小姐幾乎說不上認識,而許多和王府家世相當的人家甚至也不太知道均王府裡有這麼一位小姐。

        一來是步孤城保護得太過嚴密,二來是錢氏早就盤算好,她拿捏不了繼子,難道還拿捏不了一個小繼女,步孤城再能蹦,他一個大男人還能替妹妹相看親事嗎?

        無論怎樣,步窈的婚事都得經過她身為母親的這關,到時候她想怎樣就怎樣,誰還能說她一句不是?

        也因為這樣,說好聽點,步窈被養成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說糙了,就是錢氏自認將來可以用來對付步孤城的好棋子。

        步孤城也沒打算說謊,給自己倒了杯茶後,基於微妙的心理,他仍替溫寧寧做了些隱瞞。

        「我今日和溫姑娘談了話,她並不像外面那般不堪,應對進退稱得上得宜有度。」他是個護短的人,對自己的妹妹百般維護不說,以前不知道溫寧寧與他有婚約,他對她自然無動於衷,可他既然打算要將她納入羽翼……就算是暫時的兩年之約,那麼他答應要罩的人,自然不許她的名譽有什麼損失。

        至於真心接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心,又能給誰?

        「果然傳言都是不可信的。」步窈對自己的大哥極有信心,自己的哥哥是人中龍鳳,英俊神武,雖然表情木訥,呃,是嚴肅了點,但容貌是一等一的俊俏,他能入眼的女子必然不差,又怎麼可能是個神智不清的傻子呢!

        兄妹倆又聊了些日常,一同吃了午飯,步窈這才回自己的院子歇晌去。

*             *             *

        溫家大姑娘長這麼大第一次辦春日宴,身為當家主母的拾曦郡主自然是卯起勁來替小姑操持,務求盡善盡美,不出一絲差錯,兩位大老爺興致勃勃也想插一腳,卻被妻子溫柔的給勸退了。

        理由很簡單,小孩子家家辦的宴會,好玩的成分居多,兩個大男人若往中間那麼一站,那些半大小子和姑娘誰還玩得下去?

        溫大爺和溫二爺聞言,只能抱著小小的受傷心靈,該幹啥還是幹啥去了。

        拾曦郡主以為溫家雖不是皇室子弟,可在京城也稱得上是勛貴,府裡面的兩位老爺加一加,小小的只統領了西大營和千機營的二十萬軍馬,隨便一個跺跺腳也能嚇死一大片人,這回小姑子設宴,文官門第她不敢說,可武將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吧?

        溫寧寧倒不在意來赴會的人有多少,畢竟發出去的帖子又送回帖的不多,就算仗著她大哥和大嫂的勢會有人因為抹不開面子而來,但都不是因為她。

        溫寧寧的名頭是和痴傻連在一塊的,她一個朋友也沒有,更別提姊妹淘、閨中密友什麼的,所以就算沒有人來,她也覺得沒什麼。

        這宴會對她來說,重點只有葉曼曼一個,只要她來就好了,可葉家的回帖就在她以為像許多人家那樣了無音訊的時候,遲遲才讓葉家下人送過來。

        她能理解,溫家和葉家素無交情,要是貿然的只給葉家下帖子,依照葉曼曼那性子絕對不會來,怕是也出不來。

        京城水深,王公貴族家的關係盤根錯節,誰和誰家不對盤,哪家和哪家往來親近,各家心裡可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本,她一個小姑娘家,憑什麼人家就要給她這個面子?

        若是葉曼曼真的出不來,雖然不無遺憾,大不了自己就出門去找她,這一面總是會見上的。

        春日宴的前一晚溫寧寧很雀躍,心裡直想著十四歲的溫寧寧和十四歲的葉曼曼是不是同在一個平行時空裡,她有機會能見到大她兩歲的葉曼曼嗎?她會是以前那個她熟知的「自己」嗎?

        那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彷彿烙了一晚的煎餅,天不亮她就把上夜的綠雀給叫醒,綠雀見到比她還要早起床的小姐嚇得差點摔下榻。

        小姐雖然不是很愛賴床的人,可每天晨起也是要她叫個好幾次才願意起身,今兒個是怎麼了?

        「趕緊去洗把臉,今日有宴會,我想早些打扮。」溫寧寧因為一夜沒睡好,眼下有些青,繃著的臉看起來有點駭人。

        綠雀趕緊收斂心神,也是呢,這個宴會可是小姐清醒後第一次辦的春日宴,難怪心急。

        綠雀用最快的速度洗了臉,把自己打理好,這時浣花也端水進來,她麻利的從五層高的黃花梨木大衣櫃中給小姐找了已經備下的時新衣裳,又從珠寶盒中挑揀了幾樣首飾。

        大概知道溫寧寧心中的期待,老天爺也挺賞臉的,這日,天氣出奇的好,蔚藍天空明媚得讓人捨不得眨眼,春花和早開的夏花如荼如火,綠樹枝葉茂密,讓人一見心情就為之明朗。

        來溫家的人出乎溫寧寧預想的多,有些她沒發帖的人家居然也來了,像是衛國公府的夫人打著與拾曦郡主交好的名義,帶著家裡的幾個姑娘過來;苻國公府的老夫人也帶著孫女和孫子一同拜訪,這位苻老夫人年少時是個巾幗英雌,不讓鬚眉,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年紀大了,專心禮佛吃齋,不理世事,今日居然帶著媳婦、孫子、孫女來這春日宴,令拾曦郡主都驚訝得迎到大門去。

        「我這不是聽說郡主把金寶春請到府裡,便帶著丫頭和小子過來蹭戲看了,郡主不嫌棄老婆子不請自來吧?」苻老夫人風趣得很,雪白的頭髮戴著瓖綠寶石的抹額,一身萬字不斷頭的雲錦,笑嘻嘻的臉上無比富態,慈祥和藹得半點也不顯老。

        而她老人家這幾年迷上了秦腔崑曲的戲班子,尤其是金寶春的旦角「小梁春」唱起曲來蕩氣迴腸,唱得一腔的好曲,讓她逢戲必看,聽小梁春嬌啼婉轉,眼波流轉,勾得人魂都要跟著去。

        可金寶春炙手可熱,著實難請,據說早把戲牌子排到明年春,這回溫家替他們家大姑娘辦春日宴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居然把難請如登天的金寶春給請上門,這讓身為小梁春戲迷的老夫人怎能錯過?

        相識的人家知道苻老夫人有這毛病,一見她上門,也不拒絕,到底苻國公府佔了皇城苻解衛魏四大族之首,姻親連襟文臣武將各大家都和苻國公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誰敢不給老夫人這點面子?

        溫寧寧來見過禮,苻老夫人端詳了她兩眼,「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石榴紅的繚綾緞子繡鳳尾花,百褶長裙,頭上的七彩珠花細看是一顆顆小指大小由各色寶石珠子串起的,盤在挽成丫髻的頭上,莊重又不失俏皮,頸項一圈貓兒眼赤金玉獅子,兩只和珠串同樣的鈴鐺手環,走起路來搖曳生姿之餘,還帶著清脆的聲響。

        她那美麗的鵝蛋臉,潔白如玉的肌膚,彎彎的眉毛,長俏的睫毛,翹翹的紅菱唇,絲毫不輸任何一家的勛貴閨秀,現在雖然還有些地方還未長開,身材也略微圓潤,但可以想見不用多久,這容貌會是京裡數一數二的官家小姐,甚至更加出挑都有可能。

        自己雖然不管事,但溫家有個傻姑娘這事卻是知道那麼一點的,畢竟她和故去的溫老夫人還有那麼點姊妹香火情。

        想不到一個本來大家都不看好的姑娘,一旦清醒,就像躲在繭裡面的蛹,才多少時曰,已經從不起眼的毛毛蟲蛻變成漂亮的蝴蝶,苻老夫人除了贊嘆,倒也沒多想別的,畢竟,這孩子那麼與眾不同,會生出別種心思的人家可能不多,將來的親事這溫家怕是要費大心思了。

        「多謝老夫人過獎。」溫寧寧笑語甜甜,對於苻老夫人的稱贊不驕不躁,這讓苻老夫人又多看了她一眼。

        溫寧寧接著又和苻家小公爺苻勻錦,苻家嫡女苻月光見了禮。苻勻錦是國公府的麼兒,跳脫飛揚,一雙桃花眼十分招人注目,典型的世家公子派頭;苻月光則是國公府大房的次女,有張圓圓臉,粉面桃花,點點櫻唇,嬌憨和美艷並存,賞心悅目。

        幾個年輕姑娘見了溫寧寧,包括衛國公府的兩位姑娘臉上都看見了驚訝和微微掩飾不住的妒忌。

        瞧她那身穿著,一身的繚綾,質地細致,產於越地,據說一月只能得四十五尺,羅、綃、紈、綺都是貢品,又以繚綾為最,即便貴為國公府的貴女們,平常也難得一見。

        溫寧寧可沒空去琢磨幾位姑娘的心思,她身為主人,自然得做出主人的風範,領著姑娘們退出大堂,往春花柳畔而去。

        一枝獨秀的苻家小公爺由溫恭和溫梓負責招待,三人一般年紀,少年嘛,興趣也差不多,相談甚歡之下,自然是先去跑一圈馬再說了。

        眾婦人聊天看戲吃點心打葉子牌,同齡的少女們一起玩耍聊天賞花,溫寧寧也安排了投壺、雙陸棋、藏鉤、鬥百草、曲水流觴等各種遊戲,不想玩的人可以清談賦詩喝茶看景,一點也不會無聊。

        顯而易見,苻月光和衛家姑娘衛東琪是舊識,兩人很快走在一起,邊走邊點評著溫家的景致,因此落單的衛東兗只能和溫寧寧走在一塊。

        衛東兗的出身不高,她的母親是衛國公的妾,雖然佔了長女的名頭,卻不如衛東琪受寵,畢竟一個是妾生女,一個是正室所出嫡女,而從衛東琪根本不與她說話更可以看出端倪――這衛家大姑娘不怎麼入得了衛國公夫人的眼。

        帶衛東兗出門,實在是她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不能拖了,衛國公夫人身為人家嫡母,再不喜這個庶長女,為了不想落人口實,不得不在婆婆的壓力下帶她出來見世面。

        天下的嫡母沒有人會盼望和自己爭奪男人寵愛的女人,所生的庶女嫁得比自己的女兒好,她只要做到了嫡母帶庶女出門這件事就夠了,是好是壞,都得看衛東兗自己的本事。

        會往溫家來也是有那麼兩分敷衍了事的情緒在裡面,一個武將門第辦宴會,能辦出個什麼所以然來?

        溫寧寧可不知道這些,只是這衛東兗的面相感覺有幾分苛薄,雖說來者是客,她心裡還是多提防了兩分。

        「我聽說你幾個月前還是個到處流涎水污濁骯髒的傻子。」衛東兗想出門的目的已經達到,壓根沒把溫寧寧這個主人放在眼裡,一個傻子就算痊癒,和一個目不識丁的白丁有什麼兩樣,哪比得過從小女紅、刺繡樣樣精通的她。

        「是啊。」溫寧寧應得也痛快,不理會她的挑釁。

        切,這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啊,真沒勁!

        「你這樣的人能辦好什麼宴會,就不怕丟臉嗎?」衛東兗用眼睛餘光睨了她一眼,眼裡滿滿都是看不起。

         不就是她胎投得好,投到溫家這全是糙男人的府中,憑什麼自己就沒有她這般的好運氣,簡直是人比人氣死人了!

        溫寧寧嘻嘻一笑,輕鬆的反將她一軍。「衛大姑娘是沒有辦過宴會的經驗吧,這不管什麼大宴小會,當主子的只要吩咐下去就行了,至於那些雜七雜八的,自然有管事下人去操心,否則要府裡的女管事和嬤嬤們做什麼?至於客人能不能覺得賓至如歸因人而異,只要有一個人覺得我的春日宴好我的宴會就成功了。」

        她辦這宴會半點不是為了自己,更何況她想邀的人也不是她們,她們不過是陪襯,既然是陪襯,做好綠葉的本分,那麼她也會克盡主人的責任,讓大家開心的回去,這樣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是很好嗎?

        衛東兗一次兩次被噎,氣得不輕,這傻子說起話來怎麼那麼氣人,是沒把她放在眼裡吧?

        怒火從四肢百骸竄升到腦袋,說話就忘了分寸,「以你亂七八糟的名聲,我看你是想藉我們在貴女圈的名聲來襯托你自己吧?」

        溫寧寧哦了聲,掏掏耳朵。「請問衛姊姊你在貴女圈有什麼名聲?我孤陋寡聞還真沒聽過。」挑釁是嗎?想不到國公府的姑娘半點虧都不肯吃,一點就跟爆竹似的,不過爾爾。

        宴客名單是她和嫂子一起擬的,她嫂子怕她吃虧,幾乎是一個個把來客的身家背景都說了個遍,有幾個是刺頭,有幾個是好相與的,她心裡多少都有譜。

        衛東兗雖然不是在擬定的名單裡,但是庶女的心態很好猜,不就是想踩她這傻子一頭,彰顯自己的不同。

        「你少看不起人,我可是國公府的姑娘!」衛東兗提高了聲音,引得後面的衛東琪和苻月光多看了好幾眼。

        「你忘記加上一個字,庶。」

        「你!」衛東兗乎要吐血。

        真不好玩,這樣就禁不住,也太弱了吧。

        「小姐,僉都御史家的兩位葉姑娘來了。」浣花來報。

        「兩位?」她就請了一個葉曼曼,另一個是誰?

        溫寧寧很乾脆的撇下衛東兗等人,出去迎客了。

        「不過是個四品的僉都御史家的姑娘有什麼好迎的?」苻月光說了句,其他兩人不約而同的點了頭。

        「請各位姑娘隨婢子來。」知琴客氣的將三位姑娘引往水榭,姑娘們的話她恍若未聞。

        今日來到溫家的要不是王公便是勛貴之家,葉公龍如今雖然是個四品官,對這些公侯伯爵家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姑娘們來說還有些看不上。

        葉曼曼一進溫家大門就被巍峨磅礡的門面給暗暗震驚了一下,這樣的人家怎麼會給她下帖子,邀她來參加春日宴,那帖子最早是讓繼母給攔截了的,若非妹妹動了心思想來溫家,她恐怕還出不了家門,更遑論來見那位溫姑娘了。

        走在她前頭的葉仲薇卻一臉鄙視。哼,不過是個有錢的武將之家,處處粗枝大葉,哪比得上像她們家這般的清貴書香人家!

        可等她看見迎在門口的溫寧寧那張還稱得上有幾分姿色,又精心打扮過的臉蛋時就全身一僵。

        溫寧寧通身的氣派頓時把她比到了泥地裡,原來還高興著自己的穿著勝過葉曼曼,這下,原本的喜悅蕩然無存。

        一看見沒有倫理規矩的葉仲薇走在葉曼曼前面,溫寧寧直接略過她小跑著來到葉曼曼面前。

        溫寧寧十分清楚葉家外表和睦,內裡家風有多麼的敗壞,尤其葉曼曼一個喪母之女,勢單力孤,又能在繼母的手下討多少便宜?

        瞧她一身外出作客服不是時新的,溫寧寧記得這件暗花細絲摺緞裙是穿過好幾回的舊衣裳,再瞧瞧葉仲薇那一身,艷紅織金琵琶裙,就連頭上也是成套搭配著的百花穿蝶步搖,相較樸素的葉曼曼,再想到她以前在葉家的待遇,便有些心塞。

        她一過去就熱絡的拉住葉曼曼的手。

        「葉姊姊,你可來了,真讓我好等。」

        葉曼曼被溫寧寧的熱情駭了一跳,想把手收回來卻一時掙不開,溫寧寧也知道自己孟浪了,輕輕握上一下就放開,葉曼曼見著她臉上誠摯的笑容,清麗又顯蒼白的臉蛋緩緩露出一抹淡笑。

        別提溫寧寧有多激動了,面前一如二十幾年銅鏡裡看慣的面孔,是她——不用更多驗證,她也能確定。

        只是面前的葉曼曼太真實了,真實到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

        這是一種神奇的感應,面前這個人,是十年前的自己。

        而她現在的靈魂以旁觀者的身分在看這個原來的「她」。

        死後的她與死前的她,兩個來自不同時空的靈魂奇異的產生了交集,有種由衷而來的親切,只是說到底終歸是有些陌生。

        嘿嘿,每個人在看待自己的時候,總有幾分的燈下黑吧,明明是最了解、最熟悉的自己,但往往等你跳出燈影的範圍,卻又不是那回事。

        這樣的熟悉感讓溫寧寧一下也分不清哪個才是她,彷彿眼前看見的是自己褪下的殼。

        剎那間生出的混亂,讓她有些今夕不知是何夕的錯亂感,一下場面就冷了。

        可是對葉曼曼來說,這樣的冷場才是正常的,畢竟她和溫寧寧是第一次見面,兩個陌生人,對彼此都不了解,又能熱絡到那去?

        要是太過熱絡,讓人不免生出反常即為妖的感覺了。

        溫寧寧領著葉家姊妹往裡走。

        在葉曼曼眼中,溫家很是開闊,連青石板路也比葉家寬敞許多,路面打掃得一塵不染不說,兩旁的綠植也十分喜人。

        穿花拂柳,曲折小徑,又走過一處寬闊的荷塘,來到了諸位閨秀聚集的春花柳畔。

        水榭裡掛著迎風飄逸的紗帳,丫頭婆子宛如背景一樣不打眼的站在隱蔽的地方,客人只要有需要,招手即來,放在各處隨手可及的點心都是出自京享齋的糕點,不只新穎,還香味撲鼻,時令水果遠從新疆過來,還有許多難得一見喀什賽珍珠櫻桃,初夏還未上市的甜沙西瓜,吐魯番的哈蜜瓜和葡萄,庫爾勒的香梨,葉城的石榴,這些個名門淑女府中富裕歸富裕,卻也沒有寬裕到這種地步。

        這些水果,別說市面還未得見,有錢沒地方買,就算採買的買回府,她們也只能意思意思的吃個幾顆,何況那些京享齋的糕點本就是限量發售,她們見都沒見過,可以想見是新開發的產品。

        至於那些器皿、用具,不是金就是銀甚至是玉,闊綽得令人髮指。

        溫寧寧沒想到自己隨意讓人堆起來的水果山,讓這些名門淑女們稍稍見識了溫家有錢沒處撒的花法,各個被砸得有些昏頭,不由得生出了小小心思——

        也許和這溫七示好,改天需錢孔急的時候還能拿來當錢袋子用。

        畢竟這溫七是沒朋友的,否則為什麼要辦賞花宴,不就是想和她們這些人交好,只要自己對她釋出善意,她肯定忙不迭的撲過來,將來有求一定必應。

        只不過——溫家那幾個少年個個長得風流蘊藉,和娘親形容中的武將之家粗糙、難登大雅之堂完全不同,其中一個叫什麼的還對她笑了笑,笑得她心中小鹿亂撞,要是能嫁到這樣的人家來,也許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

        最讓人心動的是聽這裡的丫鬟說,她們家的爺們都只娶一妻,妾室、通房什麼的,溫家絕對不許有,除非四十無子才允許納妾。

        也難怪她們打起了溫家侄子的主意,打心裡想與溫寧寧交好了,想想自家府裡烏煙瘴氣的內宅,單單住在裡頭都覺得憋屈,若是能嫁入像溫家這樣的人家,那可揚眉吐氣了。

        溫寧寧並不知道這幾個本來眼高於頂的小姑娘會打起侄子們的小心思,甚至動了想嫁進來的念頭,她領著葉氏姊妹過來,還未站定,綠雀便快步跑過來,語聲急促——

        「小姐,均王世子來了,夫人讓您去迎一迎。」

        綠雀的聲音不大不小,沒有故意掩飾,也沒有放大聲量,這一來,好幾個姑娘的耳朵全豎了起來,甚至有些還激動的站了起來。

        均王世子,多少名門閨秀心目中的理想對象,在街上偶遇他一面都難,他竟然會到溫家來,這溫寧寧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他來做什麼?」溫寧寧壓低了聲音。

        「婢子不知。」

        「能不能讓恭哥兒還是左玉、右郎去迎?」

        「婢子覺得都不妥。」

        溫寧寧嘟了嘴,她不想動,都還沒能跟葉曼曼好好說上話呢,這步孤城什麼時候不來,挑這節骨眼,到底想做什麼呢?

        溫寧寧把知琴喚來,一臉的鄭重。「替我好好招待葉大小姐,該上什麼一樣不能少,我待會就回。」

        知琴看了葉家的兩位小姐,她們家小姐可是指名要她好好招待葉大小姐,那另外那一位怎麼辦?給晾著嗎?

        哪能啊,這裡的貴女有哪一位是她得罪得起的?不過分出主次她還是做得到的。

        她應聲,又見溫寧寧對著葉曼曼「難分難捨」的說了聲她等等就回,這才不情願的迎客去了。

       「浣花,你隨我出去。」

       溫寧寧匆匆趕到垂花門,沒想到步孤城不止一個人來,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穿月白色袍子到處觀望的青年,那人束著髮,一根渾身透白雕著祥雲的羊脂玉簪,一雙鳳眼微挑,溫文爾雅中透著一股尊貴異常的氣質,令人不敢仰視。

        「這位是溫七姑娘。」步孤城不著痕跡的給她介紹,「溫七姑娘,這位是我的友人,姓明,單名一個璞字。」

        「溫七姑娘叫我曉溪就行。」青年公子沒什麼架子,一開口便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這春風卻帶著絲看不見的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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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4:08 |只看該作者
【 第八章】    花藝比賽出風頭

        步孤城愣了下,一見面就把自己的小字告訴人家,這位爺,你們有沒有那麼熟?他未婚妻或許連他的姓字都還不知道呢。

        這一想,他就有些心塞了。

        溫寧寧緩緩施禮,禮儀毫不出錯,還有種行雲流水的美態。

        步孤城再多看了她一瞥,她這些日子深居簡出,不會把所有的精力全放在身和禮儀上了吧?

        她過往一直在病中,現在要迎頭追上京中那些閨秀,怕是得多費許多功夫的,雖說只要有心,鐵杵磨成繡花針也是能的,只是他並不覺得她非得和那些貴女們比肩,她只要做她自己就很好了。

        他偏了去的想法中哪裡知道溫寧寧減肥是有的,只是這禮儀,她骨子裡可帶著上輩子磨練成精的記憶,就算再不經意也出不了錯。

        比溫寧寧只晚了一步,溫家四傑全都聞訊趕來,小國公爺苻勻錦自然也跟著來了。

        他見到明璞時表情怔愣了一下。嗯,深居簡出的這位怎麼來了?

        明璞明顯也看到他了,朝著苻勻錦咧嘴一笑。

        本來想說些什麼的苻勻錦立刻歇下心思,只和眾人一樣朝帶著一團謎的明璞長揖一禮,態度明顯的恭敬不少。

        眾人都沒有發現他的改變,溫寧寧以為步孤城帶來的朋友,人品大概都不會差到哪去,畢竟堂堂飛騎營總兵,這點她是信得過他的。

        不過她還是問了一下步孤城,自然是悄悄落後眾人幾步的情形下。「欸,你怎麼會來?」她可沒發帖子給他。

        這是嫌他不請自來嗎?他什麼時候這麼沒行情了?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臉,好像自一開始她就沒給過他好臉色看,他的一張好皮囊來到她這裡,似乎就吃不開了。

        「我的未婚妻辦聚會,我這身為未婚夫的人哪能不共襄盛舉?」老實說步孤城見到和幾日前又不太一樣的溫寧寧仍錯愕了一回。

        她一張臉連最後一點嬰兒肥都沒有了,烏髮堆疊如雲,長睫掩映,當眼神望過來的時候流光四溢,肌膚比以前更加細嫩,身段玲瓏,堪稱絕色,這還是年紀小,待到稍長,還不知是何等絕色!

        步孤城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了起來,方才明璞對著她那一笑,到底有沒有什麼含意?

        他悶著一小簇慍火,看著溫寧寧和眾人說說笑笑,臉上不自覺的冷了,只是很快便寬慰自己不過是個便宜行事的未婚妻,他心裡那股奇異的陌生感又是從何而來?

        難道因為把她歸攏到羽翼下,不自覺的就將她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保護慾旺盛了起來?

        沒道理啊,他也不是這樣的人,所以,究竟是為了什麼?

        武將家沒有文官家那麼多規矩,男男女女來到姑娘們所在的春花柳畔,姑娘們分兩撥,幾個玩鬥百草,幾個坐在曲水流觴的石亭中,吟詩作賦,連葉仲薇也和衛東兗結成伴,唯獨寡言少語,不善交際的葉曼曼被孤立得很徹底,她一個人坐在鋪了墊子的石凳上,手裡有一搭沒一搭的折著一隻草編蚱蜢。

        溫寧寧記得她以前寂寞還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去摘椰子葉,就像現在的葉曼曼一樣,等蚱蜢折好了,心情的烏雲也就消失了一大半。

        端坐著的她露出一節皓白頸子,有幾分的楚楚動人,明璞看見她的時候眼光多逗留了一瞬間。

        溫寧寧直接走到葉曼曼面前,她這場宴會主要想見的就是葉曼曼,也不是為了看她一個人孤寂的折蚱蜢,溫寧寧能明白她的憋屈,她自幼就沒了娘,父親沒過多久便娶了繼母,忍氣吞聲就不用說了,從小到大什麼都要靠自己,還要處處讓著妹妹,可就算這般委曲求全,到頭來還是只能任由繼母給自己配了人。

        均王府的名頭聽起來風光,可那時的均王府早就從根子裡爛透了,到後來她才知道,她繼母和均王妃這個繼室早就想算計她和世子,可那又如何,沒待她想出應對的法子,世子便領旨去了邊地……

        她搖頭甩掉那些過往,今天人這麼多,該多玩些有趣的才是。

        她腳步移動,後面整串的粽子自然跟著她,一群少年便很輕鬆的來到了葉曼曼跟前。

        葉曼曼忽然被影影綽綽的影子給包圍住,眼一抬,宛如青松般的溫潤氣息撲鼻而來眼一花,手一抖,手中的蚱蜢便往下掉,更出人意外的是蚱蜢好死不死的落到了明璞伸出去的手掌裡。

        那青綠的蚱蜢待在明璞手中,更顯樸拙可愛。

        「這是唯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嗎?」

        「讓公子見笑了。」她臉色酡紅,卻慌而不亂的屈膝給所有的人福了福身。

        俊美無雙的少年們自然也回了禮,可這一幕落到幾個坐在稍遠處的貴女眼中,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她們才是該被眾所矚目的,憑什麼那葉家大姑娘能贏去所有的目光?尤其這些少年各個卓爾不群,各有擅長,投注的目光應是她們這些天之驕女才是。

        沒人再故作矜持,都尋了由頭過來。

        趁著溫恭互相介紹這是哪家府裡的小姐,這是哪家府裡的少爺,溫寧寧悄悄摳了葉曼曼的手心退出人群。

        這樣雖然沒有禮貌,有失主人風範,可她真的有一肚子的話想和以前的自己說。

        步孤城敏銳的發現她的小動作,眉毛微不可察的蹙了下。

        這丫頭想做什麼?

        只是她腳步才動上那麼一動,就聽到衛東琪矯柔造作的嗓音響起,「我說這吟詩作對有什麼意思,春光正盛,大家來比花藝才有趣。」

        花藝與點茶素來是文人雅士列為生活情趣美談的一種境界,在大襄朝又有善男信女借花獻佛,在佛前供花的習慣,因此為了博好名聲,這些勛貴家的千金除了讀書畫畫、學習詩詞歌賦,花藝點茶也要求要出類拔萃,儼然成了名門閨秀要覓得良緣的表現才藝之一。

        其實這也難怪,他們這些勛貴之家的兒郎讀書多不成器,貴女又一抓一大把,哪有那麼多可以襲爵的世子能嫁?

        退而求其次的次子、幼子就成了靠後的選擇,可公侯的門第說起來唬人,事實上跟百姓家一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有的一等老太爺、老太君閉眼後分家,立刻成了尋常人家。

        溫寧寧能理解衛東琪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極欲在異性面前展現一番,留下好印象的動機,而其他姑娘也紛紛應和。

        苻月光卻趁著大家急著在諸位少爺面前有好表現的時候,來到步孤城面前。「世子怎麼也來了?」

        顯然她是見過步孤城的,而且還因為長輩的交情,兩人曾短短的搭過話,她將那回偶遇深深記在心底,可惜步孤城卻半點印象也沒有。

        「你……」幸好他博聞強記,就算沒有過目不忘的能力,還是很快認出了苻月光。

        「苻姑娘。」

        「是我。」她悄悄羞紅了臉蛋。自那回在馬上見過他的英姿,自己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又得知他是均王府將來得以襲爵的世子,便將一顆芳心悄悄繫在他身上了。

        「步某的未婚妻初次邀請各府夫人、姑娘來玩,步某不才也來充個人場。」他說得風輕雲淡,苻月光聽得卻是臉色大變。

        她悄悄用留長的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這才不至於失態。

        「世子何來的未婚妻,京裡從未有過這傳聞,何況,世子口中的未婚妻……難道指的是她?」她一根纖細長指很不客氣的指向一臉無辜的溫寧寧。

        刷刷刷刷刷,所有的目光全部投射在略帶困窘的溫寧寧身上。

        低調才是王道不是?雖然她不覺得公開自己和步孤城的親事會怎樣,也不怕他臉上無光,但是在這麼多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半個已婚人士,心理上還是有些微妙。

        「正是。」步孤城瞧了眼溫寧寧平靜無波的小臉,心裡有些小不舒服,她就不能有點不一樣的神情嗎,就算不要求羞澀、臉紅之類女子面對未婚夫的情緒,好歹有些反應也好。

        「無瀾,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連我也不知情?」有人替苻月光問出她最想問的話,只是提出問題的那個人正是大家都面生的明璞。

        瞧著雖然是張陌生的臉,但是他相貌不俗,穿著簡單卻是質料最上等的絲綢,這些眼睛從不往下瞧的世家女,對他還真好奇了起來,只是眾人的耳朵和目光現在都被步孤城和苻月光的對話給吸引了。

        步世子和溫寧寧是未婚夫妻關係?這會不會太勁爆,而且還是皇城最勁爆的八卦!

        倒是溫家四公子早就知道這回事,表情比起眾人來說淡定許多。

        步孤城咳了聲。「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我和溫七姑娘有這門娃娃親。」

        娃娃親,居然是娃娃親,大家都無言了。

        長輩定下的親事,哪有晚輩置喙的餘地?

        幾個貴女都一致覺得是溫寧寧賺到了,繼而替步世子不平了起來,憑什麼一表人才又功於朝的年輕世子爺要娶一個曾經是傻子的姑娘,莫非,以前的老王爺也是個……傻子?當然,她們只敢在肚子裡腹誹,沒人敢訴諸於口,一個個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一棵金燦燦的搖錢樹就這麼被一個傻女吞了,誰不憋屈,回去沒有釘小人都算客氣的了。

        明璞捏起拳頭給了步孤城的肩膀一拳,順手摟住他搖晃,咧出一口白牙,「嘖嘖嘖,你連我也瞞,太不夠意思了,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我們幾個裡最晚婚的,想不到啊想不到……」

        雖然很不甘心,很難接受大白菜被豬拱了的惡耗,在這些貴女心中,溫寧寧就是那頭豬,但世家女是什麼,是打不死的蟑螂……不,生物,盡管百般不甘心,苻月光還是想試圖力挽狂瀾,但是她能挽什麼瀾?

        兩個絕世好男人沒一個把她放在眼裡……她再想不顧面的湊上去,也得考慮一下國公府的名聲。

        她掙扎極了。

        其他的少女很快就把目標轉移到了溫家四個未婚的少年身上,明璞也很幸運的被姑娘們私下列為備選。

        幸好堂堂東宮太子不知自己被這些少女當成了夫婿名單的備選,否則不知該是什麼表情……

        在戲廳裡看戲的貴夫人和老太太聽說姑娘們要比試花藝,樂見其成,只不過拾曦郡主的臉就有些訕訕的了。

        這是哪家姑娘的提議?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完全奔著他們家小姑來的吧?

        作陪客的蒙氏也有同樣的想法。

        她家小姑子有幾斤幾兩她太清楚了,雖說和那姜娘子學了幾日的四道,可也只是皮毛,要她拿那些個皮毛來和這些深諳其道的姑娘們一比高下,不是拿雞蛋砸石頭?

        不是她不看好自己的小姑,而是那些個閨閣女子要學的東西又多又雜,別說女紅繡花了,她以前連針都沒拿過,大字也不識一個,花藝更是從未接觸過,現下要真能插盆花出來,她還真不敢想。

        溫寧寧沒想到自己完全被嫂子們給鄙視了,還鄙視得這麼嚴重。

        這也沒辦法,溫寧寧從小雖然不是由蒙氏看大的,她有幾分能耐,她還不清楚嗎?

        至於她在學堂的表現,二房和大房畢竟隔著半個溫家,消息還真不如拾曦郡主靈通。

        像是為了故意看溫寧寧笑話似的,衛東琪的提議全數通過,好白菜被豬拱了,她們削削她的臉面,去去火氣總可以吧!

        那麼既然要比試花藝,也要一點時間準備,所以少爺們便先去了別處,步孤城臨走前給了溫寧寧一抹意味深長的眼光。

        溫寧寧則是當作沒看見。

        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蟲,哪裡知道他那一眼含意為何?就算知道,她也不會承認他那一瞥是在問她「你應付得來嗎」。

        他這是怕自己給他落了面子?又或是真心擔心她?

        姑娘們則是去挑選自己需要的插花容器、剪刀、浸水和花臺,這時春花柳畔的几案已經鋪設好,用帳幔隔開,給姑娘們一會兒表現才藝用。

        挑揀插花容器的時候,葉曼曼看著似乎胸有成竹的溫寧寧,她都能清楚感受到那些貴女的惡意,溫姑娘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雖然她也和其他人一樣驚訝于溫姑娘和步世子的婚約,但她沒有任何妒忌之心。

        溫寧寧之前是個痴兒的事不是新聞,如今身子康復,腦袋清明了,還許給了均王世子,得了這麼一樁好姻緣,那是她福澤深厚,而那些姑娘想比試花藝,根本是想打溫姑娘的臉吧。

        可自己又不能大剌剌的問人家,花藝一道,你行嗎?

        她們還沒那交情。

        雖然她仍沒弄懂溫姑娘為什麼獨獨青睞於她,在溫家對她極盡款待,與貴賓無異,那樣的尊重讓她感到了從來沒有得到過滿足的虛榮——

        是的,虛榮,只要是人,不分男女都免不了虛榮心,她不否認自己也有,但家人視她如敝屣,弟妹視她為寇仇,誰曾給她這樣的尊重和微笑?

        老實說妹妹那忌妒得幾乎要發狂的眼睛,讓她稍稍解了這許多年來沒有父親愛護,沒有母親扶持,沒有兄友弟恭,宛如孤女般活過來的憋屈。

        所以她決定了,一會兒比試花藝時,溫姑娘要真的不擅長此道,自己幫襯個一二就是。

        這些年,為了妹妹的好勝心她總是處處藏拙,但是論花藝,那是她的拿手絕活,她雖不常出來走動,但她敢拍胸脯保證,京裡她不敢說獨佔鰲頭,卻也不會輕易輸人。

        溫寧寧看見葉曼曼略帶擔心的眼光,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卻也不說破,拍拍她的手臂,「不過就好玩嘛,哪個高門貴女會真心與我計較?要是被人傳出去說小雞肚腸,豈不得不償失?」

        葉曼曼可沒有她樂觀,捧高踩低一直是這些世家女奉行的道理,又有誰會去憐惜同情一個表面上沒什麼能比得過她們的傻兒?

        像溫七這人不用力的踩,豈不是更加對不起自己?!

        她不知道溫寧寧才不耐煩這些言語上的較量,她重活一世又哪能不明白這些懷春少女們一旦偏激起來有多恐怖,像申嬌嬌就是一條道走到黑的典型,但是她也相信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和申嬌嬌一個樣。

        是人都會替自己打算,那沒有錯,只要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她還挺願意包容的。

        像這些才藝展現,不過是錦上添花,博君一笑的東西,插得再好還是盆花,插得不入世俗眼光,敝帚自珍也沒什麼不好。

        這一世她對婚姻不抱任何希望,聽以這些虛妄的東西再多有什麼用,不過是圖個熱鬧而已。

        相較於她的漫不經心,幾個貴女們可認真了。

        苻月光挑了個龍泉粉青釉紙槌瓶,衛東琪挑的是官哥短瓶,也就是鵝頸花觚,衛東兗野心最大,挑了個成窯嬌彩斗如意玉壺,葉仲薇拿琺瑯彩繪描金瓶,葉曼曼的是青銅荸費瓶,溫寧寧則順手拿了個圓滾滾的石榴瓶,因為它有一個小花口,模仿石榴的形狀。石榴象徵多子、桃象徵長壽、佛手象徵多福,這三種水果經常畫在一起又叫三多紋或三果紋。

        挑好花器,又帶著婢女去溫家花圃剪拾花材,因為這時候是春天,幾位姑娘也多使用梅花、牡丹、蘭花、木瓜、豆蔻、百合等花材來表現春天的生機勃勃,唯獨溫寧寧讓花匠剪了一大堆在旁人眼中被歸類與雜草無異的攀藤類花材。

        因為不同的花材有著不同的意蘊,插花也講主次,主花材多用花形獨特,雍容華貴、花朵碩大的花材,次花材主要是用來襯托主花材,強調素雅,每位姑娘大多是遵循著這個基礎拿花的。

        需要的花材到手便回了春花柳畔,開始將腦海中的構思展現出來。

        因為布幔隔著,避免了競賽者看到彼此的作品分心或模仿,可這樣一來葉曼曼就幫不了溫寧寧了,她看著遠在兩個布幔外的溫寧寧,想來天意如此,也只能投給她一抹「你好自為之」的眼神。

        溫寧寧根本沒放在心上,手裡捧著雜草般的花材,朝著她彎唇,露出清淺如水的笑靨,進了自己的插花位置。

        花藝對這些高門貴女來說就小菜一碟,每個都是師從某某大師,或是不世出的花藝大家,隨便一個都是能叫得出名號的,家中經濟情況稍差的,也能從祖母、母親身上學到一些雞毛蒜皮,可這些雞毛蒜皮拿出來卻也比豪門富戶的姑娘要強得多。

        滿懷信心、自視甚高的很快的離開位置,也有人好勝心強,思索半日,斟酌再三,拖到最後才離開。

        等到所有的參賽者都完成走出布幔,僕役們也撤掉所有的布幔,數盆姿態鮮妍的花瓶和花態就展露在等著評鍳的夫人、老夫人和諸位少爺公子的眼前。

        對於面生的明璞,幾位貴夫人只覺得這後生長得俊俏,又是均王世子帶來的人,也沒敢怠慢,內宅婦人不懂政治,還真認不出他的真實身分,唯有拾曦郡主見到他的時候美艷的眼眸閃過幾許複雜,膝蓋不自覺便要彎下去。

        明璞笑笑,用眼神制止了她。

        也因為這一眼才流露出他幾許的威嚴。

        她滿臉疑問的望向步孤城,他十分平靜的頷了首。

        拾曦郡主的手不由得撫上胸口,既然當事者不欲人知,隱瞞了身分來到溫家,她也只能當做完全不知來了個會讓家裡蓬蓽生輝的大貴客這件事。

        因為是不記名的點評,所以不會有人知道哪盆花是哪個姑娘的手藝,最後看哪盆花前面的匣子票數多,便是贏家。

        由於人數並不多,很快便知道了結果。

        葉曼曼的票數最多,次之是溫寧寧。

        而苻月光和溫寧寧相差一票,落入第三。

        最氣憤的是葉仲薇,她墊底,也就是掛了車尾,那一票還是她自己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扔進匣子裡的。

        向來心比天高的她一直用狠毒的目光剜著葉曼曼,她在這裡拿這嫡姊沒辦法,不代表回府後也拿捏整治不了她!

        她咬了咬後槽牙,這葉曼曼竟敢出這種風頭,回去一定要叫母親給她好看!

        這樣的結果出乎所有姑娘們的意料,除了葉曼曼和溫寧寧,其他姑娘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苻月光在得知結果後,繞到溫寧寧的作品前面仔細端詳了一遍,先是百般挑剔,只是臉蛋上微微的忿色很快消退,這花插得乍看有些雜亂無章,可再多看兩眼卻有股韻味,眼神跟著那豬籠草往裡走,那些攀藤是怎麼纏繞其間的,那一絲一縷看著都有意思,剎那間竟開始研究起溫寧寧這盆花的技法了。

        她向來信奉有本事的人都值得被尊敬,對於能力比她強的人,她雖然有那麼些吃味,倒也心悅誠服。

        傻子果然不傻了呀。

        苻老夫人將葉曼曼喚到跟前,那盆金盤襯紅瓊很得她的心,靈性飄逸,完美無瑕。

        「原來你是葉公龍的長女。」

        「是,小女子見過苻老夫人。」她只是沒有機會出門,不代表就荒廢了該有的禮節。

        就算她不能代表葉家,卻不能丟她娘的臉面,因為她所有的本事都是她娘親自手把手教的。

        苻老夫人對端莊秀麗、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閨秀氣質的葉家大姑娘印象更好了,「我與如今的葉夫人見過數面,卻沒見過你,如花年紀又有這般好手藝,應該常常出來走動才是。」

        關於葉家的家事她也有所耳聞,眼前這表現得體的大姑娘可憐啊,沒了親娘,有了繼妻的爹也成了後爹,對這前妻之女據說不聞不問,毫不關心,都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還當擺設似的扔在家裡發霉。

        「是。」

        苻老夫人又把溫寧寧招上前,「孩子,你這花藝是誰教你的?」

        這孩子似乎擅長將不同花材組合到一塊,承載不同的花藝風格和色彩,去創造一件精美絕倫的作品,這在當今十分少見,構圖大氣也豁達,想她小小年紀,還是初學就有此成績,如果她能在此道上狠下功夫,假以時日,必成大師。

        溫寧寧見葉曼曼受苻老夫人看重,心裡是替她高興的,至於被點到名,她仍維持平常心。「我師從姜娘子,可我笨拙,也只學了點皮毛。」

        「可曾是白鹿書院山長的姜娘子?」

        溫寧寧懵懂的點頭,大哥只跟她說姜娘子來頭甚大,不可怠慢輕忽,要用心學習之類的,對姜娘子的來歷卻不肯多說。

        其實她善花藝,除了姜娘子這些的教導,讓她茅塞頓開以外,她不過就是比現在的葉曼曼多了十幾年時間的淬鏈和肯下功夫,說起來還有點勝之不武。

        「想不到是姜娘子的學生,孩子你不容易啊,多少人家想聘姜娘子回去教授她都沒應下,想不到人居然來了侯府,這果真是緣分!」苻老夫人一手拉著葉曼曼的手,一手拉著溫寧寧感嘆了一番。

        溫寧寧壓力可大了,想不到姜娘子的來頭這麼大。

        苻老夫人看這盆她喜歡,再看那盆也深得她的心,想了想,得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兩個丫頭的花都各有特色,要取捨還真難倒了我,這樣吧,下月皇覺寺建寺三百年大法會,屆時寺廟有場花藝比試,你倆可有意思試它一試?」

        皇覺寺是皇家大廟,香火鼎盛,三百年大法會那該是多大的場面,能供在佛前的絕不會是普通花卉,這可是很大的比試,得名自然是好的,要有個差池,丟的不只是自家的臉面,而是連苻國公府這推薦人的面子都會掃地的。

        溫寧寧和葉曼曼互看了一眼,溫寧寧看見她眼裡的雀躍。

        溫寧寧並不想出這種風頭,在家睡覺躲懶多好,何必去人擠人,爭那名頭?

        在她以為,一花一世界,就算是一朵不起眼的野花放在水盤裡給菩薩供養,也是供養,但是權貴人家就喜歡這些名目,既然苻老夫人都這麼說了,看葉曼曼的樣子也是躍躍欲試,得了,自己也正愁春日宴後要找什麼藉口去找她,想不到這會就有人給她送上機會,那麼哪有不應的道理。

        往後她就可以用切磋花藝之名大方登葉家門,於是她沒多想的點了頭。

        葉曼曼也不見什麼扭捏神色,她的花能讓苻老夫人看中,還要她去參加比試,這是極大的榮幸,也給了她天大的面子,她不膽怯,滿口應允了。

        而此舉讓其他幾個姑娘都眼紅得不得了,尤其葉仲薇氣得都快把帕子撕壞了。

        她居然敢應下?她居然敢應下!這個不要臉的賤貨!

        看著同樣應聲的溫寧寧,兩個小姑娘相視一笑,葉曼曼瞧著她臉上的光彩,彷彿在她身上見到一股生氣勃勃的力量,不由得露出了來到溫家後,第一個屬於她這年紀該有的迷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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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7 00:44:23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瓦市上的橫禍

        馬蹄輕快的敲響著青石板路,兩匹高頭大馬並轡騎在東城大街上,略帶初夏的清風微微徐徐吹來,卷起令人側目的兩人衣袖。

        雖近黃昏,商販們仍舊賣力的吆喝著招攬生意,夜裡的營生正要開始,酒樓上人影幢幢,樂坊中絲弦也傳出試弦的動靜,東城到處處堆金積玉,令人目不暇給。

        「想不到溫七姑娘別具巧思,為了讓自己瘦下來,讓人砌了那道攀石牆。」那牆看著容易,上去之後才知道考驗人的體力,更沒想到翻過一面,不代表成功,更有挑戰性的還在後頭,一輪玩下來,人流了汗,也更見精神了。

        最有趣的是牆邊的告示牌還貼著不許有武功的人去爬,倘若堅持非要一試,請先「自廢武藝」,否則勝之不武。

        太子明璞不同於在朝堂上的嚴肅不苟言笑,髮絲雖有點散亂,但高貴優雅的臉龐帶著的是難得的放鬆。

        據他所知,一般姑娘家為了讓自己體態婀娜,要不就是少吃多動,頂多跳個繩就頂天了,絕不會去造一堵充滿難度的牆面讓自己汗流浹背,還考驗自己的臂力和全身的肌力,要一個不小心練出男人般的鐵臂來可怎麼辦?

        步孤城睨了眼太子,他沒想到的是這位未來的帝王,真的會依照告示牌上的指示乖乖的手腳並用去翻那牆,還翻得沾沾自喜,有模有樣。

        「我也沒想到她會花藝,還一鳴驚人。」步孤城比較驚訝的是這個,她讓人訝異的事情一樁又一樁,她像一本待人靜讀的書冊,每翻開一頁都是驚喜。

        明璞涼涼瞅他,賊兮兮的笑起來。「雖然是長輩給你定下的娃娃親,溫七姑娘以前……本宮還真沒想到你會認了這門親事。」

        「這證明我慧眼獨具,再說我相信祖父的眼光。」即便他和太子有著過命交情,他也沒打算將他和溫寧寧兩年之期的交換條件說給他聽。

        她是姑娘家,就算將來真走到那一步,他總得替她留條後路。

        女子的名譽大過天,只不過他看得出來,她並不那麼在乎,這點也很讓人詫異,或許她曾經是那麼純白無垢,對見不得人好的人心並不以為意,還有長信侯府也將她保護得很好,才會保有這樣的純善。

        「下回再有這麼有趣的聚會,一定要喚本宮出來。」

        遠離朝政和那些只會出一張嘴皮子的大臣,這樣的經驗對他來說十二歲以前比較容易,十二歲以後便成了艱難的任務。

        因為難得,所以更顯珍貴。

        太子不是個容易坐的位置,但是生在皇家,又生為陛下少數幾個存活下來的子嗣,他除了往上爬,鞏固自己的權益,沒有別的選擇權。

        「她是我的人。」步孤城有些不兌,溫寧寧可不是用來取悅太子的工具,這話,他非常不喜歡。

        「本宮只說她有趣,這樣就吃味了?」他從穿褲子起就認識步孤城,他從小就是個小老頭,堅毅果決,他十九年活得如同一本刻板的教案,全無行差踏錯之處,但也了無生氣,宛如枯井。

        也許他認下溫家這門親事,能活絡他的心也不錯。

        無論如何,那個府裡有個真心關心他,替他鋪床疊被,端茶遞飯的人總是好的。

        「雖說還未過我家的門,也是我的人,都說朋友妻不可欺,別打她主意,倒是你一個端方君子,拿了人家姑娘的草蚱蜢,別說你對那葉姑娘沒有任何企圖心,別忘了你可是有妻室的人了,對她不會真的有意吧?」

        不是他要替葉家大姑娘說話,而是這一日他看著溫寧寧和那葉大姑娘形影不離,甚至冷落他,頗令他不是滋味,他才是她應該守在身邊的人,又聽說這春日宴是專程為了葉大姑娘舉辦的,這兩個小姑娘到底是什麼時候好上的?

        朝中也有不少大臣都是分桃之士,他們除了妻妾,身邊還帶著美貌的嫛童,這般還不夠,踏足南風館,與小倌要好的更時有所聞。

        他可不希望那小丫頭也涉入那個區域,這叫人太難接受了!

        明璞要是對那葉家大姑娘有興趣,他不介意撮合。

        明璞哪裡曉得一時的玩笑話,惹得好友醋勁大發,想把他這死黨往「火坑」裡推,完全的見色忘友。

        「你不也一樣,拿了人家這盆花。」明璞瞄了眼步孤城此刻放在胸前,一副寶貝的模樣,堂堂的飛騎營總兵,像話嗎?

        他最讓人鄙視的是他不只明晃晃的搶花,連花器也沒放過,就對著溫七姑娘說他屋裡缺盆花,便厚著臉皮把花要走了。

        步世子啊步世子,你最好是有那麼窮,連個花器也要順走。

        「我要晚上一步就讓苻國公老夫人帶走了。」未婚妻的東西,包括她的人,連一根頭髮都是屬於他的,沒有他的允許,誰也不許擅動。

            明璞朝天翻了個大白眼,應該沒有人知道這位世子是個無折不扣的霸道醋缸子,不打翻則矣,要打翻,也不知某位尚未過門的姑娘受得了嗎?

        「這事本宮自有打算,你操心自己吧。」

        既然太子都這麼說了,他再沒有異議。

        明璞看著步孤城唇邊放鬆的線條,還有一提到未婚妻就像吃了神仙肉的快意,暗忖,嚴肅不苟言笑的步孤城要是真談起了感情,到時候會變成什麼模樣?

        嗯,他很期待。

*             *             *

        步孤城和溫家傻姑娘的親事隨著春日宴的落幕,在京裡掀起了空前未有的高潮,不只成為各處茶樓裡的談資,更是百姓茶餘飯後的消遣,將這樁年輕世子爺犧牲自我,認了溫家娃娃親一事渲染得感人肺腑,就連說書人都拿來當段子,還編成了戲曲熱熱鬧鬧的演成纏綿悱惻的愛情戲,一時間贏得了不少感人的熱淚。

        只是相較於年輕世子爺的重情重義,被模糊了焦點的溫家姑娘,聽著綠雀氣憤得想樓人去砸茶館場子的咬牙切齒,只哦的輕應一聲。

        「我們封得住別人的嘴嗎?」

        她比較關注葉曼曼回府之後有沒有受到繼母刁難,後來她又安慰自己,葉曼曼在花藝比試上拔得頭籌,這對葉家也算長臉的事,苻老夫人為了皇覺寺的大法會肯定會去知會葉家主母,苻老夫人可是當今皇后的娘家人,有這麼座大山壓著,她不相信江氏還會不知輕重的找葉曼曼的碴,讓她不痛快。

        所以葉家的事她可以暫時不去理會。

        果然,三日後葉曼曼讓人給她送了信,詳情雖然沒有細說,但字裡行間表露她自溫家回家後,葉仲薇的確給她使絆子,也告了狀,還沒等江氏發作,苻夫人登門了,言談間盡是苻老夫人對她的好感,還希望兩家兒女多往來,也因此這一小段日子是她自從喪母之後,最不必活得戰戰兢兢的日子了。

        而她能有這一切,都是溫寧寧帶給她的,因此文字裡充滿了感激。

        依照溫寧寧對江氏個性的了解,苻國公府來示好的一句話,可能被江氏解讀成她的女兒有機會攀上國公府,進國公府的門享福去,就算拿不下正妻之位,國公府小公爺的妾,也比那些個小門小戶不知強了幾百倍,至於要拿捏葉曼曼這個前妻之女什麼時候不行,既然她得了苻老夫人的眼緣,就暫時讓她鬆快幾日吧。

        綠雀聞言搖了搖頭。

        「那些閒言閒語妨礙到我們吃飯睡覺還是玩樂?」

        綠雀頭搖得更大力了。

        「既然這樣,就當作咱們做善事,娛樂一下大家,要不然老百姓的生活那麼枯燥乏味,愛說就讓他們去說,反正我也不會少塊肉。」

        綠雀雖然聽不太懂小姐的話,但是小姐不在意那些惡毒難聽的言論,那麼她就當門子聽來的話是臭屁。「小姐,您心腸真好,要是那些人敢這麼說我,婢子一定去和他們拚命!」

        她握著小拳頭,一副誰敢背後說她壞話就去跟誰拚命的誓死模樣。

        綠雀接過小姐手上的書袋,主僕倆回了院子,溫寧寧換上一套輕便的出門服裝又讓浣花給她梳了個俐落的平垂髻。

        「小姐這是要出門?」幾個侍候的丫頭好奇了,她們家小姐自從神智清明,恢復正常後,還沒有單獨出過門。

        「我回來會給你們帶好吃的。」

        「可夫人那——」

        「我昨晚就打過招呼了。」大嫂知道她想出門還大方的給了五百兩銀票,要她盡量花,還說要是銀子不夠使,到自家鋪子去跟掌櫃的拿就是。

        「先生布置的功課怎麼辦?」恰如其分的管家婆善盡她的職責。

        「要不綠雀幫我寫?」

        綠雀一臉驚恐。

        溫寧寧哈哈大笑,「回來再做。」

        不過就是要她默寫《千字文》和《幼林瓊學》各三十遍,她回來熬夜拼一拚應該就行了。

        「小姐要出門帶上婢子吧。」綠雀躍躍欲試,雙眼發亮,「婢子來服侍小姐之後還沒出過門呢。」

        溫寧寧的目光在兩個丫頭身上轉了圈。「那就跟上,下回換浣花。」

        浣花喜靜,能坐著一整天刺繡做女紅縫製衣服都不覺得疲倦,對於溫寧寧每回總帶著綠雀到處走,卻讓她看院子,她甘之如飴,一點都不吃味。

        「小姐,隨身一個侍候的人太少了,按婢子的想法,護衛婆子丫須都不能少,」知琴出聲了,卻在溫寧寧的眼神裡聲音漸低。

        「……兩個丫頭是底限。」

        官家小姐出門,身邊沒有服侍的人是不行的,誰家貴女出門不是大陣仗侍候著的?

        何況,她們家小姐可不是什麼小門小戶的小官千金,一個侯府千金只帶一個婢女出門,她要敢點這個頭,就等著讓夫人拆她的骨頭吧。

        「我只是嘴饞,想去吃京享齋的神仙肉,去去就回,人多了麻煩。」
   
        「小姐想吃神仙肉,婢子讓廚子買回來就是。」知琴還想做最後掙扎。

        「知琴姊姊,我真要出門,你攔得住我嗎?」早知道她就不回院子換衣服,直接出門去了。

        知琴是嫂子給她的人不錯,該給她體面的時候不會少,她想做什麼的時候可不見得就非聽她的不可了。

        知琴是個識趣的,她見小姐沉下了小臉,知道惹小姐不快了,立即垂下了頭請罪。

        溫寧寧沒讓她難看,答應會帶好吃的回來給看家的兩個丫頭,便帶著綠雀出門去了。

        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溫寧寧終於體會了一把知琴這「小鬼」的難纏法了,只是她也知道知琴說的沒錯,這些都是約定俗成的禮制。

        大襄朝的民風算是開放的,也允許女子在有人陪伴的情況下出門,因此處處可見搭馬車、乘小轎的姑娘家出門逛街遊玩。

        再說男女大防,比起嚴苛的前朝也鬆寬不少,世交親戚之間互相走動,也有結伴同遊的,只是礙於禮法,必須在光明正大的場所,身邊有無數護衛丫鬟跟著,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人會嚼什麼舌根。

        但是那又如何,大哥、二哥不管她,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大嫂、二嫂也睜隻眼閉隻眼,只要她不做什麼太出格的事情,從不多句話,難道她要為了怕那些隨波逐流的百姓嚼舌根,就讓自己失去自由,像世間大多數的女子那樣終其一生都關在方寸之地,談妥婚事之後,從這一個院子再搬到另外一個院子,然後就如此過完一生?

        上天重新給了她生命,便是給她機會,而不是給她枷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分寸。

*             *             *

        夏日的東城多了幾分不同於春季的慵懶,日光炎熱,薄衫搖曳,走路都懶洋洋的,隨處可見窩在陰涼處吐舌頭的老狗。

        只是熱歸熱,生意人照做買賣,京裡頭鬥雞走狗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可不會因為天氣熱就窩在家裡不出門了,他們更會想盡辦法找樂子,所以想賺得滿盆滿缽的生意人便削尖腦袋的去哄這些小祖宗高興。

        上了馬車,溫寧寧對車夫說道︰「咱們不去京享齋了,轉彎,改道去瓦市。」

        東城是權貴商家聚集的地方,其中大小勾欄有五十餘座,更有可容納數千人的象棚,能在這樣一個沒有強力靠山就別想開店的地方做生意,其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而且不論風雨寒暑,不管春夏秋冬,瓦市裡頭天天都有演出,在這裡,好時光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上輩子她還是葉曼曼的時候,別說來過,連耳聞也不曾。

        裡頭不但有著雜劇學鄉談講史等表演,還有傀儡戲、影戲、雜技等節目,以及相撲、賣藥、算卦、賣雜貨和酒食之處,酒肆茶房一家挨著一家,南北美食更不在話下,煞是熱鬧。

        溫寧寧沿路走過去,左手拿著撒了花椒和豆蔻等辛香料的幾串烤鹿羔子肉往嘴裡塞,右手拿著夾滿羊肉、抹上酥油的胡餅,吃得滿嘴流油,後面距離半步的綠雀大包小包,嘴巴也沒閒著。

        她變瘦之後的模樣的確招人,不過溫寧寧也不是吃素的,遇到幾個言語挑逗的都叫她打發走了,只是接二連三的煩不勝煩,她知道這回是自己走運,遇見的都是她能處理的對象,要是運氣一背,遇到個不好招惹的,憑她這只能拿出來嚇唬人用的武藝……為了自己安全,下回出門還是聽知琴的話把帷帽戴上吧。

        看完了百戲雜技藝人耍勝花、變戲法、噴火雜技,吃吃喝喝,喝喝吃吃,逛到賭場試了把手氣,手氣很不錯,她把贏來的錢都給了綠雀,喜得她眉開眼笑,不過銀票往荷包放,卻不忘克盡婢女的職責,提醒小姐答應知琴要早些回家的。

        「小姐,我們下回再來玩。」綠雀也是一臉的意猶未盡。

        「玩野了是吧?」

         綠雀提著大包小包,很老實的點頭。

         「回就回,往後不怕沒機會出來。」輕重她是知道的。

        主僕相偕出了瓦市,出口處全是進進出出的人,來來去去的馬車轎子,溫寧寧本來轉來轉去的眼珠忽然不轉了,她瞧見了什麼?

        兩個壯碩的大漢看似扶持的拉著一位垂著頭的姑娘,旁邊還跟著一個略微矮小一點的漢子,嘴裡不停的嚷嚷著,「請讓讓……請讓道,我妹子忽然不舒服,得趕緊去看大夫……請大家幫忙讓讓。」

        雖然只有一剎時,溫寧寧卻看見那被拖著走的姑娘雙手無力的垂下,裙擺拖著泥地,繡鞋剩下一隻,說是妹子卻讓她這般狼狽,一般的兄長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妹妹嗎?

        她心思電轉,手上還有著來不及擦拭的炸雞翅油漬,便直接往裙子抹了去。

        綠雀的眼珠幾乎要凸出來,還沒能出聲阻止,溫寧寧已經一個箭步攔了人家的路。

        「請問這位大哥,這位姑娘是你的親妹子?」

        「是啊,我妹子患了急癥,請姑娘讓讓。」很緊急的口氣,可溫寧寧沒錯過他看見自己時那兩眼發光的樣子。

        是啊,論起相貌,如果這些人是人販子,要拐帶,自己這張可以上得了檯面的臉蛋應該更能勾起對方的不當心思,不過負責說話的矮個漢子隨即抹去閃過的想法,示意挾持的兩人趕緊往前走。

        再說,那姑娘一身雖然不刻意張揚卻也不俗的打扮,頭上金釵步搖不少,幾個漢子卻是粗俗的麻布短褐,兄妹間的待遇落差好像太大了。

        溫寧寧很識相的讓了道,眼角餘光卻沒有放棄追著那幾個人的背影。

        那些人下盤很穩,都是練家子。

        拍花子是拐賣兒童,詐騙錢財,可拐帶的若是年紀輕輕的少女……這是人販子,真將人擄了去,那位姑娘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自己沒看見也就算了,被她撞上,不能不管。

        「那是專門拐帶少女的人販子,我跟過去,綠雀,你快去把車夫叫來!」

        溫家的車夫是會武的,應該說溫家上上下下,就連門子和花匠都能比劃幾招,用來對付幾個赤手空拳的漢子不成問題,加上因為她要出門,嫂子又從護院中挑了個武功上乘的,一路替她嚇阻不少登徒子,方才是見她們東西買得實在不像話的多,才先行搬了一趟回馬車。

        綠雀見小姐的臉色凝重,方才那姑娘的模樣她也看到了,手裡拎著的大包小包再也顧不得,立刻就往馬車停放的地方奔了過去。

        溫寧寧自以為神鬼不知的跟了好幾條巷子,只見那幾人越走越偏,越走越遠,她這才察覺不對勁。

        只是——

        「嘿嘿,小姑娘你躲躲藏藏的跟了我們大老遠,可是對咱哥兒仨有興趣?想找個人舒坦舒坦就直說,要是覺得我一人侍候不了你,我們哥兒也能輪番上陣,嘿嘿嘿嘿嘿,絕對讓你忘不了我們的好……」厚顏無恥的男人開起黃腔,說著猥瑣的話,發出了一陣奸邪的淫笑後,一隻毛毛手就作勢要摟抱她的腰。

        溫寧寧飛快的閃了過去,仍讓他碰到了衣角,她嚇得差點心臟停止,臉色發白。

        「瞧這模樣一定是個還沒開苞的雛兒,搞不好比萬花樓的花魁還要夠味,我非得嘗嘗不可,」男人曖昧的撞了下另一個同伴的手,見高個子沒得手,表情更加下流。「咱們哥兒仨這下有福了,自動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

        「這國色天香的樣貌,倒手賣了,應該能換不少銀子,到時可以找的樂子更多。」

        其中一個打的又是另外一種歪主意。

        溫寧寧掐了自己的腿一把,不讓人看出來它軟得跟麵條沒兩樣,嘴裡故意虛張聲勢,「一張臭嘴,到處噴糞,我就知道你們不是什麼好人,把你們的齷齪思想給本姑娘收起來,還有,把那位姑娘放了,當街擄人可不是小罪,並非打幾個板子能了事的,本姑娘勸你們三思。」

        她的話得到的是一陣放肆的哄堂大笑。

        溫寧寧穩住自己的心神,「我敢一個人跟著你們過來,難道沒做兩手準備?」和這些下流漢子逞口舌之能是沒有用的,忍著心周旋,她的用意在拖延,拖延到綠雀帶人來為止。

        希望她家丫頭夠聰明,知道要多叫上幾個人手。綠雀,你可別讓你家小姐我死得太難看啊!

        領頭的男人一凜,半信半疑。「老二,你跟她費什麼口舌,一個丫頭片子,既然被她識破,就把她滅了,你這樣拖拖拉拉的,事情若出了差錯,讓那人發現我們幹的好事,你我兄弟還有命在嗎?」

        像是提到一個令人忌諱的人物,幾個男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了,除了看顧那被擄姑娘的男子,其他兩個都凶焊悍的從腰際掏出短刀,這是準備要取溫寧寧的性命了。

        溫寧寧這些日子跟著大侄子風裡來雨裡去的,武藝也沒有白練,拳腳稱得上是俐落,不過對手是兩個練家子,還一心想要她命,一旦動起手來,她才發現自己太天真了,別說力氣上贏不過對方,還很快落入下風,逼得她只能利用巧勁躲來閃去,險象環生,疲於應付之餘,幾番左支右絀,很快手臂見了一條長口子,衣衫也被割破,形象狼狽的被逼到了牆角。

        這裡偏僻得很,牆角的青苔厚厚一層,看得出來平時少有人出入,她若不設法自救,一條小命很可能就會搭在這裡。

         「走水走水了!大家快出來,走水了……」這種地兒叫救命八成不會有人出來看一眼,可走水就不一定了,這裡一眼看過去都是木造房子,木造房子易燃,所以一起火就要趕緊提醒、趕緊滅火,何況老百姓最看重的就是身家財產,要是有任何損失都是不能承受的痛。

        男人沒想到溫寧寧會亂叫一通,高個子一過去就搧了她一巴掌,力道之大,打得她眼冒金星,失去重心之下差點撞上牆壁,可她從來就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慫包,咬破舌尖,換來一瞬間的清明,便一腳往矮漢子的胯下狠踢過去,頓時就見對方狂哀慘叫。

        「不識抬舉!」高個子看著滿地打滾的同夥,有些惱火的哼了聲,一隻手便往她的頸子掐去。

        感覺到那男人的力道逐漸加大,溫寧寧的呼吸也越來越稀埂,連手心都開始發涼,冷汗沿著背脊滴濕了整個背,排山倒海而來的絕望襲上心頭。

        為什麼綠雀還不來?為什麼那個叫阿武的車夫還不來?

        那高個子顯然不想和溫寧寧多做糾纏,手刀舉起就想往她的頸子劈下去,只是掌刀還沒能碰上溫寧寧的肌膚,他便發出一聲慘叫,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穿透他的手心,立刻血流如注。

        他疼得把溫寧寧重重摔了出去。

        溫寧寧以為自己不摔個頭破血流是不行了,哪裡知道落入的是一堵溫熱又富彈性的懷抱,那懷抱帶著激烈奔跑後挾帶的濃烈熱氣。

        因為鼻子重重的壓在他胸膛,她一時眼冒金星,加上剛剛死裡逃生,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於是更顯得楚楚可憐,輕易激起了男人的保護慾。

        還沒等她看清來人,就聽到一道略帶發顫的聲音,「世子爺……」

        「好你個王森,你想把青嵐郡主往哪帶?」青嵐郡主正是他的妹妹步窕。

        這個的王森在步孤城森然的目光下,只覺得身上一寸寸的發冷,像是被毒蛇注視著。

        他們雖為王府的護院,以王爺為主子,可對這位名動京城、不苟言笑的世子爺卻更加忌憚。

        因為只有他們這些人才知道,他們在世子爺的眼中,與螻蟻無異。

        說得更難聽一點,他們的薪餉還都是世子爺給的,如今幹出這等吃裡扒外的事情,別說項上人頭不保,下場……他不敢想。

        「小人……小人是看郡主落了單,好心想送郡主回府。」王森雙腿軟如泥,差點就跪下去。

        步孤城也不多廢話,「老實招來,本世子可以考慮留你們全屍,是誰讓你趁亂把我妹妹帶走,好壞了她的名譽,讓她見不了人的?」

        王府裡欲置他們兄妹於死地的只有那個女人,她向來用盡各種藉口將妹妹拘在府中,等閒不讓她外出,近日朝中諸事繁雜,前有刑部侍郎貪墨一事,後有兵部員外郎私賣兵器,兩樁大案並發,牽連甚廣,為此,他忙得回不了家,卻讓那女人鑽了個空子。

        那女人對他無可奈何,但是妹妹整天在她的眼皮子下生活,府裡只要她一句話誰敢不聽她的號令?

        女子的名聲要是沒了,就再也沒有臉可以見人,他的名聲也會受到妨礙,或許皇上還會因此厭棄他,只是那個短視無知又淺薄的女人有沒有想過,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兄妹落不著好,她身為王府的主母臉面就有光嗎?

        雖說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但是,以前他能力不夠,做不到讓妹妹高枕無憂,但是現在萬般小心,仍舊敵不過繼母的算計。

        錢氏既然做絕了,那就別怪他不再顧慮均王府的臉面、父親的榮光,在已經堅持走出來的路上,他將昂首無懼。

        妹子,有他護著,懷裡的這個丫頭……看在她這麼為窈兒盡力的分上,他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染指!

        他在衙門一接到飛鴿傳書,立即飛馬趕到妹妹最愛去的寶珠閣,不承想還是遲了一步,妹妹已無蹤影,只留下一堆無頭蒼蠅似的丫頭婆子,他立刻讓吳喬帶著小隊出動,滿城搜索,心急火燎之餘,這丫頭的婢女居然莽莽撞撞的攔了他的去路,差點成為馬蹄下的肉醬,婢女坑坑巴巴的給他說了事,指了方向,這回,幸好他趕上了,卻也為這丫頭的膽大包天嚇出一身冷汗。

        「小人不知世子爺在說什麼。」王森眼神閃爍,語調虛浮,擺明了心虛。

        「大哥,他既然要你我的命,你還跟他囉唆什麼,不如跟他拚了!」差點失去子孫根的矮個子,全身還在劇痛中,一顫一顫的忍得滿頭大汗,眼看籌謀多時的計晝要黃了,就算功虧一簣,也不能滿盤皆輸!

        「本世子向來說話算話,只要你們老實交代背後的主使者是誰,你們死後,不會罪責你們家人,這是本世子能給你們最後的情分了。」步孤城眸光沉了下去,像暗夜前最後一抹光亮消失。

        然而讓豬油矇了心的王森被夥伴的話激起殘餘的勇氣,他大聲嚷嚷,像是給自己壯膽,「左右不過是死,我和你拚了!殺了你,功勞更大,足夠我們弟兄仨吃香喝辣,坐擁美人三輩子享樂不盡,好過一輩子在王府裡做牛做馬受人使喚,得不到半點好。」

        頭都剃了一半,已經停不下來,他就不信他們三個大男人打不過一個年輕的小子,就算他們怕他怕得要死!

        溫寧寧的眼前忽然多了一隻手,擋住她的視線,接著步孤城令人心安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

        「閉上眼睛,直到我讓你打開才睜眼。」

        溫寧寧還想說什麼,卻聽他再次說道︰「聽話。」

        溫寧寧點了頭,依言閉上眼睛,她可以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口子火辣辣疼得厲害,臉也腫了,傷口失血的速度超乎她想像,身子發虛得很,她是得閉一閉眼,要不然就要暈了。

        步孤城扶著她席地而坐,可這樣一來,她的聽力反倒更加敏銳,廝殺的聲音、刀劍碰撞的聲音,再加上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只是她的心才高高吊起來的瞬間,四周已經恢復一片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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