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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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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心 -【春風和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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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4 00:08:5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隨風回山上之後,連著好幾天,凌旭都沒有再見到她。

她不來,他就想上山去。不過雪地泥濘,齊時苦勸主子不要這樣跋涉。

可是凌旭忍不住。

他不放心她之前鬱鬱寡歡的模樣。看她黛眉微蹙、不開心了,就覺得煩躁,想幫她解決一切煩惱,哄她重展歡顏。

天候的確不佳。今天從一早,天際就堆了鉛色的雲,像是要下雪的樣子。凌旭在書房翻閱卷宗、信函,翻著翻著,便踅到窗前觀望,走來走去,定不下心。

齊時和端著熱茶、茶點的管事一起進來。伺候大人喝了茶,管事出去了,齊時才憨憨地問:「隨風姑娘沒有來啊?好幾天了呢。」

凌旭橫他一眼。

「大人,王爺他有沒有說什麼?」齊時抓抓頭,繼續關心:「我看你們密談了很久,王爺還寫了一封信讓你帶回來看,不是嗎?」

「是。」凌旭隨口應著,不太認真。「老三那人就是這樣,不用管他。」

「可是……」

凌旭英眉一皺,正想嫌他囉嗦時,突然,外面走廊上急促的腳步聲,引起了書房裡兩人的注意力。

「大人!齊護衛!」外面站的是一身勁裝、褲腳濺滿泥星、神色凝重的一名府中巡差。他很緊張地敲門進來,連氣都還沒緩下,就急切地報告:「山上起火!」

「什麼?!」凌旭厲聲問。

「今早小的照慣例和兩個兄弟外巡,剛剛巡過山腳,發現有煙,上去一看,才發現是起火。」巡差喘著說:「火勢不小,我趕回來糾集府裡人手上去幫忙!」

「我也去!」齊時立刻說。他是這群弟兄的頭頭,有這樣的事情,當然非坐鎮指揮不可。

「哪兒開始起火的?」凌旭皺眉問。

「回大人,就在那無名廟附近。」

「好,齊時你去指揮,我隨後就到!」

「大人,您不能上去!」齊時大驚失色。「山上在起火哪!」

「我又不是聾子,剛剛都聽見了,當然知道山上起火!」凌旭臉色凝重。「這種天氣,怎麼起得了火?除非是有人蓄意放的,我非上去看看不可!」

「大人,您怎麼老是這樣!從來都不肯顧慮別人?」齊時也急了,有點口不擇言起來。

「我這輩子還沒怕過什麼。你忘了嗎?我的命比別人硬,該害怕的是別人!」凌旭冷冷地說。

一行人匆忙上了山。果然,才到山腳,便看到濃濃白煙升起,襯著鉛色厚雲,相當詭異。一靠近才發現,火勢不小,熊熊捲過一片又一片葉子都落光的樹林,直撲無名廟而來。

旁邊府裡眾壯丁已經開始盛雪水灌救,可惜緩不濟急,眼看火舌吞吐,濃煙密佈,陣陣炙人的熱氣逼人,眾人在雪地裡都開始冒汗。

「別再走過去了,大人!」齊時指揮著弟兄,一面直著嗓門吼。

座騎懼火,嘶鳴著揚起前足,凌旭用力扯緊韁繩,催促馬兒往前。

「大人!」

在擔心的部下們驚呼之下,凌旭毫不考慮的順著山路往上狂奔,轉瞬間就消失在濃煙之中。

刺眼的煙霧讓他雙目炙痛,但他還是壓低身子催馬,咬牙忍受四周煉獄般的高溫,順著火勢蔓延的周圍,費力四望。

此火絕非無名。

劈啪巨響之後,有巨木不敵狂火,轟然倒下。掩蔽在眾多林木間的風水勝地,所謂的五馬拖車穴慢慢裸露出來。

凌旭的背後已經汗濕,高溫讓他額上豆大的汗水不斷滾落,一面不停嗆咳。

一聲清嘯突然劃破重重煙幕,伴隨清涼徐風而來。他還沒回神,就看見娉婷身影在他眼前一晃,然後,有股奇異的力道,連人帶馬將凌旭推送到旁邊一塊大石後。

「你在這裡幹什麼?!」稍作喘息,兩人立刻異口同聲,氣急敗壞質問。

「失火了!」隨風柳眉倒豎,怒道:「你不要命了麼?!為什麼往火裡鑽!」

「你還不是!」凌旭怎麼看都比較狼狽,他衣角都燒焦了,俊臉上也錯綜著汗痕髮絲,他質問:「風助火勢,這道理你都不懂?幹嘛跑來這裡!」

「我怎麼會不懂?還不是要拉你出來,我才現身的!」隨風急得跺腳。「你快離開這裡吧!火太大了,偏偏應雨又使不上力,我師父師娘正在設法去借……」

「遠水救不了近火,這是要上哪借啊!」

「你別再掉書袋了成不成,快走啊!」隨風嗓音都變了,驚恐都寫在臉上。熊熊火光中,仰著的小臉,慘白得驚人。

「你很怕火對吧?」凌旭伸手要拉她。「上來!我們一起出去!」

「不行,我得回頭去照顧應雨……」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了她!?」凌旭自覺這輩子沒這麼急過,他大吼:「她不怕火,可你怕啊!她燒不死,可是你……」

隨風慘慘一笑。

「可是我怎麼樣?」她的笑彷彿透明,帶著難言的苦澀。「你是不是有話該告訴我,可是沒說?」

凌旭沒有時間陪她打啞謎,彎腰一扯,想把她帶上馬鞍。

「放開我!」小臉上淨是倔強神色,隨風掙脫他,倒退兩步,指著凌旭身後的方向。「你順著這條乾涸小溪往下騎,就可以到山腳了,火燒不過來這一邊,快走!」

「隨風!」凌旭扯開喉嚨大吼:「你回來!」

雪白人影只遲疑了下,隨即絕然離去,瞬間消失在濃煙中。

正想拍馬追上去時,凌旭突然心念一動,回頭看著隨風指示的方向。

小溪在冬季當然沒有水流,但因為光禿禿的又堆著大小石子,無物可燒,果然火勢轉向而去,沒有蔓延到這一邊。

就是這樣!

他抹了把臉,眼睛在汗水濃煙交相作用下幾乎睜不開。策轉馬身,他重新往無名廟的方向奔去。

「大人!」正在指揮救火的齊時看到凌旭出現,幾乎感激得流下淚來。「大人你沒事吧?!」

「齊時,你聽我說!」雖然一身狼狽,卻仍威風凜凜、難掩霸氣的凌旭,此刻一點也不像是尋常書生文官,他果決下令:「集合眾兄弟跟我來,這兒不管了!」

「不管了?」齊時呆住。

「別多問,照我的話做!」

熊熊烈火不斷蔓延,眼看就要失去控制。凌旭率眾人遠離火場下山。本來以為是要離去,沒想到下了大約半里路,凌旭一扯馬韁。「好,就是這兒!」

「大人,我們要做什麼?」

「砍樹。」凌旭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一名弟兄。「把斧頭鐮刀都拿出來,動作快點!」

眾人在凌旭指揮下,有傢伙的用傢伙,沒工具的用蠻力,開始動作。他們習武多年,總算派上用場,運氣出掌,斧起刀落,一株株雜木應聲而倒。

火勢遙遙在望,雖然弟兄們奮力動作,咬牙開出一條林道,但依然不夠快,眼看火舌又要掃過來了!

「這樣不行。」凌旭暫時歇手,觀望一下情勢,心中無限焦急。

無助的挫敗感不斷撕扯著他的心,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閉目片刻。

然後,凝神,深呼吸,突然爆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嘶吼:「驚雷!你出來!」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黑面虯髯、虎背熊腰的男子現身,眾人驚得險些沒嚇破膽。

「你府裡的好師爺!」驚雷一出現便目眥盡裂,怒吼:「這是他幹的!」

「我知道。」凌旭沒時間多解釋,只是一揮手。「你快動手,把樹砍倒!快點!」

「你想做什麼?!」驚雷瞪大銅鈴似的眼,怒問:「你明知道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能隨意傷害……」

「這是權宜之計,你不開出一條林道擋住火勢,這火會一直燒遍整座山!」凌旭堅持。「現下應雨的法力還未恢復,沒有辦法降雨,你們要到鄰近借雨,又非片刻可行之計,快聽我的!」

「薛承先如此陰毒,布線這麼久!」驚雷咬牙切齒。他權衡之下,只能暫時選擇和凌旭合作。「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若你也跟薛承先一樣……」

「不要再說廢話了!動手!」凌旭大喝一聲。

驚雷依言出手,雷聲隆隆,劈倒一稞又一裸大樹,比起十來個人一起動手還要快上幾倍。轉瞬之間,一條寬直大道便在林間出現。

「很好,就是這樣,往上開!」凌旭緊跟在驚雷身邊,一路指點。

只見知府大人與長相驚人的壯漢沿著火場而行,弟兄們急得直叫:「大人!大人!回來啊!」

「沒事的,我們得把火圈住,回頭再說,別擔心!」

凌旭果決的嗓音傳來,身影消失在濃煙之中。

☆☆

有驚雷的幫助,果然火勢勉強控制住了。

隔著匆匆開成的林道,火被局限在前山斜坡的範圍,其它部份暫時是安全了,只是前山這一塊,大概只能任其燒完算數,無計可施。

驚雷回頭要去找妻子,準備開始搜索薛承先。

「他昨天晚上就在景郕山上,被我發現轟下山去。我就知道沒這麼簡單!」驚雷一張臉被薰黑,配上扭曲的表情,如惡鬼般可怖。「這次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上山來幹什麼?」凌旭抹了把臉,皺眉問。「他已經在城門外擺過九石陣,以夾馬足,又在山腳下掘深坑,準備讓拖車五馬跌落斷腿,以阻瑞氣沖天之勢……」

「原來你都知道!」

「當然知道!我父母官當假的嗎?見招拆招,一一被我破解了。你以為我每天在書房裡看書是看著玩的?」凌旭不耐煩。「這些都不行,我就知道他會用火計!只是沒料到會是現在,我以為他會先把應雨帶走。」

「他昨夜上山就是打算偷帶走應雨,不過應雨不肯。」驚雷搖搖頭。「他的心忒毒,昨天人沒帶走,今天照樣燒山,就不怕把應雨燒死!」

「他咬著牙就燒了,反正應雨也不是他妹妹。」凌旭冷不防的說。

「你……你知道了?」驚雷大吃一驚,倒退一步。

凌旭點點頭,不願多說。「隨風怎麼樣了?她怕火怕熱……我去找她。」

連這個他也知道!

驚雷這才領悟到,一向對他們客客氣氣的凌旭居然如此深沉、知道那麼多,表面上卻完全沒有顯露!

若他真要對他們不利的話,所造成的傷害,絕非一個薛承先能比!

「不說了,分頭去辦事。這火一時半刻也燒不完,不過算是控制住了。」凌旭看看已經慢慢減弱的火勢,和一片火舌捲過的焦黑蔽土,搖了搖頭。「薛承先這次真的太過分了,屢勸不聽,看來要下重手才行。」

「你早該下重手,放那樣的人在身邊,養虎為患,又是為什麼?!」驚雷怒道。

沒想到凌旭被他這樣搶白,只是微微一笑。

「你們夫妻倆……不也一樣嗎?」凌旭淡淡說。

驚雷聽了,銅鈴般大眼瞪著凌旭,無法反駁。

揮揮手,兩人都不再多說,就此分道揚鑣。

凌旭一直擔心著隨風,怎麼也放心不下。沿著瀰漫焦味與煙霧的臨時山道下山,正想繞過後山去看看時……

腳底踩到不知什麼物事,微微刺痛的感覺令他低頭。

一看,居然是一根粗銅針。

「不好!」他暗叫一聲,連忙跳開。

正當他彎腰想撿起銅針時,突然,一陣劇烈疼痛由他後腦傳來。

凌旭沒料到會突遭攻擊,跪了下去。

「你多次阻攔,壞我大事,今日落在我手中,是你命該絕!」

咬牙切齒、充滿恨意的嘶啞嗓音在凌旭身後響起。

隨即,凌旭雙腕被扯到身後,迅速被粗繩綁住,腦後麻辣辣的痛,還有一股溫熱沿著後頸流下。然後,冰涼的刀刃抵住了他的頸側。

「走!」薛承先一身破爛,彷彿瘋子一般,完全不見以前斯文模樣。他厲聲下令:「今天我就以你的人頭代替牲禮,祭各方小鬼,也讓你親眼看著我摧毀這奪我一家性命的五馬拖車穴!」

「你……別……胡來……」凌旭喉頭被控制不好力道的匕首刺入,說話斷斷續續,他忍痛繼續,沉冷說:「萬物資生,乃順承天……你父魏瀾雖有其才,卻不顧……」

「你知道我爹是誰?!」薛承先倒抽一口冷氣,又驚又怒,不過還是押著凌旭往火場裡去,大聲斥道:「住口!我先人屍骨已寒,不需要你在這裡大發議論,批評他的不是!」

凌旭咬牙,多次試圖掙脫,薛承先卻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死命抓緊他,加上抵在喉頭已經刺入肉中的鋒利匕首……

凌旭被押到無名廟後已經燒得滿目瘡痍的一小塊空地。空地上鋪了一張黑布充當祭壇。可怖的是,旁邊還有兩隻黑狗屍體,身首分離,雖有陶盆盛了狗血,卻噴得到處都是,沾血的斧頭丟在一旁,怵目驚心。

祭壇上已經擺好銅針等物,旁邊則凌亂散著符咒、紙錢。火舌就在幾丈開外翻騰,熱得凌旭額上汗珠滾滾而下。

「跪下!」

薛承先用力踢凌旭膝後,讓他吃痛,只得跪倒。

「既然你知道,那就不用多費唇舌了。」薛承先惡狠狠的說,一面彎腰拾起血跡斑斑的斧頭。「我父十七年前就在這棵大松樹下自縊身亡。我今天要燒光景郕山,摧毀此地風水,以完成先父遺願,讓恂王府永遠出不了皇帝!」

「你父……的遺願,是要皇上放過……你們兄妹,不是……讓誰當不了皇帝。」凌旭痛苦說著,不斷嗆咳,濃煙薰得他喘不過氣。

「胡說!」薛承先怒吼。「若當年是六皇子接位,我父怎麼可能自盡!我家又怎會被抄家!不論是當今皇上,是三皇子之後的恂王爺,都得付出代價,以慰我父在天之靈、我家數十條人命!」

「恂王府跟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凌旭扭頭,雙目似要放出飛箭瞪住薛承先。「你已經被仇恨蒙蔽,所以才看不清楚,濫傷無辜!」

雖然渾身又給煙薰又是血污,此刻又被迫跪倒在地,但凌旭凜然的氣勢依然未減。

薛承先揚起斧頭的手僵了僵。

隨即,扭曲的臉龐又露出比哭還可怕的冷笑。「無辜?我父若不是被三皇子發現為六皇子效命,又怎會落到自縊下場?何況,到底是不是自縊,又有誰知道真相!」

「真相沒有人知道,難道你相信的就是一切?」凌旭試圖與他講理。「薛承先,你不但命保住了,還平安長大、任官職,這難道不是你父親樂於見到的嗎?到底還要怎樣、要犧牲多少無辜,你才能消氣?!」

「住口!」薛承先怒得在凌旭胸口重重一踹,凌旭用力咬牙,一口腥甜才沒有當場嘔出來。

只聽薛承先痛苦地大吼起來:「你懂什麼?!你知道從小無父無母的感覺嗎?你知道連自己姓名都不能承認的感覺嗎?無家可歸、朝不保夕的日子,你有過嗎?如果沒有,就趁早閉嘴!你沒有資格論斷批判!」

「誰說我沒有?」凌旭冷冷一笑,哼了一聲。

一縷血絲從嘴角流下,狀甚可怖。他嗓音嘶啞:「要說資格,恂王爺之父,也就是當年的三皇子,難道不是死於非命?恂王爺若要追究起來,又當如何?要說無父無母,我自小也被父母丟棄,連自己家門都不能進,我生父母見到我彷彿見鬼,照你的理論,我是不是該去砍殺生父親母?」

「我不信!你分明是在編造故事!」薛承先已經混亂瘋狂到極致,狂吼起來:「我不信!我不信!這怎麼可能!」

凌旭還是冷靜得驚人。「有什麼好不信的?你多年來都在密切注意著京裡的一切,應該不會不知道——當今皇上有十一子,卻只封了十個皇子。盛傳剩下的一個,因為出生時辰極惡,命中帶克,出生才十天,就被丟棄。」

「那又怎麼樣?!」

「那個人就是我。」凌旭冷冷的說。「我也有父不能認、有母不能親。他們甚至把我丟在河裡打算淹死。要不是浣衣局的僕婦路過相救,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這個傳說在京裡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雖然宮闈秘密不能公開談論,但私下大家都還是知道。這個神秘的皇子不但沒有受封,甚至謠傳已經被用各種奇怪的方法弄死了。

還有一種說法是:此皇子雖然還活著,卻被嚴密監視著,不得入宮,不能與皇上父親相認。

本該是金枝玉葉,卻一出生就注定了被遺棄的命運……

「故事編得挺好,可惜我不想再聽了!」

薛承先驚覺自己開始傾聽,矛盾的念頭開始萌芽拉扯,他慌了!又重新高舉利斧。「你到陰曹地府去講給小鬼們聽吧!」

「慢著!難道你不想知道,你親生妹妹在哪裡嗎?」凌旭大聲喝止。

「我當然知道!待我作完法壞了此地,砸毀無名廟,驚雷夫婦法力盡失,我就會帶走應雨,誰也攔不了我!」

「應雨不是你妹妹……」

嘩啦一聲,一株還在燃燒中的大樹突然往他們這邊倒下,發出驚人巨響。

樹幹轟然倒在他們面前不到三尺遠的地方,帶著火勢、高溫,幾乎令人承受不住。火星四濺,兩人衣角都著了火,眼看就要燒起來。

薛承先見情況危急,想也不想地握緊利斧,眼看就要揮下——

凌旭用力閉上眼。難道今日他真的要命喪景郕山?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薛承先!」

一聲清嘯從遠處傳來,還在數丈開外。

雖有救兵,卻還隔著一段距離,眼看是來不及了。薛承先近身箝制住凌旭,就算來人是武功高強的齊時,也救不了人。

使暗器或硬奪的話,那支離大人頸項幾寸遠的斧頭……可能在來人出手之前,就已經砍進大人的脖子!

薛承先一咬牙,斧頭映著火光,閃爍詭異光芒……

一個莫名其妙、出人意表的問題破空傳來——

「薛師爺,你昨天早飯吃了什麼?」

嬌嗓清亮,簡單的問題一入耳,讓薛承先無法忽略,跟著一楞。

早飯?

昨天?

問題雖怪,卻成功地轉移了薛承先的注意力。

就在這瞬間的遲疑,一陣如刃之風掃過,薛承先退了一步,雙腕劇痛,利斧落地。

斧頭就掉在凌旭膝旁,只差一寸,凌旭半邊手腳差點就要跟他的身體分離。饒是膽大的凌旭,此刻也大大鬆了一口氣,不能不暗呼一聲好險。

「你這妖物,我就知道不能留你!」

薛承先立刻回神,他後退數步,戒備地瞪住剛剛趕到的隨風。「待我整治你!」

「不要亂來!薛承先,你不能傷她!」

看著薛承先彎腰捧起整碗腥味四溢的黑狗血低頭唸咒,凌旭終於大吼出最驚人的秘密——

「應雨不是你妹妹,隨風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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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4 00:10:30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滿目瘡痍。放眼四望,儘是焦土。

除夕前的一場大火,燒得景郕山元氣大傷。眾人皆掛綵,不是燒傷,就是嗆傷。

其中又以知府大人的傷勢最嚴重,內外都有。喜氣洋洋的新年期間,府衙裡的人卻個個臥床休養。

其實他躺了一天就想下床,只是恂王府得到消息後,派人來盯著他,那來人正是玉面羅剎型的鳳護衛。

此姝不苟言笑又一板一眼,讓凌旭動彈不得,只能惱怒地罵人出氣。

「大人,您就好好休養吧,王爺特別讓從不離開跟前的鳳護衛來照看,就是知道情況嚴重,您就別這樣讓我們難做人。」齊時在旁邊苦勸。

「他到底要下床幹什麼?」鳳護衛有點困惑,冷亮眼眸望著齊時。

「還不就是……想去看……隨風姑娘……」齊時吞吞吐吐說出實情。

「那好,你上山去找隨風姑娘,請她來府裡。」鳳護衛果決下令。

「嗯……這個……」齊時吞吐得更嚴重了,愈說愈小聲:「找……找過了,只是隨風姑娘……不肯來。她說……不想看到大人。」

「她明明冒險救出了十一爺,怎麼會不想看到他?」鳳護衛困惑極了。「他們倆不是情投意合嗎?這是怎麼回事?」

齊時猛搖頭又猛使眼色,要鳳護衛別多說,不料個性耿直的鳳護衛還是說了出來,引得齊時連連咳嗽想掩飾。

「她不想看到我?」凌旭還是聽見了,之前被火煙嗆傷的喉嚨,此刻還是嘶啞,他冷肅問道:「到底怎麼回事?齊時,你去看過她了嗎?」

眼看遮掩不過,齊時硬著頭皮走到床前,低頭不敢看靠在床頭的知府大人。

「去……去過了。隨風姑娘他們都還好,只是……要整理山地,收拾收拾,所以暫時……」

「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到底情況怎樣?」

「隨風姑娘……」

「我師姐在生氣。」小姑娘的清脆嗓音在門外響起,隨即可愛地問:「我可以進去麼?我是應雨。」

「快請!」

門一開,一身淡青衫子的小姑娘便跑了進來,眼睛滴溜溜的,怯怯地看了看眾人。「我師娘說……」

「說了什麼?姑娘別怕,慢慢講。」

凌旭這樣客氣的口吻,讓齊時和鳳護衛都很驚訝。

「師娘說,要我來看看大人的傷怎麼樣,是不是好點了。」小姑娘口齒伶俐,聲音剔透,甚是好聽;接著又遞上來一個小錦袋。「這是師父要我帶來的藥,可以順氣定神,養傷治病。是給大人吃的。」

「謝謝你們。山上的情形怎麼樣了?」凌旭接過,點頭道謝,再溫言問。

「還好,我們天天出去清理,好累喔。」應雨活潑了起來,吐吐舌頭。

「你師姐呢?她還好嗎?」

「她很厲害,我搬不動的東西,她遠遠的用風吹吹就成了,很省事。」應雨興高采烈的說。「不過師娘說師姐是在鬧脾氣,所以風才刮得特別大。」

此言一出,房裡一陣尷尬的安靜。

「她在……鬧什麼脾氣?」凌旭自問這輩子從沒這麼低聲下氣的問過人。

「不知道。可是師娘叫她下山來看看你,她就這樣了。」

說著,應雨裝個冷面,眉一鎖、嘴一撇,果然有幾分隨風俏臉生怒的韻致。

凌旭心口又是一窒,說不出話來。

「師姐說你騙她。你騙她什麼呀?讓她這麼生氣?」應雨好奇地問。

「我……」

「別問了,你跟我出來吧。」齊時眼看大人臉色黯淡下來,連忙拉了應雨就走。「我帶你去府裡別處逛逛,很好玩的,來吧!」

拉拉扯扯到了廊上,小姑娘突然不走了。

「我想……我可不可以去看看……薛師爺?」應雨扭著衣角,小小聲的問。

「你想看他?」齊時大驚。「你不怕他……又……」

「師姐說那天薛師爺到最後……好像得了失心瘋似的,我有點……擔心。」應雨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有點忸怩地說著:「我不敢問別人。齊時哥,你帶我去偷偷看一眼就好,可不可以?」

應雨說得沒錯。

薛承先在籌畫數年的行動完全失敗之際,又得知自己親妹妹正是多次被他當作妖物,欲除之而後快的隨風之後,整個人幾乎瘋了。

他痛苦如泣血般的吼叫聲,在紅光滿天、詭異莫名的山間震撼了天地,令所有聞者莫不膽戰心驚。

不過,被她一聲「齊時哥」叫得通體舒暢,齊時再為難也答應了下來。

「好,不過只能看一眼。薛師爺現在被囚在房裡,誰都不准進去,你可別亂闖。」

「我知道。」

一大一小偷偷摸摸來到薛師爺房外的長廊上。

這兒在齊時的授意下,門上加了大鎖,每天按時有人來照料薛承先的飲食起居。在知府大人還沒完全恢復、清楚下令要怎麼處置之前,齊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先軟禁他。

昔日好友、同僚,今日卻落到這樣的境地,齊時其實也很心痛。

他走近門口,先歎了一口氣,然後示意要應雨過來,從窗上偷看。

「是齊護衛嗎?」薛承先疲倦的嗓音傳來,帶著苦笑。

一聽到那帶著深深疲憊、萬念俱灰的苦笑聲,應雨就摀住了嘴。

然後看到他憔悴狼狽、半躺在床榻上的模樣……

她明眸盈上水氣,要用力咬住唇,才沒有哭出來。

才幾天的工夫,薛承先竟像老了十歲,再沒有先前那溫柔斯文的神采。

她不是他妹妹,他們之間再無關聯,他又與妖物誓不兩立……

可是、可是她還是惦念他,還是捨不下……

晶瑩淚珠滾落粉頰之際,齊時突然噫了一聲。

應雨還在神傷,齊時卻緊張地猛點她肩頭。

「什麼?」應雨傻呼呼的轉頭,小臉濕答答的都是眼淚……「咦?」

連應雨自己都吃了一驚!

因為外頭原本是冬陽正亮,卻在轉瞬間被烏雲遮蔽。

然後,一滴、兩滴……嘩啦啦的,開始下雨了!

「下雨了?!」她驚呼出聲,不可置信地看著齊時,又看看廊外。「下雨了!」

「你的法力回來了?」

應雨沒回答,急切的衝進雨中,又哭又笑地嚷了起來:「下雨了!下雨了!」

她仰頭承接雨水,任其打在身上,不管有多冰寒刺骨,只一逕的在小園裡轉圈圈。

「應雨姑娘……」

「讓我出去。」聽見外面動靜的薛承先已經來到門口。隔著門,他低聲下氣、但很堅持地請求:「齊護衛,我要見她,我必須跟她說說話。」

「可是……」

「讓他去吧。」不知道何時也出了房、隨著他們來到廊上的凌旭,平靜地下令:「開門。」

「大人,這樣好嗎?」

「我說開門就開門。」

門開了,憔悴到幾乎讓人認不出來的薛承先,沉默的看了眾人一眼。

隨即,他拎起大氅,慢慢下了階,走進小園中。

他跟在應雨身後,先幫她披上防雨御寒用的大氅,然後開始低聲對她說話。

應雨只是哭,捧著臉,淚如雨下。

雨也如她的淚一樣,無窮無盡。

「薛師爺現下已經知道應雨不是他妹妹,而是他口中所謂的天生妖物,萬一他要對應雨姑娘不利……」齊時還在擔心。

「我賭他不會。」凌旭緩緩的說。「用我項上人頭跟你賭。」

不管妖不妖、人不人,心動情生之際,再多的仇恨、再強的執念,都得屈膝。

從英雄豪傑到大奸大惡,過不了的,向來都是美人關啊。

「大人,您真的不擔心嗎?」齊時急得伸長頸子猛看。「他們……他們……」

「我看起來像不擔心嗎?」凌旭兩眼也緊盯著園中的兩人,不敢有一刻的放鬆。

齊時認真的看了看大人那張英俊卻平靜的臉龐,決定實話實說。

「老實說,大人,真的看不出來。」

☆☆

一場冰雨之後,經過大火焚燒的土地終於降溫。

極度怕熱的隨風,總算可以靠近前山那片焦土。她隨著師父師娘穿梭在東倒西歪、亂成一片的焦林巨木中,收拾殘局。

山上一草一木有所損傷,她師父師娘都會非常痛心,更何況是這樣巨大的傷害。

隨風安靜地幹著活,將燒焦的樹木都堆到一起,然後翻土,準備播種。

已經好幾天了,她靜得過分。

隨風的個性雖然不好相與,但不會記仇。以前多次被罰被罵,她不開心歸不開心,事情過了就算了,一下子就忘光光,否則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給師父師娘抓到不聽話偷溜下山。

可是現在……

同樣在進行重整工作的師娘,連連對自己夫婿使眼色,要他去跟面前那個白衣都沾上塵土、有些黯淡的小姑娘談談。

「你去啊。」驚雷不滿地嘀咕。

「她們都怕我,你去比較好。」

愛妻諭旨一下,驚雷只好硬著頭皮去。

「隨風,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來師父旁邊坐。」驚雷招招手,對隨風說。

隨風搖搖頭。「沒關係,我要繼續清理。」

眼看小姑娘又低著頭繼續翻土,以往倔強清麗的臉蛋有著難掩的落寞,做師父的心疼極了。他無奈地看著隨風的纖細背影。

師娘給驚雷一個譴責的眼神。「真沒用!」

「你去跟她說說嘛。」

「可是我怕我一開口就罵人……」

「那可不行!你罵她做什麼?她這次也嚇壞了……」

聽著師父師娘在她身後小聲爭執著,隨風更是心酸難受。

把山上搞成這樣、造成如此大傷害的元兇,竟然是她的親哥哥!

而她,和師父師娘、應雨並非同類。

她是凡人。

但在城裡眾人眼光中,她卻是妖物。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抬不起頭、無法面對師父師娘的心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隨風不像應雨。有什麼事情,應雨都是先哭一場再說,然後大人們就焦頭爛額,幫可憐兮兮的應雨處理善後。

隨風從來不是這樣,以後也不會。

她還有什麼權利撒嬌呢?她的父親是破壞此地風水的元兇,而她哥哥則多次試圖做同樣的事情,還差一點砍殺成天府的父母官,把她師父師娘在無名廟裡的法身給砸爛,放火燒光參天古木……

想著想著,一滴晶瑩淚珠滾落。

無聲無息。她一直低著頭,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沒人發現。不過,她身後的驚雷夫婦,卻已震驚得中斷了談話。

隨風在哭!

從小打不怕、罵不怕,不管怎麼罰,最多也是皺眉鬧脾氣,不曾掉過一滴眼淚的隨風……

「你從來不哭的,怎麼回事?」師娘再也忍不住的走到隨風身邊,抓住她的手臂就問:「哪兒痛嗎?哪兒不舒服嗎?你哭什麼?」

「沒事。」隨風慌忙低頭,倔強地咬住唇。

「怎麼會沒事!你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師娘堅持。「你這樣陰陽怪氣好幾天了,沒人知道你心裡想什麼,這樣不成!」

「你不能好好說嗎?罵孩子做什麼?」

「我哪裡有罵她!我只是要她說啊!」

隨風望著撫養她長大、教她管她,卻也疼她寵她的師父師娘。

不是親人,甚至不是同類,他們的關懷,卻一直那麼真切。

「師父,師娘……」

她一開口,爭執中的兩人馬上停下來盯著她。

「你們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凡人,不是……不是……」

「一開始就知道啊。」師娘快人快語,迅速俐落回答。「當年抱你出京城的奶娘,因為太害怕,一出崇仁門就把你棄置在日精峰山腳,自個兒逃命去了。要不是我們經過,你早就——」師娘說著,突然住口。

「早就怎麼樣?」隨風忍不住追問。

「早就死了。」師父驚雷恨恨地接下去說:「那時你才剛滿月,又被嚴重燒傷,眼看是沒氣了,連哭都不會哭,是你師娘不忍心,說魏瀾雖壞,卻是聽命行事,禍不及子孫,所以就把你抱回山上來養,耗了你師娘一甲子功力才救回你的小命。」

「你話也太多了!」師娘瞪驚雷一眼,嫌他多嘴。

隨風卻是愈聽愈心驚。「所以你們不但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凡人,還知道我就是魏瀾的女兒?」

「怎麼不知道!」師娘哼了一聲。「日精峰的山神告訴過我們。還不是他搞不定城裡那場大火,才召附近各地眾守護神過去幫忙!蠢才一個,連個嬰兒都不敢留!」

「難道……難道你們不怕我長大以後,變成……變成……」饒是個性不羈的隨風,也有點結巴了起來。她粉臉褪成慘白,不敢置信。

「變成像薛承先那種鬼樣?」師娘傲氣揚首。「我可不怕!我親手教養大的孩子,才不可能做出那種喪心病狂的事情!」

「可是……」

「你要再這樣沒心沒魂下去,就什麼事兒都成不了。我以前沒在乎過,以後也不會!」師娘悍然說:「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同心,其它不論。我們在這兒守護這座山、這府城,責任重大,若不能同心,留也沒用!」

「你現下說這些幹什麼呢?」驚雷攔住性如霹靂的妻子。

「我不喜歡她滿腹心事的樣子!」師娘怒道:「鬧什麼脾氣啊,整個前山被燒得亂七八糟,還有一堆不成氣候的石陣、深坑要處理,她不認真點怎麼成?」

「那都是我哥哥弄的……」隨風說著,聲音跟著啞了。

「管他誰弄的,不是你弄的就好了!」師娘氣鼓鼓的罵:「向來都是我們收拾山下人的殘局,又不是頭一遭!快動手!應雨下山一趟就這麼久,也是在偷懶!回來我一起罵!」

說著,師娘轉身怒氣騰騰走了,留下一臉尷尬的驚雷,和滿臉不敢置信的隨風。

「你師娘就是這樣子。趕快把這裡收一收吧,種子播下去,叫應雨回來,下一陣雨之後,過一陣子就該發芽了。」驚雷說著,拍拍大徒兒的肩。

「師父……」

彷彿多年來的心門被打開,隨風的眼眶又紅了,淚水滾落。

她是如此幸運,被師父師娘發現、養大,沒讓她受過一點委屈,也沒讓她知道以前的風風雨雨;就算至親父兄曾是破壞的元兇,也沒對她有過任何另眼看待。

只是,這樣的幸運,能夠持續多久?在發現自己與山上眾人都那麼不同時,還能繼續嗎?

「師父,我能在這裡待上多久?」抹了抹淚,她矛盾又難受地問。

驚雷一聽,很訝異地瞠目結舌好半晌。「你要上哪去?你想跟薛承先走麼?」

「當然不是。不過……」

「她遲早要下山的,這有什麼好問!」師娘決絕的聲音傳了過來。「快點幹活兒,無用的話別再多說了!」

低頭繼續工作,又是一顆晶瑩淚珠無聲地落入焦黑土地。

☆☆

遲早要解決的事情,不如就一鼓作氣去面對吧。

凌旭休養數日後,身體已經恢復;鳳護衛完成任務回京覆命去了。凌旭便交代齊時:「你去把薛承先帶過來書房,我要跟他談談。」

「是,大人。」齊時猶豫了一下。「需要小的在旁邊嗎?」

「不用。」凌旭揮揮手。「我在山上都沒死成,怎麼會死在自己書房裡?你也擔心太多了。」

「在山上,是隨風姑娘救了大人……」

一聽到那關鍵字眼,凌旭臉一沈,冷瞪身旁的大個子一眼。

「你去不去?!拖拖拉拉的,你是娘兒們啊?」

齊時搖搖頭,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帶著一身憔悴的薛承先進來。

「你坐。」凌旭也不囉嗦,指著旁邊椅子說。「他們沒餓你吧?要喝茶自己倒。」

本來聽說知府大人要見,以為是要進刑房被審的,沒想到給請到了書房,還讓他坐、叫他喝茶……薛承先僵在當場。

「杵在那兒幹嘛?坐啊!」凌旭自己先坐下了。「成天關在房裡,無聊死了,骨頭都發癢。你準備準備,明天開始,回家過年的弟兄們陸續會回來,組織一下,順便招攬一些原先牧馬或守倉的人上山收拾收拾。」

「大人……」薛承先顫聲問,不敢置信。「您不罰我?」

「誰說不罰?!」凌旭看他一眼。「這不就是罰你了嗎?自己搞出來的亂子總得自己收拾。你把景郕山搞成那樣,當然得想辦法彌補回來。如果驚雷他們要打你,我也沒法子幫,你就忍著讓他們打吧。」

「可是……」

「這次事件之後,不讓你當師爺了。」凌旭慢條斯理的說:「當然筆墨之事你多少還是得照看著,不過府裡反正有陰陽學正術的缺,你就當那個吧。照例設官不給祿,也算是一點教訓。不過你也別委屈,要罰俸,我也逃不掉,大概要罰半年,誰叫我沒把山給看好,有虧職守。」

薛承先設想過無數結局,就是沒想到會這樣輕輕鬆鬆兩句話結束。

他激動地大聲問:「大人,您不殺我?如果我以後又對大人不利呢?」

凌旭輕鬆一笑。「我已經說過了,這種事情我不怕。我的命很硬,向來只有人怕我,沒有我怕誰的。」

「可是……我壞了景郕山的風水。這兒可能是未來皇陵所在地,甚至可能會影響道未來皇上的安危啊!」

凌旭聞言,一直無所謂的表情一收,正色道:「薛承先,你聽清楚了。今日我阻你、罰你,不是為了風水利於誰、我又為誰效命。你若搞不清楚這一點,日後又要胡亂動手,就休怪我不顧主從之情。」

薛承先沒有回答,只是死命盯著凌旭。

「你精通觀星判時、陰陽風水之術,不可能沒讀過《淮南子》。」凌旭指著薛承先的眉心,肅然道:「天地之合和,陰陽之陶化萬物,皆乘人氣者也。上下離心,氣乃上蒸;君臣不和,五穀便不為。天地間不管陰氣陽氣、人氣仙氣,都是相薄相感、彼此強弱施化的。一朝要能長治久安,靠的便是這樣的和諧,不是什麼風水相助!你以為自己懂得不少,便可以加以操縱,讓誰因此獲利或遭害,這根本是最無知的做法,你知不知道?!」

薛承先臉色慘白,雙膝一軟,坐倒在椅子上。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你若連這都不懂,《老子》在書架上,拿回去多讀幾次。」凌旭站起身,打算就此結束談話。「就是這樣了。記住,山上的殘局你得負責收拾,要回到原來的和諧並不容易,但是你得盡力!」

「學生……知錯。」

微弱但清楚,薛承先略帶哽咽的嗓音傳來,正要走出書房門的凌旭停了一停。

隨即,瀟灑一笑。

「知道錯就好了。」凌旭回頭看他一眼,再無陰霾。「我們在堂上斷案判刑,不也常這樣說嗎?」

☆☆

凌旭上山去看隨風時,眾人都很知趣地避開了。

隨風卻不肯見他,石洞的門關得緊緊,怎麼叫都不開。

饒是向來威風凜凜的知府大人,也只能站在門外束手無策。

「應雨,你去幫忙吧。」

雖然避開了,卻遙遙望著的師娘忍不住說。

「啊?要我去?」應雨指著自己鼻頭,睜大圓圓的眼睛問:「師娘,我能幫什麼忙?」

「騙你師姐開門啊,讓凌旭跟她見面。」師娘說。

「可是師姐最討厭人家騙她,她生我的氣怎麼辦?」應雨膽子小,怯怯地問:「而且她也還在生凌大人的氣……」

師娘歎了一口氣。「生什麼氣?不過就是使性子,見了面談一談就沒事了。女大不中留啊。反正留她也留不久了,遲早要跟他去的……」

「師娘,你怎麼這樣說?師姐要跟誰去哪裡?」應雨驚問。

師娘看了應雨一眼,遲疑。

「你別管那麼多,去就是了。」

應雨真的去敲門,一見隨風,就撲上去。「師姐你要去哪裡?你要跟誰走?是不是跟薛師爺?他是你哥哥,他要帶你走對不對?」

一看師妹才說沒兩句就淚眼汪汪的,隨風忍不住罵:「胡扯!我哪有要走!你哭什麼呀?我哥哥又怎麼樣,我才認識他沒多久!」

「可是……可是……」應雨哭著說:「師娘為什麼說你遲早要跟他去……」

「你師娘不是說薛承先,是說我。」

沈穩又微微含笑的男性嗓音隨之而來,凌旭瀟灑的身形悠閒地踱進石室。

「你來幹什麼?我說不想見到你!」隨風怒道:「應雨,連你都騙我!」

「是……是師娘……要我……」應雨嚇得倒退一步,轉身飛奔而去。「我去前山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

應雨走後,隨風一甩雪白衣袖,指著門。「你請吧,我不想跟你說話!」

「你使什麼性子啊,」凌旭才不走,他閒閒靠在門邊。「我哪兒惹你了?」

「你還敢問!」隨風不敢置信。「你騙我上京那次,明明是要找人來相認,確定我是薛承先的妹妹、魏瀾的女兒,對不對!?」

「是呀。」沒想到凌旭完全承認,嘴角還帶著笑意。「我們可是大費周章,才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找到當年抱著你逃出去的奶娘。」

「她還看了我背後燒傷的疤?」

「要不然怎麼確定?」凌旭笑意更濃。「難道要我看、要我鑒定嗎?」

被他輕薄的話語弄得滿臉通紅,隨風咬牙。「很好!你已經知道我是逆臣之後,而且還是差點殺掉你的薛承先之妹,現在你還來幹什麼?要殺我洩憤?!」

「薛承先我都沒殺了,幹嘛殺你?」凌旭笑吟吟說道:「何況逆臣又怎樣?我生父雖貴為天子,我卻跟你一樣,出生就被丟棄了。逆不逆,反不反,關我什麼事?」

「你……」

凌旭把門關了,上前幾步,望著那張讓自己牽掛多時、含瞠帶怒,卻依然清麗的小臉,他覺得這段時間以來的驚濤駭浪彷彿都漸趨平靜了。

跟這個姑娘在一起,日子大概永遠都不平靜吧?

可是她不在跟前,他心頭就總是掛念,永遠無法踏實。

正好,他這個人呢,命就是硬,什麼都不怕。

他才開口想說話,就被隨風打斷。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什麼都不是!」隨風叫了起來,叫聲悲慼,伴隨凌厲風勢,在石室內迴盪,震得窗門嘎嘎作響。「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去哪裡、該怎麼辦……」

「傻姑娘,管你是什麼,我從頭到尾就沒介意過。」口氣滿不在乎,他說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樣?」

「可是我介意啊!」隨風被他握住了手,她隨即緊緊抓住,彷彿溺者抓到浮木。「我是人,可是有妖氣,怎麼辦?我不能留在山上,也不能進城裡,我要去哪裡?」

「你哪兒都不去,就跟我在一起吧。」凌旭充滿權威地說著,好像那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樣。他握緊掌中的小手。

握住,便不肯放。

隨風含著淚的大眼睛,定定望著他。

英俊卻篤定的面容,溫柔卻堅定的眼眸……

相識以來,他的膽色與氣度、溫柔護的心意、兩人一起經歷過的一切……點點滴滴,都在心頭縈繞。

「就是這樣了,你別多想。」凌旭望著她,就是惡習難改,忍不住要調侃:「你小時候給火燒過,所以特別怕火,所以以後大概不能靠你煮飯燒菜了。罷!誰叫我命中注定沒有口福呢?」

隨風臉紅了,斜睨他一眼,明眸中狂亂的情緒,已經漸漸緩和下來。然後,恢復到原來的澄淨,還染上一抹神秘的明亮。

石室中有著片刻的寂靜。

「我怕不怕火,跟你有什麼關係?」隨風粉唇一勾,現出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抹淡淡的、帶點調皮的笑意。「你有沒有口福,又與我何干?」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凌旭微皺起眉。

她是真不懂呢?還是裝傻?

當然是裝傻,故意裝傻。

「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隨風臉兒一揚,傲然走回桌前。「我在山上修練這麼多年,下山去得讓眾人罵妖孽,像你說的,弄得不好給人拿住了,怎麼辦?我覺得我還是乖乖待在山上,陪師父師娘守護此地一輩子好了。」

「欸!你怎麼能這樣?!」本以為大事底定,沒想到突生枝節,凌旭一急,口氣就不好了。「你明明知道……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啊!」眼看一個呼風喚雨的大男人在她面前失去冷靜的樣子……她忍不住又賊笑起來。

看他囂張到何時!哼!老是把人耍著玩,總會得到報應!

「你到底要怎麼樣?」凌旭也大聲了起來。「難道要我三媒六聘,出八人大轎把你抬回府衙,你才肯麼?」

隨風坐在桌前,用手撐著下巴,昔日不羈中帶點倔強的神采,又回到眉宇之間。她哼了一聲。「我可沒說。不過,你自己講過的……」

「我講過什麼?」凌旭質問。

「你說,要求人的話,總得好聲好氣些。」杏眸流轉,閃爍笑意。「你這麼凶,我就不想聽了。」

看著俏生生的人兒拿喬,凌旭懊惱地歎了一口氣。

誰叫他……就是不喜歡嬌滴滴的尋常美女,偏偏……給這個妖物迷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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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4 00:10:43 |只看該作者
尾聲

風和日麗,春暖花開。

景郕山經過那一場大火之後,前山禿了一塊。

不過成天府派了人員上山整理,已經略有成績。焦木蔽土都已經清理完畢,剛栽的幼株或播的種,都在如絲的春雨中,甦醒蓬勃。

沒被波及的林木,在此時節都已經染上綠意。大地春回,又是一片詫紫嫣紅。

此乃春遊的好時光。可惜景郕山雖不算勝地,加上之前的大火之故,上山來的都是官府派員,看來看去就是那些人,應雨覺得有些無聊。

「你們要忙到什麼時候啊?」她在前山出現時,總拉著薛承先問:「你陪我說說話好不好?我們去其它地方逛逛,好不好嘛?」

「我要幹活,很忙的,你自己去玩一會兒成不成?」

薛承先看著那雙大眼又開始氤氳水氣,忍不住歎口氣。「別哭。雨水太多了,林木、幼苗會吃不消。」

「可是……」

「哪,你瞧,那兒不是有好玩的?」

薛承先微笑,伸手一指。

應雨抹著已經滾落的淚珠,依言看過去。

只見遠遠的,鑼鼓嗩吶震天響,一列隊伍熱熱鬧鬧沿著官道緩緩上山。

「有新娘子?」應雨的注意力馬上被轉移,還噙著淚呢,就忙不迭的要去湊熱鬧。「我去看看!」

「看了別笑哪……」薛承先在後面說,卻是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抬起頭,他遙遙望著山頂。

在那兒,有他唯一的親人啊……

曾經多次,差點被愚昧的他所傷。成見多麼可怕!心被蒙蔽時,眼睛也如同瞎了,只埋首仇恨,卻不知道,他所認定的一切,可能與事實有著極大的差距。

幸好,一直有個偉岸男子全心守護著她。

他與隨風現在見面還是尷尬,可是,往後……在府裡,會有很多機會相處吧?

也許……他會有機會對那個當年匆匆一見、就必須分離的妹妹說聲抱歉。

然後,盡他所能的好好補償她。

此刻,已經來到轎旁的應雨,握住法力已經恢復大半的雨石,隱身靠近,伸手就是一掀。

「咦?」

眼睛瞪大,應雨不敢置信地看著轎內一臉不耐煩的——

凌大人!

應雨一驚之下,忍不住現身,攀在轎口,驚問:「大人……你坐轎子,要去哪裡?你要嫁人了啊?」

「我是男人,嫁什麼嫁!」凌旭口氣不太好地回答。「還不是你那良人薛承先的餿主意!他說山神娶親,姑娘得用轎送上山;山神要嫁女兒,也得比照辦理。你聽聽,有這樣的事情麼!」

圓圓大眼睛只是單純地望著凌旭。「「良人」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凌旭頹然放棄。「罷!待以後輪到他坐著轎子上山來找你時,你就知道了!」

「應雨姑娘,你不要攀在那上面,很危險的,當心摔下來。」轎夫之一正是高大威猛的齊時,他聽見大人的說話聲,回頭一看,便忍不住苦口婆心勸說。

其他轎夫就沒這麼安穩了,一聽見齊護衛說話,個個都詫異地轉頭。待看見那莫名其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青衣小姑娘時,全嚇得差點把轎子一丟!

凌旭險些被拋出轎外,他攀住兩邊轎門,一面怒吼起來:「你們連轎子都不會抬麼?!天天在府裡出操練武,難不成都是些花拳繡腿!」

齊時望著一溜煙又往前山去的青色影子,抬頭遠眺古木參天的山頭……

往後的日子,該會平靜些了吧?

春風拂面,雲開見日,遍山洋溢生機,令人神清氣和。

正是人間好時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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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4 00:10:55 |只看該作者
番外篇

成天府衙後進,書房裡,知府大人正埋首讀書。

窗旁小桌上,擱著熱騰騰的百合蓮心湯,還有各色茶點,散發暖暖甜香。

門上輕輕一響,開了小縫,然後被推得更開,一個小娃跑了進來。

娃兒不過兩歲多光景,長得精靈可愛,眼睛烏亮,臉蛋紅撲撲的,讓人看了就很想捏一把。

他悄悄進來了,沒被發現。聞到甜香,小娃兒眼睛立刻一亮!

左右張望,找到了香氣來源,開始往椅子上爬,猴子一樣靈敏,三兩下就讓他爬上跟他差不多高的椅面。

然後,小手探出,抓了一把糕點就往嘴裡塞,另一手還去拉盛著甜湯的碗——

「不行!」凌旭聽見些微聲響,轉頭就發現了,大吃一驚。

他手上書卷還來不及放,就衝到小桌前,把那還有點燙的碗搶過,高高舉起。

「要吃——」小娃兒舉高手討著,小嘴開始扁。

「吃什麼吃!這很燙的,不怕被燙到?」凌旭訓道:「真是饞鬼,都是你爹娘沒教好,這麼小就饞成這樣。」

「哇!」小娃聽他惡聲惡氣的,眼淚馬上冒出來,放聲大哭。

「別哭!」凌旭趕快把書卷跟湯碗隨便堆到旁邊小桌上,彎腰抱起哭得淚汪汪的娃娃。「你還哭!小小人兒,脾氣就這麼大!」

「要吃——」小娃還是堅持,在凌旭懷裡掙扎,眼淚滾滾而下。

「別亂動莫哭了!」

凌旭抱得手忙腳亂,很不上手。他倒退幾步,撞著了小桌,湯碗和書卷都被震得跌落……

眼看他的書卷和那碗甜湯就要砸在一起,凌旭還來不及搶救|落到半空,突然一陣風揚起,書卷在空中轉了幾圈,被吹到一旁,緩緩落地。而那碗湯,更是被風緩住下落之勢,最後,穩穩落在地氈上,只潑出了兩三滴。

安然無事。

凌旭抱著小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房裡就他們兩人,自己當然不是那個使風的。

難道,這話都還說不清楚、胎毛都還沒掉光的小兒……

他看看地上的書卷與湯碗,又看看懷中一臉淚痕的小娃兒。

小娃圓圓的眼睛也看著他。

「要吃——」軟軟童音又堅持了起來,指著地上剛剛被他搶救成功的碗。

凌旭沒好氣。「說來說去就是這句,你有沒有別的詞啊?這麼愛吃,趕明兒改名叫凌愛吃或凌貪嘴好不好?」

抱著孩子坐下,他忍不住一手貼額,感覺頭痛了起來。

「爹——」小人兒在他懷裡磨蹭躁動,小小手指一直指著那碗沒吃到口絕不甘心的百合蓮心湯。

「不成。」凌旭伸手又拿了一塊糕點,塞進兒子嘴裡。「那是留給你娘的,你給我安分點。」

「我要吃!」小娃兒生氣了,怒聲要求,嘟起塞滿糕點的小嘴,模糊下令。

人兒雖小,脾氣倒挺大的,雖然沒能摔門摔窗,不過一陣陣微風巡過,地上書卷卻被翻了好幾頁。

「你娘就夠我受的了,怎麼你這個小兔崽子也這麼難纏!」

凌旭看著那翻動的書頁,忍不住長長歎了一口氣。

英俊臉龐,染上一抹莫可奈何又心甘情願的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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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4 00:11:19 |只看該作者
後記:說個故事給誰聽

我是個很愛講話的人,尤其愛講故事。

家人朋友都知道我這個毛病,所以有時會善加利用。比如說,先叫我簡單講一下看過的某部電影或書的內容,再決定要不要去看。

當後來大家發現我連一件小事都可以講出背景、事件、未來展望與其它注意事項時,他們便一致認定:我實在是太囉嗦了。

再後來,我就開始寫故事。

有時候是為了腦中閃過的一句話,或是一個場景、一個概念,甚至是一個人……而想要講一個相關的故事。然後,就開始找資料、動筆,最後,把故事講完。

講得不見得好,不見得都吸引人;可是,那種想講的慾望,會讓人忘不掉,心心唸唸,總是要說出來之後才安穩。

我就是很愛講故事,一天不講就覺得難過,好像什麼事情沒做似的,掛在心頭。

讓我開始真的動筆寫言情小說的貴人,是我的好朋友小孟。她鼓勵我開始寫、耐心聽我講那些沒頭沒尾,甚至只有一句話的所謂靈感、告訴我要注意什麼、分享喜怒哀樂與挫折等等……漫漫長夜,孤獨的打字過程中,幸好有小孟這個朋友,才讓我能一個字接一個字地把故事識就出來。

然後投稿,然後過稿,然後出書了。

我其實一直沒有想得太多,就只是講故事。我喜歡講,不管用什麼方式。

當項姐問我:「你好像沒寫過古代愛情小說?」時,我還真有點驚訝,因為那時正好在想要說一個(好吧,我騙人了,是三個)古裝的故事,資料也開始整理了。她這一問,我就很高興的回答:「有,我有在想喔!」

然後,項姐問了:「要不要寫套書?」

老實說當時大吃了一驚,怎麼說我也是個新到不行的新人……

戰戰兢兢地接下這個任務,從此開始了我好一段時間睡不好吃不好的日子——這個,家人跟小孟以及我家狗狗都可以作證!

我真的很感謝項姐,不只因為她大膽給我這個機會,還有,她對於我這個不太進入狀況的新人,有很多的包容。

比如一開始,項姐說交個大綱來看。我就認真地把我的大綱寫好了寄過去。

得到項姐啼笑皆非的回應。「你這不是大綱,大綱不是這樣寫的。」

我連大綱都不會寫……(低頭啜泣)提點過後,就比較順利了。項姐讓我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沒干涉我。然後,在我緊張的時候,還會清楚提醒:你要享受這個過程,壓力不要太大……

雖說如此,我還是作了好幾次惡夢(項姐對不起),夢到項姐打電話來說稿子不行,然後一頭冷汗地醒來。

每次把進度寄過去之後,就開始守著信箱;一看到有新回信,便雙手發抖地鬼哭神號一番,叫聲之淒厲,讓家裡的男女老少大人小孩貓狗鳥獸蟲蟻蚊蠅都紛紛走避,深怕被颱風尾掃到。(明明也沒說什麼,幹嘛嚇成這樣……)如此這般,最後完成了。

我享受過程嗎?

說實話,滿享受的。

記得跟不看小說、卻很愛古裝戲的朋友(是的,我也有小孟以外的朋友,不要懷疑我)討教過,她喜歡古裝的原因。朋友說,因為發揮空間比較大,可以出生入死,而且豪氣干雲、快意恩仇的力量,比時裝要強。

在講這個故事的過程中,我也感受到了這樣的力量。當然現代故事不是不能寫成出生入死快意恩仇,而是有很多前輩們都已經寫得很好了;只是,我自己還沒找到那樣的現代故事想講,還在繼續努力中。

我花了許多時間把自己的「模式」設定到古代,找資料、讀書,甚至連音樂都改聽梆笛樂曲精選或武俠電影配樂之類的,雖然常常讀一整本書只用到一句話,甚至連半個字都沒用到,卻覺得收穫很多很多。

——忍不住想起,家母在我房間的洗手間裡看到一本書叫《葬經》,等我回來後便抓著我緊張兮兮的問:你看這種東西幹什麼?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想不開?經我再三保證是因為寫故事需要才看的,她才勉強放心。(娘!女兒從古代暫時回來了~)直到現在,打著後記的時候,不禁回顧了下這段特殊的、出生入死(什麼啊)的過程,確實覺得很愉快,它將會是個很難忘的經驗。

而各位看到這裡,也聽完了我講的這個故事。衷心的希望,沒有讓看的人覺得浪費了時間,反而跟我一樣,享受了過程。

我很喜歡說故事。只要還有故事想說,就會一直說下去。

不管有幾個人在聽。(反正至少我還有小孟,跟我家無反抗能力的狗狗……)——對了,還要特別感謝嗜睡如……的朱小妹妹;沒有她,本故事某個角色就無法順利產生。(絕無任何影射或暗喻她一睡就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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