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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不做採花賊(一品回春院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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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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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4-18 00:04:2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兩天後,弱水江。
  明明是夏末的涼爽天,江上卻彌漫著沁寒的蒙蒙大霧,天空灰得仿佛就快滴出淚來。
  一艘行駛在江上逐漸遠離岸邊的船上,有人拉起了纏綿又蒼涼的二胡。
  抱著包袱蜷坐在船板上的仙童紅腫著雙眸,傾聽著聲聲摧心裂肺,如泣如訴的弦音,心裡無聲地淌著血。
  近兩個月來,在開封的一切就像個美麗的夢境一般,但夢就只是夢而已,現實就像這場淒迷寒冷的大霧,不管她逃到哪裡都躲不了也拋不開。
  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知道她“逃走”的事了吧?
  是松了口氣?還是怒火中燒地詛咒她?抑或是拚了命要把她追回去碎屍萬段殺人滅口?
  她都無所謂了。
  雖然她渾身虛弱得像行屍走肉,但起碼她再也不用面對是不是該報仇這件事,拆穿了一切,果然讓她解脫了。
  也許早就該解脫的,在她愛上他之前。
  “但是這樣我就永遠不會知道愛上一個人的滋味,也沒有這兩個月幸福快樂的回憶了。”她喃喃自語,笑得溫情又淒涼。
  做人好難,對不對?
  “小姑娘,要不要吃一塊糕?”一名坐在她身邊的老婆婆親切地遞了塊糕給她。
  “婆婆,謝謝你,我不餓。”她搖搖頭,勉強一笑。
  “人是鐵,飯是鋼,怎麼會下餓?我瞧你瘦得風吹會倒的模樣,是生過一場大病吧?你看起來好虛弱呢。”老婆婆好心地關懷著。
  仙童鼻頭一酸,急忙忍住。“婆婆,沒的事,你別擔心了。我真的不餓,你自己留著吃吧。”
  老婆婆讓她想起了小豆和姥姥……不知道她們會不會想念她?還是當她們從蒼術口中知道原來她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時,也會同樣的唾棄厭恨她?
  “唉,小姑娘,你還這麼年輕,不應該這樣愁眉深鎖的呀。”老婆婆傾身過去,拍拍她的小手安慰道:“人哪,要是活到像我這把年紀了就知道,人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嗎?沒有什麼大不了?”她茫然地抬起頭,那為什麼失去了心愛的蒼術,她會連呼吸都感覺到痛?
  “人生就是這樣,豁達點,看開點。”老婆婆邊說邊吃起糕來。“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我的姥姥同我說,人要餓了才吃,累了才睡,喜歡的就去追求,討厭的就把它忘掉,是自己的就要好好收著,不是自己的就別拿,有時候原諒別人就是放過自己,施比受更有福……”
  原諒別人就是放過自己,施比受更有福……
  “可是……可是公道呢?正義呢”。”她內心受到極大的沖擊,急急地追問。“難道有人明明遭受到不平,也不能討回公道嗎?”
  “公道自在人心哪。”老婆婆笑了起來,溫和地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冥冥之中是有神祇的。”
  “我不懂,難道有人做錯事,傷害了別人,就只等著老天爺來收拾他嗎?不是我對老天不敬,但這未免也太消極了吧?”她忿忿然抗議。
  “傻丫頭,婆婆說個小故事給你聽吧。”老婆婆吃完了糕,舔干淨了手上的糕屑,笑吟吟地道:“我家那個老頭子,年輕的時候還當過縣宮,你別看婆婆我不起眼,當年我好歹也是個縣官夫人,可是有一年呀,師爺瞞著他收受賄賂,老爺子心好,耳朵又軟,抓到一次就輕縱他……”
  “那糟了。”
  “是啊,真糟了。老爺子自以為用善心感化了師爺,便不當一回事,後來師爺變本加厲,終有一天東窗事發,師爺被前來巡視的巡按大人給逮著了,我家老爺子也落了個監督不周縱容屬下的罪名,幸虧是平時還算清廉能干,鄉親父老們聯名保住了,這才只被貶為平民百姓,永不敘用。”
  “婆婆,他也是被陷害的呀!”仙童深感同情,為他們抱不平地道:“都是那師爺害的。”
  “我那老頭子起先也是怨天尤人,恨師爺陷他於不仁不義,後來倒也看開了,他說這一切不能怪別人,因為是他自己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卻沒有做任何抵抗和補救,所以最後被罷官也算活該。”老婆婆笑了起來,“我呢,倒也放了一百二十個心,雖然不做縣太爺夫人以後,再無傭僕可使喚,可日子卻過得安安樂樂好生自在,這個呀,就叫做塞翁失馬,焉之非福。”
  “就算是這樣,你們還是不怨嗎?”她看著老婆婆知足惬意的笑容,心頭深深被撼動了。
  一樣遭逢變故,可是婆婆他們非但沒有失志落魄,反而豁達地過著知足常樂的生活。
  可爹呢?爹選擇的是最糟的一種方法,就是喝酒喝到毀掉自己接下來的大半人生,甚至波及她……
  “怨什麼?喜怒哀樂都在心念之間,別人都傷害你了,你自個兒還拿人家的過錯來懲罰自己,那不是跟自個兒過不去嗎?”老婆婆邊說邊又摸出一塊糕,愉快地咬了一大口。“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大片田地,一個人就是一顆蘿卜的話,在大風大雨過後,為什麼有的蘿卜會爛?有的蘿卜反而長得又大又好呢?”
  仙童瞬間呆住了。
  老婆婆的話就像是暮鼓晨钟般,重重敲開了她讓悲憤哀傷與迷茫籠罩住的心,讓她所有糾纏在一塊的痛苦與盲點刹那間全部清明透徹了起來。
  背負在身上的沉重包袱,緊捆在心頭絕望的情傷,在轉瞬間仿佛日出蒸散了烏雲般,逐漸煙消雲散……她慘白憂傷的小臉慢慢恢復一絲血色,心頭一松。
  是啊,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況羅一品偷了爹的醫書,這麼多年來心中想必也是日日被良心吞噬、痛苦不堪……不管怎麼說,他這些年來也醫治了那麼多病人,救了無數條性命,功過就算不能相抵,起碼也是造福而不是造孽人群。
  坦白說,以爹爛漫不羁的性子,那本醫書就算留在家裡也只是拿來墊桌腳吧?
  雖說當時娘病重,若有醫書在手上,也許可以救她一命,但是那麼多大夫都努力過了,而且“也許”就只是“也許”而已,有醫書也許有用,也許沒用,誰能預言未來呢?
  既無法預知未來,也無法改變過去……
  仙童整個人如大夢初醒,眉宇間的愁郁登時煙消雲散,一朵小小的笑容躍上了唇邊,“婆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明白了!”
  “好丫頭,婆婆就知道你一臉聰明相,不會繼續折磨自己的。”婆婆欣慰地笑道,摸摸她的頭。“笑了就好,開心就好,人生在世嘛……”
  “有什麼大不了的。”仙童接話,忍不住和婆婆笑開懷。
  但是笑著笑著,她的胃陡然又打結了。
  因為她領悟得太慢,已經重重地傷害了蒼術!
  當年他爹造孽,現在卻換成是她造孽,傷害的都是無辜的人,那她和他爹有什麼兩樣?
  “不行!我得回去補救!”她連忙站起來,顧不得船被她弄得左右搖晃,情急地叫道:“船家,我要回岸上,可不可以請你把我送回岸上?”
  “小姑娘,當心哪!”婆婆趕忙扶住她,嚇出一身冷汗。“摔進江裡可不得了哇!”。
  “姑娘,沒法子啦,這船上不止你一個客人,大家都是過江到對岸去的,怎麼能因為你一個人就折返呢?”船東大嗓門嚷道,一臉愛莫能助。
  “可是我一定要回去!我……”她快急哭了。
  “姑娘,不是我不幫忙,而是……”船東歎了口氣,攤了攤手。“我們就要靠岸了。”
  仙童整個人愣在當場。
  上了岸後再搭下一艘船過江,對!就是這樣。
  只是……有個技術性的大問題……
  她伸手摸向懷裡的荷包,裡頭已經一文不剩了。
  為了要快快逃離開封那個傷心地,她用掉一半的銀子雇馬車離開開封,然後剩下的銀子全給了船東好過弱水江。
  怎麼辦?
  她走了。
  不告而別,帶走所有的一切,包括他送她的人參。
  那當然,那支人參可說是價值不斐,她拿去賣掉至少也能過上幾年舒服日子吧?
  撐了兩天,忍了兩天,極力阻止自己崩潰,或是在爹與妹妹面前露出任何一絲異狀,但是此時此刻,當蒼術失魂落魄地伫立在藥圃裡,癡癡的望著人去樓空的百合小樓時,眼眶再也抑制不住地灼熱了起來。
  明明是她丟棄了他們之間的情,為什麼他還是對她魂牽夢萦無法忘記?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風趣和溫柔,她的防備與脆弱……歷歷在目,沒有一刻或忘。
  “羅蒼術,你何其沒志氣?”他低吼,緊握拳頭。
  難道你還想死纏爛打,硬生生追回一個厭惡你、視你為仇人之子的女人嗎?
  但是……如果她說的是真,那麼他們羅家便是欠了她即使千萬個道歉也彌補不了曾經造的孽啊。
  他蒼白憔悴的臉龐悚然一驚!
  “如果爹真的做了對不起她爹的事……”真該死,他怎麼忘了要向爹追究求證呢?
  失去她的痛,讓他完全忘了一切,以至於忽略了最重要的,素性仁德良善的爹,是不是真的偷了她家的傳家醫書?
  蒼術猛然轉身,大步疾奔而去。
  一定要問清楚!
  “爹,你說仙童姐姐怎麼會不告而別呢?她到底是去哪兒了?她不想我們嗎?為什麼連跟我說一聲都忘了呢?”香圓淚汪汪地坐在花廳裡,連珠炮似地追問著父親。
  羅一品也是長吁短歎。“唉,那孩子真是教人擔心,獨自一人浪跡天涯,身邊也沒有個人照顧她,不知道會不會捱餓受凍?”
  “爹,你不要再說了……哇……”香圓放聲大哭。“以後……以後我沒姐姐了啦……不對,是沒大嫂了啦……”
  “別哭、別哭,你沒瞧見你大哥這兩天臉色跟鬼一樣難看嗎?要是給他聽見更添煩惱,而且咱們也得等他平靜點,再來暗暗打聽他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吵嘴還是言語不合!”
  “吵嘴跟言語不合不一樣嗎?”香圓一臉困惑。
  “哎呀!總之問題肯定是出在你大哥身上。”羅一品雖然對大兒子的人格欣賞又放心,但是卡到了情之一字,理所當然都是男人的錯。“再怎麼說,男人都不該讓姑娘家流眼淚。”
  “不是我。”一個強忍住痛苦與憤怒的沙啞聲音響起。
  羅一品和香圓不約而同驚跳了下,心虛的回頭。
  糟,白天不要說人,晚上不要說鬼,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真靈啊。
  “我要做‘一品回春院’的新當家!我要做‘一品回春院’的新當家!”香圓雙手合十念念有辭。
  羅一品又好氣又好笑。“現在不是說那個的時候。”
  難道她沒瞧見她大哥一副想找人打架的樣子嗎?嗚,他好害怕兒子要打的對象就是他。
  “爹,我有事想請教你。”蒼術沉聲開口,“圓圓,你先回房。”
  “為什麼?我也想聽。”
  “回——房。”他的口氣從來沒有這般凌厲過。
  香圓嚇了一大跳,嚅嗫道;“呃,好,好,沒問題,全都聽你的。”
  “圓圓,對不起。”他這才驚覺嚇著了香圓,疲憊地揉揉眉心,歉疚道:“我不是故意對你大吼,你乖,先回房去。”
  “好。”香圓松了口氣,同情地望向她父親,“爹,你好自為之啊。”
  “不、不要嚇我呀,香圓。”羅一品慌了手腳,求救地望向女兒。
  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可是兒子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嗚嗚,他不要被“請教”啦,好像很可怕的樣子說。
  待香圓閃人後,羅一品緊緊張張地望著兒子,暗吞了口口水。“蒼術,你……想跟我說什麼?你慢慢說,不要太生氣……我會緊張。”
  “爹,”蒼術目光直直凝視著父親,“我希望你告訴我,你以前是否有個同學名喚甄傅郡?”
  “咦,你怎麼知道?”羅一品還以為他要說什麼,聽見是這個,憋著的一口氣登時一松。
  “那麼是真有此人了?”他的呼吸幾乎停住,臉色更蒼白了。
  “當然有,他也算是我當年的死黨呢。”羅一品輕松了起來,笑嘻嘻地道:“他呀,模樣生得俊俏,可是天天在課堂上打瞌睡,我們都笑他以後不該當大夫,應該去當仵作,因為他睡了以後簡直跟具死屍沒兩樣,哈哈哈!”
  “爹,你還笑得出來?”他心頭是翻騰攪動得連呼吸都困難,沒料想到爹還有心情說笑?
  “為什麼笑不出來?”羅一品疑惑的看蓍他。“唉,想想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啊,那樣年輕的時光也會過去,想當年真是年少輕狂呢,還記得有一次——”
  “你有拿了人家的醫書嗎?”蒼術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切齒的低吼。
  “有哇,這你也知道?”羅一品滿臉敬佩的看著兒子。“真厲害,虎父無犬子,你果然有乃父之風啊,哈哈哈!”
  “爹,我實在太痛心了,你、你真的做了這麼卑劣可怕的事?而且非但不為自己的行為內疚自責忏悔,還笑得這般得意?”他遭受雙重打擊,心痛如絞。“爹,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要忏悔什麼?”羅一品被罵得一頭霧水,“他自己把醫書硬塞到我包袱裡,千叮咛萬交代要我拿回家藏起來,他說只要家傳醫書不見了,他爹就沒理由再成天逼著他學醫了。唉,說起他爹也真夠頑固的了,明明兒子的興趣不在行醫救人,就別逼人家要繼承家業嘛,搞得孩子精神瀕臨崩潰,只能天天趴在學堂上睡覺裝死。”
  說別人,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嗎?
  蒼術強忍住吐槽的沖動,因為他此刻熱血沸騰、脈搏狂跳,腦子亂哄哄成了一片。
  “爹,你的意思是……那本醫書是甄伯父自己拿給你的?”他不敢置信地盯著父親。
  “對啊。”羅一品臉理直氣壯。“都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不想繼承家業不敢明說就罷了,硬是要把醫書藏在我這兒,而且一藏就是二十年,我呀,還得時不時拿出來給太陽曬一曬,不然書都要給蠢蟲吃光了,很麻煩呢。”
  “可是……可是為什麼……有人直指爹搶走了甄伯父的家傳醫書,究竟哪個版本才是真?”他迷惘地道。
  “誰?是誰侮辱我羅一品的清白?”羅神醫登時火大。“想我羅一品一生堂堂正正做人,從不做虧心事,為什麼外頭還有這樣的謠言說我?”
  “爹……”他心底止不住歉意上湧。
  他早該知道爹爹是個敦厚仁義的好人,也是個好大夫,怎麼可以因為仙童的誤解,就對爹產生懷疑呢?
  該死!是他的錯,他完全做錯了。應該一開始就來向爹問個明白,甚至不惜對著干!
  他是可以解開這個錯誤的死結,但是他卻被傷心擊潰了理智,縱容自己也跟著陷入悲憤的境地中,以致錯失了機會。
  仙童……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死老王!上次他給人打得鼻青臉腫來求醫,我就該看出那個王八蛋是用了苦肉計,其實!”
  “爹!”蒼術激動的打斷父親的話,一把抓緊了他的肩頭。“你可有證據證明你的說法?”
  “證據?那本書就是證據啊。”羅一品眨眨眼睛。
  兒子干什麼這麼激動?那個死老王不要理他也就是了,哼!反正早晚惡人自有天收,再不然頂多就再找機會下巴豆拉死他!
  “不,那本醫書不能代表什麼,對方也可以說醫書確實在你手上,是你偷的沒錯。”
  “可是書裡面夾了封信,我就是瞧見那封信的內容,才知道那本‘百病消散大全醫經’是傅郡塞進我包袱裡的,不然我怎麼知道要找誰理論呢?”羅一品憤慨地說著,隨即又神秘兮兮的湊近兒子。“你知道的,我們當年年少輕狂,包袱裡總會藏著一兩本美女圖啊,绮詩艷詞的,就連畢業要收拾行囊回家,我們先生還要一一打開包袱檢查看看有沒有帶什麼違禁品回家。”
  “那封信還在嗎?”蒼術雙眸陡然亮了起來,兩天來頭一次生起了一絲希望光芒。
  “……果不其然有人被逮個正著吧?也不知道那個花夢詩在想什麼,竟然偷拿了一瓶學院教學專用的鵬頭牌強精丸,說是要回去孝敬爹娘的,當場氣得我們先生噴血——”羅一品回想起往事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爹!”
  “啊,對對對,信?那封信還在,一直夾在裡頭哪!”羅一品一驚,連忙陪笑道:“你想看,爹拿給你看就是了,別氣別氣。”
  “對不起,現在緊張時刻,我實在沒有說笑的興致。”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絲不穩。“那一封信,可以救了兩個家庭,救了我的性命與愛情……最重要的,是能讓我心愛的女子獲得真正的解脫!”
  羅一品像是被震懾得完全說不出話來,十分感動。
  但也許是他完全有聽沒有懂,從頭到尾壓根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
  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兒子又重現生命力,就好了,呵呵呵!
  仙童在弱水江岸上的碼頭做了半個月的捆工,這回扛的不是谷包,是運往對岸的整簍整簍大西瓜。
  因為這兒是圓滿鎮,鎮上的名產就是又甜又多汁的大西瓜。
  仙童扛了一顆又一顆的西瓜上了一艘又一艘的船,她揮汗如雨,用自己的實力向其它臭男人證明了,誰才是碼頭小霸王。
  最重要的是,她得快快攬銀子回開封,希望還來得及彌補一切。
  蒼術會原諒她嗎?會相信她當時只是出自子絕望和痛苦,所以親手扼殺他們之間的真愛嗎?
  無論如何,她都要求得他的原諒,就算用盡一生的辰光也要讓他重新相信她,愛上她。
  喜歡的就去追求,是自己的就要好好收著……老婆婆的話猶在耳邊,更加堅定了她的心志。
  總而言之,她能用十年掙扎求生好報復一個仇人,就能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來挽回深愛自己的男人。
  但在這之前,她必須先去見一個人。
  仙童細心妥帖地收好半個月的工錢,決定先去江南酒醉勒戒堂找爹說個清楚。
  對不起,請恕女兒不孝又無能,不能幫爹娘討回公道了,可是我已經試過,甚至讓自己被恨火煎熬了十年,到最後才發現仇恨是一把雙刀刀,刺痛了別人也割傷了自己……
  以後她會好好孝順爹,讓他下半輩子遇得舒心自在,完完全全從過去的痛苦中釋放出來。
  她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仙童清麗的小臉上寫滿了決心和毅力,堅定地走向圓滿鎮上的驿馬站,詢問最快一班前往江南的馬車。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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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蒼術仔細看著那封信,上頭的一字一句龍飛鳳舞地寫在泛黃的紙張上,看得出並非出自爹的假造。
  他松了一口氣,但是還有個重大的問題待解決,如果爹所言屬實,那麼仙童便是從她爹那兒得到了錯誤的消息。
  所以她被憤怒和復仇的火焰折磨成這樣,不惜利用自己的感情來報復他……
  不對,這當中一定有什麼出了大錯,他可以感覺得到……但那是什麼呢?
  他濃眉深鎖,極力苦思。
  “大哥,你跟爹‘請教’完了嗎?我可以跟你說說話嗎?”香圓在他房門口探頭探腦的。
  “進來吧。”他眉頭微徽舒展。
  香圓總算放下一顆心,一溜煙跑進來,開門見山的問:“大哥,你跟仙童姐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此刻蒼術的心緒已然稍稍平復,甚至擠得出一抹笑來。“唉,一言難盡。”
  “沒關系,我很有空,你可以慢慢說。”她一屁股坐在他對面,小手支著下巴眨動大眼睛。
  他搖搖頭,揚唇苦笑。“總之現在仍是一團混亂,待我厘清之後再說吧。”
  “大哥,男人要讓女人啦。”她義憤填膺地道;“而且仙童姐姐待你一片真心,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人家。不是我對你沒信心,實在是男人天生賤骨頭……當然我不是指你跟二哥。”
  聞言,蒼術笑容越發苦澀,“問題就在這兒,我害怕她對我並非一片真心。”
  香圓霎時沉默了下來,圓圓的小臉蛋透著一抹沉思。
  他望著妹妹,心頭絞擰得更緊更疼,恐懼地問:“為什麼不說話?還是你也這麼覺得嗎?”
  “我覺得男人真是天生賤骨頭。”她終於開口,小臉滿是不爽。“大哥,你不要讓我那麼失望好不好?我還以為你是這世上少有的好男人咧,沒想到半斤八兩一個樣。”
  “我半斤八兩?”他呆住了。
  “不然要怎麼說?你連喜歡的女人是不是真心喜歡你都感覺不出來,還敢懷疑她待你的一片心,你這樣還不算壞嗎?”香圓氣呼呼的雙手抆腰。“仙童姐姐看著你的時候,連眼睛都會發光,爹和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止我們,連‘一品回春院’裡的每個人都瞧見了,不信你問勞大夫。”
  他如遭電殛,心下大大一震。
  一股強烈的狂喜和如釋重負如巨浪殷沖刷過他,可是接著又憶起了當時她冰冷的眼神和尖刻不屑的語氣,他不由得沮喪的垂下肩。
  “也許包括我在內,大家都看錯了呢?”他語氣裡有著明顯的庸楚。“而且她親口跟我說,發生在我倆之間的只是虛情假意,其它什麼都沒有。”
  “她為什麼要這麼說?”香圓不解的問。
  “也許那就是事實。”他憔悴清減的臉龐掩不住受傷。“她誤以為爹曾經做過對不起她爹的事,所以她……”
  不,就算仙童重重傷了他的心,他仍舊不願破壞她在妹妹心目中的形象。
  不管怎麼說,他相信她待香圓是真心的好,他看得出來。曾幾何時,他也以為她是真正的愛上了他,可是沒想到……
  他的眼神越發蒼茫傷痛。
  “等等!”香圓眯起眼睛,深思了一會兒後,小心翼翼道:“你是說仙童姐姐以為爹對不起她爹,所以她就讓你愛上她,然後再告訴你,她其實根本不愛你,最後揚長而去?”
  “是。”她三兩句就解釋了這殘酷的事實,但唯有蒼術自己才知道個中的痛楚有多麼深、多麼重。
  “那她為什麼不繼續報復下去?如果爹真做了對不起她爹的事,應該到最後連爹都會有事吧?可是為什麼她就走了?”香圓摩挲著小下巴,生平頭一次腦筋這般清楚。“她也可以找我麻煩呀,像是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我頭發剪光光之類的,可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只有幫我,沒有害我呀。”
  “仙童是個本性善良的姑娘,就算要報復、要折磨,也不會忍心傷及無辜的。”他的眸光因思及她而變得溫柔了起來,唇畔甚至浮起一朵溫情的笑。“我是看在眼裡的,她的掙扎、她的痛苦、她的煎熬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直到最後,我才恍然大悟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大哥,我覺得你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喔!”香圓單手支著頰,笑意盈然地睨著他。
  蒼術一怔,登時傻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是爹的女兒,她都捨不得傷害了,更何況是你呢?”她瞅著怔愣的兄長,唉!男人陷入情網裡還真不是普通的遲鈍。“依我看哪,仙童姐姐是真的愛上你了,不然她干嘛要狠下心說那些讓你對她失望透頂的話?她為什麼要讓你恨她、趕她走?要是我呀,就等跟你成親了以後,天天把你搞得雞犬不寧、家宅不安,那才真夠嗆的!”
  香圓的話就像當頭棒喝,所有糾纏在他心裡的疑慮和迷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蒼術的雙眸狂喜的亮了起來,心髒狂跳,胸口熱浪翻騰。
  “她捨棄了報仇。”他喃喃自語,所有的事終於串起來了。“因為不忍心傷害爹、傷害我們,所以才會故意刺激我,要我和她恩斷義絕……”
  那個大傻瓜,不忍報仇,又覺得對不起自己的爹,所以便犧牲了愛情來讓他恨她,以為從此以後兩不相欠,也許她還會以為,這樣他就會很快將她忘得一干二淨吧?
  “仙童姐姐好偉大,事情一定是這樣的。”香圓感動得鼻子紅紅的。“不然她為什麼連爹的一根寒毛都沒碰就離開了?要報仇的人怎麼會那麼笨呢?而且她還把我送給她的那些繡得歪七扭八的鞋子、手絹、荷包都帶走了,她一定是想帶在路上,好日日賭物思人……啊,我就說嘛,我跟她果然是好姐妹,她也絕對沒有辜負我的。”
  “我送她的人參,她也帶走了,這表示她心裡還是愛著我的,沒有被我的渾帳和不信任給傷透了心嗎?”
  “你追上她以後,再親口跟她求證不就得了?”香圓慧黠地眨眨眼睛。
  “對!”蒼術如大夢初醒,立刻大步沖向房門。“我要去把她追回來,告訴她,她以為的仇恨只不過是樁天大的誤會……還有我愛她,我永遠也不可能放開她的手
  “大哥!”香圓本來是感動得要命啦,但見他直往門口沖,忍不住在後頭大聲嚷嚷,“你沒帶銀子沒帶包袱要怎麼去啦?”
  “對,銀子、包袱——”他立時又飛奔回來。
  “還有你知道她家住哪兒嗎?”香圓也被他搞得好緊張,看著他收拾東西團團轉。“等一下!你拿枕頭干嘛……團凳也不用拿……銅鏡給我放回去……大哥,你錯亂啦?”
  蒼術真的已經急亂成一團,只想要趕緊收拾好包袱,快快追上心愛的姑娘。
  最後終於在香圓的相助之下,他收拾好了一大包銀兩銀票外加兩三件替換衣裳就要出門。
  “你知道仙童姐姐家住哪裡嗎?”
  “爹是她爹的同學,他一定知道!”
  “可是他們要是搬到別的地方去了,該怎麼辦?”香圓情急追問。
  “那我就找她一輩子!”他眼眶都紅了,堅定地大吼,隨即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
  “嘩……”香圓忍不住深受撼動地望著她大哥的背影。
  大哥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
  半個月後,蒼術終於趕到了甄家居住的臨水小城。
  家家門前有流水潺潺,橋邊岸上有五彩缤紛的花樹開得燦爛,和清澈的小河相映成美麗的波光花影。
  初秋的和風尚未吹黃楊柳的綠葉,在晴朗的陽光底下,依舊流動了一城翠意盎然。
  他無心欣賞這動人的小城風光,迫不及待找尋甄家。
  沿路不停問人,最後終於讓他找到那棟古典寬闊的大宅。
  他心跳如擂鼓,眸光癡癡地凝視著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她就在裡頭嗎?她肯不肯見他?願不願意聽他解釋?會不會原諒他?
  他就這樣伫立在門前心慌意亂了好久,最後終於鼓起勇氣要敲門!
  “喂!年輕人,你要干嘛?”一個白胡子老公公也站在那裡好奇地盯了他老半天,見他舉手要敲門,才忍不住開口。
  蒼術回頭,擠出一抹溫和有禮的微笑。“老先生,您好,我正要敲門。”
  “我眼睛沒花,當然知道你要敲門。”白胡子老公公挑眉,沒耐性地道:“我是問你敲門要找誰。”
  “我找賈……不,她應該是姓甄……”
  “什麼假的真的,我老人家聽得胡裡胡塗的。”白胡子老公公不耐煩地問:“傻小子,你到底要找誰啊?”
  雖然被老人家罵得莫名其妙,蒼術還是好脾氣的回答,“我要找甄姑娘。”
  “甄姑娘?”白胡子老公公上下打量他。“找甄姑娘做什麼?”
  “我找她是要告訴她——”他總算及時想到,尴尬一笑。“呃,老先生,請恕晚輩失禮不能說。”
  “神秘兮兮的。”白胡子老公公一臉失望。“同我老人家說一不會怎麼樣?你不知道人老了就怕無聊,格外愛聽八卦嗎?”
  他歉然地笑,“對不起。”
  “好吧,看在你還算敬老尊賢的份上,我就坦白告訴你,甄家已經搬走了,這裡現在是我家。”
  蒼術原就疲憊不堪的英俊臉龐登時慘然變色。
  “搬……他們搬走了?”他搖搖欲墜,神色大恸。
  “別別別嚇我老人家,你你你該不會要暈倒了吧?我老人家可是扶你不動的啊!”白胡子老公公慌忙道:“而且你也先別暈,他們是搬走了,可我知道他們搬到哪裡去了,我告訴你就是了。”
  “老先生,謝謝,謝謝您!”蒼術慘白的臉色迅速恢復了一絲血色,激動地握住老先生的手。“他們搬到哪裡了?”
  “喔,很遠喔,在江南酒醉勒戒堂。”
  他心髒瞬間又被掐住了,幾乎喘不過氣來。“江南?他們在江南?”
  老天,江南離此至少得走兩個月的路程,天知道當他趕到的時候會不會太晚?仙童會不會又決定逃離到遙遠的天涯海角,到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
  “年輕人,你身體看起來不太好啊,臉色一下子白一下子紅又一下子黑的。”白胡子老公公啧聲道:“我看你去找江南酒醉勒戒堂的大夫瞧瞧也好,他們不止幫人戒除酒癱,也兼治傷風中暑呢。”
  蒼術苦笑,大夫治得了心碎嗎?何況他自己就是大夫。
  他的心痛只有仙童治得了,除此之外,就算大羅金仙來也束手無策。
  “你當我老人家騙你啊?不信的話你往前走到底右轉,看到一株老槐樹再左轉,看到的第一間大宅子就是江南酒醉勒戒堂了。”白胡子老公公補了一句:“那裡的大夫真的還不錯。”
  蒼術猛然抬頭,沉痛落寞的黑眸倏然一亮。
  “老先生,你,你說江南酒醉勒戒堂就在這附近?不是在江南嗎?”
  “誰規定江南酒醉勒戒堂一定得在‘江南’?滿街的山東大饅頭也不是真正打‘山東’來的呀!“
  “對,您說得太對了!”他忍不住深情的擁抱了白胡子老公公一記,隨即轉頭狂奔。
  “謝謝您,晚輩將來一定會好好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白胡子老公公傻眼,半晌後才喃喃道:“呃,別客氣。”
  可眼前哪還有人?
  仙童靜靜地站在柱子後頭,熱淚盈眶的望著她爹在院子裡,和五,六十名高矮胖瘦正在勒戒的酒友們揮舞著手腳,練習強身健骨寧神的少林神拳。
  在前頭帶領打拳的正是當年少林鼎鼎大名的醉羅漢,他戒酒三十年有成,便以自己的戒酒經驗來指導大家如何脫離被酒控制的人生。
  爹看起來精神抖擻,臉色也紅潤不少,笑容滿面吐氣揚聲地打著拳,和以前的模樣簡直是天差地別。
  現在他人豐腴了一些,出拳虎虎生風,完全沒有以前手抖腳抖的症狀了。
  “甄姑娘,你爹現在恢復得非常好,在參與課堂上心靈分享時,也能勇敢地說出自己為什麼酗酒的原因。”副堂主夫人,也是當年江湖上赫赫有名醉八仙之一的何鮮姑,溫柔地對她說。“我們相信再過不久,你爹就能完完全全痊愈了。”
  “夫人,謝謝你,謝謝你們如此盡心盡力幫助我爹。”仙童再也按捺不住內心深深的欣慰和感激,不禁喜悅地哭了起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何鮮姑安慰地對她一笑。“待會兒他們打完拳,你可以跟他聊聊,他好久沒有看見你,想必你也有許多話想要跟他說吧?”
  “謝謝你。”她淚水盈眶,重重點頭。
  終於,所有人打完了拳,出了一身大汗暢快淋漓,邊聊笑著邊喝冰涼解渴的酸梅湯,甄博郡一回頭,立刻就認出了女兒來。
  “小、小仙?!”他以為自己眼花了,先是一呆,隨即臉上浮起驚喜之色。“小仙,我的寶貝女兒!”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過爹這樣寵愛的叫喚著她的小名了,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踉跄的沖進她爹的懷裡。
  “爹……”她緊緊抱著他,落淚紛紛。“你終於認得我了!”
  “爹可憐的心肝寶貝啊……”甄傅郡也是老淚縱橫,“都是爹的錯,爹好像作了個長長的噩夢,醒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竟然做了那麼多錯事,荒廢了那麼多年的時光,爹根本就沒有好好照顧過你,實在不配讓你再喊我一聲爹啊!”
  父親發自內心的忏悔和自責宇字句句敲痛了她的心,仙童又是感動又是傷心,更多的是不捨,她哽咽得幾不成聲。
  “都……過去了,那些全都過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爹你好起來了,你又記得我了!”
  “我真是該死,怎麼會變成個連女兒都不顧的死酒鬼呢?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臨終前的交代呀!”
  “爹,你不要這麼說,我知道你是因為失去娘太傷心的緣故……”她反過來安慰父親。
  “那也不是我墮落和不負責任的借口!天知道我害你吃了多少的苦啊……”甄傅郡哭得像個孩子。
  “爹,不要緊,那些真的統統都過去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她眸底噙著歡喜的淚水,深深的望著父親。“可是……有件事,女兒也要求得你的原諒。”
  “傻孩子,你根本沒有做錯什麼事,哪裡要爹的原諒呢?”他吸吸鼻子,總算稍微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女兒有錯,不能幫你要回我們的家傳醫書,也沒能成功報仇,因為……”她垂下頭,心如刀割。
  “干嘛要回家傳醫書?”甄傅郡先是一臉茫然,隨即驚叫:“咦?你怎麼知道醫書的事?”
  “是爹說的呀,在一次喝得醉醺醺之後,你邊哭邊罵,說若不是羅一品拿走了咱們的家傳醫書,娘也不會死……”她瞪著父親越來越窘紅心虛的表情。“爹,你自己說過的,你都忘了?你不要跟我說你忘了!”
  “我……呃,沒忘……”甄傅郡搔了搔頭,吞吞吐吐的道;“可是……呃,你也知道的,酒是害人精嘛,我喝了酒以後什麼話都講得出來……包括……顛三倒四的不實言論……不過我跟你保證,爹已經全好了,真的!”
  青天霹雳瞬間劈中仙童腦門。
  什、麼?!
  “醫書的事是你亂說的?”她震驚氣憤得腦子完全無法思考,身子也無法動彈。
  “呃,事情是這樣的,醫書是有,但是……”甄傅郡在女兒的怒視之下聲音越來越小。
  突然,有個低沉渾厚的男聲又好氣又好笑地替他解圍——
  “但是醫書不是被搶走,而是你親手塞進我爹的包袱裡請他代為保管的。”
  甄家父女倆不約而同望向聲音來處。
  “蒼術?!”仙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他深情地注視著她,“你瘦了,是不是又忘了吃飯?”
  他的一句關懷刹那間讓她心頭一熱,整個人頓時蘇醒了起來。
  蒼術!是蒼術!
  他柔情似水的眼神,身上淡淡的藥草香味……真的是他!
  她想上前碰觸他,卻猛然想起最後一次看見他時,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怒火和悲哀之色……她的心髒像是被狠狠鞭打了一記,畏縮了下。
  她傷得他好重、好重……
  他怎麼還能帶著如此溫柔的神情關心她是不是瘦了?記不記得吃飯?他不恨她嗎?不怨她嗎?
  “怎麼不回答我?”蒼術的語氣輕柔如風,好似怕再大一點點聲就會把她嚇跑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拼命吞咽下沖喉的淚意,仙童勉強擠出了一個傻氣的問題。
  “凡走過必留下足跡。”他微微一笑,“何況有緣千裡來相見,我說過,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既然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我當然要跟著來了。”
  “你為什麼不生氣?”她又問了第二個同樣傻氣、但對她而言卻非常重要的問題。
  “你指的是氣你不告而別?還是氣你對我是虛情假意?”他眼底的熱意迅速凝聚成了深情的淚霧。
  這個小傻瓜!難道他人都出現在她面前了,還不是以說明一切嗎?
  “後面那個。”她吸吸鼻子,卻覺得鼻頭越來越酸。
  老天,甄仙童,你這個大笨瓜,還啰哩叭唆的做什麼?重要的是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你對我不是虛情假意,你只是想氣走我,對不對?”他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她。
  “對……”她終於坦白承認,捂著嘴低低啜泣了起來。“對,我的確是想氣你,讓你對我失望、死心。可是我很快就後悔了,我好想好想你……差點就在弱水江上跳船,死命游向開封,回到你身邊了。”
  所有防堵、否認、隱藏的深深情感瞬間決堤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改變她愛他愛得好慘的事實。
  “我也是。日日夜夜永無停歇。”蒼術再也抑止不了滿腔的激蕩纏綿,含淚微笑了起來。“我對人參自言自語,我對當歸自說自話,你的百合小樓外頭每天都會出現一個大傻瓜,站在大太陽下,望著那兩扇關上的門,傻傻盼望著或許有一天你會打開門,笑意吟吟地從裡頭走出來。”
  他形容的情景深深揪疼了她的心,惹得她心口又是痛又是一陣暖洋洋,又想哭又想笑。
  “但我還是比你傻,每天在碼頭上當綢工,每搬一顆大西瓜,就想著一枚銅錢落口袋,我又距離你近了一步。”她笑得好不甜美滿足,一點也不覺得苦。“後來我終於攬夠了盤纏回開封,可是在去找你解釋清楚之前,我必須先回來看看我爹,誰知你竟然也找了來,我好像在做夢一樣,你捏我一下好嗎?我的頭還暈暈的,真怕這只是好夢一場。”
  “老天,你去扛西瓜?!”他心疼得不得了。“為什麼不把那株我給你的人參賣掉呢?那麼你就有盤纏回來看你爹,也能回開封找我了。”
  “那是你送給我的,我一輩子都會好好珍藏著它,怎麼可以賣呢?”她猛搖頭,“不賣,多少錢都不賣!”
  “真是個傻丫頭……也是我最心愛的傻丫頭。”蒼術終於緩緩地走近她,溫暖的大手捧起她的小臉,“你真的瘦好多,也曬黑了……這一路好辛苦對不對?扛大西瓜?真虧你想得出呀!”
  “你又何嘗不是?”她心疼地輕觸他為愛消瘦的臉頰。“傻瓜,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你才傻,把所有的痛苦全攬在自己身上,還故意說那些傷人心的話,你就這麼不相信我的心嗎?”他憐愛又氣惱地道,“我說過,無論是再天大的事都放心的交給我,可是你一個字也沒有聽進耳裡,害我頭也痛心也痛胃也痛,都快被折騰瘋了。”
  “對不起……可是那時候我真的以為只有這樣,對你才是最好的,只要你恨我,你就不必承受愛上仇人女兒的痛苦了。”她又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緊緊將她攬入懷裡,氣息急促,語氣充滿了濃濃的深情和憐楚。“都是我的錯,沒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查清楚,讓你白白煎熬了那麼久……”
  “不,是我的錯……”她把臉深埋在他溫暖的懷裡,情不自禁又哭了起來。
  “是我的錯。我還讓你離開我,消失在我生命裡,明明傷心欲絕卻還是賭氣了好幾天,就是不願去看清一切。”他將她擁得更緊。“全是天殺的男性自尊作祟!可是以後不會了,我全都明白了……失去你,我這輩子就算再種九千九百九十九株人參又有什麼意義呢?”
  甄傅郡雖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還是忍不住在旁邊跟著淚水嘩啦啦的流。
  “嗚……這一幕真是太感動了,讓我不禁想起‘情深幾許西游記’裡曾說過的一段話!曾經有本超有意義的好書出現在我面前,但我沒有珍惜,等到被借走了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
  “爹……”仙童抬起頭,突然想起一件事,咬牙切齒的開口,“我想想,這件事的起因全是你的錯,你要不要好好的解釋解釋?”
  “啊?我?”甄傅郡登時驚嚇到,隨即滿臉賠笑。“哈哈,你也知道的,那個……喝醉酒的男人不能信,酒醉說的話不能聽……”
  “再、說、一、次!”她臉色鐵青。
  “哇!救命啊,我下次再也不敢喝酒兼說醉話了啦——”甄傅郡見苗頭不對,一迭連聲討饒,隨即抱頭鼠竄。
  “爹,站住!你給我回來說清楚講明白!”仙童火大的吼道。
  搞什麼東西啊?一句酒醉講的話不能信,害她這十年來跟個白癡一樣歷經滄桑艱苦想報仇,白白傷心了那麼久,最後還險些失去她這一生最重要也最心愛的蒼術怎麼能甘心?怎麼能放過?
  “乖,別氣、別氣,氣壞了身子可沒人替。”蒼術又好笑又心疼,將她再度摟回懷裡。“而且我們現在還有比找你爹算舊帳更重要的事得做。”
  “是什麼?”她傻傻的抬頭問他。
  “互訴別後綿綿相思啊。”他深情地俯下頭吻住她。
  仙童嬌喘一聲,刹那間氣也沒了,魂也飛了……
  軟軟的、甜甜的,全心全意徹徹底底把自己全交給了他。
  他纏綿悱恻地吻得她更深、更深……
  真是好一個——
  平生不做采花賊,
  姻緣自有天做媒,
  良辰美景春常在,
  人月團圓永相隨。

  【全書完】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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