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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山寨超浪漫(強盜扮書生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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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 - 山寨超浪漫(強盜扮書生之二)

當女騙子遇上呆頭鵝,猜猜到底誰厲害?
嘿嘿!當然是她「騙死人不償命小妖姬」勝出囉!
想她行騙多年,早已磨得臉皮夠厚、心夠黑
說起謊來面不改色,演技比梨園名伶還要精湛
三言兩語就讓他以為她真是降世救眾生的大仙
乖乖掏出大把「香油錢」供獻給她……
哎呀!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騙人騙多了也會凸槌
呆頭鵝不甘心傻傻上當,硬是找上她要討回公道
還不時在她耳邊叨唸她的惡行,搬出聖賢書勸她向善
呿!她才不管那些早已作古的聖人說了啥致理名言
只知道自己招搖撞騙的把戲就要玩不下去啦!
明明立志要當奸角騙錢,拐盡世上富豪的銀兩
偏生在他的「潛移默化」下,被迫成了好人捐款
唉,果然一物剋一物,他注定了是她命中的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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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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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風寨上寬闊的議事廳裏,氣氛詭譎緊張。

一百零九名好漢陰森森的眼神你看我、我看你,有的手掌緊緊按在身側的刀柄上,有的手指已悄悄探入懷中捏住了暗器。

「準備好了沒有?」二寨主莫飛幽幽地開口。

「好……」一個個渾若霸王似的一百零九名強盜聲音卻跟蚊子一樣,外加顫抖個兩下,聲音剛出口就隨即飄散消失在空氣中。

「沒吃飯啊你們?」三寨主杜小刀蹺著二郎腿,用飛刀邊削指甲邊幸災樂禍地笑道。

嘻嘻嘻!風水輪流轉,輪流轉啊!

小刀的笑容在下一瞬間被巴上後腦勺的重擊嚇掉了,這觸感、這力道……他差點脫口而出的「哪個王八蛋暗算我?」登時化為滿面堆歡,陪笑地抬頭望向來人。

「我的親親好老婆……手疼不疼?為夫的如果有什麼讓妳生氣的地方,盡管吩咐便是,何必勞動用到妳的玉手呢?」小刀諂媚地握住愛妻的小手,不忘愛憐疼惜地摩挲了兩下。

「大哥、二哥,不好意思呀!」黃杏兒小臉紅通通的,白了他一眼,然後對君實秋和莫飛甜甜一笑,「我把我家的「賤外」帶回去了,不打擾大家開會了。」

「哪裏、哪裏。」

「好說、好說。」

君實秋和莫飛強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點頭。

剎那間,一百零九條好漢原本抓住家夥的手全改捂住嘴巴,可惜不斷顫抖的肩頭還是洩漏了內幕。

小刀尷尬地牽著親親老婆的小手,惡狠狠地瞪了全場人士一眼。

好你們這群王八蛋,看老子下次怎麼整治你們!

虧他習文三年來好不容易有一絲絲文人氣息,有一度甚至以為當今狀元郎非自己莫屬,雖說最後是敗在女飛賊黃杏兒愛情的魚網……呃,情網之下,乖乖自半吊子的書生回復大強盜的身分,但是他一向引以為傲自己與眾不同的「氣質」……可偏偏被這群王八蛋搞破壞!

「老婆,我們回去練刀哦,別理這堆沒文化又沒禮貌的東西。」他呵護備至地扶著老婆走了。

待他一離開,一百零九條好漢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這就叫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啦。

「好笑吧?」莫飛慢條斯理地問。

「好笑、好笑。」一百零九條好漢狂笑著點頭如搗蒜。

「快樂吧?」

「那當然、那當然。」

君實秋自然知道二弟在想什麼,滿眼同情地望著一百零九條好漢。

「笑完了,快樂夠了,那可以開始了吧?」

什、什麼?!

登時議事廳裏多了一百零九座僵掉的石像,一陣冷風咻地緩緩卷了顆球果經過。

虎背熊腰,登記零零一號大盜,江湖人稱「霹靂無敵之鎮膽雙刀流星手」的王大彪,首先自震驚過度的石化狀態中蘇醒,他悄悄地往後退了兩步,試圖躲進零零二號和零零三號的背後。

只可惜在一群嚇傻的人當中移動也太顯眼了,他當場就被點名。

「老王,就你先吧!」莫飛讚賞地叫道。

「啊?俺、俺……」王大彪差點嚇得屁滾尿流,「俺肚子痛呀,二寨主!」

「聖人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所以忍著點,完事了以後再去上茅房。」莫飛苦口婆心勸著他。

「什麼?天將降大刀於死人也?!」王大彪聽得臉色發青,「俺還不想死呀,二寨主!」

「去你姥姥的……」莫飛險些被氣死,「虧我和三弟給了你們那麼多聖賢書,統統讀到哪裏去了?又拿去包油條了是不是?」

他真的……好想哭,這票混蛋是怎麼回事?怎麼教都教不懂?

「沒有、沒有,我們沒再把書拿去包油條了!」他這麼一問話,其餘一百零八條好漢趕緊搖頭否認。

他們現在可都把聖賢書供在案上,早晚三炷香外加一只長生牌位哪!只有在打麻將的時候偷偷用塊紅布給蒙住──這打麻將總不能老是見書(輸)吧?

「好,姑且再信你們一次。」莫飛皺緊眉頭,痛心疾首卻也只能捺下怒氣諄諄教誨,只見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本唐詩,「現下誰都別再 唆,準備開始──」

眾人面面相覷,只得暗吞了吞口水。

「老王,還是從你先開始。」他緩緩翻開唐詩,「唐詩裏隨便一首……夠寬松了吧?」

「是。」王大彪苦著臉,畏畏縮縮地走上前,拉出雙刀,同手同腳地指天畫地的跳了起來。「白日依山盡呀,黃河入海流……那個黃河入海流……入海流……」

全場沒人敢笑,因為待會兒誰都輪得到。

君實秋憋住笑意,好整以暇地瞥了眉頭越攢越緊的莫飛。

「已經不錯了,他總算背了兩句。」他搖了兩下書生扇。

「不錯什麼?」莫飛咬牙切齒,簡直是悲從中來。「虧我每天早上讀唐詩、念宋詞給他們聽,一天至少讀個兩時辰,我嗓子都快啞了,沒料到這些個混蛋還不識好歹,這樣對得起我嗎?」

「呃……入海流……入海流……」王大彪還在那邊遲疑地邊跳邊苦思下一句是什麼,其他人則是慌得交頭接耳滿面憂心。

「正所謂強扭的瓜不甜,強求的姻緣不圓,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卻一點也不了解你,在茫茫人海中得一知己何其太難……」君實秋最近不小心誤看了相思先生新出版的懺情錄──「風流公子俏姑娘」,發現裏頭字字警語餘香滿口,忍不住捐出心得。

「大哥啊,你最近腦子沒事吧?」莫飛警覺地瞪著他。

「哪有什麼事?」君實秋望向窗外的一株桃花樹,「呵,春天來了。」

「春天來了?」莫飛愣了愣,懷疑地隨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一株快被雪壓歪了的桃花樹。

「是啊,你仔細感覺……」他深吸了一口氣,滿面陶醉。

「嗯,我感覺看看。」莫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瞇緊雙眼死命盯著那株雪壓桃花樹,盯到眼睛發酸泛紅溼潤了起來。

透過模糊的淚花望出去,幹枯的桃花枝上的白雪逐漸隱隱約約朦朦朧朧成朵朵花瓣,隨著陣陣山風吹來,有些許飛墜落地。

「有有有,我感覺到了!」他不禁神魂顛倒了,緊緊握著手中的唐詩,歡天喜地道:「啊!真是好個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的詩意啊。」

「咦?」君實秋大大不悅,「不是這樣的,二弟,這是一種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意境才是。」

「大哥,非也、非也,眼前這景致不是這般解釋的,你聽我說……」

「不不不,你才聽我說……」

「你先聽我說啦!」

「我是大哥,你聽我說才對,正所謂聞道有先後……」

「可術業有專攻啊!」

「好你個莫小飛!竟然敢忤逆大哥……」

一百零八條好漢外加累得氣喘如牛的王大彪愣愣地站在議事廳,一時也不知該乘機落跑好還是前去勸架好?

總之,春風寨熱鬧的一天就這樣拉開序幕。

******

「可惡!我可是個有思想有學問有深度的好兒郎,為什麼……」莫飛瞪著銅鏡裏自己臉上泛著淤青的右眼,邊齜牙咧嘴邊輕輕上藥,「大哥老是不信我呢?」
早上和大哥因文爭而演變為武鬥,他沒留心地踹中大哥一腿,眼睛卻也著了大哥一拳。

啐!大哥還說要向滿腹文採、風流又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文人看齊,可砂鍋大的拳頭還不是照樣海扁人?

「看來,我一定要想個法子才是……噢!」他上好了藥,邊皺眉頭邊痛嘶。「他是我的大哥,我也不能趁夜蓋他布袋,可我就是不服氣啊,明明我策論寫得比他好,詩也背得比他多……耶?」

聽說江南王爺師牧餘要廣徵天下文人雅士,在春季時比試一場牡丹花宴會詩仙的活動,奪魁者將代表江南和京師的北方代表決一死戰……呃,是爭奪「首席特別狀元郎」的殊榮。

哎呀!這不正是個天大的好機會嗎?不用等到後年開春的大考了,他馬上就可以搶到個「首席特別狀元郎」來當當,讓大哥知道味道!

當下不 唆,莫飛偷偷環顧了四周──沒人!便火燒眉毛逃命似地打包起行囊,沒三兩下便帶著心愛的詩書和銀兩溜出春風寨。

三個時辰後,氣消了的君實秋走路一拐一拐地來敲莫飛的門。

「二弟?二弟?出來吃包子了,熱騰騰剛出爐的……二弟?!」


莫飛偷跑成功,沿路上笑到嘴巴都咧到耳朵邊了。

可是他騎著騎著,大張著狂笑的嘴巴被突如其來的大雪塞得險些噎死。

「哈哈哈……唔,咳咳咳……」他連忙吐出飛入嘴裏的團團雪花,趕緊壓低紅袍滾銀貂毛的帽子,在雪白如銀的大雪中策馬疾奔。

在白色的大雪中紅袍銀貂對映得好不美麗,若不是雪真的大到不行,莫飛還真想要對此「佳景」好好吟上一首詩呢!

好不容易趕到東升連鎖五朵梅花級客棧,他帥氣地翻身下馬,抖落了帽檐和袍子上的雪花,對殷勤鞠躬哈腰的店小二道:「幫我的馬兒刷刷毛,多喂兩鬥的豆子。」

小二接過韁繩,笑咪咪地道:「小的遵命。敢問客倌是吃飯還是投宿?」

「都有。」他扔了塊碎銀子給店小二,悠然地拾階而上,走進溫暖的大廳裏。

東升客棧不愧是中原知名的連鎖五朵梅花級客棧,一走入裏間,就聞到了陣陣臘梅清香,在炭熱暖氣烘托下花香更加濃烈,一下子就安撫了旅人寒冷的身心。

「此情此景,真是動人至極也。」他不禁佇立在原地,對著那兩盆雪白和嬌紅的臘梅搖頭晃腦驚嘆不已。「讓人不禁聯想到古人曾說過「臘八臘梅香,情長路更長」的絕妙好句,正所謂……」

「客倌要不要先來盞燙得暖暖的黃酒呀?」另一名店小二迎上前來,笑容滿面。「再加兩個小菜,臘肉炒蒜苗,冬菇燜燒肉,還是要無錫排骨?京脆絲卷?山東大鹵面?還是您吃素?我們有麻辣素十錦,清水炒豆幹,還有……」

「得了、得了。」唉,害他一肚子的詩情畫意盡掃而空。「隨便兩樣菜一壺酒就是了。還有,我要住店。」

「請這邊櫃臺登記一下。」店小二指指身後遙遠的靠墻處的櫃臺,笑吟吟地道:「小的去幫您吩咐酒菜 。」

還要登記?這麼麻煩。

他暗暗嘀咕走向櫃臺,身形頎長、器宇軒昂的神採令大廳裏其他用飯的客人不禁為之驚傃,目不轉睛。

「好帥哦!」陶家大娘看得偷偷流口水。

「是啊、是啊,妳瞧他模樣長得英俊,身材又好,人又高,那一身紅袍銀貂毛的打扮更是出色……」李家姑娘毫不掩飾滿眼的傾慕。

「我看連咱們蘆東城裏號稱最佳穿著三連冠的趙公子也比不上他呢。」歸家小妞掏出了最新一期「蘆東衣著指南」,戳戳上頭畫著的趙公子形象,忍不住就比較了起來。

聽到背後紛紛討論讚美的聲音,莫飛忍不住回頭對眾人拋去一抹笑眼。

「哇……」果不其然,眾姝芳心紛紛中箭落馬,如癡如醉。

他強忍住雀躍得意的心情,故作從容有禮地輕輕一拍櫃臺,「掌櫃的,我要投宿。」

「來了!」原本背向他身穿青色布衣的掌櫃轉了過來,二話不說地將一本厚厚的投宿登記簿放到櫃臺上,並打了開來。「客倌這邊登記詳填。」

莫飛的目光還來不及看清楚個子矮小的掌櫃,就先被登記簿上密密麻麻的待填項目給懵傻了。

見鬼了,這是什麼東西?

「姓名?年齡?職業?出生年月日?興趣?嗜好?專長?馬牌?金庫位置及開鎖方式?心目中理想對象的形象?」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幾乎吼出聲。

「你漏看了一項,最重要的。」掌櫃的用毛筆在其中一項畫了個圈。「已婚?還是未婚?」

他愕然地猛抬頭,卻沒料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掌櫃」,遠比這莫名其妙的登記簿還要離譜。

年約十七、八歲,鵝蛋臉,笑咪咪的丹鳳眼,卻是一身男裝俗氣的掌櫃打扮,在左邊胸襟上頭還別個小金牌,上頭寫著「東升連鎖客棧掌櫃姚金風」。

「妳會不會是搞錯了?」震驚了好半晌,莫飛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妳是掌櫃?」

「怎麼?瞧不起女人嗎?」就算她口裏說著不客氣的話,聲音還是軟軟嫩嫩,臉上笑意嫣然,一點也令人感覺不出任何一絲不善之意。

他愣了一愣,隨即皺眉,「怎麼會有這種事?」

「別皺眉頭了,客倌,來!」她把毛筆塞進他手裏,小手在觸及那溫暖寬厚的大手時,不禁心兒卜通亂跳了一下。

手掌寬大、指節修長、指尖圓潤,掌心微微赤紅厚實,是富貴之相,可是手背關節處布滿厚繭,顯示此人非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嗯,不錯、不錯。

再看他的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英氣濃聚眉宇,正氣眸底欲發……嗯,很讚、很讚。

她小臉不禁悄悄羞紅了,眸光注意著他心不甘情不願卻仍龍飛鳳舞地一一填寫登記簿上的項目,邊寫還邊蹙攏眉心,頗有一番籠煙含翠的輕愁味道。
「這樣行了吧?」莫飛將毛筆塞回她手裏,俊臉悶悶不樂。

「嗯,莫飛,今年二十五,午年寅月酉日卯時生,肖馬……你等等啊,我算算。」她開始屈指算著,臉上神情嚴肅無比。「咦,你廉貞左右羊刃同宮,注定為盜成賊,兼天機逢煞,所以不做則已,一做必定是名驚天動地的大強盜。」

他不敢置信地盯著她,「妳……妳怎麼知道我這麼多?」

「可是你又安命於亥宮,表示你是多愁善感型人物,有豐富充沛過人的感情,天生有犧牲奉獻的精神……」

嗯?怎麼會這樣?

她納悶了起來,忍不住揉揉眼睛,重新屈指再算。「我看看,你的四柱命盤紫微鬥數……這樣加這樣……那樣加那樣,沒錯呀。」

準!好準,簡直是神準哪!

「原來妳是一位鐵口直斷的大仙!」莫飛驚喜地一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抓著猛搖。「大仙呀大仙,妳可否幫忙看一下我今朝考運如何?不不,還是看我命底有無官祿命,啊還是不要好了,這樣會太緊張……」

「施主,啊,不是,是客倌,我不是大仙。」她被他溫暖的掌心包覆著,小心肝不由自主地卜通卜通狂打起鼓來,雙頰爆開兩酡紅暈,熱暈暈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他的手好大、好暖……這還是她頭一次被一個英挺昂然的男人握住手……

她情不自禁飄飄然了起來。

「不,妳肯定是大仙。」他斬釘截鐵,熱切地道:「我曾在古書上看過,神仙總是會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幻化成任何我們想都想不到的形象出現,來指點迷津、破解疑難、引導方向,妳肯定就是普渡眾生的大仙。」

否則這世上怎會有人這般了解他的心思志向和身分呢?

「啊?可是我……」她終於回過神,睜大雙眼。

「大仙,妳為何面有難色呢?」他隨即恍然大悟,神秘兮兮地點點頭,「啊!是了,天機不可洩漏,妳的身分自當是不能讓太多人知曉的,我明白,我明白。」
她的嘴巴大張,傻眼地瞪著他。

「大仙,不知道您下凡來所為何事呢?」他專注地凝視著她,滿面誠懇的問道。

不會吧?他當真把她當神仙看了?

她噗哧一笑,幹脆將錯就錯,戲謔地道:「我呀,就是來指點「你」的。」

「我?」他有些迷惑。

「你……」她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著他,「是不是常常覺得沒有人真正了解你?」

一句「妳怎麼知道」幾乎衝口而出。

她真是大仙啊!實在太準了。莫飛猛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對你目前的職業不是很滿意?」

「對對對。」他終於擠出聲音,滿眼崇拜。

「你是不是覺得其實你的能力不止於此,有點懷才不遇?」她強憋住快笑得打結的腸子,一本正經的問道。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的!」他熱烈地讚同。

「嗯咳!」她清了清喉嚨,「你現在正面臨一個重大又有些困擾的決定,是也不是?」

「真是太神了。」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還想繼續聽嗎?」她微挑丹鳳眼,笑得有點媚。

「嗯嗯。」他猛點頭。

「五十兩銀子。」她小手伸到他面前,獅子大開口。

「是,大仙……」莫飛低頭掏錢的動作驀然一頓,抬頭疑惑地問:「大仙,妳要銀子做什麼?」

「大仙在凡間生活也是要銀子的。」她的嘴角已經因憋笑不住而顫抖,晶瑩的眼睛直直盯著他,強自鎮靜的開口。

「說得也是。」他低下頭自懷裏摸出五十兩銀子遞給她,「這樣夠嗎?」

「可──以。」她連忙將銀子收起來,笑咪咪地道:「既然是指點迷津,自然會給你個答案的。聽我說,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無論遭遇到什麼事都只是小小的考驗,在風風雨雨過後,陽光一定會到來,明白嗎?」

「大仙說得真是太有道理了。」莫飛聽得好不感動。「是啊,人生在世豈能無挫折?無非是考驗身心意志矣,聖人說「玉不琢,不成器」,亦當通此理也。」

不知怎地,看眼前這個眉宇英氣颯爽,卻活似愣頭青、呆頭鵝的家夥,她很想在肚裏狂笑他的天真單蠢,但是當她凝望著他深邃明亮,真摯誠懇的眼神,還有一副深深為她所說的「道理」讚嘆不已的模樣時,她突然胸口覺得熱熱的,緊緊的……有點喘不過氣來,雙眸怎麼也無法自他宛若散發光芒的臉龐轉移開來。

這是怎麼回事?她有一絲慌亂地緊緊按住左胸,試圖壓下那陌生又危險的灼熱翻騰感。

「如果沒有別的問題的話,你……你可以上去了,左轉第一間,待會兒店小二會送熱水上去給你梳洗。」她聲線有些不穩。

「可是……」他微微遲疑,「就這樣?」

「對,就這樣。」她毫不考慮地道:「你可以上去了,客倌,呃,我是說施主。」

「可是……」

「天機不可洩漏。」她把食指擱在唇前,噓了一聲。

「天……哦,是是是。」他乖順地猛點頭。

待他有些遲疑地轉身,緩緩走上二樓的樓梯時,她癡癡地望著他偉岸的背影漸漸離去,這才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唉……

「奇了,我在嘆什麼氣呢?」她喃喃自語。

可就是……忍不住呀!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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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7: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莫飛坐在房間靠窗的太師椅上,望著窗外逐漸停了的雪景,可不知道為什麼房裏遠比外頭冷。

店小二在搞什麼?不是要送盆熱水給他梳洗嗎?

再不也該送盆火爐來才是。

「正所謂寒夜客來茶當酒,這家東升客棧是怎麼回事?連這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他等了半天,也冷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火氣猛地上竄,起身大步走出房門。

樓梯才走了一半,就聽到底下囂囂擾擾吵翻天。

「發生了什麼……」他眨眨眼睛,疑惑地看著客人們和店小二在那兒爭得面紅耳赤。

「咱們明明就有付帳,你這混球憑什麼說我們吃白食?」陶家大娘扠腰怒目,儼然河東獅代表。「啊?看老娘好欺負啊?」

店小二被罵得狗血淋頭,瑟縮了下,但仍然不服氣地道:「明明就沒有!」

「怎麼會沒有?要不,你去問你們掌櫃的。」

「就是櫃臺沒人我才說你們沒付帳,要是付了帳,掌櫃的會吆喝我們送客,可是妳聽見我們掌櫃的說「謝謝光臨」了嗎?沒有嘛,所以鐵定是你們還未付帳。」

「櫃臺沒人?」陶家大娘扯著她瘦弱老公的領子,質問道:「喂,老不死的,你剛剛不是說去付帳了嗎?那時候櫃臺有人的不是?」

「是啊、是啊,是一位新來的掌櫃,長得有那麼一點嬌俏可人……」陶大爹滿臉陶醉瞬間被老婆的魔爪掐成了如喪考妣。「哎喲喂呀,疼疼疼……」

「死老頭!你說什麼?誰嬌俏可人了?我是問你有沒有去付帳,不是問你有沒有去泡妞──」陶家大娘抬手重重擰下去。

原本就已經吵成一團的大廳這下子多了陶老爹的慘叫聲,更是鬧烘烘的不得了。

「我們哪來嬌俏可人的新掌櫃?一直就是那個腦滿腸肥的死胖子……」店小二驚覺失言,忙紅著臉捂住嘴巴,「呃,我是說……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沒錯呀。」一位住房的客人開口道,「我還交了住宿訂金給她。」

「她要我繳用飯保證金,我也給她了。」

「我也是,我也是耶!」

店小二臉色越聽越慘白,「可、可是……本店真的沒有什麼嬌俏可人的掌櫃,我們掌櫃是男的……」

莫飛聽著聽著,剎那間心陡然一沉。

要命了!

身為春風寨二寨主,又是綠林知名的大盜,他不需多加思索便恍然領悟了這其中的玄機。

該死的,他竟然也跟這群鄉民一樣,被個小毛賊給騙了!

「不要再吵了!」他迅速反應過來,懊惱地揚聲叫道:「大家分頭找找掌櫃,他肯定是被那名小毛賊給捆起來藏在哪兒了。」

「什麼毛賊?」所有的人都傻了。

莫飛強忍翻白眼的衝動,沒好氣地輕身一躍,足尖點在樓梯把手上,宛若大鵬鳥般無聲地越落入高高的櫃臺後,下一瞬間便拎起了一個被捆成大肉粽的胖子。

胖子身著單衣短褲,嘴裏塞著團破布,又冷又氣,又急又慌,拚命扭動著胖嘟嘟的身子,勉強發出嗚嗚嗚的微弱叫聲。

「果然……」他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真給他猜中了,半天前那名有著一雙水靈丹鳳眼的少女根本不是什麼掌櫃,也不是什麼大仙,而是神棍兼騙子。

可惡!他走闖江湖多年竟會被一個小騙子給騙得團團轉,他胸口的怒火狂燒了起來。

越想越生氣……

「此仇不報非君子!」他咬牙切齒的擠出話來,「我一定要叫那個可恨的小騙子好看!」

一想到他還崇拜地拿她當神看,並捐獻了五十兩銀子的「香油錢」,莫飛就氣得一刻也待不住,將胖子掌櫃扔給店小二後便衝上樓抓了包袱就走。

「喂喂喂,大俠,您要到哪兒去啊?」

「我去替天行道!」他陰惻惻地拋下這句話便消失在大門外。

外頭白雪皚皚晶瑩發光,午後冬陽乍現,可是有人要倒楣了。

******

「哈啾!」

曹小冬揉了揉發癢的鼻子,狐疑地自言自語。

「奇怪了,我沒事打什麼噴嚏啊?這太陽不是出來了嗎?」

還難得接連兩日都是大晴天呢!

「大仙,您怎麼了?」坐在她面前的富家老夫人一身穿金戴銀,滿臉殷切地湊過來,催促道:「您還沒說完哪,我這媳婦兒幾時可以得孕,幫我們錢家生個大胖寶寶?」

一身命相先生打扮,瘦小的身子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味道的小冬回過神來,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偷瞄富家老夫人身旁那位臉圓、胸圓、屁股也圓的傃粧少奶奶,突然噗哧一笑。

「哎喲!老太太,您真愛說笑,您媳婦兒不是已經有孕了嗎?」肚子圓成那樣,就算是瞎子十裏外也看得出「有了」吧!

富家老夫人一怔,又驚又喜。「大仙,您說什麼?我這媳婦兒有喜了?!」

「鐵定有喜。」小冬二話不說拍堂定案。

「哎呀!媳婦兒,這實在太好了,妳幾時有喜的怎麼沒跟娘說呢?若不是大仙今日一語道破,娘還不知道要為妳這肚皮操心到何時……」富家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摟著胖呼呼的媳婦兒歡天喜地的。「幾個月了?怎麼都沒跟娘說呢?」

「我有了?」傃粧少奶奶生平志願就是向楊貴妃看齊,她嘴裏塞滿了桂花糕,咿咿唔唔一臉迷惑。

什麼時候的事?

小冬眨眨眼睛,怎麼?她都胖成這樣了……難道不是有孕嗎?

她暗叫不好,連忙在露餡前急急對富家老夫人道:「老太太,您先別慌,您媳婦兒肚子裏的可是大富大貴的胎,這胎兒越貴氣就越怕人驚擾,妳千萬莫再擾嚷了。切記回去後先燒香謝佛拜祖先,然後好好地燉雞湯熬參茶補補孕婦的身子,再來就是連做十日鋪橋造路、賑濟清貧百姓的善事……最後,一百兩銀子,謝謝!」

她老實不客氣地小手一攤,滿臉笑咪咪的。

「是是是!」富家老夫人可樂歪了,二話不說便將一百兩銀票雙手奉上。「承您貴言,我那孫兒必定安安泰泰健健康康富富貴貴。大仙,您辛苦了,真是有勞了,實在是大慈大悲的活神仙哪!」

「別客氣,相逢自是有緣,平日多做善事老天必然會保佑的。」小冬將銀票揣進懷裏,不忘手腳俐落地收拾起了布招牌和小凳子。「那就這樣了,本大仙雲遊他方去也。」

「大仙慢走──」

還慢走咧!她像火燒屁股飛也似地快跑,趁那對富家婆媳還在那兒樂不可支的當兒。

「呵呵呵……」直到自城北溜回了城南,小冬如釋重負地將吃飯家夥往楊柳河畔一堆,得意地扠腰仰天長笑。

她真是太姦詐,太厲害,太了不起了!

就憑著這三腳貓的排命盤論四柱功夫,銀子就像水一般滾進了她的荷包裏,她實在歡喜又惋惜自己行騙多年,怎麼這一招遲到今日才拿來用?

若不是兩天前那個模樣俊帥瀟灑的男人誤以為她是降世救眾生的大仙,間接點醒了她,否則她還在那兒騙那些小條的咧。

笑了半天,她警覺地左顧右盼,確定沒有人注意這兒,便興奮地掏出今天的收獲數算著。

在富家老夫人之前的是一名想找愛貓的胖員外,再之前的是一對貧苦老夫妻尋子的──那個她倒是沒收錢,反而包了六兩銀子給他們當盤纏──再再之前的是個想嫁人想瘋了的千金老小姐。

嗯哼,今兒個折算下來凈賺了兩百七十六兩銀子,扣除送給老夫妻的六兩,還有兩百七十兩,嘿嘿,如果天天「生意」都這麼好,她不久以後就能買田蓋屋,當個富甲一方的女員外了。

「可惜同一個城鎮不能停留太久,萬一給拆穿可就麻煩了。」她小心翼翼地將銀兩收妥,拎著「生財家夥」輕松地哼著歌兒晃呀晃地走向投宿的小客棧。「啷哩個啷哩個滴滴當!乖乖隆得冬,韭菜炒大蔥……」

「心情很好啊?」一個慢條斯理的男聲在她頭頂響起。

「那當然。」小冬隨口應道。

「收獲不錯吧?」那聲音夾雜了一絲隱忍的慍怒。

「就是說嘛……」她應了句,倏地愕然抬起頭,「咦?你哪位啊?」

「我哪位?」莫飛臉色變得更難看,咬牙切齒恨恨地道:「我哪位?妳居然還敢問我哪位?」

小冬被他的怒氣嚇退了兩步,可他英姿煥發的容貌剎那間勾起了她的印象。

哎呀呀!

她口水都來不及吞就轉身想溜,可是才跨了一步就被人高高地拎了起來。

「喂!」她忍不住抗議。

「想跑到哪裏去?」莫飛神情暴怒地將她拎近自己面前,瞇起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幾乎和他鼻尖碰鼻尖的小紅臉。「妳!」

「我?」她顫抖著陪笑,裝傻。「這位公子,您認錯人了吧?」

「認錯人?普天之下還沒有人敢懷疑我莫飛的眼力!」他冷笑。

「不不不……」她暗暗吞了口口水,隨即笑得更加燦爛。「我哪敢懷疑公子您的眼力呢……不過公子,您是不是對小的有點誤會?不打緊,這四海皆兄弟、天涯若比鄰,人生有什麼大不了的?咱們就不必為了這種小事耿耿於懷,還有公子呀,您眉眼泛紅光,乃是紅鸞星動吉兆,三個月內必有大喜臨門。」

「妳……又在唬我?」他怔了下。

「公子,您這樣就太冤枉人了,小的對您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一番赤膽忠誠唯天可表呀,公子──」小冬唱作俱佳聲淚俱下,儼然深受重大打擊的模樣。

莫飛愣愣地看著她激動到圓圓小鼻頭都紅了,不禁遲疑地慢慢把她放下來,「呃……妳、妳也不用太難過,我、我倒也不完全是那個意思……」

「你不用再說了,我明白,在你眼裏我像是個人格低賤、卑鄙齷齪的死騙子,可是你知道嗎?騙子也是有感情的,騙子也需要人性的溫暖,青春的光輝,康莊的大道。」她嘆了一口氣,痛心疾首道:「更何況,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真心的?!」他呆住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潮衝上腦門,胸口猛然地卜通卜通的跳起來。

她小小的、紅通通的臉蛋像只乍熟的桃子,哀哀怨怨如泣如訴的模樣好不我見猶憐。

「難道事到如今,你還懷疑我的心意嗎?」她低下頭,肩頭不忘顫抖了兩下。

莫飛登時慌了,「那個……其實我也不完全是懷疑妳的意思,我、我只是……只是……妳別哭呀!」

「小人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她長長嘆了一口氣。

「是……男兒吧?」

「反正你知道意思啦。」她又做作哽咽了兩下,「唉……」

「妳、妳別哭,有什麼困難可以提出來商量商量,用不著對人生失望。」他懇切地道,仰頭望向萬裏無雲的蔚藍天空,慷慨激昂地一揮手,「痛苦,是短暫的;失意,是一時的。聖人說過,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曲。不自由,毋寧死。在漫漫長路之中,就算有荊棘遍布,就算有橫石擋路,可是也絕對不能對自己失……咦?人呢?」

莫飛揉揉眼睛,震愕地瞪著眼前一片空蕩蕩。

「可惡的小混蛋,居然又騙我?!」

一陣怒吼聲在安靜的河畔爆炸了開來,枝椏上的寒鴉頓時驚飛四散,一陣清冽的風兒吹來,卻笑彎了一樹楊柳。

******

「好厲害的小子,居然找得到我。」

小冬喃喃自語,飛快地跳上栓在客棧外的小毛驢,雙腿一夾驢肚,小毛驢隨即撒蹄疾奔。

「黃金萬兩快快跑,咱們背後有追兵啊!」

被他盯上表示待在這座城裏已經不安全了,她得轉換陣地到下一個地方,除了另起爐灶外,也好躲開那個兇神惡煞。

可不是每一次她都能成功逃脫的,這兩次不知該說是她運氣太好,還是這男人著實太過天真善良又可愛,竟然隨口胡謅就混過去了。

小冬早知道自己看來百無一害的招牌笑容和騙死人不償命的嘴,擁有常人難及的神奇功力。

幾乎每個跟她「交過手」的人,無不被她的笑容和舌粲蓮花哄得一愣一愣,隨後兵敗如山倒,乖乖把銀兩雙手奉上。

她行騙了這兩三年,實在也磨得臉皮夠厚心夠黑的了,但是為什麼她會在騙了他的時候,莫名感覺到一股不忍和疼惜呢?

這大個兒看起來英挺又剛健帥氣,好像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他每次都心軟地相信她,也每次被她給騙得團團轉,想想還挺過意不去的。

她心兒微微一熱,神情柔軟了下來,但馬上又警醒過來。

「曹小冬,妳瘋了嗎?別忘了妳是立志向妳的祖先曹阿瞞學習的,就算不能得天下,也得拐盡世上豪富之銀兩,平衡中原之經濟,拉近貧富之距離。正所謂我騙固我在,我騙人人,人人被我騙,騙到最高點,心中有世界……」

對,就是這樣。

對自己呼完了口號,小冬又意氣風發眉開眼笑。

「啊,想想今天的收獲還真不少,除了銀兩以外,我那感人的演技再一次得到最好的發揮!無論在哪種惡劣的環境下,仍舊有小強兄之精神……」她一臉洋洋得意。「我真是太崇拜我自己了。」

騎著小毛驢,小冬囂張又快樂的清脆笑聲像串鈴鐺般洋溢在冬日的晴空中。

******

可惜小冬高興不到半個時辰後,天就陰了,厚厚的雲層威脅地盤據著大半個天空,冷意陡然升高,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纖細的脖子縮進藏青色棉襖中。

糟了,瞧這光景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可是無論過上哪一種對她來說都是大大不妙呀。

「黃金萬兩快跑,咱們得趕緊趕到下一個地頭才是,否則可有咱們好受的了!」她難掩緊張之情地彎腰在驢耳邊,急急催促著。

驢兒似有靈性,奮力地邁著小短腿往前跑。

只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小冬剛剛要松口氣的當兒,一陣寒冷疾風咻地吹過,路兩側的白楊樹發出蕭蕭聲響,在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時,叮叮咚咚的大雨瞬間落了下來,毫不留情地狂打著她的頭頂、發梢和肩膀,然後是叫人喘不過氣來的傾盆雨柱。

「哇!」她尖叫了起來,一手忙遮著頭,一手急趕驢兒,「下雨了、下雨了,黃金萬兩快跑……」

溼冷如冰的雨水迅速滲入她的棉襖,包裹在層層厚衣裏的肌膚也無法逃過一劫,不到片刻她整個人就從頭溼到腳,從裏冷到外,像剛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喀喀喀……」她牙齒不自覺打起架來,冷得頻頻發抖,握住驢繩的小手幾乎沒有知覺了。

好……好冷……啊……

都是那個可惡的家夥,害她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地躲在客棧的被窩裏,避過這一場下得沒天沒良的大雨,說不定還能弄碗熱騰騰的臘八粥或大鹵面吃吃,或是在炕上剝剝糖炒栗子……

「嗚,我我我……幹、幹嘛要……想到吃的?」她這下子真是內外饑寒交迫了。「喀喀喀喀喀……」

不、不要再抖了……再抖下去連鼻子眉毛都、都給抖掉了……

可是意志再怎麼催逼自己要振作起來,冰冷的雨絲仍舊打得她幾乎三魂走了七魄,顫抖到連驢繩都掉了。

「不、不要再下了啦!」小冬忍不住憤慨地邊抖邊抬頭對天空大叫。「會死人的啊──」

就在這一剎那,她忽然發覺自己眼花了。

否則半空中怎麼會出現一只朱紅色、英氣颯爽、聲勢驚人的大鵬鳥?

她冷到出現幻覺了嗎?

可是下一個瞬間,她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攬住,然後她也飛了起來……

「我會飛耶……」她冷僵了的小臉漾開一朵輕飄飄的傻笑,然後就暈了過去。

「還錢哪,妳這個小騙子!」大鵬鳥發出清朗好聽卻極度不爽的人類聲音。「喂?喂喂?喂喂喂?妳不是的吧?怎麼真暈了?」

對於耳畔的低吼,小冬完全充耳不聞,只模模糊糊感覺到全身飄飄然,像飄浮飛翔在雲端般舒服、溫暖……

一種奇異窩心的幸福感覺。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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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7:1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銅錢鎮

一家老舊卻頗有古風的客棧上房裏,莫飛邊懊惱低咒,邊將懷裏那個溼答答、冷冰冰的人兒輕輕放在炕上。

「可惡!可惡!可惡!」他氣急敗壞又掩不住一絲真心的焦灼擔憂。「為什麼我一遇上妳就沒好事?」

小冬人事不知的蜷縮在暖炕上,縱然底下有暖烘烘的熱氣,她冰冷的小臉仍舊微微泛青,彷佛一離開他的懷抱就再也汲取不到一絲絲溫暖。

「這位大爺。」門咿呀一聲的被推開,彎腰駝背的老板捧了盆熱水進來,嗓門奇大無比,「我瞧您還是先將您的小娘子身上的溼衣裳換下吧,還有您自個兒的衣袍也溼了,我待會兒熬兩碗濃濃的姜湯送來給兩位祛祛寒氣。」

「多謝老爹,只是她不是我……」莫飛一臉尷尬,「不知老爹家中可有女眷……」

「禮券?沒有啦,我們這鄉下老客棧沒那等新奇花招,那是「悅來中原連鎖客棧」才有的新玩意。」老板拉開大嗓門,擺著手道:「您別問這些有的沒的了,瞧您那位小娘子臉都快由青轉綠了,再這麼下去會凍出大病來的。」

「可是我……」他啼笑皆非。

怎麼偏生遇上一個耳背的老板?

老爹放下熱水,徑自走出去,連門都沒關。

莫飛萬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只好先關上門,然後回頭想想辦法。

「聖人有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乎禮儀者,乃亂搞曖昧也。」他緊張僵硬地先脫掉身上的溼袍子,再遲疑地走近她。「況且發乎情、止乎禮……可是聖人也說嫂溺,叔可援手……呸呸呸!什麼嫂不嫂的,她又不是我大哥的老婆……」

唉,這下子知道書到用時方恨少了吧?他此時此刻腦袋一片漿糊,怎麼也想不出任何冠冕堂皇的聖人道理好來脫她的衣裳。

「罷了,見死不救非人也,我顧不了那許多了。」他毅然決然一咬牙,大手顫抖著替她解開了第一顆盤扣。

就在莫飛心虛又怦然狂跳的時候,老爹又不請自來地推開房門,嚇得他連忙一縮手,急急轉身擋住小冬的身子;其實也不過解開一顆盤扣,連脖子都沒露出來,他就緊張得唯恐讓別人瞧見她的清白身子,也怕老爹誤會他是個趁人之危的大色鬼。

「大爺,我拿了些幹的衣裳給你們好換上,這鄉下地方粗衣舊布的,你們就湊合著穿吧!」老爹把衣裳放在桌子上,一抬頭,隨即疑惑地問:「大爺,你很熱啊?」

「我……不、不熱啊!」莫飛猛吞口水,慌亂得手腳都不知該放哪裏,可是仍然拚命擋住身後嬌小的身子。

「什麼?你熱啊?」老爹耳背的情況很嚴重,一手擱在耳邊扯開嗓門問道。

「我──不──熱!」他好氣又好笑,但還是配合地提高聲量。「不熱啦!」

「哎喲,大爺,你不用這麼大聲,我又不是耳背。」老爹忍不住抱怨道:「年輕人說話便說話,用得著用吼的嗎?嚇死了老人家豈不罪過,何況我還沒來得及幫你們熬姜湯哪!」

莫飛突然覺得頭好痛,「老爹,總之我不熱。」

「什麼?你說什麼?」老爹又把手圈放在耳朵邊,隨即咕咕噥噥道:「怎麼一下子又說話像螞蟻了……剛才還說什麼不熱呢,明明臉紅得跟關公似的……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回事?說話口是心非不幹不脆不清不楚的,到底想怎樣嘛?」

莫飛滿心無力。

再跟老爹說下去,他真怕自己會失控掐住老人家的脖子狂叫。

就跟來時一樣,老爹又突然離開了,還是沒關門。

莫飛覺得自己都快瘋了,強忍著揪頭發的衝動,走過去關上門,並不忘落了閂。

「真是亂七八糟,亂七八糟。」他嘀嘀咕咕,回來繼續做那辣手摧花……呃,是慈善功德的好事。

輕輕解開自頸項到底的一排盤扣,溼重的青色棉襖霎時松敞開來,露出她粉橘色的棉布中衣。

他英挺的臉龐越來越紅,修長的手指越來越不靈活,從來就沒這麼笨手笨腳過……可是不聽話的手指還算是小事,他狂悸猛跳的心臟都快打嘴巴裏蹦出來了,這才叫嚴重呢!

「莫飛,你切記,這不是你的本意,這也不是你自願的,聖人有雲:君子動口不動手……啊,不是,是君子坐懷不亂,分當所為,還有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記住!你雖然是在脫她的衣裳,但其實不是真的在脫她的衣裳……」他不斷喃喃自語,俊臉紅得跟塊燒紅了的玉石似的,手邊抖邊脫邊道:「還有,你千萬記著她雖然是個騙子,騙了你的錢和你的感情……啊,是同情!同情!但是你決計不能要她欠債肉償……」

要命了,他都快瘋掉了,整個腦袋亂烘烘的不知想到哪兒去了。

莫飛終於費盡力氣又幫她脫掉溼掉的中衣,在心裏祈求老天千萬別讓她雪白色的單衣也溼了……

可惜天不從人願,他顫抖的手飛快地摸了摸她的袖子,發覺單衣也溼了,在這一剎那他真想呼爹喚娘哭天搶地!

男女授受不親,男女授受不親啊,可偏偏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只得再幫她脫掉單衣,露出她渾圓瑩然的肩頭和粉嫩的雙臂,以及僅著一抹翠綠肚兜的滑膩肌膚。

噗地!他的鼻血熱熱的狂噴了出來。

「不、不行了──」他像被燙著般,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把棉被整個蓋到她身上,然後強忍著脹痛的下身和狂悸的心衝出房間。

******

半個時辰後,鼻孔裏塞了兩球草紙的莫飛這才慢慢地晃進房間。

他小心翼翼,深怕吵醒了她地來到床邊,彎下腰來端詳著她熟睡的小臉,然後才松了一口氣。

她的臉色恢復紅潤,又是嫩嫩得像顆小桃子,呼吸均勻規律,彷佛沉浸在一個甜甜的夢境裏。

有誰知道這樣一個狀似可愛無辜的姑娘,骨子裏其實是個騙死人不償命的大騙子?!

「我應該把妳扭送官府才是。」他拖了張團凳在床邊坐下,皺著眉頭自言自語。

可是見她此刻酣睡得像個孩子一樣,他又覺得她有點無害了。

「莫飛,你是堂堂春風寨的二寨主,居然屢次被個小騙子唬弄得團團轉,你丟人不丟人?現在還心軟個什麼?應當立時就將她帶去投官,免得以後再有無辜百姓受騙,你這樣也是做功德呀。」

但不管理智再怎麼催使,他仍舊一動也不動地守在她床邊,至多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探看她是否著涼?

「來碗姜湯吧!」

他眼神溫柔的凝視著她的小臉,老爹的大嗓門如雷般在他頭頂爆炸了開來,驚嚇得他險險摔下團凳。

莫飛連忙穩住身子,「老爹,麻煩你小聲點,成不成?」

「啊?什麼?不喝啊?」老爹不以為然地嚷道:「怎麼可以不喝呢?我辛辛苦苦熬的,用的是上好老姜啊。」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兩碗飄著辛辣香氣的姜湯。

「謝謝您老了。」

老爹笑瞇了眼,「甭謝、甭謝,再謝下去天都黑了。我去給你們下兩碗面,準備兩樣小菜,有自家釀制的陳年老黃酒,要不燙一壺暖暖身子?」

「好。」他感激地道。

「什麼?」老爹耳朵又不好使了。

「好──」莫飛只得在老爹耳邊大喊。

「哎喲!年輕人,我耳朵都快聾了,甭這麼大聲呀!」老爹瑟縮了下,哀怨不已地望著他。

唉,再跟老爹說下去,他怕自己真會少活好幾年。

莫飛手裏的姜湯都還沒擱上桌,老爹又咻地消失在眼前。

「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傻眼了半天,才吁了口氣抹抹冷汗。「高啊!」

想想他還真有些懷疑,說不定老爹是個武功玄妙深藏不露的高人呢!

「黃金……萬兩……」自床上飄出的虛弱囈語驚醒了他的沉思,莫飛忙端著姜湯靠近她。

什麼黃金萬兩?真是個愛錢小鬼,人都暈了還叨叨念念著不放。

莫飛不滿地搖了搖頭,還是忍不住輕喚了她兩聲。「喂,喂,起來喝姜湯吧。」

「我的黃金萬兩……萬兩……」小冬語聲模糊的呢喃,神情迷迷蒙蒙似醒非醒。

「喝姜湯了。」他輕輕地攙扶起她,手掌碰觸到她柔滑細膩的光裸肌膚時,臉又紅了,下半身也變得僵硬灼熱了起來,「呃……」

他怎麼給忘了?她上身僅著一件小肚兜呀!

這下摟著也不是,放手也不是,他那張俊臉紅了半晌,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裝作不覺地將姜湯湊近她小巧的唇邊,「乖,張口。」

迷迷糊糊間,小冬聽話地張開了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了熱辣的姜湯。

一股辛辣的暖流緩緩自喉間流入胃裏,她嗆咳了一聲,終於清醒了過來。

「好辣。」她苦著小臉,吐了吐舌頭,別過頭去。

「喝完。」他堅持道,「妳淋了好一場大雨,不祛祛寒氣是不行的。」

「可是我……」她轉頭看向他,頓時花容失色,「你你你……」

「我怎麼?」他沒好氣地道:「妳當我愛服侍妳這個小騙子嗎?我是不得已的,正所謂人溺己溺,人饑己饑,聖人教導我們要發揮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精神,置個人生死於度外……」

「你……沒事吧?」饒是驚懼滿心,小冬還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被我氣胡塗了嗎?」

他皺起眉,「嘖,我早該知道像妳這樣利字當前、利欲熏心的人,是聽不懂我這麼有格調、有學問的話。」真是白白浪費了好一番道理。

小冬正要抗議,卻感覺到背後好像偎著什麼暖爐,大大的、溫暖的,微帶粗糙又柔軟的……她的小臉陡然漲紅了起來。

「你……你另外一只手放哪裏?」她結結巴巴的問。

莫飛俊臉轟地爆紅了,急急忙忙縮手。「沒有放哪裏!」

失去了他的扶擁,她啊呀一聲整個人往後倒,他只得又出手相扶。

「你、你不要亂摸啦!」她急得小臉更紅,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妳、妳以為我想亂摸啊?我也是不得已的。」他也慌得跟什麼似的,臉紅脖子粗叫道。

「那、那放開我呀!」她這清清白白的身子還沒給男人碰過啊!

「放就放,當真以為我希罕哪?」莫飛手一松,猛然站了起來。

她倒回床上,幸好炕上鋪著厚厚的被褥,所以她並不覺得疼。

小冬拚命將棉被往上拉,面紅耳赤地道:「你、你你你……你怎麼可以脫我的衣裳?」

「不要亂冤枉人。」他把姜湯放到一邊,尷尬又氣惱地道:「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脫妳衣裳的?」

現下當然死也不能承認,他可不想被這個小騙子誤會自己是個大色鬼,到時候她那顆古靈精怪的腦袋不知又會想出什麼玩意拐騙他了。

也許是要他負責終身之類的。他越想心越慌。

「咦?不是你嗎?」小冬松了一大口氣,神情驚疑甫定。「呃,對不起,我只是一時嚇著了……」

「那妳是不是應該考慮跟我道歉?」他索性裝上癮。

「噢,對不……」道歉話尚未說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嘿!等等,你還沒解釋為什麼我會在這兒,你也在這兒,我的衣裳怎麼會在屏風架那兒?」

「哼,我都對妳以德報怨既往不究了,妳反倒質問我起來?」他裝出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

其實是她最後那一句教他招架不住,不知該如何回答,索性顧左右而言他。

「是嗎?」她小小內疚了一下,「那……你介不介意跟我解釋一下,我怎麼會在這兒?」

這就好回答了。

「這個嘛……」莫飛心情松弛之餘,忍不住跩起文來,「忽逢天上下大雨,輕功趕路我見到妳,淋成一只落湯雞,出手相救妳別客氣呀別客氣。」

小冬眨眨眼,再眨眨眼──

見他得意洋洋地比著手勢停頓了好半晌,等著她的掌聲鼓勵。

「啊?哦!」她這才會意過來,猛拍小手崇拜地大聲叫好,「好!好哇!」

「謝謝,謝謝。」他拱手作禮,掩不住一臉得意。「小意思,小意思。」

「沒想到你是個大詩人,我以前真是有眼無珠。」小冬拚命鼓掌,兩只小手都紅了。

原以為他是個大老粗,沒想到竟是個大文豪,她打小冬瓜大的字識不了幾擔,這一身三腳貓的相學道理還是跟一個瞎子算命師爺爺學來的。

所以她很是羨慕又佩服,不禁把先前那一股子的驚惶和心虛全給拋到爪哇去了。

突然間,她面前站著的偉岸男人,眉眼英氣難掩,顧盼野性間又帶著一絲書卷味,就像個厲害無比的天神……她的胸口又傳來熟悉的卜通狂跳聲,且還越來越大聲。

「妳發燒了?怎麼臉紅成這樣?」莫飛有些奇怪地碰觸她的臉頰。

她害羞地往後一縮,「沒、沒什麼。你不要過來呀!」

「臉都跟燒紅的石子沒兩樣了,還說沒什麼……糟了,該不會是受風寒了吧?」他心頭微微一緊,憂慮道:「不成,我得去找大夫來看看。」

「你不要去,我真的沒事。」小冬一急,光裸小手自棉被中伸出來抓住他的手。

「可是明明……」他猛地回頭,瞬間鼻血噗地噴了出來。

她的雪肌、她粉嫩的肩膀和胳臂……他頭暈目眩的,有種失血過多搖搖欲墜的感覺。

「啊!」她急忙縮回手,連耳朵都紅了。「你、你流血了……」

「我沒事,我沒事……」他不顧塞著的草紙團都被鼻血衝出來了,趕忙安慰她,「妳甭擔心,流點血有助身子健康,更何況沒有出哪來進?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沒事、沒事。」

她怔怔地望著他,剛毅俊挺的臉龐上兩條鼻血流不停,卻還是一個勁忙著關心她、安慰她……她心頭熱氣陡然上湧,情不自禁為之神魂顛倒起來。

他真是個大好人。

「我真的沒事,妳、妳別哭啊!」莫飛慌得手忙腳亂起來,「擦擦鼻涕,不不,還是先擦眼淚……妳先冷靜冷靜,有什麼話慢慢說。」

「我、我騙了你的錢。」她抽抽噎噎,哽咽不已。

「那個我知道,妳也用不著哭啊,是我哭才對。」他捏著衣襬替她擦眼淚,胸口莫名糾結疼痛不忍,「乖,不哭了。」

「可是我騙了你的錢,你還對我這麼好。」她一時之間良心發現,哭得好不淒慘。

比她的哭相更淒慘的是他的棗紅色衣襬,上頭眼淚鼻涕什麼都有,可莫飛絲毫不覺臟,更加溫柔地擦拭著她的臉蛋。

「傻瓜,騙我錢還錢就好了,也用不著哭呀。」他輕聲細語道。

「還錢?!」小冬驚愕地瞪著他,登時忘了要哭。「等等……剛剛咱們可沒有提到還錢這事吧?」

「妳這是什麼意思?」莫飛皺起眉頭,瞪著她眼圈紅紅鼻頭也紅紅的小臉,不悅道:「幹什麼提到還錢這兩個字就變臉色了?」

「反正關於錢的事是沒得打商量的。」她吸吸鼻子,防備地盯著他。

「好妳個死愛錢的小騙子……」他氣惱地一甩衣袖,「就知道妳滿腦子只有錢,連作夢都還喊著什麼黃金萬兩。」

「糟了!」她倏地睜大眼,失聲叫道:「我的黃金萬兩!我的黃金萬兩落在路上了對不對?」

「喂,別賴在我身上,妳哪有什麼黃金萬兩落在路上?」他滿臉警戒地瞪著她,「妳又要拐騙我的銀兩了對不對?」

「什麼呀,我說的是我養的黃金萬兩……就是我騎的小毛驢啦!」她氣急敗壞,又慌又緊張。「牠呢?你有沒有帶著牠一起啊?」

小毛驢叫黃金萬兩?他一怔,隨即失控狂笑起來。

「哈哈哈……妳想錢想瘋了是吧?」他指著她的鼻子,捧腹大笑。

小冬惱怒的開口,「笑笑笑,笑死你好了,真是沒心肝,也不想想我的黃金萬兩不過是只小小的毛驢,順手牽一下會死啊?這下可好,萬一牠真是掉在路上了,被人捉走了怎麼辦?」

他笑了半天終於勉強恢復平靜,擦掉眼角笑出的淚花,戲謔道:「妳既然那麼會算命,怎麼就不算算妳的黃金萬兩現在在哪兒呢?」

「是你捉我來的,現在還要問我?」她不服氣的頂回去,「何況我會算命礙著誰了?別以為我騙了你的錢就得遭你侮辱人格,須知士可殺不可辱,難道對你而言,區區五十兩銀子就能買斷一個人的自尊嗎?」

「呃……」莫飛遲疑了一下,莫名內疚了起來。

「還有,明明是有買有賣兩相情願,怎麼能說是我騙你呢?你別不承認,當初你聽的時候也挺高興的,是不是?」她逼近他的俊臉質問。

「這個嘛……」他呼吸有些不順。

「你可知當騙子也是不容易的,江湖生活刀光劍影,這走南闖北的討生活是多麼辛酸、多麼艱難?我光是一個月就得花掉五兩銀子買膨大海潤潤嗓子,否則長年下來對嗓子的傷害會有多嚴重,這恐怕是任人怎麼樣也沒法想象的,你明白不明白?」她的鼻頭都快跟他的碰觸著了。

「明……明白。」他的心臟都跳到嘴邊了,望著她近在眼前的紅潤小臉,驀地下腹開始騷動起來。

她的臉蛋有兩朵長駐的紅雲,眨呀眨的丹鳳眼盛滿了碎晶般的燦爛繽紛,小巧微翹的鼻頭和圓圓如山櫻梅的小嘴……

一定很甜吧?

莫飛想也未想地輕輕啣住了她尚在叨叨碎念的嘴兒,癡癡地淺嘗了一下,小冬整個人瞬間呆掉了。

「真的……好甜……」他的理智剎那間不知飛去哪兒了,澎湃的情感竄出來主導一切,他又低下頭深封吻住她的甜嫩唇瓣。

轟地一聲,天地登時顛倒反轉過來,小冬暈了、傻了、昏了,可是逗留在唇上的熾熱與纏綿是那樣地清晰明顯,攬住她腰肢的手臂那樣地結實而堅定,在氣息翻攪、香津勾引間,他的唇、他的吻、他的氣息、他灼熱有力的懷抱,比冷冰冰的銀兩還要溫暖誘人一百萬倍。

她情不自禁地閉上了雙眼,覺得自己……已經徹頭徹尾地淪陷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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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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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唏哩呼嚕……」

小冬像個餓死鬼投胎般地大口吸著面條,嘴裏的還沒來得及嚼,筷子又探向面前的芹花炒冬筍,眼睛瞄向香鹵雞腳。

嗚,真可惜吃大鹵面就沒空啃雞腳,於是她在咕嚕咽下面條又塞進一筷子冬筍後,筷子又朝另外一盤鹹水茶鵝片進攻。

莫飛瞠目結舌地望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樣,連自己筷子夾起的面條全數溜回大碗裏都不自知。

她究竟是哪一殿的餓死鬼投胎的?

有那麼餓嗎?

「妳……慢慢吃,當心噎著了。」他訥訥道,有點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連盤子、桌子都快給吞下肚的餓死鬼,會是半個時辰前被他吻著的,含羞帶怯羞人答答的小姑娘。

小冬唔唔連聲,依舊埋頭苦幹。

直到喝完了最後一滴湯汁,掃光了桌上的三道菜,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總算可以拿起雞腳秀秀氣氣地慢慢啃將起來了。

莫飛看得下巴都快驚掉了。

「咦?你怎麼不吃呢?」她終於注意到他的異狀,提醒他道:「面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啊?喔。」他回過神,這才拿著筷子在碗裏撈面條。「妳……餓很久了嗎?」

「唉,可不是嘛。」她嘆了一口氣,隨手抹了一把油膩膩的小嘴,「現下物價飛漲,當然得省吃儉用勒緊肚皮過日子,所以以往我都只敢吃三分飽,常常到半夜餓得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可是沒法子,就拿這雞腳來說吧,我五歲的時候雞腳一支只要一文錢,現在都漲到三文錢了。」

「妳前幾天不是才敲了我五十兩嗎?」莫飛蹙超眉頭,邊吃面條邊不解的間道。

「那是辛苦血汗錢,怎麼能隨意拿來吃喝花光呢?」她揮揮手上的雞腳,「你不明白,這江湖討生活不容易呀,更何況還得為往後做打算呢,就算坐著吃,連山都會空了。」

「那叫坐吃山空。」他突然有點樂,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當別人老師的一天。「還有,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

「哇,你好厲害喔!」她羨慕的看著他,「你一定讀過很多書。」

「也沒多少啦,百八十本總有的。」莫飛自尊心大感滿足,沾沾自喜到要是他有尾巴,鐵定都翹起來了。

「哇!」她滿眼仰慕崇敬。

「對了,我還不知妳叫什麼名字。」他忽然想起。

「我寫給你看。」小冬笑吟吟地啃著雞腳,小手沾著油膩膩的雞油就在桌面上歪七扭八地寫了三個字。

「會爪夕?」他一愣,「這什麼名?」

「曹小冬啦!」她氣急敗壞的糾正,一臉深受侮辱。

「這三個字叫曹小冬?噗!」莫飛笑得前俯後仰。「哈哈哈……」

「笑什麼笑?」她一張臉都氣紅了,卻忍不住悄悄用袖子把雞油寫成的字抹掉。

「妳字寫得可真醜。」

「我是字醜心不醜,總比有些人字美人臭美的好吧!」她瞪了他一眼,忿忿地啃著手中的雞腳。

可惡!專門挑她自卑的地方笑,真是個沒有道德、沒同情心的死家夥。

「好了、好了,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妳在東升客棧裏拿出的登記簿上,字寫得不錯呀,怎麼……」他強忍笑意好奇的問。

「那本是我花了三兩銀子請一位酸秀才幫我寫的。」她嘟起小嘴,索性自己公布答案。

「我現在才想起來,妳沒事要人家登記那堆古怪的東西做什麼?」

「嗯哼,那可是我的秘密武器。」說起來可就得意了,小冬興奮地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一下,我只告訴你,別告訴別人喲。那本是我私人搜集的財經檔案,用處可大了,可以把這些資料賣給各大珠寶商、布莊、鏢局、客棧等等。」

「賣資料給這些店家做什麼?」他一臉迷惑。

「這你就不懂了。」她神秘兮兮的湊近他,「我問你,這些店家最需要的是什麼?」

他思索了一下,「客人哪。」

「對!聰明!」她一拍大腿。

「那還用說。」他忍不住又小小得意了一下。

「他們需要客人,可總不能天天傻傻的待在店裏頭等客人上門對不對?」

「那叫守株待兔。」他一副老夫子樣,搖頭晃腦的說。

「是啦、是啦,所以我就幫他們想了個法子,我搜集這些客人的資料賣給那些店家,這樣他們若是要舉行什麼年終慶啦,或是開幕大相送啦,甚至是遇到客人們的生辰,都可以送一些精美的小禮品,或是差人去人家門口張貼消息。」說到這裏,小冬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你說,主動出擊是不是比坐在店裏守株待兔強?所以這些資料是不是很寶貴?是不是很值錢?」

「妳……這樣不是剝人家受害者兩層皮嗎?」莫飛深感不以為然。「妳這跟外頭的詐騙幫會有什麼兩樣?」

「耶,我跟他們可不一樣,他們是純粹騙人,我還兼作服務性質的,而且我掙來的銀兩有百分之一都是拿來做慈善功德的。」她抬頭挺胸,昂著小下巴引以為傲道:「何況我騙的對象都不是窮人,若非暴發戶就是有錢人,這叫劫富濟貧。」

莫飛傻眼了。

那……那豈不是跟他們春風寨幹的勾當──呃,是買賣──一樣嗎?

他三弟的妻子杏兒,在成親前也是個劫富濟貧的女飛賊,現下還開了間冬風寨,並同他們結為兄弟姊妹寨,聯手搶得那幫貪贓枉法、魚肉鄉民的狗官富豪七零八落、十財九散。

想到這,他忽然渾身毛骨悚然的打了個寒顫。

該不會是老天安排的吧?他拐了個大彎千方百計想改變,最後還是娶了個毛賊騙子老婆?

不不不,才不會,死都不可能!

他同她不過萍水相逢,他可是要下江南趕赴牡丹花會,當「首席特別狀元郎」的呀,而且娶個德容兼備好賢妻,生幾個知書達禮胖娃娃,一門英烈……呃,是一門書香光耀門楣,所以決計不可能跟她有任何牽扯的呀!

一想到這兒,莫飛坐立難安了起來,吞吞吐吐的開口道:「那個……曹姑娘……」

「叫我小冬,咱們都已經這麼熟了。」她紅著臉蛋,羞答答道。

他在心底第一千一百零一次痛罵自己方才的忘情失控,怎麼偏生吻了她?這下子可怎麼交代好?

「小、小冬姑娘……」他覺得難以啟齒,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深深地不齒。

可是人有辦法吐自己口水嗎?再說就算吐了自己口水也於事無補,他還是得自個兒收拾這失控混亂的局面。

「叫小冬啦!」她甜甜地道。

他渾身冒起雞皮疙瘩,背脊也竄過一股灼熱酥麻感,一時之間他真不知是開心好還是該難過好。

「是這樣的,關於剛剛我……對妳冒犯失禮的那件事,我在這裏跟妳鄭重地,真心地致上一百二十萬個歉意。為了表示我的歉意,那五十兩我就不追究了,明兒個一早我們倆就各自上路,各奔前程,妳說可好?」

小冬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怔怔地望著他,聲音有一絲脆弱不穩。「你……你是說,剛剛吻我的事用五十兩就想打發交代過去了?」

「呃,對不起。」他慚愧的低下頭。

「你還要跟我各奔前程……你打算要丟下我去哪裏?」

不妙,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了。

莫飛心慌了起來,內疚自責又不捨地道:「對不起,我真的不是存心傷害妳的,實不相瞞,我要到江南,可是我決計不是故意丟下妳的,我只是……只是……」

「明明就想用五十兩打發我,還說不是要丟下我。」她的頭垂得更低了,小巧的肩頭輕顫著,鼻音濃重。

哎呀,糟糕!

「小冬,妳,妳別又哭了,我真的沒有傷害妳的意思,我、我……」他胸口掠過一絲撕裂般的疼楚感,倉皇失措地摸了摸她的頭。「妳先別哭好嗎?妳哭得我心都亂了。」

她低垂著小臉,發出濃重吸氣的聲音。「我還以為你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你會保護我,不嫌棄我……可是就算你吻了我,你還是覺得我是個騙子,你還是討厭我……」

她在他身上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安全感,他那麼英偉卻又那麼可愛,渾身散發著男子氣概卻又心腸特軟,她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就算她騙了他的錢,他還是待她這麼和氣,如果可以天天跟在他身邊,那該有多好?他一定會保護她的吧?

就是這樣她才放心地被他吻,沒有狠狠地送他一記大鍋貼,也沒有跳腳他為什麼佔了她的便宜,可是現在他說什麼?要各走各的路?

那她怎麼辦呢?一顆芳心不是沒處去了嗎?

嗚嗚嗚……

「雖然妳騙人是不對,但我絕對不是因為這樣而討厭妳,我只是……」他心亂如麻,不知該怎解釋好。

「說來說去還是嫌棄我。」她吸氣顫抖的動作更大。

糟了,她不知哭成怎樣淒慘模樣了。莫飛不忍又心疼,想要將她攬入懷裏好好安慰,又深恐這樣會越搞越棘手,誤會越滾越大。

唉,他怎麼會把事情弄得一場胡塗呢?

「不嫌棄。」他幹脆握住她的手,誠誠懇懇的再三保證,「我決計沒有嫌棄妳。」

「可你都說了要各走各的路……」

「那就走一樣的路,一樣的路!」他慌了,滿腦子都是撫慰她的念頭,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麼。

「就算你肯讓我跟你走一樣的路,也不見得一路上都會答允給我好臉色看。」她肩頭的顫動微微停頓了一下,但頭還是未抬。

「給!當然給,怎麼可能不給妳好臉色呢?」他好言好語。

「會給很溫柔的那一種嗎?」她的語氣有些遲疑。

「想多溫柔就給多溫柔,保證貨源充足絕不間斷。」只要她別再傷心流淚了。他現下整顆心都提到嘴邊,就深怕她搖頭說出個「不」字。

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何況春風寨第三十八條鐵律便是──不得無故弄哭姑娘家。

瞧她哭得這樣可憐,教他心底又怎麼過意得去呢?

「真的?」她的頭微微抬起一點了。

「千真萬確。」他將她的小手貼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真心誠意道。

「所以你肯讓我跟去江南 ?」

「二話不說。」他重重地一點頭。

「好,一言為定。」小冬倏地抬起頭,一張小臉笑得好不燦爛。「要是騙我的話,要賠我黃金萬兩哦。」

「沒問……」莫飛瞬間呆住了,瞪著她笑意盎然的臉蛋,上頭哪有一絲淚痕?連鼻頭都沒有紅!

「是你自己答應的。」她得意快樂地站起來揮手扭腰,「耶!耶!耶!」

「妳騙我!」他氣得七竅生煙,指著她大吼,「妳根本沒有哭!」

「阿飛哥哥,你這樣說就不對了,我從頭到尾幾時跟你說過我在哭呢?」她笑咪咪的回道。

「呃……」他一愣,「是、是沒有。」

「這不就得了?所以我根本沒騙你呀。」她眉兒笑彎彎。

「妳──」真是可惡呀可惡,他怎麼又給她騙得團團轉了?

「阿飛哥哥,你就別氣了,往好的方面想,這樣你路上也多了個伴,不是嗎?否則打從這兒到江南,沒有個一千裏路也有個八百的,一個人走這路上多無聊?有我在你身邊說說笑笑,不是很好嗎?」她甜甜地笑道。

「嗯咳!」她的甜笑讓他心頭怦怦重敲了兩下,俊臉微紅地別過頭,「可我就是氣妳老是耍這些陰謀詭計的,有什麼話老實說不就行了嗎?幹什麼一次又一次騙我?這樣弄得我好像很笨似的,常常上當。」

「你一點都不笨,誰人敢說我的阿飛哥哥笨哪?阿飛哥哥是老實,善良,心軟的好人……」她的聲音軟軟嫩嫩,丹鳳眼眨呀眨地瞅著他笑。「功夫好,才華高,隨口就能吐出一大篇文章,這世上有誰能比我的阿飛哥哥強?」

莫飛聽得連骨頭都酥了。

「呵呵呵……妳這話說的還算中肯。」他樂不可支。

「而且有阿飛哥哥在,還有誰敢欺負我?」她笑吟吟的,「阿飛哥哥,這一路上我保證乖乖聽話,不給你找麻煩,還會早晚向你請安,時不時斟茶倒酒給你,幫你揉腰搥腿的,這樣你說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他光聽連魂兒都快飛了。

理智和警覺全被她甜甜糯糯的聲音融化得七七八八,哪還有閒工夫和多餘的力氣表示反對?

等第二天早晨大雨停了,露出個傃陽高照,莫飛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

「阿飛哥哥,我的黃金萬兩要是找不到了怎麼辦?」

小冬背著包袱,緊緊跟在面色緊繃的莫飛身後,絮絮追問。

「不會找不著的。」他賭氣地繃著張臉,埋頭直走。

她豈會不知他心裏在想什麼?不禁偷偷竊笑。

阿飛哥哥,事到如今你就認了吧!

「可你確定是這個方向嗎?」她憋著笑,挑眉問道。

「確定。」他悶聲回了兩個字。

她嫣然一笑。「噢。」

雖是大雨過後陽光普照,可一地的泥濘還是不太好走,莫飛倒是無所謂,但小冬走不到半裏路就覺得累了,腳步有些踉蹌,速度也慢了下來。

「阿飛哥哥等我。」她抹了把汗,喘息地叫道。

莫飛回頭,濃眉微微一皺,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伸出長臂挽住她的手,「當心點,怎麼鞋子滿是泥濘呢?」

她緊緊攀住他的手,心頭一暖,「大雨過後路難行嘛。」

「這樣下去太慢了。」

他索性一把將她攔腰抱起,輕輕巧巧地縱身一躍,宛若飛鷹般直直拔高了七尺,隨著幾個腳尖點落樹梢又躍起。

小冬驚呼一聲,雙臂緊緊環住他的頸項,嚇得閉上眼睛,只聽得耳畔咻咻風聲疾然劃過,身子彷若飛翔在空中一般。

莫飛抱著她施展絕妙輕功,短短幾個喘息間便飛行了十裏路,直到瞥見在一棵樹下嚼著草的小毛驢後,這才身形陡然下沉,無聲地落到地面。

「找到了。」

她嚇得一顆心都快自嘴巴跳出去,直到耳畔的破空風聲消失,傳來他低沉清亮的嗓音,這才敢慢慢睜開雙眼。

「呼……」她心跳如擂鼓手酸腿軟的,連被他放了下來,都還只能攀附在他胸膛上遲遲未能站穩。「嚇、嚇死我了。」

「原來妳也有怕的時候。」他大感意外,隨即得意的一笑,「啊哈,以後就可以用這招對付妳了。」

「我又沒做錯什麼事,幹嘛以後用這招對付我?」她好氣又好笑,哀怨地白了他一眼。

「瞧,妳的黃金萬兩,一點事都沒有吧?」他摸摸小毛驢的長耳朵笑道。

「黃金萬兩,想不想我呀!」小冬總算恢復了力氣,迫不及待地撲向小毛驢,親親熱熱地摩挲著牠的鬃毛。

小毛驢也興奮地踢著蹄,一頭大頭在她身上摩蹭。

莫飛原本佇立在一邊微笑,可是在看到小毛驢居然用頭在她身上蹭來蹭去的,不禁一陣強烈醋意上湧、怒火中燒。

「喂喂喂!」他黑著臉拉開放肆的小毛驢,皺緊眉頭盯著牠,「你的驢頭擱錯地方了吧?」

小毛驢不滿地朝他嗚鳴了一聲,噴了一口氣。

他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小冬迷惑地看著他們一人一驢在那兒大眼瞪小眼,「阿飛哥哥,怎麼了?」

「妳這頭驢子太不象話了,」莫飛還沒察覺自己在跟頭畜生吃飛醋,不爽地道:「一點禮貌都沒有,還動手動腳的,活脫脫是只驢中色胚。」

「什麼色胚?」她越聽越是一頭霧水。

「總之,不準妳坐牠背上。」他哼了一聲,示威地瞥了小毛驢一眼,「怎麼?不服氣啊?咬我啊9

小毛驢張大驢嘴就要咬過來,卻被他靈巧地閃過了,氣得不斷踢蹄喘氣。

「你們……到底在幹嘛?」小冬看傻了眼。

「沒幹嘛。」他伸出一指輕輕松松地抵住了拚命想要衝過來咬他的小毛驢,心滿意足地微笑。

「你……該不會是跟黃金萬兩吃醋吧?」她眨眨眼,有些想發笑。

莫飛俊臉瞬間紅了,話說得結結巴巴,「誰、誰在跟這頭笨驢吃、吃醋?開什麼玩笑?」

「阿飛哥哥,黃金萬兩是母的。」她笑嘆了一口氣。

「什麼?牠是母的?」他呆住了,盡管不承認,但面色還是漸漸自氣憤恢復正常了。「噢,母的。」

「你真的在吃醋?」她心裏陡然一喜。

「啐,瞎說什麼,我吃哪門子醋?」他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轉移話題的問:「妳確定要帶著這頭笨驢上路嗎?」

她抿著唇,甜甜一笑,「黃金萬兩是我的好姊妹,我到哪兒都得帶著牠。」

「妳一個人跟頭驢子結拜當姊妹?」他一臉納悶,「妳沒病吧?」

「你可別瞧不起黃金萬兩,牠比人還有良心呢9她輕撫著小毛驢的毛,幽幽地道:「人會輕易說拋棄就拋棄另外一個人,可畜生不會,只要你待牠好,牠就算一輩子跟著你吃苦也死心塌地永不離分。」

莫飛聽得一怔,心頭陡覺不是滋味。「妳指的是誰?誰拋棄了妳?是哪個無德無良的王八蛋?」

難道……曾有過男子玩弄她、傷害過她的感情?

不知怎地,一股火氣熊熊地自胃底竄燒了上來,燒得他兩眼火紅,恨不能立刻將那王八蛋捉來好好毒打一頓。

「我爹娘。」小冬低下頭,愛笑的臉上閃過一抹落寞。「三歲那一年,就把我賣給一戶大戶人家當丫頭,那時候我什麼事都不懂,吃的是人家不要的剩飯,做的是苦工,十二歲那年我便逃了出來,此後便跟著一個瞎了的算命師爺爺學相術,晚上就去騙人家的饅頭吃,可是有一天算命師爺爺也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破廟裏……

「可能他覺得我是個累贅吧?不過我還是很感謝算命師爺爺教我的一些四柱紫微相理,後來我就開始在一個又一個鄉鎮大城裏流浪,無所不用其極地拐騙人家的食物或是銀兩……」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傷又有些慚愧地道:「我也知道騙人不好,可是我發過誓,從今以後寧可我騙天下人,也不讓天下人騙我,我要靠自己的力量過好日子,而且這輩子絕對不再讓任何人有機會拋棄我!

「所以阿飛哥哥,這是我頭一次這麼全心全意地信任一個人,也是我頭一次在一個人身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幸福感,你千萬別讓我失望……阿飛哥哥?」她抬起頭,頓時傻住了。

「真是……真是……」莫飛滿面感傷,但又咬牙切齒道:「太可惡了!怎麼會有這樣不負責任的爹娘?還有那個什麼大戶人家,妳同我說,他姓啥名誰住何地混哪裏的?居然這樣虐待一個身世飄零的小孤女,還有那位算命師……要走也不先知會妳一聲,簡直是可惡到了極點!」

敢情他是為她的身世氣憤填膺?小冬的愕然漸漸消褪,起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感動和暖暖的窩心。

原以為她吐露「悲慘身世」後,阿飛哥哥會挺同情她的,沒料到他居然會替她這樣打抱不平,害她亂感動一把的。

「傻阿飛哥哥,我現在很好呀,我已經沒事了,那些也都統統過去了。」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他氣得顫抖的大手。「其實想想有什麼大不了?就把吃苦當吃補,賤人當貴人 9

「可是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妳?妳真的好可憐、好可憐。」他胸膛強烈起伏著,一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激動到眼圈都紅了,彷佛恨不能將所有曾經欺負過她的人一拳揍飛,看在小冬眼裏又是感動又是好笑。

「我現在都好了,真的。」她盈盈笑著,一股暖意悄悄地在胸臆間蕩漾了開來。

莫飛勉強做了幾次深呼吸,總算稍稍平靜了些,眼眶卻還是有些可疑的發紅。「小冬,以後我一定會待妳好。」

一定要拿她當妹妹那般疼愛才是,也算是能稍微撫平她幼年遭受到的無情創痛。

「阿飛哥哥,你真是個大好人。」她心裏一甜,忍不住撲上前環住他的頸項,小臉緊緊偎在他頰邊,「我就知道我可以相信你,我就知道!」

恍恍惚惚間,莫飛也沒有細思後頭這句話的深意,只是本能地環擁住她柔軟的身子,並下意識地摟得更緊。

像她這麼可憐的孤女,他一定要代替老天爺和她的爹娘,好好照顧她!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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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7:5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一路往南走,逐漸遠離了北方的酷寒,春天的痕跡也悄悄出現在嫩綠新芽的樹梢上。

天氣暖和了一些,莫飛和小冬也走到南北的交界點──寧鳳城。

小冬烏黑的青絲綁成一條及臀的長辮子,頭上戴著頂毛茸茸的雪兔帽,厚厚的藏青色棉襖和厚絨褲將她整個人裹得跟顆球似的。

「阿飛哥哥,好熱呢!」她憋不住解開了兩顆盤扣,好透透氣。

「妳做什麼?快扣上!」莫飛一看之下險些腦充血。

「可是我好熱。」

「萬一給人瞧見了怎麼辦?」甭說別人,光是他自己瞥見那一抹雪白頸項,就快要鼻血狂噴了。「快快扣上!」

「瞧見什麼?」小冬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就是解開兩顆盤扣嗎?哪那麼嚴重啊?

「妳不知道快進城了,這城裏的色狼比林子裏的野狼還多,萬一瞧見妳的模樣,陡起色心怎麼辦?」他氣急敗壞的提醒她。

「對我起色心?哇哈哈哈……」她當他在說笑話,不禁笑得前俯後仰,可是笑著笑著陡然發覺不對,她這樣笑不就表示自己真是沒料也沒看頭,阿飛哥哥又怎麼會為她的「美色」著迷呢?

她像剎那間吞了顆煮熟剝掉殼的雞蛋般,臉上神情古怪悶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妳不懂。」莫飛急得搔頭撓耳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管妳是不是前凸後翹小蠻腰,一旦色心大動,就算母豬也當貂蟬看的!」

「……你說我是母豬啊?」她一臉受傷。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哎呀,闖禍了!他心慌意亂地試圖解釋,誰知卻是越抹越黑。「人人胃口不同,說不定像妳這樣的也有人會想吃……」

「說話小心點啊!什麼叫「我這樣的」?我是怎樣?啊?」她氣得差點抬腳踹他。

阿飛哥哥怎麼這樣?有時嘴兒那麼甜,隨便幾句都教她感動得不得了,但有時候說的話簡直會讓人吐血好幾升。

莫飛這才意識到自己多說多錯,連忙住口,只拿那雙無辜的黑眸眨呀眨地望著她討饒裝可愛。

「哼,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她抱臂,冷笑一聲。

他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下氣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妳就別再生我氣了,好不好?」

「我真是天空、地劫星入奴僕宮,注定受朋友背叛傷害也。」小冬故意別過小臉,語氣裏帶著滄桑,「再不便是太陽與擎羊、火星、鈴星同宮,非但遭受背叛招致重大損失,感情更蒙受重創……唉,我早該知道的,我的命不好哇!」

「不是這樣的!」莫飛見她一臉落寞,心陡然緊緊糾結抽痛了起來,急急捧著她的小臉轉向自己,聲音沙啞但真切地道:「小冬,那不是真的,妳的命沒有不好,也沒有人會背叛傷害妳的。我會盡我所有的力量保護妳,決計不讓任何人傷妳,教妳難過!」

她震撼地望入他明亮真摯的眼裏,原本只是想戲弄他的一番詭計,卻在剎那間被他脫口而出的真心話給融化得七零八落,化成了一攤春水,暖暖甜甜地竄流在她的四肢百骸間。

該死了,她眼眶迅速溼熱了起來,竟然超想狂哭的。

就在這感動到亂七八糟的當兒,她精明的腦袋瓜卻又自動分析起了這番甜膩到她心坎底的話裏矛盾所在──

「阿飛哥哥,包括你在內嗎?」她壓下心裏的激動,凝視著他問道。

「我?」莫飛愣怔了一下,不甚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如果是那些毫不在乎的阿貓阿狗,那麼我是半點也不會為了他們的言語行為感到受傷,反正誰人屁股後頭沒閒話可說呢?但是真正能夠傷害到一個人的,往往是那人最在意的心頭人……」她澄澈晶瑩的丹鳳眼盯著他,真心地問:「阿飛哥哥,你是我最在乎的人,你會傷我的心嗎?」

「我……」他無言以對。

該怎麼回答?又該怎麼承諾呢?

「阿飛哥哥,你會存心傷害我嗎?」她不放棄地追問。

雖然認識不到一個月,但是在她心底已經無可救藥地將他認作是自己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了。

她喜歡看他笑,看他皺眉,看他吟詩作對,甚至是被她捉弄時的靦 又好氣的模樣。

不知從幾時起,她變得好在意他是不是開心?是不是吃飽飽?是不是穿暖暖?

她渴望聽到他稱讚自己,渴望他摸摸自己的頭,甚至是疼寵又無奈地對她大吼。

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覺到自己在他心底是特別的,是他最最寵愛的小女人。

「我自然不會存心傷害妳。」這個好回答多了。莫飛吁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妳的身世那般可憐,從小到大受了許許多多的委屈又吃了那麼多苦,如果我還成心傷害妳,那我還算是個人嗎?」

「阿飛哥哥……」她大喜過望地看著他,忍不住心情激昂地衝進他懷裏,小臉深深埋進他溫暖結實的胸膛,小手緊緊抱著他的腰不放。

他接住了她橫衝直撞而來的小身子,大手溫柔地撫著她的背脊,滿心感觸與傷懷。

「可憐的小冬。」嗚嗚嗚。

他誤以為她問的是「這個這個」,她則誤以為他承諾的是「那個那個」,兩人都因一時心神太過激蕩,這一瞬間的氣氛又太過浪漫,所以誰也沒有多轉個心思去細想兩人的問答之間,其實出了個看似微小卻極其嚴重的大樓子。

「好了,乖啦、乖啦。」最後還是小冬先恢復過來,抬頭對他嫣然一笑,看著他泛紅的眼睛,「有沙子跑進去了是不是?我幫你吹吹喔!」

莫飛訕訕然地瞥開頭,眨掉眼裏不知幾時又聚滿的淚水,硬起聲音道:「我、我自己來就行了。」

「阿飛哥哥,你真是個感風吟月的詩人胚子,我還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浪漫又容易感動的人呢!」她崇拜地望著他。

「是嗎?」他忍不住飄飄然得魂兒欲飛。「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平常多培養愛看書的嗜好,有空暇時多思考思考做人的道理,我想有朝一日妳也能變得像我這樣通身上下充滿著書卷濃厚、文質彬彬的氣息。」

「怎麼可能像你這樣呢?像你這種文武雙全的好男兒已經是天下無雙了。」她滿眼寫著愛慕。

不管怎麼說,阿飛哥哥是她心目中最偉大最厲害的英雄了。

「呵呵呵,好說,好說。」他靦腆地摸著頭傻笑,笑容都咧到耳朵邊了。

「阿飛哥哥,咱們趕了好些天的路,好不容易進了大城,總得好好吃一頓,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你說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他慷慨的答應。

「嗯,還有天也暖了,咱們該換些輕薄舒服些的衣裳了。」她拉拉身上的兔毛裝。

雖說這是阿飛哥哥在一個市集裏買給她的,她珍惜得怎麼也捨不得脫下,問題是,這身兔毛棉襖總得換下來洗一洗、曬曬太陽吧?她覺得自己活像腌醬菜,都快臭酸掉了。

一個臭臭的小冬怎麼吸引得了一身男子氣概的阿飛哥哥呢?她一定要讓阿飛哥哥不只喜歡,還要為她神魂顛倒,嘿嘿!

「輕薄?」莫飛聽到這兩個字,滿腔的歡喜便竄逃一空,代之而起的是驚慌。

「是啊,穿輕薄點的比較舒服,也不會滿身都是汗。」

他的腦袋裏自然而然冒出了小冬穿著若隱若現的絳紗宮裝,露出了粉嫩渾圓的肩頭、纖細的玉頸和胸前一抹春光……

轟地一聲!他腦門炸開了滿滿的氣急敗壞。

「不成!」除非他死,否則那些死色狼休想看到她一身輕涼打扮。

「為什麼?」她一臉疑惑。

「因為……冬天哪,妳想凍死自己嗎?」

「這兒已經不那麼冷了,太陽一出來,我都覺得熱了呢!」她忍不住抹抹頸項間微沁出的汗珠。

莫飛眸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的小手,移向她纖纖素手抹拭玉頸間肌膚的動作,喉頭不禁跟著咕嘟吞咽了口口水。

他開始幻想著其他男人一雙雙賤睛色眼全看得到那顆顆晶瑩誘人的汗珠在她柔嫩肌膚上的模樣……

「不──行!」他都快爆血管了。

「可是……」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他極度不爽地轉過身,擺明了沒得商量。「就這樣了。」

「阿飛哥哥……」她一臉迷惑。

為什麼阿飛哥哥不讓她買些輕薄舒服的衣裳換上呢?難道是……

他身上的盤纏不夠了?

「肯定是這樣,可他又不敢讓我知道,怕傷了男兒自尊心。」她心底又是窩心又是感嘆。「這阿飛哥哥真是的,一路上有好玩的、好吃的統統買來給我,都沒替自己的荷包想想……曹小冬呀曹小冬,這世上還有第二個人會待妳這樣好嗎?妳千萬得好好珍惜才是。」

既然認定他是她的男人了,那麼他就歸她罩,她也自然不能讓他吃苦受委屈……

啊哈!

她亮閃閃的丹鳳眼轉了轉,計上心頭,已經有了主意。

******

趁莫飛在客棧櫃臺登記投宿的當兒,小冬偷偷溜了出來,在人中處黏了一道八字胡,帶著小板凳和卷成一團的招牌布巾,套上藏青色衣袍後,轉眼間,神算子「曹大仙」再度重現江湖。

她相中大街上人來人往最熱鬧的一處,在一棵老棗樹下便開張了。

「求靈簽,卜聖卦,不準不要錢哪!」

不一會兒就吸引了一名瘦弱的老婦人來算命。

「真靈嗎?」

「怎麼不靈?我聞名大江南北的曹大仙是鐵口直斷,不靈不要錢!」她拍拍胸口,倏地皺起了眉頭,煞有介事地端詳著老婦人的一臉愁容。「這位老婆婆,您家中最近有麻煩事紛迭而來,擾得妳睡也不是,坐也不是,成天以淚洗面嘆氣為生,是也不是?」

「皇天菩薩啊!」老婦人哭得紅腫未消的老眼驚異地大睜,顫聲叫道:「大仙,您怎麼知道呀?真是活神仙再世,活神仙再世啊!」

「您老先別激動,先告訴我您的生辰八字,我數算數算,看看能不能化解您家中的劫難。」小冬只消瞄一眼就知老婦人家經濟堪憂,尤其明顯面黃肌瘦,身上衣服滿是補丁,想必家中若非就快無米下鍋,便是有人生病無錢聘醫,再不便是子孫不孝。

老婦人連忙告訴她自己的生辰八字,邊說邊嘆氣流淚,「我真是命苦啊,大仙,不知是上輩子做了什麼缺德壞事,或是沒有在菩薩面前燒好香,出了那不孝子……」

唉,就說吧!

「不打緊,有劫就有解,且讓我屈指算算。」她安撫地拍拍老人家枯瘦的手背,認真地思索沉吟了起來。「您武曲七殺入夫妻宮,不妙啊,易成孤寡……」

「嗚嗚嗚,大仙,您真準哪!我那老伴三十年前就自個兒痛快伸腿翹辮子去了,留下我一個孤苦無依的老婆子被兒子欺陵,嗚嗚嗚!」

「又兼破軍星入子女宮,唉!想必您子女生性倔強浪費又親緣薄,經常忤逆您是也不是?」平心而論,這位老婆婆的命格還真不是普通的慘不忍睹。

「哇……」老婦人哭得更大聲了。「是呀、是呀,就是這樣……實不相瞞,剛剛我已經被我兒子、媳婦趕出來了,他們埋怨我是個老不死的,只會多吃米糧不做事,嗚嗚嗚……」

小冬本來是想拐騙她錢的,聽到這裏也忍不住被她哭得心都酸了,開口勸慰道:「老婆婆,您別難過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今日他無情待妳,明朝換人無情待他,天理循環天公地道,終有一日他會自食惡果的,現在您得多多保重身子,就別為了那等不肖子孫難受了。」

「可是……嗚嗚嗚……我無處可去,沒路可走了哇!」老婦人哭得好不淒慘。

「這……」小冬有一絲苦惱,隨即下了個決定。「您老聽我說,這老天爺決計不會不給人一條活路走的,您夫妻宮不良,子女宮不順,可是您老有偏財運哪,快快聽我指示,您先往前頭的土地祠燒香拜拜,半個時辰後您再到這棵棗樹下,必有奇遇,切記切記。」

「什麼樣的奇遇?大仙,可否再指點明白些?」

「天機不可洩漏,總之半個時辰後再回來這棵棗樹下,仔細瞧瞧其中一個樹洞便是。」她千叮嚀萬交代。

「好好好,我什麼都聽大仙您的。」老婦人千恩萬謝,顫抖著老手摸出一文銅錢,有些慚愧地遞給她。「大仙……這是我一點小小心意,實在是讓您見笑了,可我通身上下就剩下這一文錢……」

「老婆婆,那我就貪財了。」她笑吟吟地收下。

老婆婆吞了口口水,有點捨不得地看著她當真收了錢。

「老婆婆,您該去燒香拜拜了。」小冬不忘提醒她。

「噯,是是。」老婆婆有氣無力地起身離開,心情像是比方才坐下來之前還要沉重許多。

「我真是昏了頭,沒事找事做,自找麻煩……」小冬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自言自語。「唉,明明我是出來當姦角坑錢的,怎麼一下子又被迫成了好人捐款了?」

可是沒法子,她就是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比她還慘的人而不伸出援手。

哀聲嘆氣也改變不了她無法見死不救的決心,她掏出十兩銀子用張紙包裹起來,遠遠瞧見老婆婆在上地祠前燒香拜拜,拜完了後又垂頭喪氣、腳步蹣跚地往這邊走來,她將包著銀子的紙團放進老棗樹的樹洞裏,然後火速躲到一邊偷偷觀察著。

果不其然,老婆婆來到樹下,先是納悶疑惑地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奇怪大仙怎麼不見了,然後這才依著她的話,伸出手慢吞吞地探入樹洞裏摸呀摸的。

「咦?這是什麼?」老婆婆拿出沉甸甸的紙團拆開一看,登時又驚又喜。「我、我不是在作夢吧?!怎麼有這麼多銀子?!」

我的心肝寶貝血汗錢。小冬的心在淌血,卻又感覺到莫名的安慰,一忽兒喜,一忽兒肉痛,唉,搞得她都快錯亂了。

「原來大仙說的奇遇就是老天爺賜給我的銀子啊!」老婆婆感動得哭了出來。「嗚嗚嗚……大仙真是神人,準!太準了……」

小冬看著老婆婆欣慰快活的模樣,悄悄轉身離開,臉上有抹奇異的滿足和一絲苦笑。

今日出師未捷就先內出血,哼哼,待會兒一定不能再心軟,要好好找只大肥羊,痛痛快快宰一回!

******

「奇怪?那丫頭跑哪兒去了?」

他才跟掌櫃的登記完兩間上房,一轉身,就沒見著她的人影了。

「會不會是按捺不住肚餓,先溜去吃東西了吧?」他嘀嘀咕咕地自己將包袱拎上了樓,又咕咕噥噥地下了樓。

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偶爾當他不注意的時候,她就溜得不見人,都得等上一頓飯辰光才會出現,回來時嘴邊還帶著可疑的得意姦笑。

肯定是偷偷去吃了什麼好吃的小吃沒讓他知道,這家夥。

他見怪不怪地嘆了一口氣,只好自己先在客棧的大堂裏解決午飯了。

「掌櫃的,來一只燒雞、兩個小菜和一壺龍井。」他經過櫃臺的時候隨口吩咐道。

掌櫃的卻是頭低低的,不知看什麼看入了神,還不時搖搖頭又點點頭,煞是苦惱的樣子。

「怎麼了?掌櫃的。」莫飛忍不住好奇地探頭看去,「你在看什麼?」

掌櫃的抬起頭,語帶惋惜的說:「難呀!高呀!」

「什麼?什麼?」他心癢難忍,伸長脖子想看清楚點。

「客倌,您瞧,這一期的筆墨遊戲有獎詩詞賽實在太難了。」掌櫃的愁眉苦臉的開口,「獎金足足有二十兩銀子哪,是由魯知府老爺提供的……唉,這麼難教人怎麼對得上呢?還是上一期的簡單多了,不過鄧員外那個鐵公雞,獎金只肯出二兩銀,真難看。」

「上一期出的是什麼?」莫飛眼睛當地亮了起來,「這一期出的又是什麼?」

他正愁沒有個磨筆弄文的機會呢,沒料到在這寧鳳城裏居然有這等風雅之事,簡直就是專門為他而設的!

「上一期出的題目是「花花花,美麗的花」。」

「這……這麼簡單?」他傻眼。

「是啊,所以上一回吸引了近萬人去揭榜對文呢!」說到這裏,掌櫃的突然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道:「後來呀,還是我本家兄弟朱三郎對得最好,正中鱉首。」

「他對什麼?」他極感興趣地問。

「蝶蝶蝶,美麗的蝶。」掌櫃的語氣驕傲地道:「對得十足十工工整整又有詩意,這兩句在城裏還盛行風靡一時呢!」

莫飛的下巴險險掉下來。

靠這兩句別腳詞,就可以在城裏盛行風靡一時?那他和大哥、三弟寫隨意遊戲筆墨的文章豈不是能留傳千古了?

「客倌,您別小看這句,要對得好可不容易。」

莫飛揉了揉眉心,強憋住笑。「好吧,那這一期是什麼?」

「這一期出的可高明了,難哪!」掌櫃的遞給他看。

「坐,請坐,請您坐,請您上坐,請您上面坐。」莫飛接過來仔細一瞧,瞬間傻眼。

這、這又是什麼東西?

「您別瞧這每個字都簡單,可連在一起就令人難以招架。」掌櫃嘆息的搖頭,「難啊!高呀!」

「這有什麼?二十兩銀子是吧?」他愉快地笑了起來,掩不住滿心的躍躍欲試。「我去。」

「客倌,您當真?」掌櫃大吃一驚。

「每個字都十足真金。請問我得上哪兒去對文呢?」

「噢,三天後晌午在老牌坊底下的廣場,知府老爺會親臨現場當裁判,還有城裏十位富商員外壓陣。」掌櫃滿面好奇的看著他,「客倌,您要不要稍微透露一下,您會怎麼對呢?」

「這個嘛……」他神秘兮兮的一笑,「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雖說他不缺那二十兩銀子,可是能夠以文技壓全場,對他來說可是黃金萬兩也不換的榮耀和快樂呢!

說到黃金萬兩,那頭小毛驢正乖乖的在後頭馬廄裏吃豆子,可牠的主人現下芳蹤何處?

「這個丫頭,怎麼還沒回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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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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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8:0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嗚嗚嗚……」

小冬不耐煩地環抱著雙臂,皺眉盯著面前已經哭了兩個時辰、打扮得千嬌百媚的少婦。

她勸了兩個時辰,勸得口幹舌燥,真想落跑到街尾買碗生津解渴的酸梅湯喝喝,也勸得心頭火起,直想掄起屁股底下的椅子狠狠地敲她腦袋,看能不能讓她清醒些。

「莊少奶奶,大仙我有沒有跟妳說過,當男人開始在外頭洗得香噴噴再回家,晚上接到神秘的飛鴿傳書就立刻緊張兮兮地說要趕工看帳本,十天裏有八天要同往來生意的客人應酬,這就表示他外頭早已有人了?」她索性卷起袖子,傾身向前激動地訓斥道,「我有沒有說?啊?」

「嗚嗚嗚……有。」莊少奶奶哭得粧都花了,不斷抽噎打嗝。

「大仙我是不是有跟妳說過,不要信他!不要信他!不要信他!」她激動地揮舞著手勢,「有嘛──大仙我都有講嘛,妳有沒有在聽?妳沒有在聽嘛!」

「哇……」莊少奶奶哭得更淒慘大聲了。

「好了,現在妳還問大仙我該怎麼辦?就說了,本領高的讓妳上天堂,本領爛的就直接帶妳住茅房。這事不是沒法子解決,但是妳千千萬萬要記住一點,要有錢。」

重點來了!

「啊?」莊少奶奶哭糊了的臉上一片茫然。

「妳,就是妳,還看別人?妳待會兒回去後就要開始抓緊金庫鑰匙和帳本,女人一定要有錢,把男人的錢統統抓在掌心裏以後,就不怕男人有錢多作怪了。」她一臉姦狡地冷笑,「尤其是對付妳丈夫那種狗膽包天、色膽無邊的家夥,記住!千萬別心軟,知道嗎?」

「知、知道。」莊少奶奶雖然還是抽抽答答的,眼兒卻已經亮了起來。

「孺子可教也。」小冬滿意地點點頭。

「多謝大仙指點,小女子明白了,統統明白了。」莊少奶奶千感激萬道謝地掏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元寶遞給她,「這是小女子的一點心意,大仙您一定要收下。」

「呵呵呵,貪財貪財!」小冬湊近她面前,再一次叮嚀道:「還有,千萬別再為了他哭,一旦妳掌了錢,就輪到他哭了。」

「承大仙金言貴口,小女子一定不負您厚望的。」莊少奶奶對人生又充滿了信心,拿著手絹擦幹眼淚,巧笑倩兮。

「一定要給男人好看!」她滿臉猙獰地笑道。

「我會的!」莊少奶奶信心滿滿地起身離去。

「絕對要給男人……阿飛哥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小冬一臉的獰笑在瞥見那抹英偉的身形時,霎時化成了滿滿的柔情蜜意與嫣然笑靨,迫不及待地撲入他的懷裏,手腳巴住他不放。「你是送飯來給我吃的嗎?你怎麼知道我現在又渴又餓?我就知道我的阿飛哥哥最體貼了!」

「妳呀,才一進客棧就一溜煙地不見人影,讓我一陣好找。」莫飛輕敲了下她的腦袋,另一手牢牢地抱住她的小屁股,免得攀在他胸前的她摔了下去。「又這樣打扮,妳又想偽裝大仙騙人家錢了嗎?」

「才不是呢,我是做慈善事業的,坐在這兒花時間費精神聽他們吐苦水,順道指點個兩句,就這樣。」她甜甜笑得一臉無害。

他懷疑。「是嗎?」

「我快餓扁了,你沒有幫我帶顆饅頭或點心?」她撒嬌著,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只要往城裏最熱鬧的街道從頭到尾巡一回,就可以找到妳。」她的德行和習性,他還不知道嗎?

「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冬,我跟妳說真格的,還是不要再行這種偷蒙拐騙的勾當了,這樣有損品德,而且萬一給人發現了怎麼辦?」他憂心忡忡地盯著她。

「不會的啦!」她自信滿滿,「我做這行可是高手,安啦!不會有人發現我在騙人的。」

「我就發現了。」他冷冷地提醒她。

小冬一怔,連忙燦笑如花。「喲!阿飛哥哥,像那種尋常人物泛泛之輩,他們怎能跟你比呢?你的英明神武也算是一時無兩,舉世無雙,若硬是拿他們同你比評,這不是對他們太不公平了嗎?」

莫飛攢緊的眉頭神奇地松了開來,嘴巴也咧笑得大大的,真是怎麼聽怎麼爽快呀!

「呵呵呵,那倒是。」他顧盼自得,洋洋得意。

這個小冬,最大的優點就是說話中肯實在,中聽啊!

見莫飛笑得合不攏嘴,渾然忘卻追究,她暗暗抿唇一笑,小手更加攬緊他的頸項,「阿飛哥哥,我真的餓慘了,都沒力氣了……」

「哎呀,我怎麼給忘了?」他連忙抱好她,邊叨念邊急著要帶她回客棧。

「等等!我的板凳和布巾!」

「啊,對。」他動作迅速地一手撈起板凳和布巾,另一手還是將她抱個滿懷。「走吧!」

「等會兒,我把招牌布巾卷起來,免得招人非議。」她不忘把兩道胡須小心翼翼地摘下來,和布巾卷在一起揣在懷裏。

「行了嗎?」他一手抱著她,一手拎著板凳問。

「行了。」她抬頭嫣然笑道。

他們倆也不覺得這樣太肉麻又礙手礙腳,反而就這麼一路走回客棧。

******

小冬埋頭大吃。

「慢點吃,慢點吃。」莫飛看得心驚肉跳,急忙伸手拍拍她的背。「就算肚子餓也不能吃得這麼急哪,噎著可就不好了。妳呀,怎麼每次都吃得這麼急呢?」

「我又餓又渴,連口水都沒得喝,可口水卻不知用掉幾斤了。」她喝了一口面筋鹵筍片湯,夾了一箸的刀削面放入口中,再大大啃了一口饅頭。

他倒杯熱茶遞給她,心疼又生氣。「妳呀,就是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這樣教我怎麼放得下心呢?」

「那阿飛哥哥就一輩子都擔心我好了。」她抬頭甜甜一笑,小嘴油膩膩的。

他拿過帕子替她擦嘴。「妳喲,想得美。」

「呵呵呵。」她咽下饅頭,再夾一箸麻辣肚絲。「對了,阿飛哥哥,待會兒咱們去布莊挑布找裁縫好不好?」

「為什麼?」他納悶地替她夾些紅燒魚肉放進她碗裏。

「當然是去裁制些衣裳穿哪。」她想當然耳地道,隨即啊地一聲想起了什麼,連忙放下筷子,解下了沉重鼓鼓的錢袋。「你瞧,我今兒個掙了不少銀子,足足有七、八十兩,很厲害吧?」

他瞠目結舌。

「妳……業績還挺好的。」他忍不住讚嘆,隨即驚覺不對。「等等,妳是說就這麼一個晌午,妳就騙了這麼多銀子?那些找妳算命的人腦子沒壞吧?」

「阿飛哥哥,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小冬有些遭受打擊,一顆心微微揪疼起來。「我可是正正當當掙來的錢,就算是有那麼一點油嘴滑舌、天花亂墜吧,起碼每個人都是愁眉苦臉的來,眉開眼笑的回去,這也是做功德呀!」

「妳……可是……」他一時語塞,「可是騙人就是不對。」

「這「騙」字奧妙無窮,又不獨我會,你瞧街上賣瓜果的,哪個不是猛說自家的瓜最甜?還有賣花的說自家花最香,賣豆腐的說自家的豆腐最嫩,當官的個個說自己兩袖清風鞠躬盡粹死而後已,當皇帝的愛聽人家三呼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們不一樣全是在唬弄人嗎?」她一臉倔強,「沒理由他們可以,我就不可以。」

莫飛被她的話搞得頭暈腦脹,要反駁,她的話聽來也有那麼些道理,可不反駁又有點說不過去。

「妳──強辭奪理。」最後他只得擠出這句話。

「說到底,你還是認為我錯,我壞。」她喉頭有些哽住,心酸酸地叫道。

「那當然!」他濃眉緊蹙,滿腦子都是讀過的聖賢書大道理,「聖人說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不足以信也,何況做人首重誠字信字,妳這樣成天騙人家的錢,難道就不會良心不安嗎?」

小冬想高聲駁斥卻心痛如絞,什麼話都被霎時湧上的酸楚給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她並不是一點良知都沒有,可是她在騙人的過程中還是帶點真心的,她很認真提供自己的想法,去安撫每一個騷動不安的靈魂,若真要說錯,就是錯在她不該收錢……

可是不收錢她要怎麼過活呢?正所謂慈善事業也是要有商業行為輔助呀,何況那些富有人家根本不在乎那一點銀兩,而且就算她再拐再騙也會適可而止,至少也給人家留些盤纏回家。

比起有些心狠手辣的吸血同行,她已經很有良心的了。

她以為他懂得她的,以為他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誤解她、蔑視她,可是……

小冬的眼圈迅速紅了,二話不說就站了起來,左手拿著饅頭,右手端湯,轉身就走向另外一張空著的桌子,砰地坐下。

莫飛不解地看著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剎那間也忘了要繼續碎碎念。

「小冬,妳、妳這是在做什麼?」

「哼!」她打鼻子哼出氣來,小臉鐵青不爽。

他登時慌了,一顆心七上八下卜通驚跳起來,「小冬,別賭氣了,快過來,乖乖坐下來吃。」

「不勞費心。」她冷冷地回了一句,大口啃著饅頭。

「小冬,妳該不會這樣就生氣了吧?」

她這回連話都不說了,只白了他一眼就繼續啃饅頭配湯。

「小冬?小冬?」莫飛嚇得微微發白,怕她當真從此再也不理會自己了,「小冬?」

她喝了一口湯,咽下香辣的湯的同時,也咽下滿喉的苦澀,對他的頻頻呼喚置若罔聞。

她的心陣陣疼痛,就算他叫喚得那般溫柔討好,還是難消她心頭之痛。

她騙別人的錢,又幹他什麼事?如果嫌她壞,就離她遠遠的就好了,何必要對她搬出一堆大道理,還用那種痛心疾首的輕蔑眼神看她?

她曹小冬就算再會騙人,又不偷不搶,而是哄得人家心甘情願奉上銀兩,難道這樣又招惹了誰了?

假若她今日流落街頭,餓得半死,光靠那些勞什子聖人說的話就能填飽肚子嗎?

她滿臉氣憤,對悄悄捱近身邊摩蹭來摩蹭去的他,連理都不理。

慘了,小冬真的生氣了!

他恨不能狠狠踢自己的屁股,為什麼要自以為是地出口傷人呢?不管怎麼說,小冬本性仍不失為一個善良可愛的好姑娘,只不過是油腔滑調了點,姦詐狡猾了點,古靈精怪了點……

想起她這段日子來全心全意地待他好,莫飛覺得自己方才簡直就跟個惡劣欠揍的大混球沒兩樣!

「小冬……小冬……」他的心都快被一波又一波的自責和內疚絞碎了,捱在她身邊低聲下氣道:「我剛剛……是在放屁,妳就別同我一般見識了,好不好?」

放屁?虧他想得出。

小冬緊繃著的小臉險險失控笑出來,又急忙咬牙忍住。

哼,短短三言兩語就想撫平她受傷的心靈,他想得美!

「小冬……妳想穿漂亮的新衣裳是不是?待會兒阿飛哥哥統統買給妳,妳就別再生我的氣了,拜托、拜托。」他的大手試探地搭上她的肩頭,想將那張冷淡不悅的小臉扳過來。

「士可殺,不可辱,幾件衣裳就想收買人心,你當我曹小冬真這麼隨便?」她忿忿地白了他一眼,賭氣地狠狠咬了口饅頭。

見她大口啃著饅頭的模樣,彷佛在啃咬他的肉一般,莫飛不禁打了個寒顫。

唉,小冬會這麼氣惱也是他惹出來的,他又能怪誰呢?

「小冬……」他滿臉陪笑,「那要怎麼樣妳才肯原諒我的不是呢?只要妳說得出,我什麼都願意,好不好?好啦、好啦,我知道小冬待我最好了。」

「好什麼好?」她真的不想就這麼簡單放過他,偏偏一遇到他就沒了骨氣,尤其見他這麼好聲好氣地討好著她,害她就算有天大的怒氣也只能記在墻壁上了。「也不知是不是真心的,哼!」

莫飛豈會聽不出她的態度已經軟化,口氣也已放軟,頓時又驚又喜,忙順著竿子往上爬,自背後輕輕地將她攬入他寬大溫暖的懷裏。「對妳,字字都是真,絕無半點虛假。」

這個可惡的阿飛哥哥……她心頭甜絲絲了起來,通身上下都酥麻軟醉在他溫柔的甜言蜜語裏。

唉,為什麼她這樣精明,偏偏會被這個老實頭給克得死死的呢?

果真是天生萬物一物克一物啊!她曹小冬這一生注定和他莫飛緊緊係在一塊,風吹不散、雨打不開了。

「下次不準再把我說得那麼壞。」她咬了咬下唇,最後還是原諒他了,轉過身幽怨地瞅著他,「你明知我雖然是個死愛錢的,可還算有一點良心,我不準你連這一點都抹煞。」

「妳豈止有點良心呢?是有很多很多很多的良心,還有溫柔心、慈悲心、歡喜心、自在心……」莫飛大大的松了口氣,將她擁得更緊,「像妳這樣劫富濟貧的好姑娘,我真該頒一塊金字牌匾給妳,上頭寫著……寫著……」

「寫著什麼?」她側著頭,眼兒亮晶晶,愛嬌地望著他。

「有女行騙天下!」他靈光一閃。

「什麼有女行騙天下?」她好氣又好笑,又有些懊惱,忍不住雙手捏住他兩頰拚命往外拉。「難聽死了!一點誠意都沒有,爛透了,換!」

「痛痛痛……」他英俊的臉被她拉得變形,連連痛嘶慘叫。「饒命呀!大仙!我換、我換……」

「說點中聽的。」她微微松手,瞇起雙眼不懷好意地盯著他。

如果再不說點阿諛奉承的話來聽聽,休想她今日會手下留人。

「是是是。」莫飛強忍揉揉酸痛雙頰的衝動,滿面堆歡的說:「我想想,寫個字中字謎中謎,這樣既暗喻妳的身分,又可歌頌妳的高明技藝,如何?」

「好呀、好呀。」她興奮極了,一雙丹鳳眼亮了起來,充滿期待。

「就寫……」他悄悄地放開她,不著痕跡地微側過身,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準備腳底抹油。「馬上被扁!」

溜!

馬上被扁,跟她有什麼關係?馬……扁……騙?!

爛透了,真真是爛透了!

「好你個莫阿飛,給我站住!」小冬會過意來,隨即氣急敗壞地追打上去。「居然敢耍我?馬上扁得你變豬頭!」

「救命啊,哈哈哈……」他邊逃邊大笑,總算又見到她生氣盎然活蹦亂跳的樣子了。

雖然他也很懷疑自己幹嘛這麼想不開欠人扁?要逗她開心也用不著犧牲皮肉啊!

可是當他故意放慢腳步被她跳上背,攀住就是一陣猛搥時,她得意又快樂的銀鈴般笑聲回蕩在客棧大堂裏,聽在他耳裏卻是那般可愛動人。

她的笑聲在他心頭激蕩起一股溫暖又幸福的感覺。

為了她的笑,就算被搥成內傷他也甘願……

客棧裏其他的客人看得羨慕不已,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喲,外地人就是比較敢一點!」

「呵呵呵,觀念比較開放嘛!」

「唉,我那死鬼要是也這樣待我,老娘就算為他做牛做馬一輩子也快活呀!」

「碗均表妹,待會兒我們回家也來試試……」

「嗯……表哥,你死相!」

******

「啊……噢……不要……不要……嗯……痛……」

當晚,莫飛趴在床上發出了淒慘不忍聞卻又曖昧到極點的呻吟叫聲。

小冬旋開他自備的跌打損傷膏罐子,挖出一大酡清涼的藥膏,小臉紅紅地抹在他青紫交錯的寬肩厚背上。

「不要再叫了啦,很難聽耶!」也不想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上半身又光溜溜的,結實的肌肉引人口水快流滿地,她已經夠害羞夠不好意思了,他還叫得跟被「怎麼」了一樣。

「小冬,看不出妳瘦瘦弱弱的,怎麼拳頭力氣這麼大?」莫飛疼得齜牙咧嘴的。

「咦,我沒跟你說過我小時候在員外家當丫頭的時候,是負責挑大便的嗎?」她驚訝地看著他。

他額上登時降下三道粗粗的黑線。「妳、沒、說。」

難怪她會力大如牛,幸好他武功高強身子硬朗,還算頂得住。

「是嗎?噢,下次我會記得先告訴你的。」她甜甜地道,小手繼續將藥在他背脊上揉開來。

「好舒服,吁……」可是揉著揉著,他突然發覺不對勁了。

她的手除了將清涼的藥膏自他背上揉開來外,那柔軟如凝脂的指腹掌心也逐漸在他身上揉開了一簇簇灼熱悸動的火焰。

他的下腹有抹熟悉的滾燙醒覺了過來!

「啊……嗯……不行!」他連忙驚醒,急急大叫道:「我是說,我、我不痛了,妳、妳不用再幫我揉了!」

「可是我才剛剛開始……」她一臉迷惑。

莫飛勉強吞咽了口口水,強忍下周身狂竄的激昂欲火。

該死的!他是發癲了嗎?怎麼可以對小冬生起情欲呢?尤其她只不過用手,就讓他足以失控……太危險,太危險了!

「不──用。」他的面色古怪,額上熱汗大顆大顆沁了出來,憋著聲道:「真的不用了,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不好,他一點都不好!

她軟軟的小手還貼在他背肌上,她淡淡的香氣還飄蕩在他鼻間,他整個人都快被激狂的熊熊烈焰燃燒得幾乎無法自制……

他想要了她,此刻,現在!

可是他該死的不能對一個呵護在他羽翼下的弱女子伸出魔爪……那他莫飛還算是人嗎?

如果他控制不了自己,硬生生將她撲倒,那他還對得起孔子、孟子等歷代先賢嗎?

再說,他心裏真正想要的愛妻形象是個德容兼備的書香世家小姐,不是面前這個偷蒙拐騙無所不來的小女人呀!

「阿飛哥哥,你發燒了嗎?臉怎麼紅得這麼厲害?」小冬擔心起來,連忙往門口走去,「我趕緊去幫你找大夫……」

她小手的溫暖和通身的幽香一離開了他,莫飛霎時感覺到一股深深的失落和惆悵,可是又不禁大松了口氣。

「小冬,我真的沒事,應該是累了。」他趁她回過頭的空檔,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身子,包括那依舊脹疼難解的地方。

「真的嗎?」她焦急關懷地跑回來,小手慌張地摸了摸他的額頭。「不是發燒嗎?」

「不是。」他運起內力,強迫將「火氣」全數壓抑下,面色這才恢復如常。「我真的只是想睡了。時候不早,妳也該回去歇息了。」

「你不要我在這兒照顧你嗎?」她癡癡望著他。

他心裏一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我想!」,可是理智又及時拉住了他。

「妳別忘了我是習武之人,我的身子很好的。」他勉強一笑,柔聲催促道:「好了,快去睡吧,明兒個晌午我們就到老牌坊那兒湊熱鬧,可是妳一定得睡飽飽養足精神,我才要帶妳去。」

「湊熱鬧?什麼熱鬧?有錢賺嗎?」她眼睛當地亮了起來。

「妳呀!」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輕點了點她的俏鼻頭。「滿腦子都是錢,就不能有一點詩情畫意的念頭嗎?」

「有錢才能感受詩情畫意,沒錢光是肚子餓就火冒三丈,又哪來的詩情畫意?」

「妳總是有一肚子歪理。」他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眼神溫暖的看著她,「好了、好了,快去睡吧,是什麼熱鬧明兒個妳就知道了。」

「好吧。」小冬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在離去前不忘再摸摸他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燒。「你也早點歇著喔!」

「我會的。」他心下微微震蕩,怦然悸動地望著她輕輕關上門的身影。

他突然有點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明明小冬不是他想要的,賢淑優雅、德容兼備的女子才是他想要的,可是他忽然發現他不想要他想要的,卻很想要他不想要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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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盡管理智不斷提醒莫飛:她只是妹子,她只是妹子,她只是妹子……可是等他的雙腳站在她房門口時,他心下沒來由的怦怦亂跳。

「小冬,妳醒了嗎?」

「來了!」小冬立刻打開門,抬頭對他嫣然一笑,「阿飛哥哥早呀,你昨晚睡得好嗎?身子覺得怎麼樣?還酸嗎?」

事實上,他昨夜下半身某個部位脹痛了一整晚,到最後還是施展絕妙輕功到外頭去泡了冰涼的溪水,待欲望冷卻了以後才又回到客棧。

但就算「那兒」暫時休眠,他的心還是鼓噪難禁,只想要快快見到她的小臉。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敢細思,因為怕自己心知肚也明,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好。

「呃,昨晚……還不錯。」他搓了搓手,突然問道:「今天……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真的嗎?」小冬不敢置信地睜大丹鳳眼,有一絲傻氣地問:「你想帶我出去玩?」

「是啊。」趁自己還沒後悔,莫飛連忙用力點頭。

「哇!好棒……等等,可是我還要去做生意耶。」她又猶豫遲疑了起來。「寧鳳城裏有好多有錢人,我看我在這兒待一個月,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妳還想著要去騙人?」他瞪著她,有些氣急敗壞。「而且寧可去騙人家的錢都不願意同我出去走走?」

他的道德良心隱隱作痛,他的男兒自尊微微撕扯,但他的情感才是大大的受傷了。

「阿飛哥哥,不是這樣的。」她真的想多掙點銀子,替自己和他多買些上好的緞子,多做些好衣裳。

他穿上用蠶絲織成的綢緞做成的白袍係上金腰帶肯定很好看,可那要不少錢呀!

「那妳是要跟我出去走走,不再去騙人 ?」他心底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我……」看著他充滿期待的英俊臉龐,她的心瞬間軟得一塌胡塗,什麼金子銀子銀票華服統統都不重要了,她此時此刻只想要看見他的笑。「好,咱們去走走,我今天就不去做生意了。」

莫飛黑眸倏然亮了起來,快樂地抓住她的小手,「那走吧!」

陽光是這樣地好,天空是這樣地藍──

一夜的騷動不安和輾轉反側都因為身邊的小女人,可是今日他心花怒放、胸懷暢快、滿面笑容也是因為身邊的這個小女人。

說也奇怪,她明明長得不是最美最嬌傃,才學品德也不是最頂尖,可是當他凝視著她笑瞇了的小臉,傾聽著她甜甜糯糯的聲音,他卻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可愛的小女人,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而且今天他笑的次數簡直是往常一年的量呢!

「阿飛哥哥,你看!」小冬停在賣面具的攤子前,興高採烈地把一只豬頭面具拿來戴在自己臉上,「這個不錯耶,看起來超級有福氣!」

「哈哈哈……」他忍不住捧腹大笑,嘴裏吃著的糖葫蘆險些滾出來。

「這個也不錯耶!」她又拿了兩根黑色細長的翎毛插在頭頂發髻上。「你看──」

莫飛一怔,咦?扮京戲的武生嗎?

「像不像屎殼螂?」小冬自己樂不可支。「屎殼螂的須須最有特色了。」

「噗!」他嘴裏嚼到一半的糖葫蘆全噴了出來。

「哎喲!好臟啊!阿飛哥哥,有點公德心好不好?」雖然她閃得快,但還是被噴到一點點。

「對不起、對不起,可妳……妳怎麼會偏偏想到屎殼螂去?」他真是好氣又好笑,趕緊用袖子替她擦臉。「妳呀,腦子裏究竟裝的是什麼?」

「腦漿啊,難不成是豆漿?」她嘟起小嘴,放下那兩條翎毛,「嗯,我瞧瞧還有什麼好玩的。」

「妳挑一些釵環首飾吧,不然就是胭脂香粉,再不就是五色絲線。」他溫柔地捧著她的臉,確定臉上的糖葫蘆渣子都擦幹凈了。「女孩兒家不都喜歡這些的嗎?妳挑,阿飛哥哥送妳。」

「謝謝你,阿飛哥哥。」小冬一陣窩心溫暖,可想起他的荷包也不是太飽,對那些釵飾胭脂什麼的就更沒興趣了。「可我肚子餓了。」

「餓了嗎?」他牽著她的手,「想吃什麼?我聽說城裏有一家專門做細致點心還有活魚十吃的酒樓,每個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咱們去吃好不好?」

「好呀!」她突然覺得好幸福喔,忍不住伸臂環抱住他的腰,把臉靠在他胸膛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阿飛哥哥,如果永遠都可以這樣就好了。」

「什麼?哪樣?」他一展長臂將她柔軟的小身子圈住,聽見她的話不禁微微一愣。

「就是……」她的小臉紅了起來,「你永遠待我這麼好,我永遠陪在你身邊,那就太好了,對不對?」

德容兼備的好老婆,簪纓遊街的狀元郎,理想的平靜的人生……完全都比不上這一刻,她在他懷裏暖暖香香又軟軟的滋味,還有那不斷在他胸膛裏怦然悸動的心跳。

是啊,那就太好了。他暈陶陶的想著。

在這一瞬間,他的理智完全發揮不了作用,自動裝死。

******

隔日早晨,莫飛穿好衣服,取出懷裏沉甸甸的銀兩掂了掂重量,隨即眉開眼笑地放了回去,大步走向小冬的房門。

「小冬、小冬,我們再出去逛逛吧。」他像個興奮的孩子般,頻頻在她門外催喊。

咦,等了好半晌,怎麼裏頭全無動靜?

「小冬?」他喚了許久卻不見人來應門,一股強烈失望湧上心頭。

怎麼回事?難道她不在嗎?又跑出去騙人了嗎?

「這個丫頭,難道寧願出去騙人錢都不願跟我在一起嗎?」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忿忿然地轉身就走。「走就走吧,我自個兒一人也可以玩得盡興,全然不需要她陪……」

可是走沒兩步路,他還是情不自禁放慢腳步,猶豫地回頭望著。

她在屋裏嗎?還是當真又去「做生意」了?

莫飛忍不住又回到她門前,不死心的繼續敲門。

他越敲心越往下沉,神情也越來越沮喪失落,就在這時,一縷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香味悄悄溜入了他鼻端,他不禁深深吸嗅著。

「阿飛哥哥,你在這裏做什麼?」小冬手上捧著一只陶鍋──香味就是從鍋裏散發出來的──瞅著他笑。

「妳……呃,我……」莫飛有點驚喜過度又反應不過來。「我是來找……」

「我呀?」她充滿希望地看著他。

「是、是啊。」他俊臉微紅,清了清喉嚨。「不過妳不要誤會,我只是閒著也是閒著,來問問妳……呃,要不要去市集逛逛?」

「好哇!」她笑得好不燦爛。

「那妳手裏這一鍋……」

「噢。」她不以為意地搖搖頭,「沒什麼,就先擱進裏頭吧。」

莫飛不禁有一絲悵然若失,還以為她特意熬了一鍋香噴噴的東西替他進補呢,沒想到……

小冬抬起腳大剌剌地踹開門,將那只陶鍋端進房裏擺放在桌上,然後拍拍雙手,抬頭叫道:「走 9

他有些好奇又留戀地望了那一鍋東西,有些衝動的想要問她,但又勉強忍住了。

「阿飛哥哥,你在發什麼呆?」她拉著他的袖子,「走啦、走啦。」

待兩人又是滿手零嘴,懷裏還揣滿了玫瑰松子糖、梅渣餅,逍遙逛大街的當兒,阿飛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

「小冬,妳剛剛捧著的那一鍋……」

她仰頭,嘴裏塞滿了糖炒栗子。「什麼?」

一見到她笑彎了的丹鳳眼,他又什麼話也問不出了。

說不定那是她偷偷去找掌櫃的買來的十全大補湯,再不就是像杏兒弟妹專門熬來解婦人症的四物雞湯,他一個大男人盡掛念著人家的湯做什麼?

莫飛搖了搖頭,把所有的疑問全咽了回去。

「阿飛哥哥,你今兒個有點怪怪的。」小冬疑惑地說。

「是嗎?」他連忙顧左右而言他,「對了,妳想不想喝豆腐腦?我知道前面巷子口有攤賣豆腐腦的,那味道香極了,咱們去試試。」

「阿飛哥哥,你待我真好,有什麼好吃好玩的都會想到我。」她嘴裏咬著糖炒栗子,感動到不行。

「傻瓜,我不待妳好,要待誰好?」他邊說邊替她剝好一顆栗子,塞進她嘴巴裏。「妳可是我的妹子。」

「我才不……唔!」她被塞了滿嘴的栗子,咿唔半天講不出話來。

「走吧,傻妹子。」他故意用手揉亂她的頭發,眼神卻是溫柔若水。

他們在一名彎腰馱背、皺紋滿面的老漢張羅的攤子前,叫了兩碗豆香四溢、熱氣直冒的豆腐腦,對坐著開懷地吃將起來。

可是才吃到一半,就看到一名身材瘦小、手指捻著唇上兩撇胡的算命先生模樣的男子,自另一頭晃呀晃地走過來,衝著老漢就是一陣嘿笑。

「老大爺,你倒是決定了沒有呀?」

老漢彎腰舀豆腐腦的動作一僵,連忙放下了勺子,滿面陪笑又歉然地道:「朱大仙,您這兒坐,這兒坐,要不要喝碗豆腐腦?」

「甭客氣了,我今兒個是來問你個答案,不是來喝豆腐腦的。」算命先生不懷好意地笑道:「嗯哼,我看您老大爺是存心讓陰宅不安、陽宅不凈了,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那棟老屋子可不是隨便人都住得的,再不讓手給我,由我來凈化凈化,那我敢保證不出半年你家必定血光連連。」

「朱、朱大仙,請您高抬貴手,幫幫小老兒,實在不是小老兒不願意將破屋交給您凈化呀,因為我們一家老小七、八人就靠那間破屋遮風擋雨,如果給了您,那我們就得流落街頭了。」老漢戰戰兢兢,滿面哀求。「還請朱大仙大發慈悲幫幫我們,可否想個好方子,讓我們屋子邪煞盡除又可以不需要搬家──」

「你以為我跟你鬧著玩的嗎?」算命先生臉色一沉,陰惻惻斥道:「我是好意為你指點迷津,沒想到你執迷不悟,哼!那你就等著吧,別到時候遭了橫禍才後悔莫及。」

「朱大仙,求求您不要哇,我、我……要不這攤子都捐給您了,只望您可憐可憐我們,就幫我們凈化家宅……」老漢都快嚇哭了。

「不成!屋子沒有過戶給我,我就算有天大法力也幫不了你了。」算命先生斷然拒絕。

莫飛皺起眉頭,正想上前問個究竟,替老爹出個頭──這算命先生一副獐頭鼠目樣,怎麼看怎麼礙眼──小冬卻拉住了他,好整以暇地輕笑著搖搖頭。

「先別急。」她臉上雖然帶著笑意,眼裏卻閃過一抹精明光芒。

敢在她曹操孫孫孫孫……孫女曹小冬面前耍心機玩手段,還騙人騙得這麼拙劣又惡質,簡直是丟盡了他們騙子界的臉。

今天遇到她,算他楣星高照出師不利。

「可是……」莫飛大急。

那算命先生一臉賊樣又囂張大膽,而且什麼樣的凈化法非得要人家把屋子過戶給他,不然的話就是一番恐嚇威脅?這裏面一定是大有問題!

莫飛路見不平滿腔熱血又湧上腦際。

可小冬神秘兮兮地伸出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然後伸手到懷裏掏摸了兩下,隨即在唇上黏了兩撇小胡子。

她身上穿著的恰好是藏青色襖子,又戴著小絨帽,兩撇胡子這麼一黏,儼然又是「曹大仙」登場。

「唔,非也非也。」小冬站了起來,搖頭晃腦地道:「老大爺,我瞧您印堂發紅發亮,顯然是喜事不日臨頭,而且您人中長、耳垂長、下巴也長,定是長壽福祿之相,平常做人不錯啊,這老天爺最是有眼的,無論如何也不會降禍給像您這等老實人的……倒是有人多行不義,那霉運已從腹中生還不自知呢!」

「本大仙在講話你插什麼嘴?」算命先生豈會聽不出她話裏的暗諷,氣得兩撇胡子不斷噴動。「你是混哪裏的?敢懷疑本大仙的話?」

「不不不,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呀,既然是同道中人,那我就有話直說了,道兄你……不太妙啊!」她哀聲嘆氣,煞有介事。

「你!你說什麼鬼話?本大仙行得正坐得正,有什麼不妙的?」算命先生抬起下巴,驕傲的咧。

面前這個矮不隆咚的家夥自以為是什麼東西?敢在他關公面前耍大刀?還想壞他大事?

「唉!」小冬搖了搖頭,「既然道兄不信,那我走了,唉,天不假年啊……唉,天妒英才啊……唉,天打雷劈啊……」

「等、等一下,你是什麼意思?回來給我說清楚!」算命先生不由自主一陣心驚肉跳,有些結巴地叫道。

老漢和莫飛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道兄何必多問呢?真是命中注定啊命中注定。」她又在嘆氣了。

算命先生被她嘆得渾身發毛,連忙叫道:「你、你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你最近可是常常睡到半夜就會忍不住笑著醒過來,然後又突然覺得心底一陣發慌,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她故作正經地問道。

「這個……」壞事做得不少的算命先生被問住了,驚疑地盯著她,「你、你怎麼會知道?」

「唔。」她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還有,你身邊少了一個真正體貼你的人,你的所作所為總是不為人所了解,對不對?」

「你、你怎麼知道?」算命先生臉一陣紅一陣白,驚駭地倒退了兩步。

「唉,冤孽啊冤孽。」她又開始搖頭嘆氣,「還有你的肚子,最近有什麼異狀啊?」

「實不相瞞,常常便秘啊。」算命先生脫口道。

「著啊!」她用力一擊掌,「那就有得救了,幸虧不是拚命拉稀,如果一直拉稀,恐怕會連拉三天,然後小命休矣。」

「那、那我該怎麼辦才是?」算命先生至此已經將她當知己和救星看待了。

「來,我幫你順一順氣。」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然後吩咐道:「閉上眼,張嘴。」

算命先生依言閉眼張開嘴,「啊──」

小冬塞了一顆黑呼呼的東西到他嘴裏,「咽下,回去後到土地祠前跪一天一夜,懺悔過去的所作所為,這樣你的便秘和通身業障會消一半矣。」

「你、你說真的假的?」算命先生吞下那枚味道怪異的東西後忽然驚醒,有些懷疑地盯著他,「別想唬我,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朱大仙……」

「道兄既然不信就算了。」她聳聳肩,意味悠長地道:「不過給人留一步,別趕盡殺絕,你自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呃……」算命先生剎那間像是被正中紅心,先是心下一凜,隨即寒毛直豎。

「好了,你可以走了。」她揮揮手,又提醒他幾句:「接下來你會嘔上幾天,不過這是在嘔業障,萬萬不可去尋醫問診,要不然就白搭了。」

「啊?會吐?」算命先生剛剛一驚,喉頭腹間就開始翻攪起陣陣惡心感,顧不得再追究就捂著嘴巴,臉色發青地急急拔腿就跑。「嘔──」

莫飛吃驚到下巴都快掉了,和傻在當場的老漢真是「相映成輝」。

小冬望著算命先生捂嘴鼠竄的背影得意一笑,「哈!」

「小冬,妳剛剛……是真的還是假的?」莫飛也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阿飛哥哥,你真可愛,我當然是存心教訓那個可惡的騙子,大仙?連我在騙他都不知道還當什麼大仙?真是蹩腳三。」她笑嘻嘻的說,「這下子活該他吐上三天三夜,真是老天有眼,這叫你騙人來人騙你,天公地道報應不爽。」

「啊?」

「還有老大爺,你怎麼會聽這個算命先生的話就嚇成那樣呢?有哪個算命先生會逼人將房子過戶給自己的?分明就是個手段粗劣的大騙子,你怎麼會這麼輕易就上當了?還要把攤子抵給別人,那你一家老小生計怎麼辦呢?」小冬忍不住叨叨念念,著實將老漢說了一頓。

「這位大仙,我、我實在是老胡塗了,可那天被他這麼一嚇,魂兒都飛走一半了,就再也沒細究他的話……」老漢一臉慚愧,但不忘對她千恩萬謝。「多謝大仙指點啊,要不是您的話,我還真會被那個騙子給騙得團團轉,我該怎麼謝謝您才好呢?」

「哎呀!您太客氣了,就請我們這兩碗豆腐腦吧。」她眨眨眼睛。

莫飛原本欣慰地咧嘴笑著,沒想到會聽她這麼說,連忙叫道:「小……呃,這怎麼行呢?老人家費心煮了豆腐腦是要賣錢的,我們怎麼可以……」

可是老漢早已一迭連聲地說要請,又是拱手又是彎腰地感謝著他們的大恩大德。

「走 、走 。」小冬笑吟吟地拉著莫飛離開,不顧他的滿面遲疑和猶豫。

「小冬,我們怎麼可以佔老人家的便宜?」他氣急敗壞地道。

「阿飛哥哥,我們幫忙趕走了騙子,又保住他老人家的房子和攤子,難道不值得他感謝我們兩碗豆腐腦嗎?」她挽著他的手臂,眼兒亮晶晶,抿著唇笑。

真是的,阿飛哥哥就是這麼正直,真是教她又愛又憐啊,哈哈哈!

莫飛一怔,凝視著她俏皮精靈的丹鳳眼,隨即笑了起來。

「妳呀,真不知該讚妳還是罵妳好。」他輕輕地牽起她的小手,貼放在自己的胸膛前,忘情地道:「可是我覺得有妳在我身邊,真的很好、很好。」

「我也覺得有我在你身邊真好。」她甜甜地笑著。

「妳呀!」他忍不住被逗樂了。

「阿飛哥哥,咱們可以回客棧了。」她邊說邊拉著他往客棧的方向走。

「為什麼?」他一臉不解。

「我大清早鹵的那一鍋冰糖鴨翅雞爪應當燜得入味了,現下回去吃恰恰好。」小冬抬頭望著他,嫣然一笑,「再叫上兩斤白幹,邊吃鹵味邊喝酒,阿飛哥哥,你一定會喜歡的。」

「妳……原來妳神神秘秘端著的就是鍋鹵味?」他心裏好不感動,「是……給我吃的?」

「那當然,我的獨門配方鹵味也就只有阿飛哥哥吃得。」她大力拍著他的背,笑得好不諂媚。

此時此刻阿飛早已感動到快飆淚了,心裏湧現一股暖流,自是越肉麻越好聽也越陶醉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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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連著玩了兩天,第三天,終於到了莫飛「大展身手」的好日子。

老牌坊下,萬頭鑽動。

今兒個天氣好,萬裏無雲,寧鳳城有大半的人都趕來看熱鬧,其中不乏百八十個自認文採風流、才華洋溢的詩人,當然多半是為了那二十兩賞銀來的。

小冬被人潮擠過來又擠過去,完全跟不上前方一臉殷切興奮的高大男人的腳步。

「阿飛哥哥……」哎喲喂呀,哪個不長眼的踩她的腳?

人們爭先恐後,就是想佔個好位子,哪管前前後後踩過幾個人的腳?

就在她被推擠得險些跌跤的剎那,一條強壯有力的長臂及時撈住她的腰肢,穩穩地摟著她。

「當心,有沒有怎麼樣呢?」莫飛回頭正想招呼她往前站一些,卻沒料到個頭嬌小的她已然被淹沒在人海中,嚇得他急忙震開一排人,及時拉住了她。

小冬餘悸猶存,緊緊偎在他溫暖強壯的胸膛前喘了口氣。

「怎、怎麼這麼多人?阿飛哥哥,前面是在扔拜拜的麻糬?還是撒濟貧的銀子?」

「妳想得美呢!」他失笑,胳臂緊攬著她柔軟的身子,小心翼翼不讓旁人撞著她。「今天有筆墨遊戲有獎詩詞賽,贏的人可以獨得知府頒發的獎金二十兩銀子。」

哇,二十兩?!

她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小手緊緊攢住他的衣襟,「那你還等什麼?快去呀,憑你的文採,肯定會殺得他們片甲不留!」

「遵命。」他咧嘴笑了起來,就知道他的小阿冬最了解他了。

當下莫飛也不 唆,摟著她左閃右避兼左絆右踢,前方擋路的個個「風行草偃」也,橫的橫,躺的躺,在「哎喲喂呀9、「娘的!誰踢我9、「他奶奶的,我腳麻了9聲當中,他們輕輕松松就佔了最前排的位置。

「各位鄉親父老稍安勿躁,這一期的筆墨遊戲有獎詩詞賽即將開始。」主持人在擂臺上聲音洪亮地宣布,「首先要感謝蒞臨現場的嘉賓,也是本期有獎詩詞賽的讚助人──魯知府姬淡老爺,還有趙錢孫李歐雷巴司柯林等十位員外老爺的友情評審。」

現場登時掌聲如雷,相貌仙風道骨的魯知府帶頭起身朝眾人揮了揮手,燦笑若花。

「本人在此宣布,以舉手發表對文活動開始!」

在冬冬冬的鼓聲中,一幅大大的字畫被展了開來,上頭寫的正是本期的題目──

坐,請坐,請您坐,請您上坐,請您上面坐。

「嘩……」

「好深奧的題目啊!」

「真不愧是知府老爺出的題,真是太難了!」

「這可怎麼對好呢?」

臺下的觀眾們忍不住嘆氣搖頭,一臉為難思索狀。

「我先來。」自號「文學才子小鳳凰」的張詩人一揮書生扇,興致勃勃道:「我對一個──風,大風,大的風,大大的風,大大聲的風。」

「爛透了,爛透了!」底下有人忍不住鼓噪。「什麼大風不大風的?亂七八糟,聽不懂啦!」

魯知府二話不說舉起紅牌,上頭寫著「狗屁不通」。

「出局!」主持人大聲道。

張詩人登時恨折書生扇,淚灑老牌坊。

「下一位。」主持人叫道。

「我!我!」自比「賽李白」的賽詩人立刻舉起手。「我要對──來,你來,你也來,我也來了,統統一起來。」

「唔,還有點意思……」臺下眾人交頭接耳。

「不行,對得不工不整。」魯知府老眉一皺,舉另一只黃脾,上頭寫著「不知所雲」。

二號賽詩人也出局。

眼看著一名又一名自告奮勇上前對文的詩人被殘酷淘汰,莫飛不禁有些緊張了起來。

「阿飛哥哥別緊張,你一定行的。」小冬感覺到他掌心微溼,不禁輕聲鼓勵道。

他一怔,低頭凝視著她充滿信任與鼓勵的眸光,原本騷動不安的心情,瞬間獲得了暖暖的安慰和鎮定。

「對,我一定行。」他溫柔地對她一笑。

看著她溫暖的笑容和明亮的眼神,令他信心大振,笑吟吟地舉起手。

「我來!」

他鶴立雞群的修長英挺身段原就引人注意,在揚手出聲後更是惹來人群中一票姑娘大嬸婆婆媽媽的驚傃。

「好俊俏的哥兒,他是外地來的嗎?怎麼好不眼生哪?」

「嘖嘖,瞧他一臉英氣勃勃,說長相有長相,說身材有身材,居然還會吟詩作對,待會兒我一定得替我家阿嬌打聽打聽──」

「什麼跟什麼,我家的小倩才配得上這樣器宇軒昂的好男兒,妳家那頭母豬別想跟我女兒爭。」

「好妳個包大媽,居然敢批評我家阿嬌?打給妳死!」

「誰怕誰啊?來呀!」

臺上的文爭還沒個結果,臺下就自顧自演起全武行了,打得塵煙滾滾殺聲陣天。

莫飛好氣又好笑,連忙勸架,「妳們別打了,別打了,這樣教我心裏怎麼過意得去呢?」

「嘩,好體貼的哥兒啊……」這下子連九嬸婆都加入戰局了,「我也要替我家阿香搶好男人,看我的屁拳……」

小冬真是哭笑不得,忍不住將他的手臂摟得更緊,無言地宣示主權。

阿飛哥哥早被她訂了下來,誰都不準跟她搶!

不過這團混戰倒也沒有打多久,因為打架的婆婆媽媽們很快就被維持現場秩序的差役架出去了。

魯知府不禁對這個挺拔昂藏、英氣颯爽的男子大為側目,迫不及待地開口問:「你說你要對文?」

「是的,知府大人。」莫飛微微一笑。

誰曉得他這一聲「知府大人」,魯知府立時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好久沒有聽人喚我「大人」了,真懷念啊!」他掏出絹子擦拭眼淚,「這全城百姓天天喊我知府「老爺」,天知道我這輩子最討厭被人叫老了,我比較喜歡人家稱呼我「大」說……」

莫飛沒料到自己誤打誤撞拍中了知府的馬屁,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悲好,眨了眨茫然的眼睛,好半晌才想到要回話。

「呃,不、不客氣。」

「噗!」小冬嗆笑一聲,又急忙憋住。

這就叫瞎貓碰上死耗子之天公疼憨人,這麼輕易就在外地遇貴人而發福發達,莫非阿飛哥哥的文昌星和輔弼星是落入遷移宮了嗎?

不然這哪有什麼?不過就是一個大,一個老,這位「老大人」未免也反應過度了吧?

「這位公子,你說你對得上,那麼就快快告訴我們,讓我們也好奇文共賞。」魯知府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所有人為之驚嘆,卻也暗自懊惱,自己為何沒想到該把「老爺」改喚「大人」呢?

顯然這大字和老字對魯知府而言有大大分別。

這馬屁被外地人給拍了去,他們寧鳳城百姓面子上可不好看呀!

莫飛這名大盜頭子,幾時被人當作一代文豪般恭敬吹捧過?他樂得簡直忘了今夕是何夕,整個人飄飄然得都快飛走了,幸虧小冬在一旁重重地踩了一下他的腳背。

「人家問你哪!阿飛哥哥。」她心裏替他開心,卻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忽然有點害怕,原以為阿飛哥哥的好處優點只有自己看得見,她可以珍藏著他的好,陪在他身邊獨佔他的每一個皺眉和每一次的笑容。

可是現在她發現不只有她一個人為他神魂顛倒,她不由自主的恐慌了起來。

「好痛……」莫飛痛呼一聲,這才驚醒過來。「噢,是。您出的佳句是「坐,請坐,請您坐,請您上座,請您上面坐」,我對的是──茶,茶來,茶拿來,茶拿過來,茶拿杯過來。」

所有人頓時呆住了,原本萬頭鑽動的現場登時安靜無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大家想叫好,可是又不確定地望向臺上的魯知府。

但見魯知府張大了嘴,半晌後歡天喜地喝了聲採,「好呀!好!太好了!客人來了自然是要斟茶來的,哈哈哈……」

莫飛但笑不語,絲毫不驕不矜。

「今日得遇對手,勾起了本官作詩興致,那麼我再出一闋詞給你對,公子意下如何?」魯知府心癢難禁,熱切地瞅著他。

「請。」他微微一笑,儒雅從容地欠個身。

小冬滿眼崇拜地看著他,丹鳳眼裏笑得好不溫柔。

阿飛哥哥真厲害啊!

「來了喔。」魯知府清清喉嚨,揚聲道:「紅花美,白花香,朱墻麗景好時光,你來歌,我來唱,徘徊共情郎。」

「哇……知府大人好了不起,當世第一詞人,高呀!」全場群眾忍不住鼓掌叫好。

唔,不愧是知府,還不用七步便成詞,他也得加把勁才是。

莫飛略一沉吟,黑眸瞬間明亮起來,聲音清亮道:「綠柳飄,紫竹漾,碧波虹橋春風長,蜂也舞,蝶也忙,青春正芬芳。」

「好!再來一個──風風雨雨花花草草,捨不得雁去人老。」

「歲歲年年暮暮朝朝,道不盡春歸年少。」他回得毫不猶豫。

「張家小腳媳婦步步金蓮,東倒西歪乎。」

「李家大頭寶寶聲聲洪鐘,驚天動地也。」

「哇!哇!」眾人簡直是一片傾倒。「哈哈哈……對得好哇!」

「好,好!」魯知府滿意得不得了,笑得合不攏嘴。「好樣的,簡直是詞中李白,我輩之楷模啊!這頭彩頒發給公子你,正是實至名歸,天公地道。」

在一陣熱熱鬧鬧的鑼鼓齊響聲中,莫飛成功贏得了二十兩的彩頭,同時也成了寧鳳城最新一季的詩人英豪。

在眾人歡呼簇擁聲中,莫飛不禁笑得更滿足快活,喜不自勝。

彷佛三年來的習文終於有成,也彷佛他已然正式從個大強盜,搖身一變為小書生了。

被熱情的人潮擠離他越來越遠的小冬,卻覺得自己不只人被擠遠了,她和他之間的距離彷似也被推得越來越遙遠。

電光石火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好像他終有一天會永遠地離開她身邊,不論是人還是心──

「阿飛哥哥……」她神情惶急慌亂,拚命叫喚著他。

她拉著他衣袖的手因擠上前來的人群而松開了,在指尖松開的那一剎那,小冬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心慌洶湧啃噬著她的每一寸感覺,人潮不斷將她和他之間推拉開了距離,越來越大也越遙遠。

「阿飛哥哥……」她驚慌惶急地一聲又一聲叫喚。

可是莫飛正忙著替蜂擁而來的仰慕者簽名,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聲音,更沒有感覺到她的心慌、心痛和心跳……

她就這樣被擠被蹭被踩,推出了人墻之外。

顧不得身上被碰撞的疼,因為此刻她的心更痛了……

******

小冬獨自一個人落寞地走在街上。

這種情景好不熟悉……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她這十幾年來熟悉的生活嗎?

為什麼她以前都沒有感覺到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著,是一件多麼寂寥悲傷的事?

少了那個高大的男子在身邊,她陡然覺得……原來冬天還沒走,原來這一身嫌熱的棉襖子是多麼的單薄?!

「不,這只是暫時的。」她吸吸鼻子,喃喃自語,「阿飛哥哥等會兒一定會想起我的,他很快就會回來找我了,很快……」

她不由自主頻頻回首,期盼能看到那個英偉高大的身影追來……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只有寒風卷枯葉,蕭瑟地掠過孤寂的街道。

「傻瓜!」她強忍住鼻酸與哽咽,不斷告訴自己,「難道妳對他沒信心嗎?他一路上待妳這麼好,這輩子可曾有第二個人如此對妳,妳還有什麼好害怕不安的呢?」

對,她要相信阿飛哥哥,相信自己。

「就是這樣。」她用袖子抹掉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臉龐微微一揚,堅強地重重點頭。

先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應該要好好想想,他今日得到了這麼大的殊榮,她該準備什麼來替他大肆慶祝一番呀!

一想到這個,她精神就全回來了,臉上淚痕猶未消就燦爛笑了起來。

嗯,肯定要好好準備,讓阿飛哥哥有個大大的驚喜!

******

「掌櫃的,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小冬附在掌櫃的耳朵邊絮絮交代著。

「嗯嗯。」掌櫃的全神貫注的聽著,唔唔連聲,頻頻點頭。「沒問題……啊,那個也沒問題……是是是,就這樣辦,統統包在我身上!」

「掌櫃的,我料想他約莫再一個時辰就回來了,在那之前應當可以準備妥當吧?」

「這個當然!全包在我身上。」掌櫃的用力一拍胸膛,笑瞇了眼。「哎呀!老朽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莫公子真是個才華洋溢滿腹詩書的大文豪,昨兒個他同我說,我還不信呢,現下他一戰成名,我瞧明兒個我這客棧大門就會被仰慕群眾給踏平門檻 9

「我阿飛哥哥是最了不起的!」小冬雙眸綻放與有榮焉的光芒,笑得好不滿足。

「就是說……耶?姑娘妳還沒說,妳跟莫公子是……」掌櫃的掩不住好奇地問道。

「我是他的……」她小臉羞紅,隨即轉口道:「現在先不忙說這個了,咱們得趕緊行動才是!」

「啊對對對。」掌櫃的被這麼一提醒,忙揮手喚人:「阿忠阿孝阿仁阿義阿東阿西阿南阿北,跟我來!」

一聲令下,整個客棧立刻熱烈地動了起來。

小冬胸口漲滿了甜甜的喜悅和強烈的期待,期盼當莫飛看到這盛大的歡迎慶功大會時,臉上表情該會有多麼驚喜?

「啊,差點忘了!」她自己也該準備準備了。

小冬強忍著不捨,帶著銀兩衝到寧鳳城裏最有名也最豪華的綢緞繡衣坊。

「老板,給我最貴的一套宮裳!」她氣喘如牛,雙眼發亮地將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櫃臺上。

錢袋裏有不少碎銀子和一錠金元寶,全是她昨兒個拐騙……呃,是賺來的,這次全押下去了!

坐在櫃臺後,穿著一身大紅衣裳,長發飄飄,蓮花指纖纖,正優雅地在一座繡屏上穿針引線的人,聞言抬起滿是胡碴的臉──

「最貴的嗎?」他的聲音低沉粗嘎。

小冬嚇得猛眨眼睛,「你、你東方不敗啊?」

「在下如花。」老板用小指挖了挖鼻孔,「「東方卜派」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在江湖行走,也不必再提起了……妳說要最貴的嗎?」

「呃……」看著他挖完鼻屎也沒擦,又繼續繡花的模樣,小冬立刻往後退了十步。「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我家裏還在煲湯,我先回去關火。」

「妳不是來買最貴的宮裳嗎?」他又摳了摳另一邊的鼻孔,一臉困惑。「我都還沒跟妳介紹……」

「下次,我下次一定再來光顧!」她剛轉身要溜,忽又想起滿滿一錢袋的「心肝寶貝」還在櫃臺上,連忙衝過去抓就緊緊揣在懷裏,不忘陪笑道:「您忙、您慢慢忙,不用送了!」

小冬連滾帶爬地逃出綢緞繡衣坊,還因為驚嚇過度差點在石板路上摔了個大跟頭。

嚇死人了,這寧鳳城風土民情果然與眾不同,那位「大哥」開的綢緞繡衣坊居然還是城裏的名牌,難道去票選的人都沒瞧過「大哥」的尊容和那手鼻屎神功嗎?

「怎麼辦?」她看了看天光,時辰不早了,再不趕緊買件美美的宮裳換上,要怎麼給阿飛哥哥一個驚喜獎賞呢?

她心煩意亂地四處張望,突然瞧見對面巷子底有個古色古香的招牌,上頭寫著「花好月圓宮裳小鋪」,這幾個字燃起了她一線生機。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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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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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8:5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花了寶貴的十兩銀子,小冬搖身一變成了個嬌美動人的姑娘,穿著件雪白宮裳,領口袖子繡著朵朵淡紫小菱花,裙襬曼妙搖曳生姿,繡花鞋上綴著的小紫絨球隨著她的步伐可愛地搖動著。

她忽然發現街上的人都不禁多望了她兩眼,眼底閃著掩不住的驚嘆……小冬驀然信心大增了起來。

從來就沒有這樣打扮過自己,可是只要想到阿飛哥哥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該會有多麼的驚傃?她的胸口就塞滿了熱呼呼的感覺,又甜甜地在四肢百骸散放了開來。

想象著他驚喜激賞的眸光,她又大手筆地挑了一支金鳳釵,還有瓶瓶罐罐的香粉胭脂。

小冬抱著女孩兒家裝扮自己的武器,飛奔進客棧大門,店小二們正忙碌的布置客棧,掌櫃的則是盯著進度,根本無暇注意到那一團雪白色像兔子咻地衝過去的影子是什麼,自顧自大聲呼喝「手腳俐落點啊!」、「都給我機靈點!」、「哎喲!掛歪了!你這蠢蛋!」

小冬打開香粉盒子,不由分說地全往臉上抹去,這還是她這輩子頭一次粧點自己,所以根本不知下手輕重有天壤之別,只見她把香粉厚厚地抹滿整張小臉,接著拿出胭脂片,嘴巴啊地大張壓抿了上去,待松開時,火紅的小嘴登時變成了三倍大。

偏偏坑人的銅鏡映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只大概看出了個輪廓,她也不細究自己的粧到底有無問題,便強捺著喜悅迫不及待的走下樓。

「曹姑娘,統統都弄好了,可累得老朽我連口茶都沒法……噗!」掌櫃的剛吸進嘴裏的茶水噴得老遠,滿面驚駭地瞪著她。

「就是說嘛,我們可以說是很……哎喲我的娘呀!」

伴隨著驚叫聲而來的是椅子、梯子和店小二們乒乒乓乓摔了一地的巨響。

「你們見鬼啦?」小冬惱怒地皺起眉頭,丹鳳眼不爽地瞪著他們。

嘖!這輩子沒見過真正國色天香的美女嗎?

也難怪啦,寧鳳城雖然不小,可也不怎麼大,居民們的眼界有限,無緣得見夠資格稱得上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絕色。

她沒好氣地抬腳跨過地上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呃,是身體,來到一張上頭擺著奇形怪狀綠色物事的桌子邊,疑惑地挑起眉。

「掌櫃的,我明明托你放的是花團錦簇的花兒呀,可桌上擺的這一堆是什麼東西?」她瞇起眼仔細端詳,奇怪,怎麼越看越眼熟?

掌櫃的強忍住驚嚇,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訕訕然解釋。

「曹姑娘,是這樣的,我知道妳要的是花,但是大冬天的臨時去哪兒找花?不過妳放心,這顆包心菜是我老婆自個兒種的,保證新鮮翠綠、生意盎然,放在這桌上絕對是生色不少呀!」他殷勤地道,「而且妳沒聽過最近流行在城裏的那首曲兒嗎?」

「什麼曲兒?」她愕然問道。

「包心菜是種大好菜,姑爹姨媽搶著栽,別的都不愛!別的都不愛!就怕郎不給採,青春年華,你要珍惜它……」掌櫃的邊唱邊手舞足蹈,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樣。

小冬好想哭,但更想抓起「新鮮翠綠、生意盎然」的包心菜往掌櫃的嘴巴裏塞去。

唯一阻止她這麼做的原因是她一身秀氣婉約的女裝打扮。

「掌櫃的,除了包心菜外,應該沒有什麼是跟我當初交代的不一樣了吧?」她咬牙切齒,勉強擠出聲音。

「沒問題,其他的大大沒問題!」掌櫃的殷勤陪笑。「您看,這滿桌的好酒好菜全是本店大廚精心之作,琵琶雞、五柳魚、東坡肉、口磨蒸雞湯、蒜白青江菜、筍絲燜蠔菇、相思糯米球、桂花棗仁包……色色香、味味美,包管您吃了還想再吃。無論是婚喪喜慶大宴小酌,都是信心的保證,最好的選擇!」

「明白了、明白了。」她揉了揉眉心,就看在菜肴著實色香味俱全的份上,馬馬虎虎算了。

「曹姑娘,妳覺得除了菜之外,本店的精心布置如何呀?」掌櫃的忍不住炫耀了起來。

小冬抬頭環顧四周,眼珠子差一些滾了出來,隨即氣急敗壞大吼起來──

「這堆粉紅色的大蝴蝶結是怎麼回事?」

梁柱上、窗臺邊、門框頂、椅腳下,包括樓梯扶手,都係滿了足足有一個人向兩旁伸長手臂那般大尺寸的粉紅色緞布蝴蝶結花,地上甚至還有條粉紅色的「紅毯」,上頭的圖案也全是蝴蝶結花……她眼都花了!

「是這樣的,這是本店專門招待頂級貴賓才有的布置喲,上回錢員外的千金出嫁,同我商借這一整套,我還不借呢!」掌櫃的沾沾自喜道:「這個點子也只有我這種商業奇才想得出來,曹姑娘,妳說是不是啊?」

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如果說他們被她的「傃光」嚇到,那麼現在她也被他們的「隆重」驚到了,所以一人嚇一次,就當打平!

「隨便啦,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著?」她嘆了一口氣,「掌櫃的,我還是很感謝你的。至於這一切的準備,我也會打點好豐厚的賞銀給你和小二哥們。」

「呵呵呵,那就貪財了。」有豐厚賞銀拿,掌櫃的樂得渾然忘記小冬臉上的「女鬼粧」,高高興興地踹醒躺在地上裝死的夥計們。「喂喂,上工了,別以為裝死就可以躲懶啊!」

小冬好氣又好笑,不禁搖了搖頭,見時候差不多了,忙在桌邊落坐,緊張地等待莫飛回來。

可是一個時辰接著一個時辰過去了,眼看著從晌午等到了過午,然後是午後,最後是黃昏,前來投宿和吃飯的客人只要一踏進門檻就被她的女鬼粧嚇跑了,偌大的客棧大堂空蕩蕩的,只有她和一臉苦瓜的掌櫃,更顯寂寥冷清。

為什麼他還不回來呢?

就算知府大人和一幹人等簇擁著他要簽名,也該簽完了吧?

天都黑了,月亮也都出來了,他為什麼還不回來?

小冬滿心熱情和期盼逐漸隨著辰光流逝而冷掉了,不勝寒苦地環臂抱著自己,卻還是驅逐不出深入骨子裏的悲傷和寒意,推卻不散胸口椎心的翻絞和痛楚。

他真的太快樂了,所以快樂到把她忘了嗎?

「呃……曹姑娘,照我看啊,莫公子應當是被知府老爺邀請去吟詩作對了。上次我本家兄弟也是這樣,不過那次倒沒這麼久,只半個時辰就回來了。」掌櫃的見她臉色蒼白、神情淒涼的模樣,不禁有些同情,「妳……要不要先回房卸粧,然後好好吃頓飯,我想莫公子不會見怪的。」

她黯然地望向掌櫃,小小的臉蛋上,塗成圓圓的紅唇和抹上厚厚脂粉的雙頰完全失了顏色,淒楚得令人不忍卒睹。

「掌櫃的,我長得很醜嗎?」她輕聲問道。

「呃,當、當然不醜。」掌櫃的見她這模樣心裏一酸,忙安慰道:「妳天真活潑又可愛,怎麼會醜呢?」

「可是我一點都不天真活潑可愛,我很壞,我滿腦子陰謀詭計,我見錢眼開,我的良心幾年前就扔在路上了……」說到這裏,她忍不住哽咽了起來。「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因為這樣……是我不夠好,所以阿飛哥哥才會一轉身……就把我給忘了的……」

晌午時分那被遺棄的景象再度浮現在她腦海,她不禁顫抖了起來。

不對,阿飛哥哥不是那種人,他一定是遇到什麼棘手麻煩的事,在路上被絆住了。

再不就是發生了什麼事……不!老天爺,求求禰要保佑他,千萬別讓他出什麼事。

「要相信他,相信他!他不是那種見利忘友的人,也不是有了富貴浮名就將心頭人忘得一乾二凈的王八蛋……」她緊緊環抱著自己,語氣卻好不飄忽脆弱。「可是……我是他的心頭人嗎?」

一直以來,她理所當然地巴在他身邊,汲取著他帶給她的幸福和溫暖,總以為兩人彼此心照不宣,可是仔細想想,她究竟擁有了什麼?

他是一個多麼出色卓絕頂天立地的好男子,允文允武又善良可愛,反觀她呢?

她承認自己不是爛好人,心腸比起他也黑多了,騙起錢來面不改色,每晚還能心安理得的睡得飽又香,還有她的臉皮也比他厚多了,什麼肉麻惡心的話都敢講……但是在他心底,也覺得她是這樣子的嗎?

「天,我的頭好痛。」她捂住臉,疲憊至極的低語。

再繼續撻伐自己下去,恐怕她連坐在這兒喘氣的資格都沒有了。

阿飛哥哥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她的喜怒哀樂不知在幾時,已然係在那個英挺偉岸的男兒身上,這顆心、這縷靈魂早就不屬於自己的了。

只有他眼底那兩簇燦爛溫柔星光,才能照亮她心中的黑暗,驅盡寒冷帶來朝陽。

但是她等了好久好久,燈已昏,月已殘,他還是沒回來。

******

莫飛被灌醉得東倒西歪,最後還被熱情的魯知府帶到西廂貴賓房留宿。

他不只一次想起小冬,擔心小冬不知回客棧了沒有?也擔心她是否正在為他擔心,可是眾人殷勤熱切地一杯又一杯的向他敬酒,他完全無招架之力,只能卻之不恭的和人一再幹杯。

「那個……知府大人,可否讓我先回去……」即使他快醉癱過去,仍舊心心念念不忘小冬。

「回去?不行……嗝!」魯知府頻打酒嗝地攬住他的肩膀,「人家不要你走,不要不要嘛……咱們再來聯詩作對,好不好?」

想他魯姬淡當年在京師可是有名的才思敏捷小郎君,可自從二十歲那年來到寧鳳城自縣太爺一路幹到知府,官兒是變大了,薪俸是增多了,可是知己卻變少了,尤其能夠和他對文聯句的人更少了。

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和他一樣創意無窮的小夥子,又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放過他呢?

「但是……」

「沒有但是,總之你就安心在這兒跟大夥慶祝,就當給本官個面子如何?」魯知府冠冕堂皇地說完後,把一顆大腦袋擱在他肩頭上,酒氣上湧咯咯亂笑。「來呀!再來一壇,那個誰誰誰,不是說要敬酒嗎?現在該誰啦?」

「我!我!我!」起碼有百八十人爭先恐後的舉起手。

莫飛嚇了一大跳,下巴都差點掉了。

雖然崇拜他文學才華的人這樣多,多到讓他有點心虛,但是他又忍不住樂得飄飄然,原來只有七八分的酒意瞬間增強到一百分。

畢竟在春風寨那片文化沙漠裏,有一百零九株大字不識幾個的「仙人掌」,無論他花費多少心力都是對牛彈琴,但今日在寧鳳城眾多的百姓面前,他多年來的積怨今日終於得到申訴,真是美夢成真啊!

也就是這份翻湧在胸口的快樂和暈暈然,讓他又多灌了上百杯美酒佳釀,他在醉倒前最後一次想起小冬時,對她的擔心逐漸模糊掉,然後他就往後栽倒,人事不知了。

直到天光大亮,暖暖的冬陽自窗外照射到紅眠床上,莫飛才自沉沉的睡夢中驚醒過來,迅速翻身坐起,頭一個閃進腦海的念頭便是──小冬呢?他好像已經好幾百年沒見到小冬了。

第二個念頭才是一陣疑惑──這裏是哪裏?

第三個念頭──

「哎喲……」他捧著因宿醉而疼痛的頭縮成了一團,「我的頭……嘶……」

就在他疼得齜牙咧嘴的當兒,等在門外的人聽見裏頭的動靜聲響,忙推門而入,笑意晏晏。

「莫公子,您起來了。」一名嬌小的丫頭害羞又崇拜地偷瞄著他,手上捧了一只熱湯壺和條幹凈的帕子,笑吟吟地在銅盆裏注入熱水,打溼了帕子再擰幹。

莫飛作夢般地望著熱氣上升,水聲嘩啦啦,然後是侍兒扶起嬌無力……呃,是侍兒伸手來擦臉,他愣愣地感覺著溫暖的帕子在臉上擦拭著,宿醉的不舒服頓時消退了不少,神智也恢復了清醒。

「等等……」他濃眉一皺,「妳在做什麼?」

不對,這時候應該問她是誰才對吧?看來他昨晚真的喝了不少。

「幫您擦臉呀!」丫頭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愛慕。

「呃,謝了,我自個兒來就行了。」他連忙拿過她手上的帕子,強忍著暈眩和頭痛,胡亂在臉上脖子間擦拭了幾下便作數。「這兒是哪裏?」

「是知府老爺的家呀。」丫頭還是笑得好不開心。

不知怎地,莫飛忽然很不習慣有姑娘家對他笑成這樣,除了小冬以外,其他的怎麼看怎麼奇怪……小冬?!

「糟了!」他猛然站了起來,顧不得頭痛便衝向門口。

他心底驚惶,滿腦子都是小冬小冬小冬……小冬呢?他竟然把小冬丟下這麼久,連讓人捎個口信給她好安心都沒有!

糟糕了,慘了,她不知急成什麼樣了?

就在他用力打開門的剎那,一張雪白可人的小臉和他撞個正著。

「呀!」秀氣婉約的少女驚呼一聲,小臉驀然染上紅霞。

「當心!」他想也未想地扶住她往後倒的身子,隨即疑惑地揚起濃眉,「姑娘是?」

她偎在他溫暖有力的臂彎裏,神情嬌羞的低聲道:「莫公子,小女子失禮了。」

「不不,沒有。」他有點心慌又有點尷尬,連忙放開她,「姑娘一點都沒有失禮。」

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如此甜美秀氣、溫柔可人的女孩,和春風寨裏跑來跑去的爽朗姑娘們天差地別,害他不知怎麼反應才好。

「莫公子,你要去哪兒?怎麼不多留些時日呢?」她抬起臉看著他,笑得好恬靜溫柔。「我爹魯知府大人還說今兒個要再跟您吟詩作對呢。」

莫飛猶豫了一下,勉強對她一笑。「我、我還有點事,就不便打擾你們了,我想我還是……」

「你要去哪兒?我可不可以跟你去?」她有些焦急的問道。

「啊?」他愣住了。

「呃,我的意思是……」她小臉瞬間又羞紅了,結結巴巴地道:「我只是……很仰慕莫公子的才華,想多請教您一些。」

仰慕他的才華?真的嗎?

莫飛不禁有些陶陶然,又一個拜倒在他蓋世文才下的人,他真是佩服自己呀!真希望大哥和三弟能在這兒,親眼見到這一切。

呵呵呵……

不行!他突然驚醒過來,小冬在客棧裏不知道等得有多心急,他萬萬不能耽擱了。

「莫公子,可以嗎?我可以跟著你去嗎?我不會賴著你太久的,只要一會兒,我只是……只是……」她嬌羞得說不下去了。

等她試探地抬起頭時,卻發現眼前哪有什麼人影?

莫公子怎麼不見了?為什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如果不是看見丫頭在裏面折被鋪床,她還以為自己根本是在作夢呢!

******

她不知道她等了他多久。

彷佛有千百年的流光無聲地在她身上走過,彷佛牛郎織女已經鵲橋相會無數次,彷佛在她生命裏天黑又天亮又天黑了好幾百回,彷佛……

她僵硬麻痺地坐在桌邊,一桌早已涼透了的菜肴上頭凝結著蒼白的油脂。

人一走,茶就涼,人情就像這桌菜肴一樣,過了新鮮失了溫度,就變得再也難以下咽……是這樣的嗎?

她幾乎一夜白發,在瘋狂的擔心與傷心失望之間不斷徘徊,直到天大亮了,岑寂的大堂再度有人聲腳步聲悄悄來去。

店小二們沒人敢打擾她,每個經過她身邊的都躡手躡腳放慢了腳步,卻怎麼也無法掩飾住眼底的同情和嘆息。

掌櫃心酸酸的,斟了杯熱呼呼的香茶放在她面前,希望能稍稍撫慰她心中的寒苦。

她就這樣坐了一個午後一個黃昏又一個天黑加一個天亮,一定累極了,可是看她此刻像尊石雕木塑的娃娃般,蒼白得教人不忍看,掌櫃的更不知該從何勸她休憩起。

「唉……」情之一字真是折磨人哪!

不知又過了多久,小冬黯淡的眸光突然亮了起來,她睜大雙眼,熱切地望著那抹盼了一整夜的高大身影。

「阿飛哥哥……」她喉頭幹澀得幾乎擠不出聲音,心頭一熱,立刻就要站起來,可是坐僵了的腿腳絲毫不聽話,再度跌回椅子上。

莫飛瞥見到她面白得過分,嘴紅的誇張的小臉,不禁頓了一下,滿心的焦灼與緊張瞬間化成了一陣衝動的爆笑。

「哈哈哈……妳的臉?妳的臉是怎麼回事?待會兒打算去唱大戲嗎?」

小冬精心打扮了這麼久,苦苦傷心地等待了一夜,沒料想到換來的竟然是他的取笑,激動心喜難忍的情緒立時化成了惱羞成怒。

她板著小臉,強忍住眼淚,不顧雙腿的僵麻硬是起身轉頭大步就走。

「小冬,妳怎麼了?」莫飛連忙追上去,在她一個踉蹌腳軟的當兒,及時伸臂接住她,嚇得險些魂飛魄散。「當心!」

「不要碰我……」她氣苦地拚命掙扎著,用力拍開他的手。「放開放開放開!」

「妳為什麼生氣?妳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他心急如焚,盡管手被她拍得有些發疼,還是緊摟著她怎麼也不肯放手。「是因為我剛剛笑嗎?」

「你這個可惡的混球!」小冬強忍了一夜的焦急、緊張、失落和傷心,在這一刻終於再也忍不住爆發開來,對著他的耳朵大吼:「你為什麼昨天下午沒回來?黃昏沒回來?晚上沒回來?黎明沒回來?你說啊,你倒是說說看哪!你知道我都快急死了嗎?你知道我都快嚇死了嗎?」

莫飛一怔,心裏登時湧起無限的感動和溫馨,可是嘴巴卻比腦子還快,莫名其妙地衝口而出──

「原來妳的臉就是這樣嚇白的呀!」呵呵呵,這話很妙吧?他白癡地傻笑著。

「你說什麼?!」她替他擔心了一夜,等了一夜,還頂著一臉粉厚得都要龜裂的濃粧,一口茶也沒喝,一粒米也沒吃,換來的居然是他這一句訕笑。「你再說一次!我的臉是嚇白的?好你個莫飛──去死吧你!」

她惡狠狠地用腳跟猛然往下踩去──

「啊……我的腳,我的腳……痛痛痛……」莫飛沒想到她會有這一招,痛得放開手,抱著劇痛的腳趾頭齜牙咧嘴地亂跳,連眼淚都飆出來了。「妳、妳是潑婦啊!有什麼話不能用講的嗎?妳平常騙人也就算了,可起碼性子也好些呀,不給人家一個解釋的機會就胡亂發脾氣,一點都不講理……」

他無心的批評和埋怨無異是在整個人燃燒著熊熊怒火的小冬頭上又倒下一桶油,怒火燃得更熾了。

潑婦?騙人也就算了?胡亂發脾氣?一點都不講理?

「人家魯知府的千金雖貴為官家小姐,卻還是溫柔有禮又親切好脾氣,哪像妳呀,一點都不知道要……」莫飛碎碎念著,完全不知道自己禍從口出。

什麼魯知府的千金?難不成他就是因為看人家溫柔體貼,所以才回來百般挑剔她的嗎?

她氣死了!這個王八蛋……沒良心……

小冬怒極反笑,笑得尚在抱腳哀哀叫的莫飛背脊莫名掠過一陣寒栗。

「好,看誰有本事,你就給我等著。」她說得每一個字都是自齒間迸出,語氣冷得讓聽到的人忍不住瑟縮。

「小冬,妳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心底有種不詳的預感。

「說我是潑婦嗎?說我愛騙人嗎?好,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瞞天過海騙死人不償命小妖姬」的厲害。」話一說完,她就轉身上樓。

「小冬,妳這是什麼意思?妳要做什麼?妳想做什麼?妳……」他顧不得疼痛的腳趾頭,用跳的急急追上去。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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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5-2-26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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